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計程車司機群體上訪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坐在辦公室裡,剛要給庹毅打電話,突然聽見外面街道上汽車喇叭長鳴,不由得十分詫異。他正想走出去看看,王巖東和馬喬俊匆匆推門進來了。
王巖東彙報道:「大約有50多位計程車司機,聚在縣委大院門口,為計程車司機被害案遲遲不破,要求見庹書記。」
馬喬俊補充說:「這些司機還算理性,暫時沒有什麼過激行為。」
田曉堂問:「他們該沒提那個傳言吧?還有,庹書記露了面沒有?」
王巖東說:「具體情況我還不大清楚。這樣吧,我和小馬先去縣委那邊摸摸情況,再回來向您詳細彙報。」
田曉堂說:「好,快去快回吧。」
10分鐘後,王巖東和馬喬俊就回來了。王巖東介紹說:「庹書記不在,尹笑傑副書記在大門口跟司機們對話。可司機們說尹書記只是個副職,說話不管用,非得把庹書記找回來不可。我聽見司機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說公安局包庇兇手,估計就是那個傳言散佈出來後,激起了計程車司機們的義憤,這才引發了這次集體上訪。」
田曉堂說:「光靠尹書記只怕處理不下來,我得過去幫幫他。」他霍地站起身來:「我們走吧。」
王巖東卻勸道:「庹書記只是安排尹書記處理這起上訪事件,並沒有安排您,司機們只是要求見庹書記也沒有要求見您,您又何必自找麻煩呢?」
田曉堂一邊疾步往外走,一邊批評道:「庹書記沒安排我,司機們沒找我,難道說這事就跟我沒有關係?遇到矛盾就躲著走,見了困難就當縮頭烏龜,這可不是我的性格!我倒是想去聽聽司機們怎麼說,也從側面瞭解一些情況。」
田曉堂在王巖東和馬喬俊的陪同下,匆匆穿過後院,來到縣委大院門前,只見大門口人聲鼎沸,被圍得水洩不通。堵在這裡的人,除了上訪的計程車司機,更多的是圍觀看熱鬧的群眾。尹笑傑的圓臉上滿是汗水,嗓音已經嘶啞,卻還在努力地勸說著。他對面的司機們根本不買賬,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著嚷著,非要讓庹書記跟他們對話。
田曉堂走到尹笑傑身旁,尹笑傑看見他像看到了大救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面帶感激地說:「田縣長來了就好啦。他們嫌我是個副的,解決不了他們的問題,一點也不聽我的。如今老百姓上訪都學乖了,只找一把手,只認一把手!」
田曉堂說:「他們指名道姓要見縣委書記,我這個代縣長他們也不一定看得上啊。我來試試吧。」
田曉堂看著情緒激動的上訪司機們,突然從人群中發現了壯漢司機劉萬峰。劉萬峰顯然也看見了他,擠到前面來,對他笑道:「你也來維持秩序啊。」
站在田曉堂身後的馬喬俊介紹說:「這是田縣長。」
劉萬峰狐疑道:「田縣長?他不是政府的科長嗎?」
田曉堂笑著解釋:「劉師傅,對不起啊。我坐了你兩回車,為了多瞭解一些真實情況,就騙了你。」
劉萬峰有些回不過神來:「沒想到,真沒想到,您就是田縣長!您坐了我兩回車,我居然不知道你就是我們的縣長!」
這時,王巖東兩手叉腰,大聲道:「司機同志們,大家辛苦了。縣委、縣政府對大家前來反映問題高度重視,安排縣委尹書記接待大家……」
人群中一位瘦高個打斷道:「你是哪棵蔥啊?」
王巖東瞪了瘦高個一眼,說:「我忘了作自我介紹,我是縣政府辦公室的主任王巖東。請大家先聽我把話說完,不要隨便打岔,好不好?縣委、縣政府安排尹書記接待大家,其實尹書記對你們提出的問題完全可以表態的,大家卻非要庹書記來對話。我個人覺得,這個要求有些過分了。」
人群中立即吵嚷起來,有人還罵罵咧咧的。
王巖東滿臉威嚴,掃視著對面的上訪者,一字一頓地說:「我剛才說過了,不要隨便打岔。這是對別人起碼的尊重嘛!」王巖東說完,就面無表情地望著人群。過了一會兒,現場便逐漸安靜下來。
