第五章 能將世事看透的,必然是人精

幕僚 黃曉陽 第1頁,共2頁

許多人覺得,連一個妓女都肯捐一萬兩,自己若是捐少了,豈不是連妓女都不如?那也太失面子了。於是,陸續有人報出了自己的數,有五千兩的,也有一萬兩的。

狼王說古大人有點名堂,那是一點都不錯。

古立德第二次到達洪江,立即幹了一件事,向全城所有的商富發出請帖,請他們到太白樓喝酒。整個太白樓,被古立德包了下來。

縣太爺在洪江城裡大擺宴席,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所有接到請柬的人,都不知道縣太爺要幹什麼,同時也意識到,就算是鴻門宴,這個宴,也是要去的。到了時間,接到請柬的人,陸續來了,大多數坐轎,個別人騎馬。太白樓原本有一塊地方,專供客人停轎。而不遠處的萬花樓,有專門的馬廄,也是可以拴馬的。可這次,是縣太爺請客,所有的轎馬,一律返回。

古立德並沒有穿官服,而是長袍馬褂,一身普通人打扮,站在太白樓門口迎接客人。既然連縣太爺都站到了門口,王順清不得不站,胡師爺就更要站了。還有巡檢章益才,以及古立德此次帶來的錢糧師爺馬小宗等人,也都站在門口。

每有一個客人到來,古立德便迎著。他當然不認識這些人,一旁的王順清和章益才,一一介紹。古立德客氣地拱手行禮,然後做出請的動作,請客人入內。商人自然是希望和權力發生勾兌的,每一個到來的商人,都希望能和古立德多說幾句話。可古立德只有一個,他和某一個人多說了幾句話,和別的商人,就沒有機會說話了。

胡不來深知,控制古大人和某人說話的機會,是他的財富所在。他會在第一時間,將客人引進太白樓。太白樓的一樓,所有桌子上面,都已經擺好了名牌,客人只要找到自己的名牌就座,一切就都妥當了。

但也不是沒有例外,比如張祖仁和老西一起來的時候,王順清先向古立德介紹,胡師爺不失時機地插上去,道:「有洋槍隊的,就是這位西先生。」

西先生主動伸出手,要和古立德握手。上次也是在洪江,古立德和老布見面,老布也是要握手,古立德裝著沒看見,馬虎過去了。這次,西先生同樣要握手,古立德最初也想讓過去,轉而一想,自己還指望著他的洋槍隊呢,這個面子,是要給的。於是伸出手,和西先生簡單地握了握。

古立德說:「西先生在中國生活,可要遵守中國的法律。」

西先生說:「一定一定。」

古立德又說:「我們算是朋友了。不過,西先生,我可要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如果不遵守中國的法律,可別怪我不夠朋友。」

離開古立德向裡面走的時候,西先生就問胡不來:「古大人是什麼意思?警告我嗎?」

胡不來說:「西先生可能不瞭解中國的規矩。」

「中國的規矩?中國的什麼規矩?」西先生問。

胡不來說:「西先生你不看一看,今天來了這麼多洪江富商,古大人和他們說話,哪一個超過兩句的,全都是一句。和你西先生說話,幾句?」

西先生想了想,說:「三句。」

「這不就對了?」胡不來說,「如果一句話代表一種情感,或者一種態度的話,對西先生,就是別人的三倍。西先生還不滿意嗎?」

西先生雖然堪稱中國通,可這種微妙之處,他還是通不了。他問:「真是這樣嗎?」

胡不來還要迎接別的客人,不可能和他多說,只是答了一句:「日後,你就知道了。」

最後來的,是兩抬四人轎,雖然不是約在一起,但也是不約而同,先後到達。對於這兩抬轎,古立德顯然就要恭敬得多,他竟然移動腳步,向前走去,一直迎到了轎前。從第一抬轎子上下來的,是王記油號的老掌櫃王子祥。

王順清立即替古立德介紹:「古大人,這是我爹。」

古立德不僅是打拱,還微微彎身:「王老前輩,失敬失敬。驚動了您的大駕,古某慚愧。」

王子祥淡淡一笑:「大人盛情,小民焉有不來之理?」

古立德上前一步,伸手扶著王子祥,將他送到門口,然後交代王順清:「王大人,請你為本官代勞,將王老前輩送到他的座位上去。」

王順清扶著父親進入,古立德返回,就見另一抬轎子過來了。古立德雖然不知轎中所坐何人,但胡不來已經看明白,隨著轎子而走的,是餘成旺和餘成長,他們兩人的後面,是餘成旺的兒子餘海江、餘海湖、餘海河以及餘成長的兒子餘海風、餘海雲。毫無疑問,坐在轎裡的,是洪江上一代首富餘興龍。

餘興龍有七個子女,長子餘成家和幼女餘成在,在安化開茶廠。次子餘成業,在長沙開商號,負責把餘家的茶生意做到漢口,再由漢口賣到蒙古、俄羅斯等地。長女餘成欣嫁給了王子祥的二兒子王順朝,也就是王順清的嫂子,王熙美的母親。次女餘成永和長女是一對雙胞胎,嫁給了忠義鏢局的總鏢頭劉承忠。所以,跟在父親身邊的,只有餘成旺和餘成長。

胡不來在古立德耳邊說了一句,古立德立即向前邁開步子,迎上去。

不待餘興龍下轎,古立德已經先行拱手禮,古立德說:「餘老前輩大駕光臨,古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餘興龍下轎後立即還禮:「古大人多禮了,不敢當,不敢當。」

中國古代的體制,實際是宗法制和政府制合而為一的政體。宗法制產生的時間,遠遠早於政府制,或者可以說,自從有了人類,就有了宗法制這種東西。宗法制的維繫基礎,是血緣,一個大的血緣結構,組成一個部落。後來,出現了炎帝、黃帝這樣的大能人,他們將部落統一起來,組成部落聯盟體。我們今天說炎帝、黃帝是最早的皇帝,他們所領導的,是中國最早的國家。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認識。炎帝和黃帝所領導的,並不是國家,因為他們沒有政府,而是一個聯邦體,炎帝和黃帝,僅僅只是聯邦會議主席而已。

