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遠輝一坐下就撇嘴道:「世達主席今天又缺席啊。他這人真有意思,除了開會,其他集體活動從不參加。」
田曉堂心裡有些不痛快。他想華世達就是從不參加此類活動,今天也應該過來露個面,捧個場。
坐在首席的梅嘯,自然是餐桌上最重要的客人。田曉堂名義上是今天晚宴的主題,實際上只能算是副主題。滿桌人首先爭相敬酒的物件,是雲赭的實權人物梅嘯。見大家排著隊給梅嘯敬酒,一時還無暇顧及自己,田曉堂便起身走到庹毅身後,向庹毅敬了兩小杯,說了些客氣話。庹毅接過酒瓶,也給他回敬了兩小杯,還滿帶感情地說:「梅部長剛才跟我談了很多,希望我們兩個黨政一把手能夠緊密團結,通力協作,減少內耗,聚精會神搞建設,一心一意謀發展,把戊兆的工作抓好。我已向他拍了胸脯,表了硬態。今後,還望老弟對我多支援,多監督啊!」
田曉堂不禁一愣,他沒想到庹毅這會兒態度如此坦誠,言辭如此懇切,忙道:「您放心好了,今後縣政府這邊,一定聽從縣委的指揮,落實好縣委的各項決策和部署!」
眾人敬過梅嘯,又敬了冉科長,這才開始敬田曉堂的酒。縣委副書記尹笑傑50多歲,大腹便便,自稱有「三高」,不敢多喝,只敬了他一小杯。田曉堂一想尹笑傑剛才敬梅嘯時連乾幾杯眉頭都沒皺一下,心頭便有些不悅。
常務副縣長淡漢同過來敬酒時,話說得很客氣,酒也喝得夠爽快,田曉堂卻隱隱有種直覺,他跟自己拉開了距離,他倆之間似乎有了某種隔閡。至於這隔閡是什麼,一時卻又說不上來。
副縣長湯遠輝則大大咧咧的,非要跟田曉堂用大茶杯喝,田曉堂很謹慎,只同意接受大茶杯半杯酒。兩人一番討價還價,見田曉堂態度堅決,湯遠輝只得依了他。可兩人碰過杯後,田曉堂一飲而盡,湯遠輝卻並沒有一口喝完。敬酒者不喝淨所敬的酒,是非常不禮貌的,對被敬者是極大的不尊重。田曉堂有些惱火,卻只得隱忍著。他感覺湯遠輝非要跟他用大茶杯喝酒,只怕是想出他的洋相。
副縣長文宏韜才30出頭,架一副無框眼鏡,斯斯文文的。他一個月前剛從團市委副書記的崗位上調過來。田曉堂過去與他有過一些接觸。文宏韜言語不多,敬酒時跟田曉堂只說了一句話,田曉堂卻從這句話裡,感受到了他對自己的真誠。
晚宴過後,梅嘯和冉科長返回雲赭,田曉堂在王巖東的陪同下,來到縣政府大院。見王巖東要送他去後院宿舍,田曉堂忙說「不必」,讓王巖東去忙他的。
回到宿舍,開啟燈,田曉堂在各個房間轉了轉,正想去衛生間方便一下,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田曉堂想,會是誰呢?只怕是王巖東吧。大概是王巖東又想起了什麼事,便跑來向他彙報了。
田曉堂開啟門,門外卻站著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夥子,懷裡抱著一堆東西。小夥子很有禮貌地對他說:「田縣長您好,我是研究室的小鄭,鄭祥成。這堆資料,我給您送過來,您晚上有空也好看一看。」
鄭祥成抱來的,正是王巖東下午介紹過的戊兆縣誌等資料。田曉堂忙說:「好,好,你進來吧。」
鄭祥成進門後,將懷中的東西放在客廳茶几上,然後就徑直去了餐廳那邊,用電熱爐燒了水,給田曉堂泡來一杯熱茶。
鄭祥成如此機靈乖巧,一點也不拘謹,田曉堂暗暗有些喜歡。他喝了一口茶,竟又是上好的鐵觀音。見鄭祥成還站著,他拍了拍沙發,招呼道:「坐,坐吧。」
鄭祥成卻說:「我就不坐了,田縣長您忙了一天,早點休息吧。今後您有什麼事需要我做的,請您隨時吩咐。」
田曉堂愣了一下,說:「好,好。」他仍然坐得穩穩的,只是朝鄭祥成揮了下手。
鄭祥成離去後,田曉堂心想,這個年輕人還真是不錯。他今天主動上門來,自然是想來套近乎的,可是讓他坐下來聊一聊,他卻又告辭而去。顯然他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如果真的坐在這裡囉裡囉唆作一番自我介紹,反而會暴露他的真實目的,招致田曉堂的厭煩。又想,鄭祥成送資料來,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受了王巖東的點撥和指使?他覺得這件事不會與王巖東無關。王巖東力薦鄭祥成,究竟只是遵循慣例,還是藏有什麼私心?