田曉堂目睹這一幕,暗想王巖東這人倒還有幾分煞氣,能鎮得住場。
王巖東接著道:「庹書記是全縣90萬人民的書記,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每個上訪群眾都要他親自出面接待,他非累死不可。而且,今天他在市裡開會,根本不在縣裡,不可能趕回來接見大家。」頓了頓,又說:「庹書記趕不回來,不過新任代縣長田曉堂同志聞訊已趕過來了。田縣長剛到任不久,大家可能還不熟悉。田縣長作為縣政府一把手,事情也非常多,但他說群眾工作無小事,大家來上訪是大事,再忙也要見見大家。下面,就請田縣長跟大家對話,大家信不信得過?」
王巖東這番話採取先抑後揚方式,收到的效果自然大不一樣。司機們議論了一陣,大概是覺得再堅持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就同意跟田曉堂對話。
田曉堂清了清嗓子,坦誠道:「司機朋友們,大家為屈死的同行鳴冤,我很受感動。這個案子遲遲破不了,我作為縣長,也有脫不開的責任。在這裡,我首先向死者的親屬,向大家道一聲歉!我聽到了大家的一些說法,知道大家對我們政府部門不太信任。我先表個態,這個案子不論涉及到誰,不論查辦的難度有多大,我們都會一查到底,查個水落石出。大家可能認為我在說大話,究竟我說的話能不能算數,大家等著瞧吧。現在我有個建議,大家選派5名代表,跟我到會議室去坐下來談,直到談滿意了為止。這麼多人堵在這裡,既影響正常的辦公秩序,阻礙交通,也耽誤大家拉客跑生意啊。」
半小時後,劉萬峰等5名被推選出的代表與田曉堂正式開始對話。
劉萬峰首先發言:「我今天跟田縣長是第三次見面了。前兩次見面,是他坐了我的計程車,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就是新來的縣長。一個縣長能坐計程車體察民情,我覺得這個縣長起碼是值得信任的。也正是出於對您的信任,我今天說話就直來直去。我希望縣裡給我們一個期限,到底何時能夠破案?這個案子已經拖了快兩個月了,現在看來還真是事出有因。如果那個傳言不虛,你們敢不敢重拳出擊,伸張正義?儘管剛才在大門口,田縣長已經表過態了,可我還是不大放心。」
其他4位代表也先後發言,提出了相似的要求。
田曉堂很乾脆地說:「大家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事實上,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樣,也非常焦急。這樣吧,還給我們一個月的時間,我們爭取能夠破案!請大家放心,我已經說過了,此案不論涉及到誰,我們都不會包庇姑息,都將繩之以法!」
尹笑傑有些訝然地望著田曉堂,擔心地說:「一個月限期,也太緊了吧?要不,改為兩個月吧?」
田曉堂卻異常堅決:「就一個月,不能再拖了。」
劉萬峰說:「田縣長有這個積極的態度,我們非常感謝。我們等著在一個月內,聽到破案的訊息!」
田曉堂不免有些感慨:「劉師傅,你說感謝,我真是很慚愧啊。我們的工作沒做好,還請你們多多諒解!」
對話結束後,從會議室出來,尹笑傑請田曉堂到他辦公室去坐坐。
田曉堂笑道:「我早應該過來跟尹書記彙報的,只是事情太多,一直抽不開身。今天機會難得,正好向您請教。」尹笑傑比田曉堂大十來歲,田曉堂得表現出足夠的尊重。尹笑傑這個「騎牆派」今天能主動發出這個邀請,可是需要一定勇氣的。這也說明,尹笑傑的態度在悄然轉變。
尹笑傑摸著大肚子,呵呵笑道:「田縣長,您折殺我了。應該是我去向您彙報啊,您這是在婉轉地批評我吧!」
兩人相互客氣著走進尹笑傑的辦公室,尹笑傑請田曉堂坐下後,又親手泡來一杯熱茶,然後很吃力地坐進沙發裡,屁股挪動半天,總算才安定下來。他的肚子太大了,怎麼坐著都不夠舒服。