後來開始出現封建集權,必須要有一個政府來完成這種集權,於是,政府形式產生了,聯邦制也就隨之而瓦解。但即使如此,宗法制還是社會的重大支柱,歷史上的政府,都不太敢對宗法制開刀,只是將宗法制置於政府之下,由宗法制來領導縣以下的單位。

中國歷史上,皇帝任命官員,理論上只任命縣官,到七品就止了。一個縣,也就派一個縣官、一個縣丞、一個主簿,三個官員而已。至於縣裡還可以設巡檢司之類,基本是縣官或者上一級行政機構任命。縣以下的基層的領導者,是鄉紳,也就是鄉鎮中的德高望重者。

在洪江,真正的德高望重者,就是兩個人,餘興龍和王子祥。古立德如果站到了餘興龍、王子祥這些人的對立面,他在黔陽縣,肯定是玩不下去的,至少在洪江,說話不會有人聽。這也正是古立德對餘興龍、王子祥恭敬有加的原因。如果更進一步的話,也可以說,這種結構,是權力平衡的要旨所在。

餘興龍向古立德還禮,表示了他對政府官員的尊重和認同。古立德自然不敢託大,立即上前,扶住餘興龍,並且挽起他的手,一直走向太白樓。餘成旺和餘成長是接到請柬的,他們跟在後面。至於再下一輩的餘海江等人,不在邀請之列,他們見父親和爺爺進去之後,便自行散去。

進入太白樓,古立德始終沒有鬆開手,而是一直將餘興龍挽著,穿過大廳坐得滿滿的富商們關注的目光,直接向樓上走去。

洪江的商號有一千多家,富商有幾千人。古立德的請柬,自然不可能發給每一個富商。不是他不想發,而是洪江沒有這麼大的場地。太白樓已經是洪江最大的酒樓,一樓大廳,擠得密密麻麻,也只二十四張桌子。如果把樓上也都算上,供五百人吃飯,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可古立德不能輕易讓這些富商們坐上二樓,整個二樓和三樓,他僅僅擺了兩桌,這些人,全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所以,第一批接到請柬的,實際上不到整個洪江商人的十分之一。

樓上的主席,主位自然就是古立德的,他兩邊各安了一把太師椅,分別是餘興龍和王子祥。其他位置,坐的全是洪江城的鄉紳級別的富商。第二席,以王順清為首位,另外幾位,是洪江城的十大首富。而這十大首富中,張祖仁陪著西先生坐到了古立德那一席,恰好就剩了九個位子,加上王順清,坐了滿滿一席。

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自然是談論今天這餐酒。以前,也有縣太爺請客的,通常都是為了修橋補路之類,將洪江城裡幾個鄉紳叫到一起,喝一餐酒,定個調子,各家就開始拿錢。這次不同,竟然請來了兩百多個富商。這個行動,在整個洪江城,恐怕會成為長久的話題。

餘興龍和王子祥早已經參透了人生,對於這一類事,實在沒有太大興趣。餘興龍見王子祥皺了皺眉頭,便問:「老哥,身體不舒服?」

王子祥笑了笑:「胸有點悶。」

餘興龍又道:「老哥,我們老了,不比年輕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要找先生瞧瞧呀!」

王子祥搖了搖頭:「有些毛病,瞧也沒用,老了,不管事情了,唉……」

古立德見大家均已就座,便端起酒杯,站起來,說:「餘老前輩,王老前輩,諸位鄉紳,諸位先生,古某受聖上所命,領令黔陽,今日借太白樓一席寶地,請諸位過來坐坐,喝一杯水酒,也聽古某說幾句心裡話。」

席中立即有人說:「古大人,您別客氣,有什麼話就說,我們洪江商人,一向是最支援官府工作的。」

古立德說:「諸位可能已經聽說,我這個大人啊,還真不能算是大人,到黔陽來上任的路上,竟然遇到了土匪。不怕你們笑話,我一聽說前面有土匪,心想,完了完了,我這個官位還沒坐上去呢,大概就要把命丟在這裡了。我不是怕,我是不甘心啦。」

有人笑,但見其他人都不笑,便立即止住。

古立德說:「剛才,我聽到有人笑了。笑了就對了。我也是人嘛,人哪有不怕死的?自從有幸科舉高中,我一直在京城為官,從沒有在地方幹過,哪裡知道地方的水深水淺?這次承蒙聖上恩眷,外放黔陽,一路上,真是誠惶誠恐。既恐負於聖上,又恐負於黎民。所以,我今天在這裡擺上水酒,請來諸位前輩、鄉紳,為古某出謀劃策。我不求有一天,我離開洪江的時候,大家給我送萬民傘,只希望日後有人說,古立德這個人,為政清廉,為民做主,勉強還算得上是一個好官,足矣。」

這些話,大家聽著也就聽著。人們心裡明鏡似的,現今普天之下,那麼多貪官,有哪個會說自己是貪官?場面上,還不都說自己為政清廉、為民做主?沒什麼新玩意嘛。

古立德說過開場白,便舉起杯子,道:「請諸位共同舉杯,我們乾了這杯。」

這杯酒一下,整個酒宴開始了。

雖然古立德一開始就說,希望諸位替他獻計獻策,但是,這個話題,他按下了,接下來便是敬酒。首席上全是鄉紳,是他不敢的得罪的人物,所以,從餘興龍開始,他一個一個地敬,敬完下來,就是整整九杯。接著又去第二桌敬,這次,他沒有單獨敬,而是集體敬了一杯。敬過之後,他又拉著王順清以及胡不來、章益才等人,到樓下去敬。

每到一桌,古立德就會將剛才的話變著花樣說一遍,然後敬酒。樓下可有二十幾桌,如果每桌喝一杯,他肯定會當場倒下。實際上,他端了一杯酒,敬完了所有人,畢竟他是縣太爺,別人也不可能和他計較。至少,在這些人看來,這個縣太爺和以前那些是不同的,頗為平易近人,禮賢下士。

敬完酒,古立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便不再出門。其他人若是想來給他敬酒,會被門口巡檢司的屬員攔回去。

重新坐下來的古立德,自然就要向眾人討要計策了。在場之人,大家心裡也都清楚,自古以來,官員向老百姓問計,那還能是真的?一定是出於某種政治目的,走走過場而已。既然官員不當真,自己又何必當真?

