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愛憐地說:「孩子,你回家去吧!有心事,也不能跑在外面,你的父母會為你擔心的。」
餘海風心中湧上一股難言的滋味,也許父親會擔心他,但母親不會。想想狼王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為什麼舅舅和母親對自己不冷不熱,就因為自己不是她的兒子!而是她的姐姐和一個土匪生下的兒子。舅舅為什麼會教給弟弟追魂腿的絕招,而不教給自己?這不就找到答案了嗎?
這般想著,心中反倒豁然開朗:我真是土匪的兒子?我的父親,居然是一個罪惡滔天的壞人……
天已微明。
老布和餘海風慢慢回城,在一家小店吃了兩碗牛肉粉。出來的時候,老布拍了拍餘海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孩子,無論多大的事情,家還是要回的。有什麼事情,和你父親好好談談,你父親是一個懂道理的人!」
餘海風默然。
「回去吧!」老布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今天我不是以一個神父的身份和你說這個話,而是以一個爺爺的身份和你說!」
餘海風心中一陣感動,點了點頭。
兩人分手之後,餘海風低著頭,一邊走,一邊想該回家如何對父親說,如何面對母親和舅舅。
「海風!」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餘海風心中一顫,他聽出來了,是父親餘成長的聲音。餘海風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穿著長衫,雙眼憔悴,額頭還有些汗水,看起來像找了他一個晚上的樣子。
餘海風心頭一震,低下了頭。
餘成長大步走到他身邊,看了看餘海風,鬆了一口氣:「海風,回家吧!」
餘海風沒有動。
餘成長苦笑了一下:「還在生爹的氣呢?」
餘海風一咬牙,抬起頭,望著父親,堅決地說:「我想問一件事情……」
餘成長看到他的眼神,一怔,腳步微微後退了半步,頓了頓,才問:「什麼?」
餘海風的心中如波濤翻滾,他想好的話衝到了嘴邊,卻又吞了回去。他的喉嚨劇烈地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餘成長驚訝地道:「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餘海風竭力平靜了自己的情緒,搖了搖頭,說:「爹,我沒事了!」
餘成長笑了笑:「真的沒事了嗎?」
餘海風點頭說:「真的。」
餘成長展顏一笑:「那就回家吧!」餘海風跟著父親,走了幾步,才道:「爹,我想跟二姑父走鏢,我覺得,我做生意不適合,我適合當一個鏢師!」
餘成長默默走了一段,才問:「你想好了嗎?」
餘海風回答道:「我已經想好了。」
餘成長道:「你去吧!風雲商號有你一半,等你找到一個合適的姑娘,你要做什麼生意都可以!」
餘海風搖頭道:「爹,我不分家,風雲商號就留給弟弟吧,我就喜歡走鏢而已!」
餘成長輕輕嘆息了一聲:「海風,爹相信你,能闖出一番天地!」
之後,餘海風去了忠義鏢局,劉承忠和餘成長交換過意見後,留下了他。餘海風和朱七刀住在一起,勤練武功。朱七刀不愛說話,餘海風也越來越沉默。走鏢的時候,餘海風的表現讓鏢局的鏢師、趟子手們無話可說。餘海風走鏢回來,偶爾會去找馬智琛喝酒。
馬智琛的日子過得也不順,和家庭的矛盾越來越深,尤其是幾個兄弟之間,你爭我奪,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後卻矛盾重重。馬智琛的家庭十分複雜,馬智源、馬智華和馬智琛,是大太太生的,馬智慧和馬智言,是二太太生的,馬智勝和馬智倫是三太太生的。按照中國的老規矩,應該是長房嫡孫繼承家業,也就是說,馬占山的家業,理應由馬智源繼承。可是,馬智源生性狷介,心眼狹小,脾氣粗暴,喜歡逞勇鬥勝,加上二太太竭力討好,馬占山便不想讓老大繼承家業,而屬意馬智慧。而馬智慧又是一個花花公子,人是極其聰明,卻不走正道。馬智慧因為鬥不過馬智源和馬智華,便常常欺負馬智琛,父親竟然偏聽偏信。
關於馬家的矛盾,餘海風知道一點,在他看來,整個馬家,除了馬智琛正常一點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屬於非正常人,令人無法理解。當然,馬智琛並不過多地談自己的家事,餘海風也不好去問。
馬智琛更多談的是他現在的工作。他的主要工作仍然在洪江,偶爾會向古立德彙報,古立德既會在工作上,也會在做人上指點他。儘管他工作了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進展,古立德仍然很信任他。他覺得跟古立德一起工作,是自己這一生的幸運,唯一的不如意,就是沒有見到成效。
有關這一點,餘海風也覺得奇怪。古立德給馬智琛的工作,就是調查無影神手案和採花大盜案。幾個月過去了,這兩樁案子一點進展都沒有,據說,古立德常常將張俊錄和章益才叫過去罵得狗血淋頭,對馬智琛,卻是完全的信任。
餘海風甚至有一種感覺,古立德給馬智琛的工作,肯定不止這兩件。而他沒有說出的工作,一定乾得很好。否則,古立德沒有理由仍然留著他。
※※※※※※※※※