尹笑傑說:「今天多虧田縣長出面解圍啊,不然我還真沒法應付下來。庹書記沒給我任何指示,我哪敢亂表態呀。不過您答應一個月破案,我替您捏了一把汗啊。到時候要是兌現不了,您可就被動了……戊兆的情況複雜啊!」
尹笑傑一句「情況複雜」,田曉堂感覺意味深長。面對這善意的提醒,田曉堂笑道:「我也知道情況複雜,所以我特別需要您的支援和幫助。您是戊兆的老領導了,工作經驗豐富得很,對我您可得多傳幫帶呀!」
尹笑傑連連擺手:「田縣長又謙虛了。」
田曉堂試探著問:「庹書記對這個案子是怎麼看的?他覺得縣公安局還能管這個案子嗎?」
尹笑傑笑了笑,笑得有點古怪,說道:「他對這個案子從來避而不談……您說一個月破案,我看很難很難。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可能。」
田曉堂不由得愣住了。
尹笑傑壓低聲音道:「我跟您明說了吧,庹書記今天其實沒有外出,他就躲在辦公室裡,可無論司機們要求多麼強烈,他始終都不肯露面,卻把麻煩丟給我去處理,又不給我授權,我深知其中的利害關係,哪敢輕易答覆司機們啊。」
田曉堂越發吃驚。尹笑傑說得含蓄,他卻聽明白了。庹毅與莫仲乾的交情,只怕超出了他的想象。指望庹毅去查處莫仲乾的小舅子,根本就不現實。他昨晚還對庹毅抱有一線希望,想去請示一下庹毅,現在看來已沒這個必要了。
臨走時,尹笑傑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搖了又搖。田曉堂自然懂得尹笑傑的心思,嘴上卻什麼也沒說。他想,尹笑傑終於向他這邊跨出了一小步。儘管只是一小步,卻非常難得。
田曉堂回到政府大院,剛坐下,王巖東就過來了。
王巖東一開口,就道出了和尹笑傑一樣的擔憂:「您答應一個月破案,可這案子一個月內破得了嗎?」
田曉堂臉色嚴峻,聲音低沉而堅定:「再難也要想辦法破案!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老百姓對我們就會失去最基本的信任,政府的威信就會蕩然無存!」
王巖東仍然力爭道:「我知道您心裡急……可是,您想過沒有,萬一到時案子沒破,計程車司機們就會死纏著您討說法,某些領導則正好看您的笑話,在背後挖苦您不知深淺和死活。我覺得,這風險實在太大了。您目前畢竟只是個代縣長,在戊兆還立足未穩啊。」
田曉堂感激地瞥了王巖東一眼,卻又毫不動搖地說:「光想著個人的風險和得失,手腳就放不開了。我相信一條,邪不壓正!只要我們充分依靠上級組織,依靠人民群眾,這案子就一定能早日真相大白!」
王巖東這才知道田曉堂已痛下了決心,再怎麼勸都沒有用了。他既為田曉堂感到擔憂,又被田曉堂敢於碰硬的勇氣所折服,不禁欽佩道:「田縣長,您真是條漢子!」頓了頓,又關心地問:「您打算怎麼抓這個案子?」
田曉堂還不想把心中的整個計劃和盤托出,就只是吩咐道:「你中午跟施響悄悄聯絡一下,摸一摸他的態度。如果他願意配合我們,下午我再和他見面細談。」
王巖東答應道:「好,我抓緊去辦。」
王巖東走後,田曉堂在屋子裡來回踱著碎步,心情久久難以平靜。他斷然決定對計程車司機被害案限期偵破,其實就是要拿莫仲乾開刀,也是在向庹毅的一手遮天發出挑戰,這無疑會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不過,他已打算豁出去了!剛來戊兆時,他還想著與庹毅和平共處,團結協作,哪怕實在尿不到一個壺裡,也要力求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現在看來,他真是太天真太可笑了。他又想起了甘泉水送給他的「低調做人,踏實做事」8個字。他猜測,甘泉水強調「低調做人」,只怕也是暗示他對庹毅要忍讓一些,凡事以大局為重。可是,庹毅做得實在太過分,太不講原則了,甘泉水恐怕根本就想象不到。他如果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愧對自己的良心,也愧對一方百姓了。