田曉堂喝了一會兒茶,被酒精浸泡的頭腦便清醒多了。他想著華世達的冷淡,淡漢同的生疏,不由得暗自苦笑。他猜出華世達不搭理他,多半是因為他把付全有調到高建公司任了副總,觸怒了華世達,只是沒想到華世達的反應竟然如此強烈。而淡漢同的反常表現,又是因何而起呢?他實在猜不出來。他原以為來到戊兆,還有華世達和淡漢同兩人可以依靠,哪想這兩人根本就靠不上。又想庹毅在賓館門口對他態度那麼傲慢,可在晚宴上竟又說出那番充滿感情的話來,前後反差也太大了,顯然是梅嘯的談話在其中起了作用。要是庹毅真能把梅嘯的告誡聽進去,那他今後的工作環境只怕會好許多。
3、複雜的局勢
正想到這裡,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響了起來。田曉堂一看是袁燦燦打來的,不由心生一絲歉意,忙解釋道:「下午你打電話時,我跟市領導在一起,不太方便說話。後來,又一直沒空,也就沒跟你聯絡。」
袁燦燦笑道:「沒事,沒事。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田曉堂說:「我已回到了宿舍,方便,方便。」
袁燦燦說:「你有時間過來嗎?」
田曉堂今天剛到戊兆赴任,在一個不太熟悉的環境裡,已感覺有點孤獨了,便不加猶豫道:「我這就過來。」
袁燦燦的聲音頓時歡快起來:「我在家裡等著你。」
田曉堂決定坐計程車去盛豪花園。他不想讓小嚴知道他的行蹤,再說這會兒小嚴已下班了,再叫回來又不方便。不料來到辦公樓前,卻見那輛廣本還趴在那裡。
小嚴看見他,忙從駕駛室鑽出來,手腳麻利地為他開啟後車門。田曉堂笑了笑,說:「你還沒走啊?我在院子裡轉轉,不用坐車,你回去吧,不必在這兒守著了。」
小嚴卻站著不動,說:「我再等一等吧,萬一您過會兒有事要用車呢?」
田曉堂說:「今天沒什麼事了,你走吧。」
小嚴這才跟他道了聲再見,開車離去。
田曉堂心裡明白,小嚴是一門心思想當他這個縣長的專職司機。做縣長的專職司機,還是有些神氣的,哪怕只是狐假虎威。更重要的是,跟縣長開車還有不少潛在的好處。小嚴既已被王巖東選中,自然想抓住這次難得的機會,所以眼下就格外殷勤,格外小心翼翼。可田曉堂深知司機崗位非常特殊,對司機人選便格外慎重,不敢輕易就認可小嚴。
和袁燦燦見了面,她端來一碗溫熱的綠豆湯,柔聲說:「你今天過來上任,縣裡要舉辦歡迎宴會,剛才肯定喝了不少酒。來,快趁熱喝了,解解酒!」
田曉堂笑道:「喝得不算多。我今天剛來,酒量不敢放開,免得給大家留下好酒貪杯的印象。」
袁燦燦說:「你呀,今後喝酒一定要節制。酒傷肝,對身體可沒好處。」
田曉堂呵呵笑著,接過綠豆湯,咕咕咕一口氣喝完了。袁燦燦端走空碗,很有成就感地說:「你今天還算聽話!」
就和上次一樣,袁燦燦仍在努力扮演著賢妻的角色。而她這種努力,已經打動了田曉堂。他想袁燦燦委實聰明,知道他需要的家的溫暖,跟尋常人沒有什麼兩樣,無非是女人做好了簡單而可口的飯菜,翹首等待男人回來一起吃,男人醉酒了,女人默默地送上一碗解酒湯。
袁燦燦坐到他身旁,打趣道:「你現在已是戊兆的父母官了,我是你治下的臣民呢。」
田曉堂笑道:「父母官之說,是封建時代遺留下來的,早過時了。我這個縣長,只不過是勤務員,是為戊兆的老百姓服務的。」
袁燦燦嫵媚一笑,挑逗道:「我也是戊兆老百姓中的一員,這裡就我一個老百姓,你得好好為我服一下務。」
田曉堂心裡一動,故意問:「你要我怎麼為你服務?」
袁燦燦嘟起嘴唇,嬌嗔道:「你這個呆子!就不能親我一下?」
田曉堂呵呵笑道:「我滿嘴的酒氣,怎麼親你呀?」
袁燦燦說:「我又不嫌棄。」說著,她也不等他主動了,一把撲到他懷裡,與他熱吻起來。
一番親熱過後,袁燦燦臉兒紅撲撲的,不禁發起了感嘆:「老天把你送到戊兆,送到我身邊來,是一心想成全我們啊。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成就一段好姻緣!」