古立德奉召去了一趟武昌總督府,湖廣總督林則徐單獨召見了他。這次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使得古立德對國家大勢看得更清了。
林則徐給古立德算了一筆賬,大清朝每年的財政收入,大約在4500萬兩左右。而因為鴉片而輸出的白銀,高達600萬兩。已經連續幾年,國家經濟實際在負增長。聽到這個數字,古立德暗中算了一筆賬,僅僅是小小的鴉片,就使得中國每年失去超過13%的財政收入。這個數字實在太觸目驚心。
林則徐說,連續多年,大量白銀流出,使得中國經濟幾近崩潰,百業凋敝,商業不振。如果不禁菸,未來幾年,白銀的流出,還將大幅度增加,用不了幾年,可能超過1000萬兩。如此下去,國家的財政收入只可能越來越少,國力只可能越來越弱。
古立德得到的另一個訊息是,朝廷已經決定禁菸,皇上因此專程召見林徐則,將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前往廣東禁菸。
林則徐希望,自己在廣東禁菸時,內地也同時呼應,掀起一次聲勢浩大的禁菸運動。他特別指示古立德,整個湖南省,洪江是菸害的重災區,一定要把洪江的禁菸搞好。若在洪江禁菸,一定會引起社會動盪。目前,湘西地區匪患嚴重,故此,禁菸之前,一定要把匪患問題解決,至少要搞好禁菸時的外部環境。
對於林則徐之說,古立德深以為然。回到黔陽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古立德突然對野狼谷採取了行動。
由於林則徐直接過問湘西的剿匪行動,烏孫賈不得不將附近幾個縣民團的指揮權交給古立德。古立德便以集中訓練為名,在幾個縣之間頻繁調動兵力,對外卻宣稱是野營訓練。同時,古立德又用捐集的款項,購買了四門大炮。
這一天,洪江傳來喜訊,馬智琛抓到了無影神手。
馬智琛之所以花了幾個月時間,其實是將洪江的人口情況進行了一次全面摸底。自古代起,中國就有戶籍管理制度,周宣王的文史記載中,有「料民於太原」的話,其實就是人口普查。但當時的戶籍管理,並沒有常設的登記制度以及管理機構,通常以宗法制為基礎,族長說本族有多少人,上面就認定是多少人。一些大的宗族,每天都有生死,因此,這種登記極不準確。像洪江這種商貿之城,流動人口多,更不容易掌握。
馬智琛花了好幾個月時間,白天深入到各街巷進行人口摸底,晚上在一些偏僻的街巷蹲守。
經過這一番工作,馬智琛從四萬多常住人口和兩萬多流動人口中,理出了一百多人,又對這一百多人進行甄選,逐一摸底,最後還真被他找出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天堂壽材鋪的老闆,名叫顏治平。
說起這個顏治平,還真是一個奇人。他家並不在洪江,而是巫水東岸的古楓村,離洪江有幾十里路,是一個山區小村,整個村子,也就二十幾戶人家。顏治平小時候,家裡窮,想讓他學一門手藝,於是拜了一個木匠師傅。從八歲起,他便跟著這個木匠師傅走村串戶,一年四季,除了春節,幾乎沒有回過家。他跟著師父整整十年,直到師父老了,做不動了,他才自立門戶。
顏治平自立門戶卻不做傢俱,而是專替人家做棺材。極其特別的是,他做棺材出了名,周圍的老人,均以死後能睡顏治平親手做的棺材為人生目標。顏治平也就很快在洪江開起了棺材鋪,取名天堂壽材鋪。顏治平的棺材供不應求,價格也就水漲船高。後來不僅僅是洪江人用他的壽材,就連寶慶府,也有相當多的人,用他的壽材。
也許是成功來得太快了,顏治平太年輕,又沒讀過書,被勝利衝昏了頭腦。顏治平開始吸鴉片,癮越來越大,完全沒有心情也沒有精力做棺材了,他的家業,也就迅速地垮了下去。僅僅三年之後,顏治平就像當初快速成功一樣,快速破產了。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會賣掉棺材鋪。但是沒有,顏治平的棺材鋪由他的幾名徒弟撐著。天堂壽材鋪的生意到底怎麼樣,洪江人並不清楚,但在其後的三四年時間,並沒有人再提起這家壽材鋪,倒是真的。
馬智琛之所以盯上這個人,有兩個原因:第一,此人是能工巧匠。馬智琛經過長時間分析,認為根本不可能存在無影神手,一定是藉助了某種工具。而這種工具,只有能工巧匠才能完成。第二,此人吸大煙,需要通過意外方式獲得煙資。
即使如此,馬智琛也沒有立即行動,而是進行了一番小心求證。
他躲在壽材鋪的對門觀察了五天,發現這間棺材鋪竟然連一口棺材都沒有賣出去。他又找隔壁鄰居們打聽,隔壁鄰居們說,自從顏治平吸上了大煙,不能做壽材了,到他們這裡買棺材的人,只有那些暴死的。這都是一些薄棺材,售價也很低,利潤極薄。即使如此,十天半月賣不出去一副,是很正常的事。
十天半月賣不出一副棺材,顏治平的壽材店卻養了兩個夥計,他本人還抽鴉片,錢從哪裡來?這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查明這些後,馬智琛去了一趟縣城,將此事向古立德報告。
古立德說:「不錯,應該就是這個人。餘下的事,我來處理。」
古立德帶著一些衙役,來到了洪江,抓了顏治平,將他關在巡檢司裡。馬智琛以為古立德抓了顏治平後,會立即審訊他,但是,古立德將顏治平往牢裡一扔,不管了,反倒去視察洪江街道修繕工地。因為臨近年底,古立德又帶著縣衙的一幫人,去慰問鰥寡孤獨,給他們送去一些過冬物質。
第三天,古立德才將顏治平從牢裡提出來審問,此時的顏治平,已經被煙癮折磨得不成人形。古立德拿一杆煙槍放在他面前,問他什麼,他就坦白什麼。
