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八章 身邊人一定要成為「自己人」

1故意透露高層人脈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一踏進辦公室,就對緊隨他進門的王巖東說:「你準備一下吧,下午我們去一趟省城。」

王巖東也不多問,說:「好的,我這就安排小嚴去檢查一下車況。」

王巖東正要往外走,田曉堂突然像是不經意間,冒出一句來:「今後,無論誰來打聽,你都不要透露我住在哪裡。」話一齣口,他馬上又意識到說這話沒有多大意義。因為,一個縣長的住處很難成為秘密。

王巖東不禁一怔,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只怕是好心辦了錯事,臉上的表情便有些不自然了,嘴巴也沒那麼利索了:「好吧……您,您放心好了。」

淡漢同推門進來,說要請示工作,田曉堂笑道:「我打算下午到省城,去打聽那兩個專案的情況。你如果沒有別的要緊事,今天就去孟家渡找找姚總和範教授,看看那裡最近有什麼變化沒有。我上次去,範教授不在。」

淡漢同答應得很爽快:「行,我今天上午就過去。」

田曉堂滿意地看著眼前這位又黑又瘦,個性鮮明的常務副縣長,心想有了這員虎將全力幫襯自己,他的壓力就會減輕許多。又想昨晚被袁燦燦那麼一攬和,他和淡漢同還沒有談深談透,就不得不散了,實在是可惜。

淡漢同走後,文宏韜跨進門,笑著說:「田縣長,庹書記安排您分工負責三項任務,事情挺多,我想為您分擔其中一部分工作。」

田曉堂望著一臉朝氣的年輕副縣長,高興道:「好,好。你的工作分工已定下來了,主要是分管文教衛這一塊。我想文教衛事情少一些,今後你就協助我和淡縣長,參與抓那三項重點工作吧。」他想,文宏韜到底嫩了些,也不熟悉戊兆的情況,一心只想著做好領導交辦的事情,盡到自己的責任和本分。

文宏韜響亮地表態:「我服從您的安排,隨時聽您調遣。」

田曉堂看了一個小時檔案,正在輕揉發酸的雙眼,馬喬俊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材料,彙報道:「我收集了外地抓招商引資的一些新做法、新經驗,供您參考。」

田曉堂笑道:「好,你放在這兒吧。小馬不錯,工作很主動啊。」他由衷地讚歎了一句。他對馬喬俊的看法越來越好了。

馬喬俊被田曉堂當面一誇獎,臉馬上就紅了,簡直有點手足無措。過了片刻,才說:「昨天的‘四大家’領導聯席會已決定在全縣開展嫁接招商活動,我想這兩天就來起草一個關於嫁接招商的檔案。」

田曉堂又誇道:「你考慮得很周到。做辦公室和研究室的工作,就是要想在領導前頭,有一種超前謀劃的敏銳性。」頓了頓,又道:「庹書記說嫁接招商由他牽頭主抓,政府這邊是湯縣長分管工業,具體抓這項工作的實際上還是湯縣長。這樣吧,你把這個材料也送一套給湯縣長。那個檔案擬好後,先送湯縣長看吧。」

馬喬俊答應道:「好的。」

田曉堂突然來了興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嫁接招商這個新提法,是你的一大發明,也是你對戊兆發展的一大貢獻。」

馬喬俊馬上不安起來,忸怩道:「田縣長,您折殺我了。我不過是隨口一說,要不是您虛心採納,這個說法哪會見到天日啊?」

看著馬喬俊不好意思的樣子,田曉堂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的自己。當年,他也是這般單純啊。官場容不得單純,馬喬俊的單純便顯得格外珍貴。一想到馬喬俊終究有一天也會變得世故起來,田曉堂就感覺心口隱隱作痛。

下午1點鐘,田曉堂和王巖東上路了。在雲戊公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總算到達了雲赭城區。從雲赭城區前往省城,則是剛修通的一條高速公路,和過去那條高速公路相比,路況更好了,里程則縮短了近一半。田曉堂不禁感嘆起來:「戊兆如果能上一條高速公路,那該有多好啊!」