首先問到的是餘興龍。餘興龍畢竟是整個洪江城社會地位最高的人,他如果不說點什麼,有失身份。說什麼?他懷疑古立德是否真的需要,因此,他提了一個不疼不癢的話題。嵩雲寺被燒已經兩年了,洪江商人雖然出錢出力,陸續修復,去年底又開始重建幾座主殿,但與當初的規模相比,仍然相差甚遠。嵩雲寺畢竟不是洪江的嵩雲寺,而是整個黔陽縣的嵩雲寺,是寶慶府的嵩雲寺。有嵩雲寺立在那裡,整個黔陽縣、寶慶府,就有了精神支柱。他甚至說,這些年,土匪為什麼橫行?就因為人們腦子裡失了道德標準,失了信仰,認為可以任意胡為。信仰的缺失,道德的淪喪,與嵩雲寺的毀滅,他認為是有直接關係的。

餘興龍煞有介事地說,馬小宗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記錄。

輪到王子祥的時候,他提了另一個問題。他說,洪江興則黔陽興,洪江衰則黔陽衰。洪江為什麼興?原因嘛,說起來簡單,就是因為洪江有一條黃金水道。可如今,洪江四十幾個碼頭,沒有一個不是幾十年歷史了。特別是洪江上,碼頭挨著碼頭,船挨著船,就這麼大的水面,四五百艘船往這裡一停,把整個沅江給擠沒了。所以,他個人認為,古大人若是要搞好黔陽,首先要搞好洪江。要搞好洪江,首先要搞好洪江碼頭。

這一桌的所有人中,只有張祖仁是胡不來事先點過水的。而且,他是個大煙鬼,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抽上一泡。張祖仁之所以一直留在家裡很少出門,也是怕出門之後,煙癮犯了,會讓自己難堪。有了這兩個原因,等餘興龍、王子祥說過之後,他立即搶過了話頭。此刻,他心裡想的是,早點說完,好早點回家抽菸。

張祖仁說:「兩位老爺子說得都很好,都很對,不過,在我看來,建嵩雲寺和修繕碼頭,還不是當務之急。」

古立德問道:「張掌櫃認為當務之急,是什麼?」

「是剿匪。」張祖仁說。

剿匪這個話題,是大家都關心的話題。儘管古立德早已經放出風來,說是要剿匪,可整個洪江,沒有幾個人信他會來真的。按照他們對官員的瞭解,這些人大概也就是以此為由頭,撈一筆錢而已。可剿匪這件事,對於洪江來說,比任何地方都急迫。張祖仁的話一齣,眾人頓時議論紛紛。

話題會引到這個上面,既在古立德的意料之中,也在古立德和胡不來的謀劃之中。當大家熱烈討論這一話題時,古立德始終一言不發。待議論之聲稍歇,古立德開始說話了。

古立德說:「古某來黔陽的時間雖然不長,土匪案,一直是壓在古某心頭的一塊石頭啊。這塊石頭不搬開,古某是吃不下,睡不香。這幾天,古某作了一番瞭解,得知在黔陽縣境內作亂的,主要有三股土匪,分別是野狼幫、飛鷹幫和攔江賊。這三股土匪的賊巢都不在黔陽縣境內,而黔陽縣卻深受其害。古某聽說,周邊地區,實際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土匪十餘股。那些土匪之所以不流竄黔陽境內,倒是得益於野狼幫和飛鷹幫。」

王子祥說:「古大人所言不虛。周邊那些土匪,經常騷擾來往客商,自從野狼幫冒出來後,迅速將周邊大大小小的土匪消滅或者打跑,成了這一帶最大的土匪武裝,洪江人,深受其害。以前的縣太爺,也一直說要剿匪剿匪,可光打雷不下雨。」

「前輩,打雷容易下雨難啦。」古立德說,「如今有些事,我也不想說得太明白,相信諸位心裡有數。剿匪,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申請朝廷調兵,一是自己動手。申請朝廷調兵,有沒有可能?朝廷調兵,需要聖上廷議。廷議嘛,也就是各大臣發表意見。若想大臣們不反對,那得一個一個打點。聖旨下來,事情就到了兵部。要想兵部立即安排?同樣得打點,如果不打點,可能就永遠擱在那裡了。兵部之後,又到省裡,總督衙門、巡撫衙門,一級一級,哪一步不要錢?這還不算,兵來了,吃喝拉撒,全都得負責。這筆賬是沒法算的。」

所有人全部暗吸了一口氣。這筆賬是多少?幾百萬兩?上千萬兩?洪江一千多商戶,攤到每一戶頭上,那可是幾千兩。洪江大概有一半以上的商戶,一年都無法賺到幾千兩。每年可以賺幾萬兩的,有百十戶,那也是血汗錢啊。洪江十大富豪,每年也不過幾十萬兩而已。最根本在於,朝廷所抽的捐賦,就包括了養兵,而朝廷養兵,就是為了保境安民。這筆錢,老百姓早已經出過了,再要他們出第二次,誰心裡氣順?