田曉堂摟著她,腦子裡卻想到了另外的問題。他說:「我們能聚在一起,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由此又帶來了許多不方便,今後我們只怕要格外小心。在沒有正式結婚之前,我們的交往只能處於地下隱蔽狀態,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再就是為了避嫌,你今後在戊兆的一些經營活動會受影響,比如搞房地產開發,承接縣政府的專案,你就不要參與了。你一參與,我這個縣長就有做手腳的嫌疑。」
袁燦燦有些發愣,說:「在結婚前不公開我們的戀情,免得鬧得滿縣風雨,這一點我可以支援你,誰叫你是公眾人物呢。但你讓我放著生意不做,我實在感到為難。現在做什麼專案都要招投標,拿地都得招拍掛,一切公開透明,與你這個縣長又有多大關係呢?你擔心什麼呀?」
田曉堂苦笑了一下,說:「無論是招投標,還是招拍掛,只要人家知道了我們倆的關係,都會懷疑其中有貓膩。再說,你為了確保拿到專案,免不了會打我的牌子去拉關係。就是你不去拉關係,也會有討好我的人主動送你人情。所以,為了避免瓜田李下之嫌,你還得做出一些犧牲。在戊兆你只能經營盛豪大酒店,想搞其他專案只有到別處去了。」
袁燦燦一臉愁容道:「你好不容易到戊兆來了,我卻跑到別處去發展,我們豈不是又得分開?現在你當了戊兆的縣長,我在戊兆的生意反倒做不成了。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做了雲赭的領導,那在雲赭轄區內,我豈不是什麼都不想幹了?」
田曉堂摟著她的手鬆開了,耐心解釋道:「按照規定,確實應該這樣。沒辦法,我是政府官員,不對自己嚴一點,就難以樹立威信,老百姓也不會買賬。你要有思想準備,做官員的家屬,會有許多不自由的地方。」
袁燦燦眼神有些黯然,分辯道:「我跟你結了婚,總不能完全失掉自我吧?」
田曉堂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他感覺說服袁燦燦相當困難,但還是沒有放棄,又說:「戊兆的形勢很複雜,我初來乍到,在這裡沒有任何根基,要開啟局面很不容易。也不排除有人並不歡迎我來做這個縣長,他們就想從我身上找到攻擊我的把柄。如果你不聽我的勸告,那正好中了這些人的下懷。等我出了事,你在戊兆的境況只會更糟。你想過這些嗎?」
袁燦燦睜大眼睛說:「沒這麼嚴重吧?我對官場上的事向來不大關心,想像不到鬥爭會有這麼激烈。」
田曉堂說:「我只是打個比方,問題不一定就到了這種程度,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去年華世達主席弟弟家被人縱火,一大家子人差點被燒死,後來懷疑到了樸天成身上,卻怎麼也查不下去,最後只得不了了之。就憑這件事,我就覺得戊兆水深得很。」
兩人說著說著,已偏離了原先的主題。田曉堂心想這樣也好,還是要留給她思想轉彎的充裕時間,不能一下子逼得太緊。
袁燦燦說:「你提起樸天成,我也聽到一些關於他的說法。他好象很喜歡充當黑社會老大的角色,現在戊兆街面上的一些小混混、小流氓據說都被他收歸到了麾下,已經形成了一股黑惡勢力,致使戊兆欺行霸市、尋釁滋事的問題越來越多,社會治安越來越差,就是在盛豪大酒店無理取鬧的也有不少。樸天成敢如此囂張,外面盛傳他與縣公安局長莫仲乾關係非同一般。」
田曉堂劍眉蹙緊了,輕聲道:「自從那次縱火案發生後,我就感覺莫仲乾這人不對勁。不過,這事還得慢慢來。」
袁燦燦擔心地說:「你可一定要小心,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有些人惹不起就千萬不要去惹。莫仲乾這人很強勢,很霸道,據說他只聽庹毅的話,李廷風當縣長時他根本就不放在眼裡。莫仲乾的社會關係也很複雜……」
田曉堂問:「他有哪些社會關係?」
