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縣委書記用下馬威作「見面禮」

1、上任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開啟防盜門,只見王巖東和鄭祥成已經候在門外了。

田曉堂隱隱有點惱火,他說好了暫時還不明確專職秘書,可在眼前晃來晃去的總是鄭祥成,他還不知道研究室主任馬喬俊長什麼樣兒。顯然,這是王巖東有意為之。他不禁警覺起來。可下了樓,他又覺得自己太過敏了。

吃過早餐,田曉堂來到辦公室,王巖東跟了進來,彙報道:「這桌上的檔案,請您處理一下。您今天的活動,我建議去下面跑一跑,做些調查研究,以便熟悉情況。具體去哪兒,是到鄉鎮,還是進企業,請您決定。」

田曉堂不經意間朝右牆瞥了一眼,發現那兒已經掛上了一幅嶄新的戊兆地圖。他說:「先別急,等我看完這些檔案,再來定今天去哪兒。」

王巖東忙說好,站了起來,就要往外走。田曉堂又問:「淡縣長呢?」淡漢同作為常務副縣長,在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應該主動過來和他碰個頭,彙報一下縣政府當前的主要工作。這既是一種禮節,也是工作需要。可淡漢同一早上根本就不見人影,也沒有來個電話吱一聲,這就不大正常了。

王巖東答道:「淡縣長去市裡參加財政工作會了。可能是早上走得太急,才沒跟您打招呼。」

田曉堂知道王巖東這是在替淡漢同掩飾,他心裡有些不快,做了個手勢,示意王巖東出去。

處理完桌上的檔案,田曉堂站起來,伸了伸腰,走到右牆邊,去看戊兆地圖,邊看邊思索著。他返身坐下時,已經拿定主意,現在就上縣委那邊,見一見庹毅,正式表明自己的態度,懇請庹毅今後多支援縣政府的工作。

田曉堂撥打庹毅的手機,卻是庹毅的秘書接的,秘書弄清他是田曉堂後,才將電話交給庹毅。田曉堂恭恭敬敬道:「庹書記,我想過來跟您碰個面,聽聽您的要求和指示。」

庹毅打著哈哈道:「田縣長客氣了,我們倆現在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以後多的是交流機會,你今天就不必專門過來了。再說,我這兒還有點事,一時半會兒也扯不完。」

田曉堂只得說:「那也行,我聽您的。」儘管庹毅的語氣似乎還算客氣,但他一口拒絕跟新上任的縣長見面交流,田曉堂還是覺得有些意外。他發了會兒愣,才打電話叫王巖東過來。

田曉堂說:「今天就去看幾家企業,瞭解一下戊兆工業的發展現狀。王主任,你覺得上午跑哪兩家企業好?」

王巖東沒加猶豫,說出了兩家企業的名字。顯然,他早有思想準備。

田曉堂卻道:「那兩家先不忙看,還是看看星奧紡織和樂益玻璃吧,你說呢?」他徵求王巖東的意見,只不過是試探一下,根本就沒打算採納。他可不想被人牽著鼻子走,哪怕是在一些小事上。他昨晚已對戊兆的工業企業作過一些研究,特意選擇了這兩家。

王巖東怔了怔,不自然地笑道:「看星奧紡織、樂益玻璃啊?星奧紡織可以去看,樂益玻璃嘛,暫時最好別去。」

田曉堂一愣,問:「為什麼?樂益玻璃怎麼啦?」

王巖東卻答不上來,支吾道:「也沒有什麼……您實在要去看看,那也行。」

田曉堂狐疑地望著王巖東,覺得他真是莫名其妙。

王巖東征詢道:「您看安排哪些人陪您去調研?」

田曉堂想了想,說:「湯縣長分管工業、交通這一塊,讓他一道去。政府辦這邊,除了你參加以外,把研究室的小馬和小鄭都帶上。」

王巖東連聲說好,然後就出去給湯遠輝打電話。片刻過後,王巖東推門進來,向田曉堂報告道:「湯縣長正在縣賓館開個協調會,他說抓緊將會開完,然後直接趕到廠裡去。」

田曉堂一聽就惱火,他今天剛上任,各位副縣長卻各忙各的,跟他這個代縣長連照面都不打。他沒好氣地問:「副縣長們每天干什麼,都不向縣長請示嗎?」

見田曉堂動了怒,王巖東頗為尷尬,忙解釋道:「除了召開政府常務會和有重大問題須向縣長彙報外,一般情況下,副縣長都是按照工作分工,各幹各的一攤子事。不過您今天才上任,他們也應該……」