「我知道,諸位都是仁義之士,要說,傾我一縣之力,拿這點錢,大概也不是完全拿不出來。可我怕啊,請神容易送神難。我怕把那些土匪打走了,這些兵痞卻留了下來。那就不是幾百萬的問題,而是給洪江,給黔陽,留下了一個後患。」

所有人再次暗吸了一口氣。真的由朝廷派兵剿匪,某些兵以某種理由留下來,是完全可能的,其軍費分攤給當地百姓,幾乎就是一件明擺著的事。

「以前那些縣令,他們難道不想剿匪?」古立德說,「他們一定想。可這件事,不是想一想就能解決的。我理解他們的苦衷,他們只是維護著,只要不出大事,就萬事大吉。如此一來,可是坑苦了我啊。」

張祖仁說:「難道大人不能也像他們一樣?」

「我怎麼能和他們一樣?」古立德說,「他們在任的時候,野狼幫有幾個人?我聽說,野狼幫是前年底才突然冒出來的吧?而現在,野狼幫已經四五百人了。這個事,如果讓朝廷知道了,那就不是撤我的職,而是要砍我的腦袋了。所以,我不剿匪不行。剿匪吧,我哪來的兵,哪來的錢?」

張祖仁說:「既然大人是真心剿匪,是為民造福,我們這些人,理當鼎力相助。人嘛,我是沒辦法了。我那個兒子,別說是打土匪,就算是在街頭打個架,都只有捱打的份兒。這樣吧,我捐一萬兩銀子,給大人去招兵買馬。」

這都是胡不來安排的套,張祖仁捐出的一萬兩銀子,事後一定是會想辦法退回去或者賺回去的。

張祖仁的話音剛落,古立德便說了一番話,熱情洋溢,真情款款,一再向張祖仁的慷慨解囊表示感謝。

其他人雖然有懷疑這是套的,同時又覺得,就算要做套,似乎也不可能做到張祖仁這個鴉片鬼的頭上。說不定,這個鴉片鬼今天真的是良心發現,慷慨了一回吧。既然張祖仁帶了頭,其他人,誰願意比一個鴉片鬼還落後?傳出去,怎麼在洪江城裡混?剿匪是為了大家的事,連一個沒有道德底線的鴉片煙鬼都肯拿出大筆的銀子,其他人再退縮,就是落下笑話了。

餘興龍知道自己不得不表態。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兩個兒子,兩個女婿,大概都得捐款,自己捐得太多,既有點冤大頭,又給其他人出了難題,便說:「古大人,剿匪之事,老朽舉雙手贊成。這種福澤子孫的事,相信我洪江商戶,定會鼎力支援。不過,老朽畢竟是退出江湖、頤養天年之人,家業也都分給了孩子們。我想,在孩子們認捐之外,我個人再認捐一千兩,不知是否恰當?」

餘興龍畢竟是人精了,對於世上事,看得很透。別人怎麼理解張祖仁認捐這件事,他不知道,他個人早已經認定,這就是一個套。可這個套下得高妙,一般人還真不容易解,以他的身份,絕對不能拆穿,只能暗中使勁。他說以個人名義認捐一千兩,就是想把張祖仁這個一萬兩的標準降下來,卻又要降得巧妙得當,讓人抓不住把柄。因此,他特別強烈自己早已經退隱江湖,屬於閒雲野鶴,又明說,自己的兒子女婿肯定也會捐。

古立德很清楚餘興龍的意思,但他不能讓其他人跟著餘興龍走,立即表態:「老前輩大仁大義,大仁大義呀。對於洪江父老的慷慨之舉,古某一定上奏聖上,請求旌表。」

既然餘興龍開了頭,其他人,只要是已經退出商場的,也都認捐一千。有兩個處於半退隱狀態,擔心捐少了過不了關,只好捐兩千。西先生認捐五千兩。

胡不來狡猾就狡猾在始終掌控著一切。他在裡面安排了幾個汛兵,名義上是搞服務,實際是通報訊息。只要主席中有人認捐,汛兵立即將訊息通報給王順清和胡不來。王順清在次席主座,他將主席的訊息告訴在座的十大首富,這些人自然坐不住了。大家一面在心裡暗罵張祖仁,一面硬著頭認捐。餘成長、王順喜等人坐在二席主位,這裡面的王順喜,也是個托兒,胡不來給他的任務是認捐五千兩。

王順喜知道這些錢可以回來,因此說:「幹嗎是五千兩?既然我舅子哥認捐一萬兩,我也認捐一萬兩好了。」

胡不來深思熟慮,說:「如果張祖仁認捐一萬兩,你也跟著認捐一萬兩,我怕有人懷疑,也擔心有人覺得一萬兩太多,堅持不捐。你就認五千兩吧,正好給大家一個退讓的機會。」

餘成長其實跨進這裡,便已經意識到,他大概是得認捐的。他早已經在心裡默了個數,五百兩。他個人認為,這個數字是恰當的。洪江城有一千三百多家商戶,每一戶捐一百兩,總數差不多二十萬兩,部分會捐得多一些,所以,在洪江籌集三十到四十萬兩,應該不是問題。再在全縣其他地方籌集一部分,加上縣裡一定會推出剿匪釐捐之類,籌集八十萬兩銀子用於剿匪,別說是在縣裡組織一個幾千人的民團,就算是組織幾萬人的軍隊,也夠了。就算退一步,認捐一千兩,他也不會反對。

可他沒料到,張祖仁這傢伙,一上來就認捐一萬兩,把所有洪江商戶的退路給堵了。

餘成長不得不硬著頭皮認捐了五千兩。

胡不來這個手段,不僅僅只是針對十大富豪,還要針對外面更多的富戶。

二樓只要有人認捐,立即有汛兵報給胡不來。胡不來一分鐘都不會耽擱,立即向所有富商報告。

在一樓的大廳裡,胡不來同樣安排了幾個託。其中一個,是王順清的大哥王順國。四兄弟中,繼承了王記油號的,是大哥王順國。但如果以財富進行排名的話,王順清和王順喜兩人,到底哪個排在第一,哪個排在第二,還需要會計師好好地算一番。王順朝雖然只是分家時從父親手裡接過一筆錢,但因為是餘家的女婿,又及時做起了茶葉和玉石生意,因此排到了第三。最差的,是大哥王順國。他是四兄弟中最老實的一個,也是最吃苦耐勞的一個。他接過家傳的桐油生意之後,一心想著守住家業,沒有及時開闢新的生意源。而桐油生意一方面過了最高峰,另一方面競爭又太激烈,王記油號,漸漸就在洪江排到了同行業十名之後。