袁燦燦說:「莫仲乾是文體局長佔永軍的堂兄弟,而佔永軍又是副縣長湯遠輝的妹夫。」
田曉堂哦了一聲,沒有說話。在今天的晚宴上,他已感覺到湯遠輝對他不太尊重。現在得知湯遠輝與莫仲乾關係特殊,他對湯遠輝的印象就更加不好了。
袁燦燦忽然羞郝一笑,說:「樸天成當年在綠茂山莊偷拍的東西,該不會外洩吧?」
田曉堂說:「都過去了好幾年,如果他想外洩,早就洩露出去了。樸天成這人,絕不是個普通的公司老闆和黑惡勢力老大那麼簡單。他這人特別精明,也很有眼光,絕不會輕易丟擲那些‘豔照’來,那是很愚蠢的做法。他會永遠用那些‘豔照’來控制我,為他開方便之門。當然,如果我始終不能滿足他的要求,說不定他也會來個魚死網破。」
袁燦燦關心地問:「這幾年,他該沒有為難你吧?」
田曉堂說:「還好。提過幾次要求,我沒答應,他也就算了。他對待我和對待華世達主席,態度還是大不一樣,大概是覺得我年輕一些,又比較正派,前途看好,將來有可能爬得更高,就不想一下子得罪我,準備等我以後官當大了,再去利用我為他辦事,這樣獲得的利益自會更多,也更長久。他的算盤打得可精了。」
袁燦燦說:「這樣一來,你就永遠也擺脫不了他了。」
田曉堂笑道:「等我們結了婚,那些‘豔照’自然就沒有什麼殺傷力了,我就不用怕他了。」
袁燦燦驚喜道:「那倒也是,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呢。」
待了一個多小時,田曉堂提出要走,袁燦燦馬上拉下了臉。田曉堂忙哄道:「我今天剛來,兩眼一抹黑,得回去抓緊看資料,熟悉這邊的情況。」
袁燦燦問:「你明天晚上還過來嗎?」
田曉堂說:「我估計沒有時間。」
袁燦燦說:「要不,明晚我去你的宿舍?」
田曉堂堅決地拒絕道:「那可不行。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嗎,在結婚之前,我們倆的接觸只能處在地下隱蔽狀態。你就忍一忍,好嗎?」
田曉堂跨出墨綠色的防盜門,返身關門時,只見袁燦燦默默地站在玄關裡,一臉的失望和落寞。
田曉堂出了盛豪花園,站在大街邊上等計程車。他等了大約20分鐘,卻不見一輛計程車駛過,也看不到什麼行人,不禁暗暗覺得奇怪。
又等了10分鐘,仍然沒有見到計程車的蹤影,田曉堂尋思著,要不要讓小嚴過來接他。他掏出手機,正準備翻號碼,一輛紅色計程車從不遠處的盛豪大酒店門口駛了過來,他忙招手示意停車。
坐到車上,計程車司機是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嘴巴閒不住,聽他說去縣政府,一邊開車一邊問:「你是縣裡的領導?看著不熟啊。你該不會是新上任的縣長吧?」
田曉堂心裡一驚,以為司機認出他來了,不過他馬上又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司機多半是在開玩笑,就說:「我哪是什麼縣長,我只是為縣長做服務工作的。」
壯漢司機兀自笑了起來:「你要真是縣長,自有專車伺候,哪會搭我的計程車?我看你頂多也就是個科長。比科長大一點的官兒,出門坐計程車就嫌掉價了,沒車也會借個車坐。」
田曉堂笑道:「你猜得真準,我還真就是個芝麻科長。」
壯漢司機十分得意,呵呵直樂。
田曉堂問:「這條街好象不偏僻呀,才晚上11點多鐘,怎麼就打不到計程車,行人也很少?」
壯漢司機側過頭,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說:「你不是縣政府的科長嗎?這事還要問我呀。」
田曉堂忙解釋:「我剛調過來,還不瞭解這邊的情況。」
壯漢司機哦了一聲,才說:「如今,計程車司機深夜哪敢跑生意?老百姓天晚了又哪敢上街?都害怕呀。就在一個月前,我的一位同行凌晨時在計程車車上被人槍殺了,至今都沒有查出是誰幹的。這個案子不破,歹徒不抓住,滿城的人都感到恐慌,生怕那個帶槍的傢伙突然冒出來,朝自己打冷槍。」