其實,顏治平的作案手段非常簡單。他利用自己的手藝做了一個作案工具,這個工具是可以伸縮的,類似於現在可伸縮的釣魚竿。不用的時候,縮在一起,可以藏在身上,根本不會被人發現。若是要使,抽出來,便成了一根很長的釣竿。他選擇的作案地點,一定是有後窗的,他從後窗將釣竿伸進去,將目標物釣出來,再收起釣竿,大搖大擺地離開。
無影神手案告破,古立德在洪江城裡了搞了一次公審大會。公審過後,又在太白樓舉行慶功宴。正當大家酒酣的時候,古立德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悄離開了洪江,趕向野狼谷,指揮剿匪。
胡不來是第二天早晨才發現古立德不知去向的。
前一天晚上,胡不來參加了慶功宴,而且和餘成長坐在一起。表面上,他和餘成長有說有笑,暗地裡,早已經恨他入骨。胡不來想,一定要想個什麼辦法,將餘成長整死。問題是餘家在洪江的勢力太大,普通的辦法對付餘成長肯定不行,更巧妙的辦法,既要時間去想,也需要絕佳的時機。
喝完酒後,胡不來在街上轉了幾圈,然後回到了姜魚街。他在姜魚街一個偏僻的地方,買了一幢兩進兩層的窨子屋,將桃雲母女安置在這裡。只要回洪江,他便以此為家。桃雲母女從此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對他倒十分感恩。一大早,胡不來趕去巡檢司,準備隨古立德一起回黔陽縣衙,才知道古立德一個晚上沒有回來。
對此,胡不來不方便問,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在巡檢司裡等。到了中午,還不見古立德回來,只好返回姜魚街吃午飯,並且摟著桃雲睡了午覺。桃雲懷了他的孩子,他不好做什麼事,心中想著應該抽時間去一趟萬花樓。可因為不知古立德的情況,他不敢輕易行動,只得忍著。
下午在巡檢司又等了半個下午,直到準備離開時,古立德才派人給他送來一封信。
信中,古立德並沒有說明自己的去向,只是要求他在洪江多留幾天,儘量將洪江與鴉片煙有關的情況摸清楚。
次日,胡不來睡了個懶覺,中午由桃雲的母親服侍吃飯,喝了半斤湘西洞藏老酒,然後去萬花樓。
花蝴蝶剛起床不久,正在吃燕窩粥,見胡不來進來,看了他一眼,問:「吃飯沒有?」
胡不來說:「吃過了。」
花蝴蝶看了他一眼:「你喝了酒?和誰喝的?」
「暫時我還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來了。」胡不來說,「酒能助興,所以,我就一個人喝了點。」說著,胡不來將身子往花蝴蝶身上蹭。
花蝴蝶說:「狼急什麼?讓我吃完這碗燕窩粥。」
「沒辦法,一看到你,我就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渾身都是幹勁。」胡不來說。
花蝴蝶說:「真等不及的話,我吃我的,你做你的。」
胡不來在花蝴蝶臉上捏了一把:「好像我到你這裡來,是專門為這事似的。你慢慢吃,我跟你商量點事。」
花蝴蝶看了看胡不來:「太陽不出出月亮?有事跟我商量?不是什麼好事吧?」
胡不來說:「你先找個人去通知順清,讓他到這裡來一趟。」
文官守制是三年,武官守制,只給假一百天。王順清早已經守制期滿,回汛把總署了。花蝴蝶說:「他晚上會來。」
胡不來說:「有大事,你快點去叫他。」
花蝴蝶吃完燕窩粥,出門找了個人去通知王順清,然後返回。門才剛剛關上,胡不來已經從後面抱上她,手腳並用,直接將她抱到了床上。過後,胡不來摟著她,手還不停地在她胸前遊動。
王順清來了,敲門。胡不來翻身而起,慢慢穿衣服。花蝴蝶披了衣服去開門,王順清進來,看了他們一眼,心中有些惱火,表面上卻不露聲色。
「什麼事?」王順清坐下來,問。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機會問你。」胡不來說,「餘海風的事,你是怎麼對餘成長說的?」
王順清說:「我按你的意思說的啊。」
「我的意思?你不能不說詳細點?」胡不來需要搞清楚,是不是王順清在背後使了暗招。
王順清想了想,說:「那天餘家出殯,我把餘成長叫到旁邊,簡單地說了幾句話。我記得我說,海風侄子這件事,恐怕有些麻煩,搞不好會定一個通匪罪。這件事,你要快點想辦法,不能拖。」
「你就說了這些?」胡不來問。
王順清說:「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可能還暗示過他要拿二十萬。這件事不是了了嗎?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胡不來說:「也不知這裡面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餘成長拿了二十萬的銀票,直接去找了古立德,說是有人出了這個價。」
王順清說:「他怎麼這麼不會來事?這錢怎麼能直接交給古大人?應該交給你呀。」
胡不來揮了揮手:「算了,這件事不說了,已經過去了。」
王順清倒是奇怪,過去了?怎麼過去的?按說,古立德一定想到,是手下有人搞鬼吧。一下子索賄二十萬,這個人膽子也太大了點。當官的人,不怕手下蠢,就怕手下揹著自己玩名堂。只要發現有人可能在背後搞名堂,幾乎所有官員都會傾盡所能,將這個人查出來。是胡不來太狡猾,還是古立德太糊塗,放過了這件事?