王巖東還沒說完,副縣長文宏韜跨進了門,田曉堂忙招呼他坐,王巖東便悄悄溜出去了。

田曉堂笑問:「你上午沒有活動安排?」文宏韜是第一位主動上門來的副縣長,田曉堂顯得很高興。

文宏韜扶了扶眼鏡,說:「我只比您早過來一個月,目前還沒有明確工作分工,也不便於下去活動。我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向您彙報思想,聆聽田縣長的指示。」文宏韜雖然只有30出頭,卻已是老資格的副縣級領導,經過幾年團市委副書記崗位的磨鍊,顯露出與其年齡不相稱的老成。

田曉堂笑了笑,說:「我們兩人都是第一次下派到縣裡工作,沒有多少基層工作經驗,一切還得從頭學起啊。」

文宏韜笑道:「您跟我可不一樣。您過去雖然沒有直接在縣裡工作,但跟基層打過不少交道,還參加過創衛、招商等活動,實際經驗一點也不少。我一直在團市委工作,經歷相當單一。」

田曉堂說:「沒經驗不要緊,只要肯學肯幹,很快就能彌補。」頓了頓,又道:「你上午跟我去跑兩家企業吧。」

文宏韜高興地答應道:「行,我陪您去。」

文宏韜出去後,一個瘦高個閃身進門,滿臉堆笑地叫了聲:「田縣長!」

田曉堂抬頭一看,認出此人是縣環保局局長嶽功強,不禁一愣:他來幹什麼?

寒暄兩句後,嶽功強作沉痛狀說:「發生娜美寧排汙事件,儘管主要監管責任在吳顯志,但我也負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責。為了彌補過失,我們局裡派了專人進駐娜美寧,實行全天候監測。對範教授的治汙研究,我們也儘可能提供各種支援。總之,我們將把監管和服務有機結合起來,寓監管於服務之中,以服務促進監管。」

田曉堂忍不住想,嶽功強應該去當演員,此人可真會演戲啊。他越來越相信吳顯志老婆所談的情況不會有假,對嶽功強的裝模作樣就愈加厭惡。可眼下還不能說破,只得擠出一點笑來,虛與委蛇道:「嗯,你們能吸取教訓,將功補過,這種態度很好嘛。」

嶽功強笑得更加燦爛:「環保這塊,請田縣長放心,絕不會再捅什麼婁子。」

田曉堂已沒有耐心了,隨口敷衍道:「好,好。」

嶽功強還想說什麼,王巖東帶著馬喬俊和鄭祥成推門進來了。嶽功強只得收起話頭,匆匆告辭。

田曉堂還不認識馬喬俊。王巖東作了一番介紹後,馬喬俊顯得有幾分拘謹,說:「研究室這邊的工作,今後還請田縣長多指導,多批評。聽王主任說您上午要去走訪企業,正好我手頭剛做了一個關於我縣工業經濟發展現狀的調查,這是調查報告,供您參考。」說著,馬喬俊遞上一份列印得清清爽爽的材料。

田曉堂接過材料,說:「好,好,你這個報告我帶著,在路上看。」他想,別看馬喬俊好像不夠大方,可機靈勁兒卻一點也不差。

見馬喬俊得到了田曉堂的肯定,鄭祥成沉不住氣了,忙彙報道:「田縣長,剛才受王主任的安排,我已分別跟樂益玻璃的肖總和星奧紡織的鄧總聯絡好了,兩人已在公司恭候您,我們可以出發了。」

田曉堂站了起來,說:「我們走吧。」他話音剛落,鄭祥成一個箭步躥過來,左手提上他的公文包,右手則拿起了他的保溫杯。

下樓時,田曉堂揹著手,面無表情,目不斜視,腳步沉穩從容。在他身後,按官階大小,依次跟著文宏韜、王巖東、馬喬俊和鄭祥成。田曉堂暗想,這麼多人跟著自己出去,還真有點前呼後擁的味道。他知道有人見了這場面會說他的怪話,但他確實還是很享受這種感覺。他也不能免俗。