按照胡不來的安排,王順清和王順喜兩人去做大哥的工作,要求他認捐三千兩,並且答應,事成之後,返還他五千兩。

有了這一先決條件,王順國第一個站起來,認捐了三千兩。

除了十大首富之外,王順國在洪江城,還只能算是二流,比他富有的,至少有一百家以上。胡不來的如意算盤是,連王順國都認捐了三千兩,其他人,肯定不可能少於這個數。可就是有人不識相,在王順國報出數目之後,立即站起來,認捐了一千兩。

胡不來知道,這個頭沒有開好,如果不能有效扭轉,其他人,很可能全都跟著認捐一千兩。胡不來立即向花蝴蝶使眼色。花蝴蝶是另一個托兒,王順清給她的任務是五千兩。讓胡不來大為驚喜的是,花蝴蝶會意後,立即站了起來,說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話。

花蝴蝶說:「在洪江城,不認識我花蝴蝶的人,恐怕不多,能正眼看我花蝴蝶的人,更不多。不過,做人要懂得感恩。我想,我就是一個感恩的人。第一,我感恩洪江給我帶來的一切。第二,我感恩新任縣太爺不對我另眼相看,盛情邀請我來參加今天的宴會。作為一個長沙人,我早已經把洪江當成了我的家,當成我安身立命之所。既然我們要聯合起來,保衛我們的家園,我就不能憐惜自己的錢。雖然我的錢,是姐妹們的血汗錢,但我要用這些錢,來保護更多兄弟姐妹的更多血汗。我認捐一萬兩。」

胡不來沒有意識到,這一安排出了奇異效果。

許多人覺得,連一個妓女都肯捐一萬兩,自己若是捐少了,豈不是連妓女都不如?那也太失面子了。於是,陸續有人報出了自己的數,有五千兩的,也有一萬兩的。

自然更多的人會覺得肉疼,他們尤其會算一筆賬。若是在座的人,每人捐出一萬兩,那可就是兩百多萬兩。相信今天這場酒之後,明天還會接著擺酒席,洪江城的所有商人,不一個個請到,這幫王八蛋,肯定是不會罷休的。那麼,還有一千多商戶呢,豈不是又能搞到兩三百萬兩?

四五百萬兩銀子都用來剿匪?鬼才信,不是這些貪官想著法子搜刮老百姓的錢才怪。

自然有人不肯捐,坐在那裡,飯照吃,酒照喝,捐錢?對不起,我一言不發。

這一點,早在胡不來的預料之中。樓上的兩桌人,早已經完成了認捐,酒足飯飽,從後門走了。樓下的二十幾桌,凡是認捐的,就發給一張嘉獎狀,下面蓋著縣政府的大印。送上嘉獎狀的汛兵告訴他們,縣令大人要求,每一家,都要貼在門前。

這些拿到嘉獎狀的人,立即喜得什麼似的離開,要將縣令大人的嘉獎狀,第一時間貼出去。

也有些人不想捐,見有人走,立即起身,可是,他們走到門前,卻被汛兵攔了回來。

有的人意識到,不認捐肯定走不了,便認了捐,領到嘉獎狀,走了。

有一個富商,在整個洪江城,是吝嗇出了名的,雖然知道不捐出不了門,但又不想捐太多,報出一百兩的數字。胡不來只裝著沒有聽到,這個富商加大聲音,又報了一次,胡不來還是不理。於是,他又增加了一百,報出兩百的數字,胡不來還是不理。他於是走到胡不來面前,問道:「胡師爺,我到底要認捐多少,你才肯放我走?」

胡不來說:「我一分錢都不要你認捐。等我們跟土匪打仗的時候,我把你帶到隊伍裡去。」

富商一聽,嚇壞了,說:「你看我都六十多的人了,哪能打仗?」

胡不來說:「就是嘛,是錢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如果你覺得錢重過你的命,那我們一分錢不要。」

富商說:「那,我看有人認捐一千,我也認捐一千好了。」

胡不來懶得和這種人多話,恰好見楊興榮站在身邊,便將他叫過來,說:「楊塘長,這個人要上前線去殺土匪。編進你的隊,從明天開始,就由你訓練他。按照古大人和王大人定的軍規,半點都不能違反。遲到一次,罰銅板一枚,每多遲到一次,增罰銅板一倍。缺席一次,罰銀一兩,每多缺席一次,增罰銀一倍。訓練時出勤不出力的,偷奸耍滑的,每抓住一次,罰跑步五十里。如果跑不下來,作缺席一次處罰。」

富商別的本事沒有,算賬的本事,還是有的。自己六十好幾的人了,若是真的被拉去訓練,那還不是要了自己的命?如果不訓練,就只有一個辦法,缺席。可缺席一次,罰銀一兩,二次,罰二兩,三次就是四兩,四次就是八兩,一個月下來,就要四百多兩,兩個月呢?差不多兩千兩,比利滾利還厲害。這個民團如果訓練半年,自己恐怕就得傾家蕩產了。

富商不得不咬牙,認捐了兩千兩,拿到嘉獎狀,出門就大哭起來,抖著手裡的嘉獎狀說:「這麼一塊爛紙,值兩千兩銀子啊,兩千兩啊。」

胡不來自然不會只盯著眼前這些人。他知道,那些認了捐的,回去之後,一定會把嘉獎狀貼出來,那東西一旦貼出來,整個洪江城,就會知道,縣太爺坐鎮太白樓,為剿匪搞募捐。胡不來要的就是這種結果,他早已經準備了很多請柬,派王順清的汛兵一家一家地送。