胡不來自然不會說,他轉了個話題,說:「我找你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王順清知道,胡不來的事,就沒有好事。自己如果同胡不來玩下去,未來可能很慘。可他又身不由己,太多把柄被胡不來抓住了。他多少有點不耐煩地問:「什麼事?」
胡不來說:「上次我跟你說過了,朝廷要禁菸。」
「真的要禁?不會像以前一樣,做做樣子吧。」王順清說。
「這次不同。」胡不來擺了擺頭,「這次的風颳得很大。如果我的估計不錯,這次禁菸,一定會來真的。我們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一定要提前部署。」
「提前部署?怎麼部署?」花蝴蝶問。
胡不來說:「首先,這時候絕對不能再進貨。已經進的貨,要儘快處理掉。千萬不要在家裡留存一丁點兒貨。否則,一旦被查出,不是我嚇你,說不準就會砍頭。」
「我這裡是一點貨都沒有。關鍵看順喜那裡,不知他有沒有貨。」王順清說。
「你告訴他快點把貨出手。但是,只能秘密地做,千萬不要告訴其他人。」胡不來說,「這件事非常重要。古大人是個很精明的人,他如果知道有風聲透出來了,一定會查的。那樣,我們就被動了。」
「順喜那裡,存貨恐怕不會少。」王順清說。
「我知道你怕虧本。這事,不能僥倖。」胡不來說,「還有,我會向古大人爭取,洪江的禁菸,由你主持。只要命令一下來,你立即帶人去查封張祖仁的家產和他的八間煙館。他那五杆象牙煙槍,你千萬別搞丟了。」
「要不,我們三個人,一個人分一杆?」王順清試探地問。
「不行。那個,我有用。」胡不來說。
「老子日你個乖,你難道想獨吞?」王順清幾乎是跳了起來。
「想什麼呢?」胡不來說,「張祖仁家有多少家產?如果那五杆煙槍你都捨不得,還能得到他的那些家產?與他的家產相比,那幾杆煙槍,又算得了什麼?」
「那也不能不明不白啊。」王順清說。
「有些事,還是別弄那麼明白的好。如果要清清白白,張祖仁的所有家產,全都要登記造冊。你自己想清楚,明白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王順清在官場這麼多年,許多道理,他是懂的。聽了胡不來一番話,他不出聲了。
胡不來說:「不會當官的人,只知道賺一種錢,會當官的人,所有事,都可以賺錢,而且,要賺得理直氣壯,順理成章。」
王順清故意裝糊塗:「怎麼賺?」
胡不來是師爺,屬於官場邊緣人,自以為對官場十分了解,但與王順清這種浸淫官場十幾年,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相比,還是有些距離的。胡不來並不完全瞭解王順清心中所想,還以為王順清糊塗,當了十幾年官,連門都沒摸清。胡師爺於是當師爺,對王順清說:「這件事,你先摸個底,造個冊,把整個洪江與鴉片有關的人,全部分門別類,每一類都記載清楚。」
王順清說:「這個事,要完全搞清楚不容易。但如果把大部分搞清楚,還是不難的。」
胡不來說:「我想,主要有這麼三類。第一類,鴉片銷售商,比如自己運輸的,以及接貨以後在當地或者外地銷售的。」
王順清說:「這一類,主要是西先生,他是西洋人,難道也要對他動手?」
胡不來說:「西先生這件事非常特殊,先看一看,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怎麼處理。除了西先生以外,我們要在洪江找幾個典型。這件事,只要你我有數就行了,這幾個典型,肯定是要殺頭的。」
王順清嚇了一大跳。這十幾年來,他確實搞了不少錢,但為了謀財而害命的事,他可從來沒有幹過。眼前這個胡師爺,為了自己撈錢,竟然連人家的命都要,太可怕了。這話,他自然不能說,只能在心中認定,此人實在是太危險了,一定要想辦法將他從身邊搬走。
胡不來說:「這些人,如果不死,要搞他們的財產,不容易。畢竟,他們活著,財產就是有數的。只有他們死了,財產多少,沒有任何人清楚。這樣,我們的餘地,才會大得多。」
王順清輕輕地哦了一聲。
胡不來接著說:「還有一種人的錢可以搞,就是那些吸鴉片的人。如果把他們抓起來,他們就生不如死。讓他們的親屬繳一筆錢,才能放人。」
花蝴蝶說:「這真是個賺錢的好門路,那些抽大煙的人,根本不可能戒掉,就可以抓了放,放了再抓。」
胡不來說:「花妹妹說得對。這是一門很好的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