王巖東笑道:「您想爭取高速公路,這個想法很好,可是做起來實在太難了!以前也不是沒有人試過,可後來都不得不放棄了。」

憑這句話,田曉堂就判斷王巖東曉得有關高速公路的一些隱情。他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很難,也知道接下這項任務,是捧了個燙手的山芋。可戊兆的交通狀況實在太差了,迫切需要建一條高速公路,我還是不大甘心,想再去努一把力。」

王巖東沒有接話,淡淡地笑著,那笑容有幾分曖昧。

下了高速後,田曉堂給省廳工會主席丁若愚打電話,打聽尤思蜀廳長有沒有時間接待他們。上午他已問過丁若愚,知道尤思蜀沒出遠門。不想丁若愚卻說,尤廳長有個急事,下午臨時決定去了北京。田曉堂很是失望,只得去省政府找沈亞勳。

在省政府的電梯上,田曉堂悄悄告訴王巖東:「現在我們去見的人叫沈亞勳,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副廳級幹部,也是我的大學同學。他曾為省委副書記龍澤光做過秘書。」

王巖東哦了一聲,顯得有點意外。

跟沈亞勳見面後,田曉堂介紹了王巖東,沈亞勳遲疑了片刻,才伸出手,和王巖東輕輕碰了碰,馬上就收了回來。

坐下後,田曉堂說:「我今天跑來找尤廳長,不巧他下午剛去了北京。」

沈亞勳說:「你想爭取農村環境整治專案,最好與市局領導一道來。他們才是這個專案爭取的主體啊。」

田曉堂苦笑道:「市局的柳局長對這事似乎不大熱心,我請不動他,只好自己先來探探路。」

沈亞勳說:「如果是這樣,你就更要抓緊做工作。不然,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頓了頓,似乎還有話要說,瞥了一眼王巖東,欲言又止。

田曉堂明白了,沈亞勳是嫌王巖東在場,說話有些礙三礙四,便道:「王主任不是外人。沈兄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此言一齣,田曉堂發覺王巖東渾身微微一震。顯然,王巖東深知這句話有著沉旬旬的分量。這就意味著,他已把王巖東視為親信了。田曉堂今天帶王巖東上省政府來,跟沈亞勳談些隱秘的話題也不迴避,其實就是想讓王巖東明白這一點。

沈亞勳打消了顧慮,才說:「我還是堅持上次跟你講的那個觀點,這兩個專案,只要能找別人辦,就儘量不要驚動龍書記。‘一小時交通圈’高速公路規劃,我已打聽清楚了。目前專班弄了一個規劃草案,即將請專家進行論證,論證結束後,再提交‘一小時交通圈’建設領導小組研究通過。這就是說,這個規劃已經大致敲定了,但不排除還有增加專案的機會和可能,只是難度相當大,機會非常小。你要想把雲戊高速公路硬擠進規劃籠子,我覺得關鍵是要找出一個讓人家信服,認為值得去修改規劃的充足理由。沒有特別充足的理由,我看這件事絕對沒戲,哪怕請龍書記出面也不行。」

田曉堂愣了愣,笑道:「我上哪兒去找這種理由啊?雲戊高速公路對戊兆的發展至關重要,可放在全省來看,就無足輕重、不值一提了。」他注意到,沈亞勳剛才提起龍澤光,王巖東面露驚訝之色,顯然沒想到田曉堂竟跟省委副書記也有交情。