那些人接到縣太爺的請柬,知道這一關過不去,大多數做出反應,酒就不去喝了,銀子嘛,認。有一千的,有五百的,也有三百一百的。

這些人,畢竟沒有前面那些人富有,捐少一點,胡不來也就認了。

在胡不來看來,這就是搶錢。可同樣是搶錢,幾百萬兩銀子,農民從土地上搶,一家人需要辛辛苦苦、勤勤懇懇幹幾百輩子。那些雞鳴狗盜之徒,月黑風高,神出鬼沒,提心吊膽,也需要幹幾百輩子。土匪們嘯聚山林,殺人越貨,幾百人幹一輩子,大概也就是這個數。而洪江城的那些商人們,在外面夠風光了,省吃儉用,左算右計,一個商號一輩子,大概也就能賺這個數。胡不來呢?只不過幾天時間,動了動腦子,這個錢就拿到手了。

這一切,都是權力和智力的結合。

權力和智力結合起來賺錢,這才叫真正的賺錢。

※※※※※※※※※

鷹嘴界,位於廣西、貴州、湖南三省交界的深山密林之中。

這裡是飛鷹幫的老巢,共有三四百人,和野狼谷的野狼幫相比,人數上,半點不弱。大當家李飛,二當家是李飛的弟弟李俊,三當家是廣西的黎民漢,四當家是來自貴州的付狗子。

飛鷹幫嘯聚鷹嘴界,最初只是李飛、李俊兄弟帶著幾個人,慢慢吸收了廣西的黎民漢和貴州的付狗子,漸漸強大起來,又吃掉了另外幾股土匪,成為這一帶最大的土匪勢力。

飛鷹幫跑到野狼幫的嘴裡找食,有一個重要原因,野狼幫太無良。所謂盜亦有道,說的是土匪之間,有一些不成文的規則,彼此都會遵守。可野狼幫是一個完全無規則的土匪幫,他們不僅搶過路客商,而且還搶土匪。若是尋常百姓被他們搶了,一般還能留下一條命,至多也就是女性一律被他們強姦。若是土匪被他們搶了,所有的頭目,一律殺掉,一個不留,這就等於斷了土匪頭子的後路。周邊其他土匪,均對野狼幫恨之入骨。

飛鷹幫被野狼幫搶過幾次,大小頭目,被殺了十幾個。如此一來,飛鷹幫對野狼幫恨之入骨,發誓要來尋仇。這就是飛鷹幫挺進雪峰山區域的原因。

前不久,野狼幫在青羊坡劫道,大敗而歸,李飛得到訊息後哈哈大笑:「千人斬,逑的千人斬,別人怕他,老子什麼時候怕逑他?遲早有一天,老子要把他的腦袋割下來當球踢。」

飛鷹幫和野狼幫一樣,搶土匪只是為了擴大地盤,擴充實力,搶來往客商,才是他們的真正營生。在眾多土匪之中,飛鷹幫之所以能做大,有一個根本原因,情報工作做得好。他們只要在一個區域活動,就一定會在這個區域建立情報源。既然來到了雪峰山區域,一些重點所在,他們就一定要設立情報點,比如洪江。

野狼幫被白馬鏢局打敗之後,飛鷹幫就暗暗拿定主意,要搶白馬鏢局一次,讓野狼幫知道自己的厲害。很快傳來訊息,白馬鏢局將送一批貨去雲南,這批貨是洪江首富張祖仁的。飛鷹幫早已經打探清楚,張祖仁之所以成為洪江首富,在於他的鴉片生意。表面上看,他的鴉片是西先生和洋槍隊運來的,但很少有人知道,張祖仁還通過另一種方式和渠道走私鴉片和販運茶葉。

張祖仁之所以另外開闢一條運輸線,根本原因,洪江人很少知道,飛鷹幫卻查得一清二楚。

名義上,張祖仁和王順喜共同經營祖仁貿易行,而實際上,王順喜和西先生之間,還有更為秘密的交易。張祖仁先是自己開起了煙館,以此平衡自己對王順喜以及西先生的不滿。後來,張祖仁甚至暗示西先生,他的八家煙館,可能不再用西先生的貨。真實目的,也不過是想向西先生壓價,或者越過祖仁貿易行,直接向八家煙館供貨。沒想到西先生說,你如果不用我的貨,你就會斷貨。當然,你可以說,你從長沙進貨。可長沙的貨,來自廣州十三行。廣州十三行那些貨,入關時,清政府已經抽了一次關稅,加上十三行要賺錢,再加上路途運輸,價格會高几倍。而我的貨,直接從緬甸進來,僅僅只是運輸費用,價格會低好多。

張祖仁認定了一個理,這樣搞下去肯定不行,遲早會翻臉,分道揚鑣。為了可能到來的這一天,張祖仁不得不有所準備。所以,他秘密組織了另一條運輸線,利用自己的力量,將湖南的黑茶運到雲南,再從雲南運回鴉片。這支運輸隊,便由白馬鏢局押運。

白馬鏢局這些年之所以發展迅速,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張祖仁這筆秘密生意。

洪江除了黃金水道,還有一條黃金陸路,這條路,就是古老的茶馬古道。後世研究者認定,茶馬古道的一個重要起點在湖南,甚至認定,現存完好的茶馬古道遺址,除了雲南、西藏等地之外,內地就只有湖南。另一方面,人們找到的這所謂完好的茶馬古道,走向卻是長沙。於是,有人認定,湖南的茶馬古道,是到達長沙之後轉水路運往漢口,再從漢口通過漢江運往陝西等地。這種說法很令人懷疑,湖南境內水系發達,要將所產之茶運往長沙,根本不需要馬幫。馬幫的存在,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走山路。

開啟中國地圖,到雲南最近的直線距離,是經過洪江到達貴州,再直達雲南。這條路線要穿過很多大山,正好需要馬幫。所以,真正的茶馬古道,走的,應該是這條線。洪江之所以興盛,與這條古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多年後,石達開入川以及更後來的紅軍長征所走的路線,有相當一段,與這條茶馬古道是重合的。

世上原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變成路了。正因為這條路走的人越來越多,已經不再僅限於茶馬商隊,人們便以為,它不是茶馬古道。