王順清說:「按你的意思,這煙會一直禁下去?如果一直禁下去,這筆生意,大概做幾年就沒有了。」
胡不來擺了擺頭:「我估計,根本禁不下去。」
王順清又是一驚:「禁不下去?」
「你不看看現在是什麼世道,你也不看看,都是些什麼人在談禁菸。」胡不來說,「這個世道,到處都是貪官。貪官肯定不希望禁菸,只是一小部分清官鬧著禁菸,當然,也有一部分貪官,看到禁菸有利可圖,就跟著一起鬧。這些人,能成什麼氣候?他們還能把天下的貪官全殺光了不成?殺不光,貪官就會殺他們。」
花蝴蝶又說了一句不知深淺的話:「那不是說,這個世界,貪官永遠都會橫行下去?」
胡不來說:「貪官不是橫行。貪官也要生存。官場如果沒有了貪官,也就不叫官場了。人們為什麼要當官?不就是為了黃金萬兩嗎?沒有財富沒有美色,誰還有動力去當這個官?」
※※※※※※※※※
朝廷剛才下發聖旨,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林則徐絲毫不敢停留,打點行裝,前往廣東上任。一場震驚世界的禁菸運動,就此拉開序幕。
古立德剿匪,大奏凱歌而還。
事實上,古立德的所謂奏凱歌,水分大得很。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上次剿匪,被土匪大敗,這次若是再敗,自己肯定玩不下去了。而土匪極其囂張,他也完全沒有把握一次擊敗土匪。相反,他只需要一次所謂的勝利。
古立德需要這次勝利,有兩大原因。其一,他需要向朝廷報功,以穩固自己的地位。否則,他若在黔陽縣禁菸,朝廷中只要有人拿他剿匪失敗說事,他的麻煩就大了。其二,他在黔陽禁菸,必須不能有任何干擾。如果他在前面禁菸,土匪在後面鬧事,他就會兩面受敵。
所以,古立德這次剿匪,暗中給土匪留了一條逃跑的通道。
民團出現在野狼谷十分突然,狼王千人斬措手不及。古立德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開始就是猛攻。上次用的四門火炮損失了兩門,這次,他又想辦法購置四門火炮,還從靖州協借了兩門,總共是八門火炮。古立德在兩翼各安置了一門火炮,主攻方向,安置了五門炮。還有一門炮,安在土匪逃跑的路上。大炮連轟兩輪,野狼谷中狼王構築的寨門,便被轟塌了。隨後,古立德發起衝鋒。
野狼幫沒有防備,頓時亂成一團,民團幾乎沒費多大的勁,便衝破了土匪的防守。狼王見勢不妙,立即組織反擊,彼此殺成一團,一直殺了一個晚上,彼此都有較大傷亡。當然,傷亡最大的,還是土匪。
土匪付出的代價雖大,也還有效果,將外圍陣地又奪了回來。
古立德見再也攻不進去,又到了白天,便改變策略,只是圍著,不主動進攻。此時,主動權在古立德手上,他不用擔心。反正土匪被自己圍在裡面了,時不時放一炮,即使不能炸死幾個土匪,也能嚇他們一下。
狼王千人斬卻不能等死,他時不時組織一些小規模的進攻,倒不是想打敗古立德,而是像上次一樣,想搞清楚古立德的兵力部署,看能不能找到弱點,突圍出去。
古立德的弱點自然不難找,他原本就給狼王留了一條通道。
狼王是什麼時候知道這條通道存在的,古立德並不清楚,下半夜的時候,野狼幫開始突圍。一開始,古立德並沒有採取任何措施。等土匪大多數突圍之後,古立德開始兩面進攻。一是他在土匪突圍的路上安排了一支力量,這些力量並不是為了阻截土匪,而是要追在他們後面打。畢竟,土匪失去了熟悉而有利的地形,不敢和民團硬抗,更不敢反擊,只敢一味地狂奔。古立德便抓住土匪的這種心理,消滅土匪的有生力量。另一個方向,是更多的民團,由古立德帶著衝進了狼窩。隨後,古立德又將他們一分為二,一部分,繼續追趕土匪,另一部分,留下來毀壞匪窩。
土匪拼命逃跑,只擔心跑慢了被追上殺死,所以完全失去了戰鬥力。古立德很清楚這一點,對土匪窮追不捨,整整追了一天一夜。直追得土匪們魂都嚇掉了,民團也跑散了架,古立德才下令退兵。
本來,野狼幫收拾了飛鷹幫之後,隊伍一下子壯大,有了七百多人。可經此一役,被民團打死、打傷以及俘虜的,就有一百多人,又有些小土匪嚇破了膽,趁亂逃走了。等狼王穩定心神之後清理人數,身邊竟然只有兩百來人,後來又陸續有些跑散的土匪找回來歸隊,也只有三百多人。一仗就讓狼王損失了一半人馬。
狼王對古立德恨之入骨,發誓要報仇。可一時之間,他還真不敢和古立德硬碰。因此,後來的好一段時間,狼王都不再在黔陽縣境內活動。
當然,這些內幕,古立德並不清楚。他僅僅只是從土匪死傷以及俘虜數字上判斷,土匪損失了一百多人。而他上奏的時候,自然要加進一些水分,將這個數字擴大了一倍,成為打死打傷土匪三百多人,徹底毀掉了匪巢野狼谷。他之所以沒有談到俘虜,是因為他接下來在縣裡開了一次公判大會,將那些抓到的土匪全部殺光,只留了一個年齡不滿十五歲的小土匪。