用過午餐,田曉堂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強烈的念頭,就叫上王小磊,說:「走,我們去勝利路。」
2、秘密辦案
10分鐘後,田曉堂來到了鄭良祠。一下車,他驚喜地發現,鄭良祠完全變了。他記得上次過來,鄭良祠就有了些許變化。當時是在姜珊帶頭呼籲下,縣政協出面作了修繕。而這次的變化尤為明顯,不僅房前的小院子裡移栽了5棵粗壯的大榕樹,而且還製作了一尊鄭良的半身塑像,擺放在屋子的正中央,四周牆壁上則掛滿了介紹鄭良其人其事的展板。讓他更為意外的是,這裡居然設有管理員——一位挺健談的李姓老頭兒。
老李認出了田曉堂,一看見他就叫田縣長。田曉堂問:「是哪個單位牽頭做的這些事?」
老李說:「縣政協呀。這是華世達主席親自抓的。」
田曉堂哦了一聲,居然並不覺得有多麼意外。他想,大概也只有華世達,才會懷著滿心的敬意,為鄭良製作半身塑像,在院子裡栽上5棵榕樹——這顯然是為了紀念當年鄭良帶領戊兆百姓在城北栽下500棵榕樹的善舉。
田曉堂又問:「您也是縣政協聘請來的?」
老李笑了起來:「我是縣政協的退休幹部,就住在這附近,華主席想找個人照看這裡,我就自告奮勇地來了。我不拿一分錢報酬,完全是學雷鋒。」
田曉堂忙表示感謝:「老李,謝謝您呀,把鄭良祠照管得這麼好。」
老李說:「這沒什麼。我反正在家裡也是閒待著,到這兒來,也算是發揮餘熱吧。」
田曉堂畢恭畢敬地站在鄭良的塑像前,默默地凝望著。他不知道這尊塑像是否形似鄭良本人,但他感覺頗為神似。那堅毅、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緊抿的嘴巴和兩頰緊繃的肌肉,把鄭良嫉惡如仇、剛直不阿的個性展現得淋漓盡致。面對這活生生的塑像,他彷彿穿越了時空,跟鄭老先人在進行無聲的對話和交流。慢慢地,他感覺周身的熱血在奔湧,在沸騰。他的雙手已變成了拳頭,且攥得緊緊的。
走出鄭良祠,他仰頭望了望天,突然想,和「強頸縣令」鄭良當年掀起的那場治貪風暴相比,他過問這起案子又算得了什麼呀!
回到辦公室,已是下午2點了。王巖東過來告訴他:「已經跟施響接觸過了,他表示願意配合我們。我和他約好了,下午2點半您召見他。」
田曉堂說了聲好,問道:「在哪兒見面合適呢?這裡人多眼雜,只怕不行。我跟他見面的事,要高度保密,必須選一個相當隱蔽的地方。」
王巖東說:「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有位親戚在城南一個僻靜的小區裡有套房子,他們兩口子到廣州照看孫子去了,就把這套房子的鑰匙放在我手上。去那裡見面,應該很隱蔽。我已把房子鑰匙交給施響了,讓他先去等候我們。」
田曉堂點了點頭,對王巖東的機敏十分滿意。又問:「你看我們坐什麼車去?」
王巖東笑道:「您為我配備的小車已經提回來了,還沒來得及上牌照。我來開著這輛沒有牌照的新車去吧,別人也不知道這車是哪兒的。」
田曉堂說:「新車提回來啦?好,好。就按你說的,坐你的新車,我們這就走。」
見到身著便裝的施響,田曉堂緊緊握住他的手,熱忱地說:「我找你的目的,王主任都跟你講明瞭。我相信,你會大力支援的!」
哪怕是穿著便裝,施響滿身都透著英武之氣。他笑道:「田縣長客氣了。其實,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這個血案遲遲不破,我作為一名老刑警,心裡真是窩火透了。現在好了,有您高度重視這個案子,破案就為期不遠了。」
田曉堂說:「你也知道,案情很複雜,社會上有傳言說是老莫的小舅子孫強幹的。這個傳言還引發了計程車司機們的集體上訪。你對這個傳言怎麼看?」