西先生運送鴉片,或者張祖仁所建立的馬幫和餘成長所走的,都是這條道。

這條茶馬古道,恰好在飛鷹幫勢力範圍的邊沿。李飛得到這一訊息,立即決定在茶馬古道上襲擊白馬鏢局。上次和野狼幫一戰,雖然野狼幫傷亡慘重,白馬鏢局損失也不小。此時,再給白馬鏢局迎頭痛擊,正是好機會。李飛不蠢,他也擔心會出差錯,所以派出了很多個偵察小分隊,分頭去摸訊息。

很快,各種訊息彙總了。第一訊息,白馬鏢局運貨的事是真的,第二訊息,野狼幫不準備劫這批貨,關鍵在於方向不同,他們的主要活動區域在洪江的東北面,而此次白馬鏢局所走的路線,在洪江的西面。據李飛分析,還有一個原因,上次一戰,野狼幫損失太大了,如若再長途奔襲白馬鏢局,擔心其他土匪尤其是飛鷹幫會抄了他的老巢。

飛鷹幫往洪江城裡派了不少人,有人二十四小時盯著白馬鏢局。

終於等到了白馬鏢局出行的日子,一大早,從白馬鏢局裡駛出一支鏢隊,領頭的,正是馬占山,他的左右,以前是馬佔林和馬佔坡,可這一次,馬佔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無法跟著鏢隊,馬佔林的位置,只好換成了雷豹,這是白馬鏢局武功第一的鏢師。緊隨其後,是馬家的第二代。馬家人丁興旺,第二代已經能走鏢的,就有十幾人,加上鏢師趟子手,這支隊伍有上百人。

飛鷹幫的兩個探子躲在人群中看熱鬧,一個對另一個說:「沒想到,白馬鏢局還有這麼多鏢師和趟子手。」另一個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次是一筆大生意。他們請了洪江城裡好多個鏢局一起來做這筆生意。」

旁邊有一個看熱鬧的,說:「白馬鏢局這次,上上下下有一百來號人,加上馬幫,恐怕有兩百來號人手。一般的土匪,恐怕不敢和他們對陣。」

飛鷹幫的探子自然不服氣,道:「那可不一定。」

看熱鬧的說:「怎麼不一定?一般的土匪,也就幾個當家的能打,其他的都是跟著瞎起鬨的,哪像白馬鏢局,光是武功高強的鏢師就有四五十個。」

飛鷹幫的探子說:「四五十個又有什麼用?上次,如果不是忠義鏢局出手幫忙,這四五十個人,只怕早就已經不是人了。」

另一邊,張記油行門前,也是排了很多人。

張祖仁雖然早已經不再做桐油生意,但張記油行的招牌還在,以前的張記油行,已經變成了倉庫,用來存放鴉片和茶葉。此刻,張祖仁的所有貨物,早已經裝好,全部綁在馬上。因為山路難行,有些地方很狹窄,不可能用車,只能用馬。這也是馬幫之所以稱之為馬幫的原因。

每一匹馬,都有一個人牽著。馬幫要在路上走幾個月,所以,每一個人,都要帶齊生活必需品。因此,馬幫的裝扮,和別人很是不同,看上去,全都是奇裝異服。馬隊已經準備就緒,等白馬鏢局的鏢師們一到,馬占山一聲令下,馬幫就開始出城。

此次走的路線不同,是向西,要渡過沅水。因為馬隊要過渡,所以,大家起了個大早,長長的隊伍,前面已經到了碼頭渡口,後面還在原地未動。

這些看熱鬧的人中,還夾雜著一個人,他是野狼幫的二當家白狼。

白狼是和狼王一起進城的。前幾天,狼王回野狼谷,白狼隨後也趕了回去,和狼王商量劫鏢的事。沒想到,狼王一聽,不說話,只是拿斧子刮頭皮,白狼說:「大當家的,你是不是怕逑了?」

「怕?老子怕個逑啊。」狼王說,他口裡雖然這樣說,心裡其實是真的怕了。他不怕別的,只怕了老布的那一席話。這話,他不能說,自己是大當家啊,如果一個大當家的,連人家的一句話都怕,那還能服眾?

白狼說:「上次,白馬鏢局讓我們吃了大虧,這次,我們把白馬鏢局搞掉,下次,就可以搞掉忠義鏢局了。只是要把這兩個鏢局搞逑掉,洪江城,還不是我們口裡的菜,想什麼時候吃就吃逑了?」

狼王的頭搖又搖,道:「你別說了,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見白狼實在是很想做這單生意,便說,「要不這樣,你去盯著那批貨,看一看機會。」

世上的事,成功總有成功的道理,就算是當土匪,那也有成功的土匪和失敗的土匪,做事也有細微的區別。僅就往洪江城派出探子這件事來看,飛鷹幫和野狼幫的區別,就不是一般的小。飛鷹幫派出的探子,都是一些普通的小嘍囉,他們只需要證實白馬鏢局已經起鏢,有多少人多少武器,押著多少貨物,什麼時間到達什麼地方。野狼幫卻不同,他們派出的是二當家白狼。這個白狼之所以能成為二當家,除了本人武功了得,還善於用腦,是土匪隊伍中諸葛亮似的人物。由他親自出面打探訊息,和別人自然就不一樣。

白狼極其仔細地看著馬隊的每一個人,於是,他看出了名堂。至少,他看到有些人很怪異,其中有幾個人的臉似乎特別黑,不知是不是有意塗了黑炭之類。而且,這幾個人的相貌也奇特,說不清到底怪在什麼地方。此外,他還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這幾個熟悉的面孔,並不在白馬鏢局的隊伍之中,而是夾雜在馬幫的腳伕中。

他看到的這幾個面孔,包括了崔立,包括了餘海風、朱七刀,還有兩個熟悉的面孔,是汛把總署的塘長楊興榮和鄒中柱。這可就是一件大怪事了,忠義鏢局的人,汛把總署的人,怎麼變成了張祖仁的馬幫成員?