田曉堂安排王巖東上文宏韜的車,讓馬喬俊、鄭祥成跟自己坐一臺車。到了車旁,鄭祥成幾大步衝到前頭,將保溫杯夾在左腋窩下,用右手開啟右側後車門,恭請田曉堂上車。這一整套動作做下來,如行雲流水一般。等田曉堂躬身鑽進車裡,坐下後,鄭祥成又砰地關上車門,力度不輕不重,正好合適。

緊接著,馬喬俊坐進左側後車座,鄭祥成則坐在副駕駛座上。這樣坐位子是合乎規範的。按照坐車禮儀,最佳位子是右側後車座,其次是左側後車座,最後才是副駕駛座。

小車出發後,田曉堂暗暗尋思,鄭祥成為他提包、開車門忙個不停,馬喬俊卻在袖手旁觀,只怕不是因為馬喬俊太笨,不會來事,而是王巖東已暗地裡明確了鄭祥成的貼身秘書身份,馬喬俊就不好再搶鄭祥成的風頭了。

田曉堂在車上將那份調查報告瀏覽了一遍,對馬喬俊便有些刮目相看了。他說:「我粗略看了一下,感覺小馬這個調查做得很深入,對我縣工業經濟發展中存在的問題剖析得也相當透徹。目前,全縣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僅有20家,工業稅收不足1個億,這在雲赭各個縣市中是靠後的。小馬你能不能用最簡潔的話,概括一下戊兆工業發展不快的根本原因。」他這樣提問,顯然帶有現場考察的意思。

馬喬俊略作思索,回答道:「要說根本原因,我個人認為有三條,一是思想解放不夠,二是招商引資不力,三是軟硬環境不優。」接著,馬喬俊分別就這三條原因作了詳細闡述。

田曉堂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此時的馬喬俊,顯得從容不迫,看不到一絲拘束。

馬喬俊說完,沒等田曉堂評點,鄭祥成就迫不及待地發表自己的看法:「我覺得,戊兆工業之所以發展不快,主要原因在於‘三缺’,一是缺人才,二是缺技術,三是缺資金。」鄭祥成也展開來作了一番分析。

司機小嚴不甘寂寞,邊開車邊發表意見道:「馬主任和鄭主任講的都有道理,我作為一名司機,感受最深的就是戊兆沒有一條好路,特別是雲戊公路破得不成樣子。外地老闆走過一趟,顛簸一次,就不想再來第二次。再說,就是雲戊公路修好了,出行還是不便,到雲赭城區要花近兩個小時,實在太慢了。」

田曉堂笑道:「你們都講得很好,小馬和小鄭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我覺得都摸準了問題的癥結。小嚴提到的交通瓶頸問題,確實也是個大問題。」他一一點評,給予了充分肯定。儘管馬喬俊、鄭祥成的分析各有千秋,但他還是認為馬喬俊研究問題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對他啟發更大。

到了樂益玻璃公司,遠遠地就能看見「歡迎田縣長一行蒞臨指導」的標語,一位留著齊肩長髮,頗有幾分藝術家氣質的中年男子領著幾個人已等候在大門口了。馬喬俊告訴田曉堂:「那位長髮男子就是樂益玻璃的老總肖建,他以前是畫畫的,後來才改行辦廠,不過現在時常還喜歡畫幾筆,也愛向別人贈送他的畫作。」

下車後,肖建已守在車門口,十分熱情地跟田曉堂握手,感激道:「田縣長,您上任第一天,第一站就來到樂益公司,讓我們太受感動了!」

田曉堂笑道:「肖總客氣了。你能來戊兆投資辦廠,為我縣經濟發展作貢獻,我們十分感謝。今天來,一是來看望肖總,二是來做調研,看看公司的發展情況,有沒有什麼具體困難。」他看過資料,知道樂益玻璃是幾年前李廷風從蘇南招引過來的。