施響的回答很含蓄,很小心:「我們做警察的從來只認證據,有足夠證據支援的,才是真的。所以,我不敢對那個傳言妄加評判。不過,據我暗中調查瞭解,發案的那條街上的監控裝置當時並未遭到什麼雷擊,而是事後被人為弄壞的。這裡頭顯然有鬼。」
田曉堂不由得一愣,說:「你講的這個情況很重要。你覺得我們應該從哪兒入手?」
施響早已成竹在胸,不假思索地說:「我建議,請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一把手劉支隊直接追查這個案子,我暗中配合。要採取秘密偵查的方式,免得打草驚蛇。」
這個建議跟田曉堂的想法不謀而合,他有點不放心地問:「劉支隊這人怎麼樣?靠得住嗎?」
施響說:「劉支隊是軍人出身,為人很正派,原則性很強,辦案有一套,跟我私交也不錯,而且他對莫局長早就看不慣了。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王巖東在一旁插話道:「光劉支隊讓人放心還不行,所有參戰的警察都必須過得起硬,確保不走漏一點風聲。一旦洩密,破案難度就會成倍增加。我覺得,知曉秘密辦案內情的人越少越好。」
田曉堂沉默半晌,點頭說:「巖東的考慮不無道理。我看這樣吧,我來向市領導彙報,提請市領導單獨向市公安局長髮話,市公安局長再直接給劉支隊下達任務,然後由劉支隊挑選兩三位特別可靠的同志,組成秘密辦案小組。」
施響說:「保密工作能做到這種地步,直接洩密的可能性應該很小了。不過莫局長幹了幾十年警察,早已成了精,有一絲風吹草動,他就會警惕地豎起耳朵。」
田曉堂說:「我們動作一定要快。動作慢了,就容易陷入被動……這個案子,拜託你了!」
施響的國字臉上神色肅穆,響亮地表態道:「請田縣長放心,我一定協助劉支隊,把此案查個水落石出。這世上還沒有破不了的案,只有破不了案的人。」
見施響態度積極,信心滿滿,田曉堂頗感寬慰。
回到縣政府,田曉堂突然接到雲赭日報社社長符有才的電話。符有才高聲大嗓地叫著:「周傳猛約我過來看看你,我們已經動身了,你趕快淘米洗鍋,張羅晚飯吧。」
田曉堂高興道:「歡迎歡迎,我等會兒就到縣賓館去恭候兩位大哥!」
田曉堂叫來馬喬俊,讓他在縣賓館餐廳訂個包間。馬喬俊出去了兩分鐘,又返回來,報告說:「我已打電話訂好了。」
田曉堂看著檔案,頭也不抬地說:「好,好。」
馬喬俊卻沒有離去,猶豫了片刻,才支吾著說:「還有件事,想向您彙報一下。」
田曉堂疑惑地抬起頭來,望著馬喬俊。
馬喬俊說:「我起草了一份嫁接招商的檔案,早就送給了湯縣長,請他審定,可遲遲不見迴音。」
田曉堂心裡明白,湯遠輝和庹毅對他倡議的嫁接招商工作並不怎麼熱心。不過,庹毅既然在「四大家」領導聯席會上主動表態由自己牽頭主抓此事,就總得做做樣子,有所動作吧。他正想對馬喬俊明示幾句,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地振動起來。拿起一看,是甘泉水的秘書趙家偉打來的。田曉堂忙用手勢示意馬喬俊迴避,馬喬俊知趣地笑了笑,快步退至門口,轉身輕輕掩上門。
見門關緊後,田曉堂才接通趙家偉的電話,親熱道:「趙老弟啊,有什麼指示?」
趙家偉的嗓音甜得膩人:「我哪敢指示您啊。我是特意打電話來道謝的。我姨爹、姨媽又回那家玻璃公司上了班,這兩天簡直高興壞了!太感謝您了。」
田曉堂笑道:「你說這話就見外了。不過是小事一樁嘛。」
趙家偉感嘆起來:「對您只是一樁小事,可對他們來說,就是關係到吃飯和生計的大事啊。」
田曉堂問甘泉水在不在家,趙家偉說他到省裡開會去了。田曉堂託付道:「甘市長一回來,你馬上告訴我,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趕緊向他彙報。」
趙家偉滿口答應:「好。他一回來,我就打電話過來。」
符有才和周傳猛到達縣賓館時,田曉堂已在餐廳門口候著了。進了包間,周傳猛呵呵笑道:「我在縣裡也幹過好些年,知道縣裡接待任務重,陪酒壓力大。田老弟當了這些日子的縣長,每天忙著應酬接待,該沒有醉趴下吧?」