沈亞勳說:「你回去讓縣交通部門的同志認真琢磨。多琢磨兩回,說不定理由就想出來了。」

田曉堂無奈地說:「好吧。」接著又問:「不知龍書記在不在辦公室?我想過去見見他。」

沈亞勳說:「你剛做了縣長,應該去向他彙報一下。不過,你切莫開口請他過問那兩個專案,除非他主動提起。」

田曉堂說:「你放心吧,我聽你的。」

幾個人驅車來到省委大院,王巖東留在車上,田曉堂和沈亞勳上樓去見龍澤光。

龍澤光一見田曉堂,立即放下手中的筆,從老闆桌後面站起身,走了過來,笑吟吟地說:「小田來啦,好好。坐吧,坐吧。」

龍澤光坐到寬大的單人沙發上,田曉堂便和沈亞勳一起在對面的長條沙發上坐下。沈亞勳說:「曉堂下午一過來,就急著要來看您。」

龍澤光挪了挪身子,望著田曉堂道:「我聽亞勳說,你已做了戊兆的代縣長,也算是一方諸侯了,好啊。幹了一段時間,感覺如何呀?」

田曉堂謙恭地笑道:「我最大的感受,就是縣裡的工作很繁雜,群眾的期望很高,做這個縣長責任很重,壓力很大。」

龍澤光微微點頭,徐徐道:「縣一級政權直接面向基層,直接跟群眾打交道,上面的政策要靠縣裡去具體落實,下面的矛盾、困難要靠縣裡去逐一化解,所以要當好一個縣長,很不容易啊!我曾經也做過縣長、縣委書記,對這一點是深有體會啊。我跟你說,能當我這個省委副書記的人,不一定就幹得好你那個縣長。反過來說,把你那個縣長幹好了,再來做我這個省委副書記就綽綽有餘了!」

田曉堂笑了起來:「縣長跟省委副書記,隔得太遠了,哪能相比啊!」龍澤光今天看起來興致很高,語氣親切隨和,田曉堂感覺如沐春風,趕忙討教道:「龍書記做過多年基層領導,很熟悉基層工作,您能不能給我一些提醒?」

龍澤光慈祥地笑著,對田曉堂的謙遜很滿意,信口道:「我給你兩點建議吧。一是要抓住重點。縣裡的工作紛繁複雜,絕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一定要從具體事務中解脫出來,抓重點,攻要害,抓大事,謀全域性。二是要敢於創新。要有戰略眼光,有創新精神,敢於創新思路、方法和機制,通過創新來推動發展,創造經驗,形成一個地方的工作特色和亮點。」

田曉堂頻頻點頭,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奉承道:「您這一番指教,讓我何止勝讀十年書啊!」

沈亞勳忙添上一把柴:「這兩條經驗,是龍書記大半輩子行政工作的深刻體會,輕易不傳授給別人的。曉堂你真幸運,竟然得到了龍書記的真傳!」

龍澤光哈哈笑著,說:「你們兩個,都學會油嘴滑舌了。我說的這兩點也不過是老生常談。只是說著容易,做起來難,堅持做下去就更難!特別是第二點——創新,尤其不易做到。我看小田還是個肯動腦筋,善於創新的人。你曾跟我建議,將全省農村環境整治的試點縣市由60多個減少到5至8個,集中資金進行試點,摸索經驗。現在,省委、省政府已經按照你的建議,開始這麼做了。希望你今後在縣長的崗位上,亮出更多的創新之舉來!」

見龍澤光提到了農村環境整治專案,田曉堂真想借機開口求助,話都溜到嘴邊了,想想沈亞勳在來之前的告誡,還是拼命忍住了。

又聊了幾分鐘,沈亞勳站了起來,說:「我們在這裡小坐一會兒,說說笑笑,龍書記就可以稍稍放鬆一下。您這一天到晚,馬不停蹄地工作,神經也繃得太緊了。我們真想賴在這兒不走,讓您好好地輕鬆半天。可又怕耽誤了您的公務,我們擔當不起,所以還是隻有離開。」