古立德留下這個土匪,倒不是憐惜他未成年,而是需要一個人回到土匪隊伍中,幫古立德傳遞一個資訊。
古立德的這個資訊說起來很簡單:立即離開匪窩,回家當農民去。只要是現在回家的,以前無論做了什麼壞事,一律不予追究。若是現在不走,將來抓住了,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將這件事處理完,年關到了。朝廷到了年關都要封印,也就是放假了,而且這個假期放得很長。但幾乎所有官員,都是異地做官,哪怕是很長時間的假,也難得有時間回家,最多就是將家人接來團聚。地方官也封印,可因為地方事務繁雜,一些勤勉的地方官,即使是封印了,也還處理政務。
古立德的家在山西,為官多年來,他和妻子之間聚少離多。哪怕是大兒子成家立業,他也沒有回去。像往年一樣,時近年關時,他便給妻子寫信,讓她來和自己團聚。這次,妻子只帶了小女兒古靜馨,趕到黔陽。
過完春節,傳來了林則徐在虎門銷煙的訊息,古立德迅速採取行動,在黔陽禁菸。
禁菸的重點是兩個地方,一是黔陽縣城,一是洪江。黔陽縣還有幾個鎮有煙館,規模相對都不大。一個縣衙其實沒幾個人,和現在相比,大概也就相當於一個處的人數。這還是將官幕僚加在一起的。我們今天有官僚的說法,也有幕僚的說法,但事實上,官幕僚是三種不同的官場形態。
官,指的是正印官,也就是主掌大印的。不像現在,任何一個單位都有印,而在中國古代,印是要由皇帝發的,有印就是官,丟了印也就同時丟了官。因此,在中國古代,印把子非常重要,輕易不會假手於他人持印。同時,上級官可以摘下級的頂戴花翎,卻無法奪下級的印。古人在這些事情上面,均講究儀式感,也就因此神聖。
官以下,還有些公職人員,有品級,有頂戴花翎,卻沒有印,這些人,就是僚。
比如說縣丞,相當於現在的副縣長,正八品,卻沒有印,只是僚。縣主簿,協助縣丞分管錢糧馬匹、徵稅戶籍等工作,也是僚,而且是正九品。還有一些僚,比如典史、訓導、巡檢、鹽大使等。
僚之外,還有幕,也稱幕府、幕賓、幕友,民間俗稱師爺。後代往往將幕和僚連用,稱之為幕僚,也讓後人誤以為幕僚是同一類人。其實,幕和僚是完全不同的兩類。僚入流,有品級,甚至有官服,幕卻沒有。幕不入流,沒有品級,不記入國家公職人員檔案,自然也不由吏部考核。幕由官聘任,主要職責相當於今天軍隊的參謀加文書,屬於非正式編制。原則上,幕應該比僚的地位還低,薪酬也低。但是,幕和官的關係緊密,直接參與官的很多事務,特別的幕甚至能左右官,所以,人們將幕排在僚的前面。
清代有一句俗語,叫無幕不成衙。也就是說,清朝沒有一個衙門沒有師爺,最少的有三五個,最多的甚至有幾十個。如果是三個師爺,肯定有一個是總領一切的,相當於現在的政府秘書長,還應該有一個錢穀師爺,一個刑名師爺。也就是說,一個免責糧食財政,另一個負責刑事。
此外,縣一級行政機構,還會有一些不在品級的臨時聘用人員。
即使這所有人加起來,也不過幾十人。
這麼一點點人手,要在全縣範圍內禁菸,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立德不得不周密部署。縣城的禁菸,自然就由他親自主掌。洪江是黔陽縣最大的鎮,交給別人,古立德不放心,便將胡不來派了過去。另外還有兩個大一點的鎮子,分別派了周永槐和趙廷輝,另外又將自己的刑名師爺和錢穀師爺派了過去。
洪江之所以只派了師爺胡不來,而沒有派其他行政官員,根本原因是洪江有汛把總署和巡檢司。這兩個衙門,巡檢司屬於縣官的管轄範圍,汛把總署不是。不過,古立德認為,胡不來把和洪江汛把總署的關係處理得很好,胡不來也向古立德保證,他一定可以將洪江的禁菸工作做好。
胡不來到了洪江,並沒有去巡檢司,而是直接去了汛把總署。
王順清不在,楊興榮接待他。胡不來大大咧咧地坐下來,對楊興榮說:「楊塘長,派個人去把把總爺叫回來,有要事商議。」
楊興榮並不清楚王順清去了哪裡,說:「胡師爺,把總爺去了哪裡,沒跟我說啊。」
胡不來說:「派人去找。你去跟把總爺說,這是朝廷的大事。他知道的。」
楊興榮剛剛派人離去,胡不來又下了第二道命令:「你再派個人,去巡檢司,把章巡檢叫到這裡來。」
章益才見到來人,心中覺得奇怪。這個胡師爺,幹嗎不在巡檢司,一定要跑去汛把總署?其實,章益才對於汛把總署的存在,是非常不滿的。理論上,洪江汛把總署負責的,應該是洪江以外的土匪等類事務,而巡檢司,則是負責洪江的行政以及治安事務。可是,汛把總是正七品,他這個巡檢才只是從九品,根本沒法和人家玩,只能將很多自己職權內的事務,拱手讓給汛把總署。