田曉堂撇撇嘴道:「聽您這口氣,好像我們縣幹部都是酒囊飯袋,每天光在瞎喝胡混。您放心吧,到戊兆來了這些天,我還從沒放開喝過。今天您來了,我正好過過酒癮,一定陪您喝個盡興,不醉不休!」
周傳猛叫道:「嘿!做了縣長,果然大不一樣,說話這麼牛皮哄哄!老符你給我聽著,今天不把田縣長灌到桌子下面去,我就倒爬著滾回雲赭!」
符有才的反應卻不怎麼熱烈,苦著臉說:「老周你跟曉堂單挑吧,我的老胃病這兩天犯了,可不敢多喝。」
周傳猛一臉鄙夷地道:「老符你的臭毛病真多啊。我可不管你,今天我們三個人難得湊在一起,一定要比著喝,放開喝!」
周傳猛酒興這麼高,田曉堂自然熱情應戰。斟滿三大杯酒,田曉堂舉起酒杯說:「歡迎兩位大哥!」
周傳猛問:「是一口到基層麼?」
符有才哀求道:「就一口到中央吧?」
周傳猛說:「那可不行,必須一口到基層。」
田曉堂忙解圍:「我和周大哥一口到基層,符大哥兩口再到基層。」
所謂「一口到基層」,就是一口乾完一滿杯;「一口到中央」,則是一口喝下半杯。田曉堂一仰脖子,就把杯裡的二兩多酒全部倒進了喉嚨。緊接著,周傳猛也喝淨了杯中物。只有符有才愁眉苦臉地猶豫了半天,才勉強吞下小半杯酒。
很快,兩瓶五糧液就見了底。田曉堂和周傳猛一人大約喝了八兩多,符有才少一些,不到四兩酒的樣子。見瓶中酒都喝光了,田曉堂忙讓馬喬俊叫服務員再拿一瓶酒來。
不想女服務員出去後,半天也不見人影。周傳猛端著空杯子,輕輕搖晃著,挖苦道:「她大概是搭乘飛機,上四川宜賓五糧液酒廠買酒去了吧?」
田曉堂覺得得罪了客人,自然十分惱火,心想這縣賓館的管理和服務水平越來越差,還真是需要改制了。正想對周傳猛解釋兩句,女服務員總算抱著瓶酒姍姍出現在門口。田曉堂只差一點就衝她發火,不過就在難聽的話剛要冒出嗓子眼時,他還是剋制住了。
田曉堂往周傳猛的杯子裡斟酒時,周傳猛打著酒嗝說:「田老弟啊,你別捨不得你那酒。我們不會白吃白喝,戊兆這邊需要宣傳個什麼,你只管發話,我和老符保證不惜頻道資源,不惜報紙版面,幫你宣傳到位,包你百分之百滿意!」
知道周傳猛是在說玩笑話,田曉堂還是認真道:「今後戊兆這邊的新聞宣傳,還要請兩位大哥多多關照!」
送走符有才和周傳猛,田曉堂回到辦公室,喝了一會兒濃茶,感覺腦子變得清醒了些。他想起剛才周傳猛說到的新聞宣傳問題,心頭忽然冒出一個主意:眼下有件事情,倒是可以讓他倆在報紙和電視上披露一下。不過,他又有些猶豫不決。反覆惦量了一番,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便掏出手機來……打完電話,田曉堂又想起了今天中午看到的面貌一新的鄭良祠,突然意識到,華世達對鄭良祠的修繕傾注那麼多心血,說明他在骨子裡依然還是原來那個華世達。他表面上的消沉、超脫、無所作為,大概是迫不得已吧,或者說不過是一種假象。想到這裡,對爭取華世達的支援,田曉堂突然又有了信心。藉著酒壯人膽,他決定不管華世達是否同意,現在就直接闖進華世達家裡去,逼著華世達與他相見。
田曉堂叫來馬喬俊,問明華世達也住在後院,就讓他帶路,引自己去華世達那兒。
3、華世達不肯原諒田曉堂
華世達的宿舍離田曉堂的住處其實只隔兩幢樓。來到那幢宿舍樓下,馬喬俊往上指了指,告訴田曉堂,華世達就住在202室,田曉堂便讓馬喬俊先回去。馬喬俊正想說句什麼,話還沒出口,只見一位捲髮披肩的中年婦女沿著樓前的小路緩緩走了過來,馬喬俊忙趨前一步,叫道:「寧大姐——」
中年婦女淡然一笑,說:「是小馬呀。」說完瞥了田曉堂一眼,目光顯得有些遲疑。
馬喬俊見狀忙熱情地介紹道:「這是新來的田縣長……寧大姐是庹書記的愛人。」
田曉堂立即滿臉笑容道:「寧大姐好!」
寧大姐已走到跟前了,她又是淡然一笑,輕聲說:「田縣長好!」說完嘴角那一抹笑就隱去了。
藉著樓梯口橘黃色的燈光,田曉堂看清了寧大姐的面容。這是一張很端正的臉,只是臉色有些晦暗,神情有些落寞。