龍澤光伸出手指朝沈亞勳點了點,親暱地罵道:「亞勳一年多沒跟我,就變得這麼油滑了!」

從龍澤光的辦公室出來,沈亞勳小聲對田曉堂埋怨道:「你今天真不該帶上那個王巖東。」

田曉堂清楚沈亞勳擔心什麼,忙說:「沒事的,他可以放心。」

他今天帶著王巖東見沈亞勳,並讓王巖東知道他與龍澤光關係不同尋常,當然是有意為之。這麼做的目的,除了讓王巖東感受到他的特別信任之外,還要讓王巖東明白他在省裡有過硬的靠山。他相信只要王巖東一回去,他在省裡有靠山的訊息就會慢慢散佈出去。一般來說,官員都會把跟上級領導的私密關係瞞得緊緊的。包雲河當年在爬上局長寶座之前,幾乎沒有人知道他與時任市長唐生虎走得特別近,競爭對手李東達對他也沒有任何防範,結果他半路殺出,意外地當上了局長,大家不禁一頭霧水,百思不解。田曉堂本不想暴露自己在高層的人脈關係,可仔細分析當前形勢,他又覺得透露出去了反而利大於弊。如今人們都信奉朝中無人不做官,上面有人罩著才會升得快。他想借助龍澤光,來為自己套上一圈光環,貼上一層保護膜,使庹毅有所忌憚,不敢再放肆地打壓他,讓淡漢同、文宏韜、王巖東等想跟隨他的人對他抱有更大的信心和期望,甚至還能影響幾個「騎牆派」對他的態度。

吃晚飯時,田曉堂和沈亞勳接來了寇佳庭教授。一坐到飯桌上,寇教授就開始責怪田曉堂:「範教授可被你害慘啦。他老伴一見到我,就怪我不該介紹他去戊兆攻什麼關。他老伴說,範教授現在承受著極大的精神壓力,身體垮得很厲害,她勸他放棄那個研究算了,可他不肯服輸,根本不聽她的。他老伴非常擔心,怕他哪天一頭栽倒在實驗室裡。」

田曉堂聽罷,心情也很沉重,忙說:「範教授十分敬業,年紀一大把了還像個拼命三郎,這幾個月在戊兆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令我們特別感動。目前他的研究已到了節骨眼上,能不能突破還很難說,但讓他輕易放棄,他絕不會甘心的。」

寇教授說:「我跟範教授相識那麼多年,我還不瞭解他!他就是個倔脾氣,總是一意孤行,別人休想勸住他。我不反對他繼續把研究做完,但曉堂你得答應我,要好好地照顧他。如果他累倒在戊兆,我怎麼跟他老伴交代呀!」

田曉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他穩了穩神,鄭重地回答道:「行,我答應您,一定把範教授照顧好。」

沈亞勳說:「有曉堂在那邊,您就放心吧,範教授不會有事的。您今天喝什麼酒?還是乾紅。好,我們陪您喝點乾紅。」

王巖東忙殷勤地給在座的人斟上乾紅。沈亞勳舉起酒杯,大聲道:「來,我們一起敬寇教授,祝老人家健康長壽!」

2、幕後隱情

晚餐過後,在一家賓館住下,田曉堂正準備叫王巖東過來坐坐,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打電話來的是姜珊。田曉堂暗暗皺了皺眉頭,遲疑了片刻,才接通電話。

姜珊開口就問:「曉堂,你在戊兆嗎?」

田曉堂如實回答:「我下午到省裡辦事來了。你有什麼事嗎?」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他怎麼能問姜珊「有什麼事」呢?難道她沒事就不能找他嗎?

姜珊大概是感覺到他不太熱情,聲音頓時變得低沉了:「也沒什麼事。我今天回戊兆來看看老媽,本想晚上見見你,可惜你又不在戊兆。」

田曉堂笑道:「真是不湊巧啊,姜珊。」

姜珊說:「沒事,沒事,你忙吧。」

放下手機,田曉堂心想,幸虧今天不在戊兆。要是他在戊兆,不和她見一面恐怕不好,可真要見面,他又有些畏怯。他一直想跟她把話挑明,卻始終開不了口。他想,自從來到戊兆後,他從未主動給姜珊打過電話,也從未約她聚一聚,她應該早就覺察到了什麼。要是她能意識到他的心其實另有所屬,並知趣地放棄他,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她那麼愛他,又怎麼會輕易罷手呢?