話雖如此,章益才卻不敢得罪胡不來。胡不來的背後是古立德,古立德是官,自己是僚,如果胡不來在古立德面前說點什麼不好的話,古立德就可以立即罷自己的官。何況,洪江無影神手案,已經讓古立德對自己大為不滿了。
章益才趕到汛把總署,進門就向胡不來請安,然後問胡不來什麼事。
胡不來看一眼章益才,道:「章巡檢,你先坐一下,等王把總回來。」
章益才一聽,知道這次的事情一定是大事。既然王順清回來還有一段時間,章益才便和胡不來談話,最重要的話題,自然是剿匪。
章益才問:「胡師爺,聽說古大人親自指揮剿匪,一舉把野狼幫滅了?」
胡不來自然也不想把話說得太滿,道:「就算是沒有滅,野狼幫要想東山再起,怕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一戰而剿滅三百餘名土匪,就算是綠營兵,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章益才又問:「那狼王是不是已經死了?」
胡不來說:「這個,因為死的人太多,有些被火炮炸死的,連屍首都不全,暫時還無法確認。」
楊興榮是塘長,屬於正規部隊,卻沒有參加這次剿匪行動,他不太相信古立德一介文人,又帶了一些民團,能一次消滅土匪三百餘名,所以問了很多細節。胡不來是有所問便有所答,但凡知道的,便添油加醋一番,若是不瞭解的,一語帶過。
兩人正談得起勁,王順清回來了。胡不來先把王順清叫進裡面的辦公室,兩人密談了一番,然後將章益才、楊興榮和鄒中柱等叫進來。
胡不為說:「今天把你們叫來,是因為朝廷部署了一次大行動──禁菸。」
楊興榮、鄒中柱大吃一驚:「禁菸?」這洪江城裡煙館林立,他們可沒有從中少得好處,若是真的禁菸,他們就會蒙受很大的損失。
章益才更進一步說:「朝廷的禁菸令,都下了八次了。」
楊興榮也說:「這煙怎麼禁?如果把菸禁了,那些抽大煙的人怎麼辦?他們可能會死。社會上,又不知會鬧出多少事來。」
胡不來說:「這次,朝廷來真的了。不久前,朝廷已經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前往廣東主持禁菸。十幾天前,林欽差在廣東虎門海灘當眾銷燬鴉片近兩萬箱,總重量兩百多萬斤。」
王順清也禁不住叫起來,「兩百多萬斤?那是多少錢啊。」
楊興榮說:「兩百多萬斤,一天怎麼銷得完?假的吧?」
胡不來說:「兩百多萬斤,一天當然銷不完。林欽差的這次禁菸行動,已經持續了很多天,現在還在不斷銷煙。」
章益才說:「那一天也要銷燬十多萬斤。」
胡不來說:「大家都知道,林欽差赴廣東前,總督鄂湘兩省。離開總督府之前,他已經密令鄂湘兩省官員,一旦廣東禁菸,立即在鄂湘兩省響應。」
章益才說:「這麼說,原來不是朝廷下了禁菸令?」
胡不來說:「朝廷不下禁菸令,哪來的欽差大臣?又哪來的禁菸行動?」
楊興榮問:「既然如此,朝廷的禁菸令在哪裡?」
王順清知道這是一次賺大錢的機會,當即一拍桌子:「老子日你個乖,哪來那麼多廢話?你們算什麼東西?朝廷難道還要給你們髮禁煙令?你們配嗎?都給老子聽好了,朝廷早已經下過八道禁菸令,這次,朝廷是要動真格的。」
胡不來立即接過去說:「王大人說得對。朝廷的禁菸令,早就發了。現在,我們是執行朝廷的禁菸令,呼應林大人在廣東禁菸。古大人說了,誰反對禁菸,先把烏紗帽取下來再說話。」
王順清指著楊興榮說:「去,派幾個人去張記油號,把張祖仁張大掌櫃給老子請來。」
張祖仁財大氣粗,平時並不怎麼把王順清放在眼裡。另一方面,王順清、王順喜兄弟,又是自己做鴉片生意的靠山,他也不敢明著和他們翻臉。聽說王順清有請,他抽足了鴉片,然後叫上轎伕,抬了轎子,來到汛把總署。
立即有一名汛兵上前,替張祖仁掀開轎簾,討好地說:「張大掌櫃到了,快請,裡面請。」
張祖仁派頭十足地下了轎子,整整衣衫,抬頭望了望大門,邁開步子,向裡面走去。由於鴉片損害了身體,張祖仁瘦得像猴一樣,整天都病怏怏的,只有抽足了大煙,精神頭才會好起來。
楊興榮和鄒中柱幾個站在門口。張祖仁立刻堆起笑臉,先從懷中拿出一些碎銀,每人塞了一些:「兄弟們喝茶,喝茶!」
楊興榮收了銀子,眉開眼笑:「張大掌櫃的,把總爺和胡師爺恭候多時了,快請!」
張祖仁開玩笑說:「哦,原來我有這麼大的面子啊?要胡師爺和王大人等我。」
張祖仁每次出門,都有四個保鏢保護。以前到汛把總署,保鏢也都會跟著進去。可這次有些不同,楊興榮和鄒中柱伸手,將保鏢攔在了外面。