肖建謙虛道:「我們只是一家小公司,對貴縣的發展貢獻微薄,慚愧,慚愧啊!」

文宏韜、王巖東等人與肖建握過手後,大家在廠區轉了一圈,來到公司辦公樓一樓接待室。

坐下後,田曉堂見茶几上擺滿了各種進口水果,心想肖建對他這次調研還是相當看重的,熱情得都有些過頭了。一抬頭,又見對面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看那畫風,似曾相識,一時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肖建彙報了樂益玻璃的發展情況,他說目前產品基本不愁銷路,也有擴大產能的計劃,就是資金週轉不過來,找銀行又貸不到款。他還反映了交通問題。

文宏韜問:「雖說銀行都是扶強不扶弱,扶大不扶小,可你的玻璃產品有市場,發展前景不錯,他們也沒有理由不給你貸款啊?」

肖建苦笑著搖頭:「我找過多次,也就貸了區區200萬,根本不止渴啊。」

田曉堂感覺肖建的話有所保留,便側過頭看著王巖東,希望王巖東能談點更具體的情況。他和文宏韜初來乍到,王巖東卻在戊兆紮根多年,應該瞭解很多內情。

王巖東正在低頭剝香蕉,沒發現田曉堂在看他,等馬喬俊小聲提醒後,才抬起頭,有些疑惑地望著田曉堂。

田曉堂不得不提示道:「王主任你說說看,肖總為何貸不到款?」

「這個啊」,王巖東顯得有點慌亂,支吾半天,才說:「在戊兆貸不到款的企業,也不止樂益玻璃一家。我縣的幾家銀行,都是勢利眼,不聽地方政府的招呼,他們寧肯把錢貸給外地大公司,也不肯貸給本地成長型企業,他們只會錦上添花,絕不願雪中送炭。」

田曉堂哦了一聲,對王巖東的回答不太滿意。他笑著對肖建說:「肖總有做大做強的熱切願望,我們應該給予大力支援。現在戊兆最缺的,就是肖總這種有事業心,有幹勁的企業家。對於你反映的融資難問題,我覺得可以採取兩種辦法,一是進一步爭取銀行貸款,我們政府要幫助你找銀行做工作。第二呢,還可以引進投資者,實行股份合作。第二種辦法可能更好一些,但要採取這種辦法,你的思想還要不斷解放啊!」

肖建點頭道:「感謝田縣長的指教和關懷。您的意見,我會認真考慮的。各位領導難得來樂益公司,今天中午就不走了,我備了點薄酒,請大家在這裡吃頓便飯!」

王巖東連忙謝絕:「田縣長、文縣長上午還要看一家企業,飯就不在你這兒吃了!」

從接待室出來,田曉堂想到湯遠輝,不由得暗暗惱火。在樂益玻璃的調研都已結束,湯遠輝竟然還不見露面。

在前往星奧紡織公司的途中,田曉堂發現走的是回頭路。他覺得有些奇怪,既然星奧紡織比樂益玻璃離縣政府更近些,為何不先看星奧紡織呢?王巖東這樣安排,顯然不合常理,也不知用意何在。

湯遠輝已經等在星奧紡織公司門口了,看樣子又不像剛到不久。縣電視臺記者也來了,手中提著攝像機,一副隨時準備拍攝的樣子。田曉堂不禁滿腹狐疑。湯遠輝既然早就來了,為何不到樂益公司與他會合呢?縣電視臺既然要報道他的活動,為何不從樂益玻璃開始呢?湯遠輝就像和這個記者約好了似的,都不肯在樂益玻璃露面,也不知其中有什麼奧妙。

星奧紡織的老總鄧照是本地人,長得又黑又瘦,和頗有藝術家氣質的肖建截然不同。星奧紡織的前身是縣紡織廠,被當時身為副廠長的鄧照在企業改制時湊錢盤下,經營至今。對田曉堂一行的到來,鄧照遠沒有肖建那麼熱情,既沒有掛歡迎標語,也沒有在接待室擺水果。

在車間看了看,田曉堂有一個明顯的感覺,就是星奧紡織的管理水平趕不上樂益玻璃。湯遠輝悄悄告訴他,鄧照這人沒什麼進取心,小富即安,公司雖然經營正常,但至今還是當初的規模,沒有一點擴張。