田曉堂嘆了口氣,收起心思,來到隔壁房間,對王巖東說:「你到我房裡來吧。今晚也不會有人打攪,我們倆好好地聊一聊!」

王巖東略微一愣,然後就說好,跟在田曉堂身後進了他住的套間。

田曉堂拿起電熱壺,準備去打水,王巖東急忙伸手奪電熱壺,連聲說:「我來,我來!」

田曉堂笑道:「都一樣,都一樣。現在又不是工作時間,你我也不必講什麼上下級關係。你到我房裡來,就是我的客人,理應我來接待你。再說,論起年齡來,你還比我大三個月,你是我的老哥呢!」

田曉堂說著,就進衛生間打水去了。王巖東怔怔地望著衛生間的門,眼裡忽然就起了一層薄霧。

水燒好後,王巖東不敢再讓田曉堂親自動手,便搶先一步,泡來兩杯濃茶。

兩人有滋有味地喝了一會兒茶水,田曉堂才不緊不慢地說:「我早就想找個機會,跟你交交心。只是在家裡事情太多,總也抽不出時間。今天到了省城,有了點空兒,機會難得,我們兩兄弟正好關起門來,說說知心話。」他選擇在今晚跟王巖東暢談,是經過周密考慮的。幾天前,他通過接觸李廷風,已經摸清了王巖東的大致底細。經過這些天的觀察,他對王巖東也相當認可。由此,他便有了將王巖東發展成自己人的意向。但他並沒有急著跟王巖東溝通,而是等今天將王巖東帶到省城,讓王巖東進一步感受到他的特別信任,作好充分鋪墊後,再來交心談心,這樣更容易水到渠成。而且,將交心談心的地點放在遠離戊兆的省城,王巖東思想上就會少一些束縛,說話就會放得更開一些。

王巖東果然沒有一絲的遮掩,坦誠道:「承蒙田縣長抬舉,把我當兄弟看。不瞞您說,我一直也想跟您彙報一下思想,倒一倒心頭的苦水。」

田曉堂含笑鼓勵道:「你敞開說吧,不要有什麼顧慮。咱們今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知道,你這些年,也夠憋屈的。我聽廷風書記講,庹書記總是壓制你,所以你才一直待在政府辦挪不了窩……」

王巖東眼圈一下子紅了,幾乎要流下淚來,激憤道:「庹書記這人心胸太狹隘了,我只不過是因工作關係跟縣長走得近,加之無意中又有幾件小事得罪了他,他就容不下我,一次又一次剝奪我進步的機會……鄰縣有個幹部,當年跟我同時做的政府辦主任,現在人家已一步步提成了縣委副書記。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哪!」

田曉堂安慰道:「他也只能壓制你一時,不可能壓制你一輩子。目光放長遠些吧,戊兆的格局遲早會發生變化的。我現在做這個縣長,特別需要你的支援,請你跟著我好好幹。你放心,今後進步的機會還有很多……」

田曉堂簡直是在封官許願了,但細究起來,他好像又什麼也沒承諾。王巖東不笨,馬上聽懂了他話中的深意,臉上便放出光來,拍著胸脯表態道:「田縣長,我跟定您了。俗話說得好,士為知己者死。撇開您的縣長身份不談,就衝您待人這麼真誠,對我這般信任,我也會一心一意跟您走。」

田曉堂欣慰地笑著,點頭道:「好,好啊!」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王巖東說:「現在戊兆的領導班子,表面上看好像一團和氣,背後其實……庹書記拉幫結派,排斥異己……」他突然變得吞吞吐吐起來,話沒說完,就打住了。

田曉堂猜測,王巖東只怕還是有些顧慮。當著縣長的面,這麼放肆地議論縣委書記,畢竟還是不大好。便坦率道:「我對戊兆的情況知之不多,很需要你提供一些真實的內情。你把你所知道的,儘可能地告訴我吧,不必有任何隱瞞。」