田曉堂十分吃驚。他沒想到在戊兆還會發生這樣的惡性案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沒有一點安全感。他決定要過問一下此事,督促縣公安局長莫仲乾儘快破案。
田曉堂問:「大家都害怕,為什麼你不怕,還敢上路拉客?」
壯漢司機說:「我當過兵,還會點武功,對付這種人自有一套辦法。再說,我分析這傢伙多半不會露面了,擔心他再次行兇,其實大可不必。」
到了縣政府大門口,田曉堂下車時,特意瞟了一下放在副駕駛座前的司機公示牌,上面顯示壯漢司機大名叫劉萬峰。
田曉堂回到宿舍,正想去洗個澡,門鈴突然尖聲叫了起來。在靜寂的深夜,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田曉堂有些疑惑。都半夜時分了,誰還會來找他呢?還讓不讓人休息啊。他走到玄關,從貓眼處往外瞅,只見門外站著一位約莫50來歲的婦女。他馬上意識到,這個女人只怕是有什麼重要事情要向她申訴,又不想讓外人看見,這才在夜裡悄悄尋上門來。她可能早就躲在樓下哪個角落裡,窺見他宿舍裡一亮燈,便爬上樓來敲門了。又想她不僅知道他今天剛上任,而且曉得他的住處,還能順利闖進縣政府大院,只怕也不會是普通的老百姓。
田曉堂開啟防盜門,女人眯縫著眼睛,似乎還不適應房內明亮的燈光。田曉堂堵著門問:「你找誰?」
女人說:「您是田縣長吧?我有件事想找您反映一下,能讓我進屋說兩句話嗎?」
田曉堂猶豫片刻,說:「進來吧。」
女人坐下後,說:「這麼晚了還打擾田縣長,真是抱歉。我是吳顯志的老婆。」
田曉堂略微愣了一下,很快想起吳顯志是戊兆縣環保局的副局長,因為拿了娜美寧公司老闆姚開新的錢,在娜美寧排汙事件發生後,悄然潛逃,至今沒有歸案。田曉堂隱隱有些慍怒,吳顯志受了賄,理應受到懲罰,卻想一跑了之,更是罪加一等。對這樣一個人,他老婆難道還想說情開脫?
田曉堂表情嚴肅起來,說:「老吳的行為,已觸犯了黨紀國法。你作為他的家屬,要積極協助紀檢部門辦案,不要包庇他。一旦有他的訊息,要及時報告。」
吳顯志老婆頓時眼淚汪汪,帶著哭腔道:「我家顯志根本就沒拿人家的錢,他是被冤枉的。」
田曉堂微微一笑,帶著一絲嘲弄。鬼才相信她的話。
吳顯志老婆低聲啜泣起來,邊哭邊說道:「我家那個死鬼,被嶽功強灌了迷魂湯,就任其擺佈,人家讓他跑,他就真的跑了。」
嶽功強是戊兆縣環保局的局長。田曉堂聽得越發糊塗,便道:「你慢慢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吳顯志老婆抹了一把淚,接著說:「我得從頭說起,您才能聽明白。我家顯志其實是個特別膽小怕事的人,他雖然有官癮,但絕不會拿別人的大錢。不是不想拿,而是不敢拿。嶽功強有恩於他,當年是嶽功強好不容易才將他從副科長一步步提升為副局長。他對嶽功強十分感激,卻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肯與嶽功強同流合汙。嶽功強剛開始非常不滿,後來見他嘴巴鐵緊,又還算聽話,就沒有過多計較。拿娜美寧賄賂的事情,我以前聽顯志講,其實是嶽功強主動找娜美寧的姚老闆索要15萬‘管理費’,姚老闆為了讓他們對超標排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二話沒說,爽快地給了這筆錢,而且沒有索要發票。嶽功強拿到15萬以後,再一次想拉顯志下水,提出分給顯志5萬,顯志覺得這錢燙手,很堅決地拒絕了。娜美寧出事後,要追究縣環保局領導的監管責任,嶽功強為了轉移視線,撇清自己,就想出了一個餿主意。他跟顯志商量,提出讓他在外面躲一陣子,當幾天替罪羊,等風頭過後,再溜回來。嶽功強向他承諾,到時一定想辦法給他弄個局長噹噹。」
田曉堂深感意外,卻又覺得她的說法難以置信,就道:「老吳也太天真了吧?他背上了這麼一口黑鍋,還妄想再得到提升?再說,嶽功強又有什麼能耐給他送個局長?」