回到接待室,鄧照介紹公司情況時,果然是一副相當滿足的樣子。田曉堂委婉道:「鄧總啊,你能把一個小廠經營得這麼興旺,很不容易啊。我今天想給你一個建議,不要只滿足於守業,還要不斷創業。如果不肯創新業,原有的舊家業也不一定能守得住。你這幾年之所以還順利,是因為紡織行業市場平穩,沒有出現大的波動。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你這小廠抵禦風險的能力又弱,將很難再存活下去。我可不是危言聳聽。請你還是要居安思危,未雨綢繆,認真考慮技術改造、管理創新和規模擴充套件的問題,努力提升發展實力和競爭能力,這樣才能走得更穩健,也更長遠。」

湯遠輝也說:「老鄧,田縣長的話很有道理啊,你一定要聽進去。以前我也沒少勸過你,可你這傢伙太頑固了,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就是不見有什麼動靜。」

鄧照呵呵笑著,並不尷尬,似乎被湯遠輝罵了幾句還很舒服,說:「我何嘗不想把廠子盤大盤強,可憑我的能力,管理這個小廠還馬馬虎虎,再大了我就掌管不住了。」

田曉堂暗想,這個鄧照還做了多年的企業,思想竟如此僵化。難怪馬喬俊會認為,戊兆工業發展不快的首要原因,就是思想解放不夠。他說:「你覺得力不從心,這不要緊,可以聘請職業經理人嘛。要想把星奧紡織做大,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行的,你得引進投資合作者。有機會的話,還要爭取國內大型紡織企業收購星奧紡織。」

回去的路上,馬喬俊看了看田曉堂的臉色,說:「田縣長,您在樂益玻璃和星奧紡織講的那些觀念,都非常切合實際。戊兆當前不僅需要招引一批新的工業專案,而且現有工業企業也面臨一個再招商、再盤活、再擴能的問題。戊兆現有20家規模企業,塊頭都很小,都存在一些問題,有的市場銷路打不開,有的資金短缺,有的技術、裝置落後,有的管理水平不高,但他們也各有各的優勢,比如原材料優勢、勞動力優勢、老品牌優勢等等。要想讓這些企業發展壯大,就必須大力推行‘嫁接招商’。‘嫁接招商’這個詞是我偶然想到的,也不知準不準確。所謂‘嫁接招商’,就是引導、推動本土企業以商招商,將他們自身的優勢與外地投資者的優勢錯位嫁接,實現優勢互補,短板延長,增強企業造血功能和市場競爭力。比如樂益玻璃,就應該把他們的市場優勢、技術優勢與其他投資者的資金優勢進行嫁接。星奧紡織,就應該把他們的老品牌優勢、熟練技術工人優勢、棉花資源優勢與外地企業的先進管理方式、先進技術、充裕資金等優勢進行嫁接。」

田曉堂感覺眼前一亮,馬喬俊所思所想竟跟他不謀而合。他興奮道:「嗯,‘嫁接招商’這個提法好,很新穎,很貼切,很形象!小馬不錯,肯動腦筋!」

馬喬俊受了表揚,顯得有些忸怩,道:「我不過是瞎琢磨而已,要不是看田縣長您那麼隨和,我還不敢亂講呢。」

這時,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鄭祥成微微側了一下頭,卻並沒有偏過來。田曉堂暗想,今天馬喬俊無疑佔了上風,鄭祥成心裡只怕很不是滋味吧。

2、庹毅的下馬威

下午3點鐘,田曉堂本想再去走訪兩家企業,不料縣委辦卻臨時通知開縣委常委會,他只得前往縣委大院。

常委會上,首先學習了近期省市有關會議精神。淡漢同上午在市裡參加的財政工作會的主要內容,也在會上傳達了。將這些會議精神學習完,時間已過去了1個多小時。主持會議的庹毅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地環視全場,中氣十足地說:「這些會議精神都十分重要,請大家認真貫徹落實。下面,我們研究一個人事問題。」