王巖東這才完全放開,說道:「我不是一個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只是為了讓您瞭解實情,今天才敞開了說。庹書記對縣長這個搭檔似乎有一種天然的排斥,華縣長、李縣長都曾被他打壓得苦不堪言。對跟自己意見不合,不那麼聽話的副職領導,他也毫不留情。淡縣長很有血性,以前李縣長儘量不跟庹書記發生正面衝突,淡縣長卻不管那麼多,時不時就在會上頂頂嘴,唱唱反調,庹書記很煩他,處處跟他過不去,淡縣長卻不大在乎。您大概也知道,在決定您來做縣長之前,淡縣長是有希望做代縣長的,即使做不成戊兆縣長,也有可能提拔到別處去。就是因為庹書記在背後使壞,淡縣長才失去了升職的機會。尹笑傑副書記以前也看不慣庹書記,跟庹書記提過幾次意見,結果就被庹書記穿了小鞋,副書記一干就是多年。尹書記現在年紀也大了,升不上去了,就變乖了,置身事外,既不得罪庹書記,也不靠攏縣長,保持中立。現在還有個置身事外的人,我不說您也猜得到,那就是華世達主席。政協本來就超脫,華主席因過去跟庹書記積怨很深,更不會在庹書記手下賣力地幹什麼事,只是開‘四大家’領導聯席會時到到場而已。在打壓別人的同時,庹書記也拉攏了幾個親信。湯縣長算是他的死黨,雖然身為縣委常委、副縣長,卻只聽他的,以前很少買李縣長的賬。庹書記曾一心想把湯縣長提成縣長,無奈湯縣長在民主推薦時得票數遠遠少於淡縣長,這事就泡湯了。跟庹書記走得近的人,還有縣委組織部長徐治邦。徐治邦也是庹書記從鄉鎮提上來的。庹書記要掌控人事大權,就必須物色一個服服帖帖的組織部長。徐部長當然很聽庹書記的話,如果不聽話,位子早就坐不穩了。不過,我覺得徐跟湯還是有些不一樣。徐部長這人還是比較規矩的,從不亂來,除了在用人上因屈從庹書記而不敢堅持原則外,倒也沒什麼其他非議。湯縣長卻不同,仰仗庹書記,把佔永軍、莫仲乾等親友都關照得很好,而且作風也很霸道,下面的幹部反響很大……」

田曉堂默默地聽著,並不表露一點態度。他問:「你提到公安局長莫仲乾,我又想起了計程車司機被害案。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個案子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就破不了?」

王巖東憤然道:「我看不是破不了,而是不想破。戊兆有幾個案子沒破,只怕都是這個原因。社會上盛傳莫仲乾跟黑惡勢力有牽連,是他們的保護傘……」

田曉堂微微一怔,說:「看來,莫仲乾確實是指望不上了。那又該怎麼辦呢?」

王巖東說:「您上次提到施響,我覺得這個人還不錯,有辦案能力,為人又很正直,值得信任。只是這個案子要繞開莫仲乾,再交給施響去辦,不好操作。」

田曉堂若有所思道:「我來想想辦法吧。案子不能老這麼拖下去啊。我們得儘快給死者家屬,給人民群眾一個交代!」

王巖東說:「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說說。您上任第一天,要去星奧紡織和樂益玻璃看看。本來星奧紡織離得近,我卻安排先看離得遠的樂益玻璃,而且湯縣長和縣電視臺記者都只到了星奧紡織,沒有去樂益玻璃,您知道其中有什麼奧妙嗎?」

田曉堂望著王巖東,道:「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一直想問你呢。」

王巖東笑道:「那天您要去樂益玻璃,我想阻攔您,可當時跟您還不熟,不好把話說穿。後來安排先看樂益玻璃,再看星奧紡織,主要是因為湯縣長不想去樂益玻璃。只派記者去星奧紡織,是我不想讓電視臺播出您到樂益玻璃調研的訊息。」