吳顯志老婆說:「顯志年紀偏大了,一心想抓住最後的機會,再往上爬一步,所以嶽功強的許諾對他很有用。不過,如果嶽功強只是講到這裡,顯志難免會將信將疑。可是,嶽功強搬出了庹毅書記,他就開始相信了。」
田曉堂越發驚訝,問:「搬出了庹書記?」
吳顯志老婆點頭道:「是啊。嶽功強告訴他,那15萬並沒有獨吞,而是從中拿出了8萬,送給了庹毅。讓他躲起來,也是在幫庹毅。那個用局長職位作回報的承諾,其實是庹毅表的態。」
田曉堂倍感震驚,他沒想到這事的背後,竟然是庹毅在插手。不過事情太重大,他還不敢輕易相信吳顯志老婆所言。他不動聲色地說:「原來是聽說庹書記表了態,老吳才決定答應嶽功強,屁顛顛地跑出去躲了起來。他躲些日子,就能換得一個局長,這筆買賣,實在太划算了。」
面對田曉堂的挖苦,吳顯志老婆搖頭道:「顯志頭腦太簡單了,世上哪有這樣的便宜?我當時勸他別跑出去,他鬼迷心竅,怎麼也聽不進去。顯志出去後,已經很久沒跟我聯絡了。我越來越懷疑,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那個姓岳的太奸詐了,我就怕顯志遭了他的暗算。」
田曉堂一愣,想了想,說:「你也別過於擔心。我把手機號碼告訴你,一旦有老吳的訊息,馬上告訴我。」
吳顯志老婆說:「好吧。田縣長,請您一定要救救我們家顯志!」
田曉堂說:「如果你說的全是實情,我會盡力幫助你。可是,我們素不相識,你憑什麼信任我?」
吳顯志老婆說:「雖然您今天才到戊兆,可我多方打聽過您的情況,知道您是個好人,能替顯志做主!」
田曉堂覺得她這個理由不太充分,卻也不好深究,嘆了口氣說:「你講的情況挺複雜……我只能盡力而為。你剛才談的這些內情,跟別人提過嗎?」
吳顯志老婆遲疑了一下,說:「沒有。我哪敢在外面亂說啊!」
將她送走後,田曉堂心裡亂糟糟的。今天剛上任,就碰上了太多讓他無法平靜的事情。華世達不來參加歡迎晚宴,淡漢同客氣中透著疏遠,讓他很是意外。庹毅的態度忽冷忽熱,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計程車司機被害案弄得人人自危,計程車深夜不敢上街拉客,讓他暗暗吃驚。縣環保局副局長吳顯志潛逃的另一種說法,讓他更是震驚不已。他意識到,當前的局勢比他想象的還要錯綜複雜,面對的挑戰比他預計的還要嚴峻。
田曉堂洗過澡,拿起戊兆縣誌翻看起來,無意中竟翻到了介紹鄭良的那一頁,不禁大為感慨。鄭良作為戊兆歷史上有名的清官、好官,曾讓田曉堂滿心欽佩。現在,他已是戊兆的代縣長,在先賢鄭良當年造福百姓的地方為官,感觸自然就更多。他想,一定要學習鄭老先人嫉惡如仇、清正愛民的精神,努力做到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同時,也要吸取鄭良過於剛直,不善迂迴,不會平衡的教訓,免得壯志未酬,就先遭人暗算了。
看了一會兒縣誌,田曉堂又翻起了幹部花名冊。他特別留意了王巖東的基本情況,這才發現王巖東和自己是同齡人,而且比自己還大3個月。王巖東早在華世達任縣長之初,就當上了縣政府辦的主任,至今在這個職位上已幹了6年多。田曉堂大為不解,王巖東看樣子還是相當能幹的,為何仕途老是在原地打轉呢?
現在,田曉堂急於找到幾個信得過的人,充當他的幕僚,向他提供戊兆方方面面的真實情況,特別是一些深層次的內幕和隱情。他原本指望華世達和淡漢同,可這兩個人對他的態度已發生了改變,一時也指望不上。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王巖東。王巖東的本職就是為縣長服務,向他提供情況,當好參謀助手,正是分內之責。可他對王巖東不知根不知底,還不敢給予充分信任,只能先觀察、試探,待摸清底細後,再作下一步打算。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