飛鷹幫的嘍囉不僅認不出這幾個人,就算能夠認出,也不可能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白狼不同,他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套,等著飛鷹幫來鑽。

這就是新任縣太爺古立德的第一次剿匪行動。

想明白這一點,白狼暗自一笑,在心裡說,這個古立德,還真有點歪點子,看來,以後要對這個人提防著點。

退下來後,白狼將一名手下叫到旁邊,吩咐道:「你馬上回去,告訴大當家的,做好準備,抄飛鷹幫的老巢。」

手下不明白,問:「抄飛鷹幫的老巢?有沒有危險?」

白狼在他的頭上打了一下:「你他孃的,哪來這麼多廢話?叫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逑怪。」

第三天,馬幫來到青隘口。

飛鷹幫的土匪埋伏在隘口,李飛不時撥開草叢,探頭張望。

「白馬鏢局,以武會友。白馬鏢局,以武會友。」山谷之中,一個人的喊叫聲遠遠傳來。

「大哥,來了,白馬鏢局來了。」李俊興奮地道。

「兄弟們穩起,聽我的話再行動。」李飛回頭,低聲對草叢之中喝道。土匪們全部把頭趴了下去。

一匹白馬衝進山谷,馬上正是白馬鏢局少鏢頭馬智源。他一手高舉著鏢旗,一手抓著馬的韁繩,昂首挺胸,旁若無人。

李俊在李飛身邊低聲說:「真他媽的囂張,一副找死相,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李飛皺了皺眉頭:「老子也看不慣他,等一會兒下手的時候,多劈他幾刀,把白馬搶過來……」

馬智源一人一馬,衝出隘口之後,又掉頭回去。不多久,白馬鏢局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進入隘口。

時機到了,李飛跳起來,一聲大吼:「動手!」埋伏在草叢之中的土匪們跳起來,怪叫著,一擁而下。

馬智源聽到土匪的喊叫聲,並沒有慌張,而是一聲大喝:「排陣!」白馬鏢局的隊伍迅速地排列在一起,組成一道人牆。

土匪打劫,通常也是求財不求命。他們人多勢力大,尋常的人,一見了土匪,丟下財物就跑,哪裡還敢迎戰?白馬鏢局是走鏢的,是硬茬子,遇見土匪不跑,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李飛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土匪的架勢已經擺開,就等大當家的一聲令下,好衝上去。

李俊在李飛身邊道:「大哥,白馬鏢局居然不跑,還真有兩下子。」

李飛不以為然:「如果他們跑了,就不是白馬鏢局。兄弟放心,馬上的那些東西,已經姓李了。」

馬占山在馬背上雙手一抱拳,大聲道:「在下白馬鏢局總鏢頭馬占山,敢問來的朋友是哪一個山頭的?」

馬占山和野狼幫交過手,發現沒有一個熟悉的,才有此一問。

「老子是鷹嘴界飛鷹幫的,今天做這筆買賣,求財不求命,識相的,留下財物走人,否則,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李飛大聲回答說。

馬占山回頭,看了一眼楊興榮和鄒中柱,有些失望:「兩位爺,不是野狼幫的。」

楊興榮卻眉開眼笑:「飛鷹幫的也是要犯,死活把總爺都大大有賞,激怒他們,讓他們衝過來!」

馬占山點了點頭,他恨野狼幫,雖然還沒有和飛鷹幫打過交道,但土匪就是他的對頭,置之死地而後快。

馬占山雙手抱拳,對北方一拱,厲聲道:「飛鷹幫的兄弟們,聽馬某人一勸。現在是太平盛世,好好回家種田,落個妻子兒女一家團聚,何必當土匪?一旦被朝廷抓住,五馬分屍,挫骨揚灰,那個時候,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哈哈哈!土匪群中發出此起彼伏的怪笑聲。

三當家黎民漢揮了揮手中的彎刀,對李飛說:「大哥,我帶人衝過去,割下他的腦殼,給你當夜壺。」

李飛吼道:「姓馬的,給你最後一個活命的機會,留下財物,給老子滾!老子不想殺人,免得汙了老子的刀。」李飛是大當家的,想得比別人周到。土匪搶劫,殺人放火,最重要的還是活命,沒有命,搶個萬貫家產又有什麼用呢?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與白馬鏢局硬拼的。

馬占山哈哈大笑:「大當家的,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勸你們放下武器,跟我前往官府自首,官府會饒你們不死!」

李俊氣歪了鼻子:「大當家的,還不殺過去嗎?這老傢伙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李飛臉色一沉,咬牙切齒:「殺,一個不留。」

土匪們一聲吼:「殺,一個不留。」呼啦一聲,衝了過去。

眼看著就要接近了,鏢隊的人,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李飛已經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可畢竟隊伍已經衝開,此時也收不住。更何況,這些土匪殺人如麻,面對幾個鏢師,又有什麼好怕的?可他沒想到,關鍵時刻,面前的鏢師隊伍迅速向旁邊一閃,中間站出十個人來。

一時之間,李飛也沒有看清這十個人的臉,倒是他們手中拿的東西,讓李飛魂飛魄散。天啦,竟然是洋槍。

這就是胡不來向張祖仁以及西先生借的兵,二十個印度人二十支洋槍。洋槍每次只能打一發子彈,所以,二十個人分成了兩隊。第一隊開槍之後,立即蹲下來裝彈,第二隊便會站起來開槍。

砰!砰!砰!一排槍聲,衝在前面的土匪中彈,血肉橫飛。

第一排的十個人打過,立即蹲下,第二排的十個人又站起來,又是一排槍響。

土匪們何嘗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面?自己的人還沒有衝到對方面前,就已經倒下了一片,倒下也就罷了,而且死得慘不忍睹。

馬占山、馬佔坡及馬智源是久走江湖之人,見識過洋槍,但洋槍發揮這麼大的威力,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呆了呆,隨即就發出了喝彩聲:「好,好呀!好!」

汛把總署計程車兵雖然是朝廷的正規部隊,也見識過洋槍,但從來沒有見識過洋兵作戰,今天他們算大開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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