田曉堂越發覺得奇怪了,追問道:「湯縣長為何不願去樂益玻璃?電視臺為何不能報道?」

王巖東說:「這都與庹書記有關。湯縣長不願去樂益玻璃,是怕冒犯庹書記。我不讓電視臺報道,是不想讓庹書記知道這事。他知道了,對您沒好處。」

田曉堂忙問:「難道庹書記對樂益玻璃的肖總有看法?」

王巖東說:「豈止有看法?庹書記恨不得把樂益玻璃從戊兆趕走。他不喜歡肖總,主要是因為兩件事,說起來十分荒唐可笑。第一件事,是在樂益玻璃的開工儀式上,庹書記不小心當眾摔了一跤。他非常好面子,又覺得摔跤是不好的預兆,當時除了遷怒於籌備會務的我以外,還對肖總憋了一肚子悶火。樂益玻璃投產後,庹書記從來就沒去看過,也談不上有什麼支援。後來肖總想擴大生產規模,為了請庹書記出面協調銀行發放貸款,不得不硬著頭皮找上門去。當時肖總如果空著手去找庹書記幫忙,庹書記或許還不會對他產生更大的反感。偏偏肖總以前是畫畫的,有幾分藝術家的浪漫,喜歡用贈送自己畫作的方式來表達對別人的尊敬。他去見庹書記時,就送上了自己用心創作的一幅山水畫。畫上近處山路崎嶇,一位農人慢悠悠地趕著一頭老水牛,老水牛拉著一車柴禾,遠處青山如黛,殘陽似血。整個畫面充滿了一種恬靜、安寧之美。不想就是這幅一心想討好庹書記的山水畫,卻把庹書記徹底得罪了。肖總也太抬舉庹書記了,他哪懂什麼畫呀?庹書記看了畫作,頓時火冒三丈,認為這幅山水畫是肖總變著法子在罵他。」

田曉堂饒有興趣地問:「罵他?這從何說起啊。」

王巖東說:「庹書記認為,老牛拉破車,這是在變相地挖苦他已老朽了。山路崎嶇難行,是在詛咒他仕途難得暢達。夕陽晚照,更是在惡毒地嘲笑他已到了人生的晚景。」

田曉堂笑道:「這是哪跟哪呀?完全是牽強附會嘛。他也太有想象力了。」

王巖東說:「沒辦法。送錯了一幅畫,肖總不僅沒拿到貸款,而且處境變得更加艱難了。」

田曉堂說:「難怪我那天去公司調研,肖總表現得那麼熱情呢。說起他的山水畫,我在他公司接待室裡看見過一幅。說句實話,那畫功很一般。我記得廷風書記以前在縣長辦公室掛過一幅山水,畫風很像肖總的。」

王巖東笑了笑,說:「您看得很準,那本來就是肖總的大作嘛。李書記是故意掛這幅畫的。肖總的樂益玻璃公司原本就是他招引進來的。肖總被庹書記打入另冊後,經營環境日益惡化,有些縣領導和部門負責人還故意找他的碴子。李書記氣不過,才公然在辦公室掛上肖總送的那幅畫。他這麼做,既是在無聲地跟庹書記抗衡,也是在昭告那些找肖總麻煩的人,他是堅定地支援肖總的。」

田曉堂很有些感嘆:「沒想到,真沒想到,幾幅畫的背後,還有這麼多故事啊。」

這天晚上,兩人一直聊到凌晨兩點,王巖東才離開。田曉堂匆匆洗了洗,躺到床上卻難以入眠。他想,抓住了淡漢同和王巖東,他就等於有了得力的左臂右膀,再加上文宏韜,他已不用擔心自己會被架空了。下一步,還得努力爭取華世達的支援,試著拉拉「騎牆」的尹笑傑,有機會甚至還要試探一下徐治邦。他不願與庹毅弄得劍拔弩張,目前儘量隱忍不發,就是庹毅實在欺人太甚,他要跟庹毅對抗,也得等自己有了足夠的支援者之後。而且,他也不想當面與庹毅鬥氣,只想在背後與庹毅鬥智。作為新一任縣長,面對縣委書記庹毅的刁難,他既不會像華世達那樣撕破臉皮,針鋒相對,也不會像李廷風那樣一味忍讓,委曲求全。他將選擇一種新的鬥爭策略。

次日早上,田曉堂和王巖東吃過早餐就往回趕。小車上了高速,田曉堂忽然想到了甘露。昨天事情太多,竟然忘了給甘露打個電話,約她出來坐坐。可又想,跟她見了面,又有多少話題可聊呢?不過他不得不承認,他喜歡聽到她那甜美的嗓音,喜歡跟她在一起時那種無拘無束、渾身放鬆的感覺。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