田曉堂很是吃驚。幹部人事問題不是小事,庹毅事先沒跟他通氣,怎麼能在常委會上說研究就研究呢?按慣例,在常委會研究幹部之前,應該召開書記辦公會進行醞釀。這個醞釀的過程,實際上就是縣委書記、縣長、副書記和組織部長等核心領導統一思想的過程。可庹毅跳過書記辦公會,直接就把幹部調整動議端到常委會上,這種做法不僅違背程式和常規,而且也太把他這個縣委副書記、代縣長不當人了。田曉堂十分惱怒,意識到這是庹毅給他這個新任縣長的一個下馬威。他原以為庹毅在歡迎宴上對他一番話說得那麼懇切,還真的會變得大度一些,哪想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在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庹毅就冷不丁來這麼一手,讓他根本措手不及。田曉堂把徵詢的目光投向尹笑傑,尹笑傑卻對他的探問置之不理。田曉堂覺得奇怪,尹笑傑身為分管組織人事工作的縣委副書記,如果事先不知情,應該也會鬱悶不已。可尹笑傑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莫非庹毅已和尹笑傑私下商量過,唯獨把他這個縣長撇在了一邊?

庹毅繼續說道:「現任交通局長早已超過了53歲,按縣裡53歲一刀切的小政策,早該下了。縣委組織部長徐治邦同志在省委黨校脫產學習,兩個月後才會回來。如果等老徐回來再研究新的交通局長人選,顯然就太遲了。我們正在向省交通廳爭取雲戊公路整修專案,眼下是關鍵時期,特別需要加強領導力量,交通局長這個位子絕不能空缺。所以我今天提出來,大家議一議,將交通局長敲定下來,以免影響和延誤工作。組織部經過認真考察,推薦了一個人選,就是現任文體局長的佔永軍同志,他曾在交通系統工作過,熟悉交通業務,又幹過兩年的正科實職,資歷不成問題……」

聽庹毅說正在爭取雲戊公路整修專案,田曉堂有些驚喜。對佔永軍其人,他並不認識,只是聽袁燦燦說過,佔永軍是湯遠輝的妹夫,又與縣公安局長莫仲乾是堂兄弟。儘管用人可以不避親,他卻總覺得重用佔永軍,似乎有些不正常。他不明情況,也不清楚其他常委的態度,不好直接否定佔永軍,但能否指出庹毅違反了用人程式呢?如果他說出來了,兩人的關係一開始就會變得相當緊張,而且還會得罪湯遠輝。可不說出來,庹毅覺得他軟弱可欺,今後便會變本加厲。田曉堂十分矛盾,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先忍下這口氣,不跟庹毅一般見識。甘泉水送給他「低調做人,踏實做事」八個字,想來並不是無的放矢。他不妨先低調一些,不動聲色地冷眼旁觀,看庹毅往下還會怎麼表演。

庹毅說完就讓在座各位常委發言,可大家都默不作聲,氣氛一時十分沉悶。田曉堂看得出來,除了湯遠輝是不便表態以外,其他的常委都不想說話。不開口,其實已表明了態度。庹毅覺得有些尷尬,乾笑兩聲道:「同志們都沒有意見?」側過頭瞟了田曉堂一眼,說:「田縣長,你說說吧。」

見庹毅硬逼他表態,田曉堂滿肚子都是火,可他還不想跟庹毅唱反調,就淡然一笑道:「今天是我上任第一天,我對戊兆的幹部情況還不瞭解,也不認識佔永軍同志,所以我實在談不出什麼看法。這樣吧,我尊重大家的意見。」

接下來,就對所議人選進行舉手表決。田曉堂有些意外。他知道,當面舉手表決這種表決方式已經落後了,它不利於參與表決的人自由地表達自己的真實意願。雲赭市委組織部早已發文要求研究幹部採用投票表決的方式,實行無記名秘密投票,參與表決的人互不干擾,也不用屈從主要領導的意見。可庹毅卻並沒有落實「票決制」的要求,仍然採取傳統的舉手表決方式,其用意很明顯,就是為了加強控制,讓大家不得不跟他保持一致。