張祖仁進門,在主堂並沒有看到王順清。有一名汛兵伸出一隻手,道:「張掌櫃,這邊。」
張祖仁跟著汛兵走到了後院。胡不來、王順清以及章益才坐在後院的茶几邊,正在喝茶,對於張祖仁的到來,似乎不冷不熱。
「見過胡師爺,王大人。」張祖仁忙鞠躬行禮。
王順清一動不動,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張祖仁從王順清的身上感覺到一股冷氣,心中暗想:這個喪門星,不曉得哪根筋又不對了,老子肯定又要破財了。
胡不來用扇子指了指旁邊的位子:「張大掌櫃,請坐。」
張祖仁坐在茶几邊,和王順清挨著,又向王順清抱拳道:「見過王大人。」
王順清把眼一瞪,喝道:「少跟老子來這一套!」
張祖仁嚇得一哆嗦:「王大人,這是……何意呢?」
胡不來自顧自端起茶,品了一口,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王順清看了看胡不來,又看了看一臉驚詫的張祖仁,說:「姓張的,今天請你來,是要向你借一樣東西。」
張祖仁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借東西呀,不用借,把總大人看上什麼,我都送!」張祖仁以為,王順清看上了自己那幾杆好煙槍。煙槍雖然好,但為了巴結把總大人,送給他也是值得的。除此之外,張祖仁府上還有不少寶貝,但那些東西,他藏得很好,秘不示人,估計王順清就算再聰明,也想不到。同時,張祖仁暗想,王順清如此貪婪,就是喂不飽的狼,這何時是個盡頭啊?得找個機會,去府臺大人那裡告他一狀,最後讓他滿門抄斬。
其實,同樣的念頭,張祖仁不止轉過一萬遍。但轉過之後,很快又會否定。其一,王順喜還是自己的搭檔。若是滅了王順清,王順喜恐怕也跑不掉,自己再做這個生意,能不能穩得住?其次,就算把王順清整下去了,上面再派一個把總來,能比王順清好到哪裡去?
王順清一拍大腿:「痛快,老子這次借你的東西,本來也是不準備還的!」
張祖仁一愣:簡直是土匪行徑啊!和搶有什麼不同?但臉上不敢有絲毫不滿,說:「把總大人,您究竟要什麼?我借。」
胡不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王順清黑著臉,伸出手指著張祖仁的腦袋,一本正經地說:「老子要借你的腦袋!」
張祖仁張口結舌:「什麼?把總大人……開什麼玩笑?」以張祖仁的頭腦,他是不會這麼快就反應過來的。他以為王順清就是開玩笑。
王順清臉黑如鍋底,一拍茶几,呼地一下站了起來,一聲大喝:「來人啦!把販賣煙土、開煙館、禍害洪江百姓的大奸商張祖仁給老子捆起來!」
楊興榮和幾個士兵一擁而上,一根繩子套在張祖仁身上,片刻,就把張祖仁捆綁得結結實實。
張祖仁殺豬一般大叫:「誤會呀!胡師爺,王大人,章大人,這肯定是什麼地方誤會了……」
胡不來慢慢站起來,端著茶杯,走到張祖仁面前,看了他一眼,嘆息了一聲:「張大掌櫃的,我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們需要你這顆腦袋……就委屈你一下了!」
張祖仁腦子裡嗡的一聲,人就軟成一團。
王順清一揮手,幾個人就把張祖仁拖了下去。
張祖仁被拖下去之後,胡不來放下茶杯,說:「西先生應該來了,我們去迎接他。」
王順清不樂意:「老子日你個乖,一個快跑路的洋鬼子,迎接他做什麼?依我看,一刀剁了,一腳踢進沅江,一了百了!」
胡不來已經走出去了十幾步,聽王順清這麼一說,他停下了腳步,轉身走了回來,望著王順清,搖了搖頭:「王大人,你都答應要按照我的計劃行事,怎麼又節外生枝呢?」
王順清嘿嘿一笑:「我不是想幫你省點事嘛!我和你誰跟誰呢,同舟共濟嘛!」
胡不來嚴肅地道:「洋人的勢力很大,涉及洋人的事情就沒有小事情。林欽差因為是欽差,有聖上的御旨,所以,他敢對付洋人。可我們是誰?你王大人雖然是官員,但也是小芝麻官。我老胡呢?連官都不是,只是一個窮師爺。所以,我們做事,打擊奸商可以,殺幾個煙販,也沒有問題。但涉及洋人,一定要慎重,要小心,要三思而後行,千萬不能衝動。」
王順清暗想,還真像回事,誰不知道這些,還要你說?口裡卻說:「胡師爺,你心細,考慮得周到。我一切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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