道了聲「再見」後,寧大姐就匆匆而去。目送著她的背影,田曉堂暗暗有些納悶。
田曉堂徑直上了二樓,撳響了202室的門鈴。開門的正是華世達。他一臉驚訝地望著田曉堂,堵著門口,並不說話。
田曉堂倒也不覺得多尷尬,呵呵笑道:「華主席,您老也不給我機會,我等不及了,今天就不請自到,打上門來了。您總不至於不讓我進屋吧?」
華世達還是不吱聲,猶豫了片刻,才敞開門,放田曉堂進來。
田曉堂坐下後,四處看了看,問道:「嫂子呢?」
華世達淡然道:「她在雲赭城區照看讀高中的女兒,沒隨我過來。」
田曉堂輕輕哦了一聲,又主動找話道:「我今天中午去了一趟鄭良祠。真沒想到,在您的關心下,那裡的變化會有那麼大!您做得實在太好了!」
提到鄭良祠,華世達臉上總算有了點表情,說:「紀念鄭良這位先賢,我們做得還很不夠啊……我現在反正閒著沒事,就想蒐集些史料,寫寫鄭良的故事。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硬頸縣令》。」
田曉堂贊同道:「您寫這本書,很有價值,很有意義,將來可以作為戊兆幹部教育培訓的鄉土教材。一位封建時代的縣官,能有那麼一種風骨和境界,真是太不簡單了,很值得我們後人學習啊。」
華世達說:「我只是有這個初步想法,能不能寫出來,還說不準呢。」
田曉堂欠了欠身,笑道:「您一定要寫出來,我們都等著讀呢。」見氣氛緩和了些,他不失時機地一轉話鋒道:「我今天是來向您負荊請罪的!」
華世達微微一愣,裝糊塗道:「負荊請罪?你言重了吧。」
田曉堂詳細地向華世達講述了當時把付全有調往高建公司的前因後果,反覆解釋自己實在是出於萬般無奈才做了這件傻事,請求華世達給予諒解。這些話在心裡已經憋了很久,今天終於吐露出來,不管華世達最後能否原諒,他都覺得精神負擔減輕了不少。
華世達默默地聽他說完,臉色冷冰冰的,聲音也是冷冰冰的:「你今天把這事挑明瞭,還說要向我請罪,這我可擔當不起!我這人一向耿直,今天也跟你直說了吧,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我恐怕很難原諒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當時為了推進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該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付全有大鬧市委組織部,又造成了多麼惡劣的影響!我好不容易咬緊牙關挺過來,沒讓付全有那小子佔到便宜,可最後你卻給他大開方便之門。這樣一來,不僅陳春方得以逃脫,就連付全有最終也逃脫了,這場聲勢浩大的改革豈不是完全失敗了?!付全有去高建公司上班不久,還給我打來一個電話,得意洋洋地說他是因禍得福,現在既有行政級別,又拿著高年薪,政治待遇、經濟待遇雙豐收,真是過得比神仙還快活!我當時差點氣瘋了,為此還病了一場……我真的無法說服自己去原諒你。我這人就是一根筋、直腸子,請你理解。」
田曉堂怔怔地望著華世達。他沒想到華世達的態度如此堅決,哪怕他滿懷誠意道歉,竟然一點也不肯通融。他不免有些手足無措了,卻還是盡最後的努力央求道:「這事我確實做得很冒失,讓您受到了很深的傷害。無論您肯不肯原諒我,我都要再三向您表示歉意!」
華世達擺擺手:「不用多說了,說多了也沒用。」說罷他閉上了眼瞼,仰靠在沙發上。過了片刻,他微微睜開雙眼,輕聲道:「我當個掛名的政協主席,其實只是閒人一個,什麼事都不管,超脫得很。今後你再也不要來找我了,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
田曉堂還是不甘心,再次懇求道:「您是我的老領導,我非常需要您的支援啊!」
華世達卻有些不耐煩了,面露慍色道:「我現在已不問政事,只想圖個清靜。希望你能成全我,好嗎?」