舉手表決的結果,沒出任何意外。在庹毅的注視下,大家都緩緩地舉起了右手,佔永軍擬任交通局長的動議全票通過。

會後,田曉堂和淡漢同一起回到政府大院,田曉堂主動邀約道:「淡縣長,到我那邊坐坐吧。」

淡漢同有些勉強地答了一聲好,隨田曉堂來到他的辦公室。

坐下後,田曉堂笑道:「在常委、副縣長裡面,我最熟悉的人就是你了。按照職務分工,我是縣長,你是常務副縣長,我們倆的工作聯絡得最緊。今後,還請你多支援我啊!」

淡漢同一張黑臉上沒有多少表情,淡然道:「田縣長客氣了。我是您的副手,隨時聽從您的調遣。」

見淡漢同如此言不由衷,田曉堂心裡很不舒服,也越發感到疑惑。他沉默半晌,又試探著問:「我聽說在一個月前,戊兆發生了一起計程車司機被害案,鬧得人心惶惶,也不知查案有什麼進展?」

淡漢同冷著臉,簡短地回答道:「那起案子性質非常惡劣,兇手也很狡猾,公安部門至今都沒找到任何線索。」

田曉堂哦了一聲,見淡漢同不願深談,只得換了個話題:「你最近去過孟家渡嗎?見到範教授沒有?他的研究有沒有新的起色?」

淡漢同說:「最近事情比較多,抽不出時間,也就沒有去。」

田曉堂十分失望。淡漢同的冷漠,讓他深為困惑。對今後和淡漢同能否團結共事,也越發擔憂。

淡漢同走後,田曉堂準備給華世達打電話,約華世達一起吃晚飯。淡漢同的反常行為讓他沒法理解,而華世達的不理不睬卻有一個再清楚不過的原因,那就是他把付全有調到高建公司,破壞了華世達的改革成果,惹惱了華世達。田曉堂想利用吃晚飯的機會,向華世達道個歉,解釋他當時那麼做也是迫於萬般無奈。他拿出手機,正在查詢華世達的號碼,甘露的電話突然打進來了。

聽到她那甜美的嗓音,田曉堂心裡莫名地有些激動。他說:「甘露你好!你和羅亦晚在省城的影視公司,生意還不錯吧?」

甘露笑道:「生意一般。一般一般,全國第三。」開過玩笑,又道:「你當上了縣長,也不吱一聲,真不夠朋友啊!」

田曉堂說:「我昨天剛到任。你聽誰說的?這訊息傳得夠快的。」

甘露說:「我正在勝婁縣,幫他們做個申報高速公路專案的專題片,和新上任的李廷風書記見過面。我是聽他說的。」

田曉堂揪住她的話問:「勝婁在申報高速公路?」

甘露說:「是啊。省裡在打造‘一小時交通圈’,李書記想把海石到勝婁的高速公路納進規劃。」

田曉堂心裡不禁一動,正在暗自琢磨,聽見甘露又說:「我記得上次跟你見面,曾提過一條建議:浮在機關不如沉到基層,待在市直部門不如扎到縣市去。這話我是聽一位老組織部長說的,可謂金玉良言。看來,你把我的建議聽進去了。」

田曉堂暗覺好笑,甘露大概以為他當上戊兆縣長是自己主動爭取的結果,她把官場想得太簡單了。他並不說破,笑道:「多虧你的建議,讓我真是醍醐灌頂,這才有了一個正確的奮鬥目標。」

甘露很是自鳴得意,說:「今後你再感到困惑迷茫時,只管找甘老師討教,讓甘老師為你指點迷津、校正航向,好不好?」

田曉堂叫了起來:「你這人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奉承兩句就不知自己是老幾了。」

甘露在電話那頭笑得前仰後合,說:「不跟你打嘴巴仗了。縣長大人啊,你何時邀請我到你的地盤上來走走?」

田曉堂說:「隨時歡迎,戊兆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甘露笑道:「你這態度還算不錯。到了省城,可不要忘了跟我聯絡喲。」

放下電話,田曉堂感到心情舒暢了許多,先前的鬱悶似乎已被驅散了。他想多享受一下這種感覺,就在辦公室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才拿起手機給華世達打電話。

鈴聲響過很久,華世達方才接電話。聽他說想邀約吃晚飯,華世達一口回絕了:「晚上不行,我還有事,沒空。」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