田曉堂悻悻地離開華世達的家,滿心懊喪。他以為今天主動上門致歉,多少還能緩和一下跟華世達的關係,哪想華世達竟然如此固執,簡直讓人不可理喻。
走出樓洞,一個人突然從旁邊的暗處鑽出來,田曉堂定睛一看,卻是馬喬俊。他問:「你沒回去啊?」
馬喬俊笑道:「我在這兒等您呢。」
田曉堂沒有再說什麼,邁開步子就往前走。馬喬俊如此殷勤周到,他雖然覺得沒必要,心裡卻還是喜歡的。
兩人默默地走到縣政府辦公樓下面,田曉堂不禁又想起了剛才意外碰見的寧大姐,忍不住問馬喬俊:「寧大姐在哪兒上班?」
馬喬俊說:「寧大姐名叫寧紅,在縣財政局上班。她為人很和善,大院裡的人都叫她寧大姐。」
田曉堂輕輕哦了一聲。縣領導的愛人一般都在財政局上班,這是個普遍現象,因為財政管錢,絕對是最好的單位。他向馬喬俊打聽,是想了解寧大姐更多的情況。可他又知道,馬喬俊也不便向他講太多。而有些他真正需要了解的,馬喬俊並不一定就清楚。他剛才遇見寧大姐,總覺得她不像是縣委書記的夫人。從她臉上,不僅看不到那種夫貴妻榮的神情,而且也看不到一個健康女人應有的光澤。
田曉堂心裡,暗暗打下了一個問號。
這時,鄭祥成夾著個包噔噔噔走下樓來,隔老遠就親熱地叫了聲「田縣長」。
田曉堂問:「這麼晚才回去,加班啊?」
鄭祥成躬了躬腰,笑道:「馬主任佈置了個材料任務,我從下午一直寫到現在,還沒有弄完。準備回家扒一口飯後,接著再弄!」
田曉堂驚訝道:「你還沒有吃晚飯啊?」
鄭祥成說:「剛才鑽進了材料堆裡,也不覺得餓,竟忘了吃飯這事了。」
田曉堂忙批評道:「工作要抓緊,飯也要按時吃。把胃餓壞了,反而不利於工作呀。」
鄭祥成吐了吐舌頭,答應道:「您的話我記住了,今後一定注意。」
進了辦公室,田曉堂心想,鄭祥成這小夥子也還是不錯的。沒用他做秘書,他不僅沒有表現出一點怨氣,而且對工作也沒有絲毫怠慢。
轉念又想,剛才碰見鄭祥成,是不是太湊巧了?莫非鄭祥成是刻意守在樓上,專等他回來?而且鄭祥成說的話,也十分講究。他說自己在加班加點寫材料,連飯也顧不上吃,既突出了他工作勤懇認真的一面,又表現出他在起草材料上很捨得下功夫。這隻怕是針對田曉堂認為他寫材料搞調研不如馬喬俊而來的。他強調材料任務是馬喬俊佈置的,大概是要告訴田曉堂,他對馬喬俊奪走了自己秘書的位子並不計較,仍然很愉快地接受著馬喬俊的領導。總之,鄭祥成是想給田曉堂留下一個任勞任怨的良好印象。
對這個猜測,田曉堂也不能肯定。他喜歡手下人機靈一點,乖巧一點,但如果太用心計,過於玲瓏,他又不能不暗生警惕。這可能就是相對於鄭祥成而言,馬喬俊更受他偏愛的原因之一。
田曉堂在辦公室裡看了會兒材料,手機突然短促地響了一聲,提示有簡訊發來。
田曉堂漫不經心地拿起手機,翻出簡訊,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簡訊是姜珊發來的。她寫道:曉堂,我本不想打擾你,可我實在受不了這份煎熬。我痴戀你,痴戀了這麼多年,哪怕過去你有家庭,我清楚自己很不理智,可還是傻傻地等待著,不想輕易放棄。就在我快要撐不住時,忽然得知你離婚了。我想只怕是我的痴誠打動了上蒼,這是上蒼有意要成全我們。然而,你只對我好了幾天,態度慢慢又變了。特別是你去了戊兆後,我發現我們倆越離越遠了。直覺告訴我,你心裡多半有了別人。雖然你曾親口說過你愛我,現在看來也算不了數。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我終於絕望了,不想再強求了。我們可能真的無緣,你永遠只是我的一個夢。此簡訊看後請刪除,哪天我們還是當面談一談吧。
看罷簡訊,田曉堂愣了半天沒有動彈,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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