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關係不可少,機會最重要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決定去找一下李廷風和淡漢同。

打電話約好後,田曉堂來到戊兆縣政府大院,徑直走進李廷風的縣長辦公室。

和李廷風、淡漢同握了手,田曉堂坐下來,四處看了看。這套縣長辦公室他並不陌生,還在華世達任縣長時他就來過幾次。他記得第一次到這兒來,看見華世達坐著一把普通木椅,曾十分感慨,認為華世達是個很實在而不講虛榮的人,只到後來華世達過去做了局長,才發覺那把木椅並不完全是他想象的那樣。他也記得當時右側牆上掛著《菜根譚》上的字句,字型是行草,為華世達親筆所寫,一般人難以辯認,華世達還對他講過寫行草的良苦用心。如今那幅字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山水,大概是本地畫家的畫作,看不出有什麼功力。

田曉堂從那幅平庸的山水畫上收回目光,開口說出了來意:「我今天來,還是為了娜美寧。」

李廷風笑道:「你來得正好,我和漢同本想下午去找你商討娜美寧的事情。昨天,縣裡召開常委、副縣長聯席會,庹毅書記在會上催我和漢同儘快解決娜美寧治汙難題。」

田曉堂不喜歡庹毅,見庹毅對娜美寧指手畫腳,心裡就有些不舒服。他說:「娜美寧出事後,庹書記一直不大過問,這會兒是怎麼回事?」他知道李廷風、淡漢同與庹毅素來不和,此時關著門說話,又沒有其他人,就問得很直接。

淡漢同也不遮掩,快言快語道:「以前不想過問,是因為他當時還沒摸準唐生虎書記的態度,不敢輕舉妄動。如今這麼關心,我想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得知甘泉水市長對娜美寧恢復生產格外重視,便不敢再怠慢,二是他剛把戊兆撤縣建市正式提上議事日程,而要通過撤縣建市驗收,財政收入是個硬槓槓,目前戊兆的財政收入還達不到建市標準,只有寄希望于娜美寧創造上億元的稅收。」

田曉堂愣了愣,說:「書記關心是好事,不過不能光在口頭上關心,還要在行動上支援。」

李廷風顯然不願多談庹毅的是非,轉移話題道:「解決娜美寧治汙難題,光靠那個範教授行嗎?」

田曉堂也不是沒產生過這樣的懷疑,但他又堅信,如果連範教授都攻不了關,那在國內就再也沒有人能拿下這道難題了。他說:「範教授是國內權威,工作態度又一貫嚴謹認真,儘管目前暫時沒有取得研究上的突破,我們還是要相信他,多給他一點時間,多給他一些理解和支援。我感覺姚開新有些急躁情緒,見範教授的研究一時沒有起色,對他的態度就開始在改變。這很不好。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請你們多到孟家渡去看一看,對範教授給予關心,也奉勸姚開新沉住氣,禮待人家範教授。你們離孟家渡近,去一趟比我方便得多。」

李廷風說:「目前沒有別的辦法,也只有把寶押在範教授身上。這是一場豪賭,賭輸賭贏還無法預料啊。」

淡漢同說:「只要賭下去,就還有贏的希望。這樣吧,田秘書長說的事情,就交給我,我每週往孟家渡跑幾趟。李縣長工作頭緒多,就不用他親自出面了。」

3、提前調整幹部

從戊兆回來,田曉堂開始提前謀劃局裡的幹部調整問題。他深知,要想當好一把手,關鍵是要用好乾部。不把用人權牢牢地捏在手裡,一把手就不會有權威。不把幹部資源配置好,一把手就會當得格外累。分析當前局領導班子的現狀,他想為了今後稱心順手地用好一班副職,就得想法弄走一人、提拔一人、改任兩人。

弄走一人,是指弄走包雲河。包雲河是他的大恩人、老領導,正是因為這種特殊關係,他才害怕包雲河繼續留在局裡。包雲河不走,難免會倚老賣老,擺老資格,對他的工作指手畫腳,干預他的決策和部署,影響他樹立個人威信。他要想局長當得威風,當得自在,就必須挪開不甘寂寞的包雲河。當然,這麼做顯得有點不厚道,但為了掃清障礙,消除潛在的威脅,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不過,如何弄走包雲河,還得講究點策略和藝術,既要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又要讓包雲河不好怪罪他,甚至還會感激他。

提拔一人,是指提拔裴自主。在目前局領導班子副職成員中,真正讓他完全信得過的,只有姜珊一個人。可姜珊是個女同志,而且十分愛慕他,他卻不得不辜負她的感情,這樣兩人的關係將很難處理,他在工作中也不敢太倚重她。這麼說來,班子副職成員中其實沒有一個人能夠讓他放心地派出去衝鋒陷陣,他這個一把手就會很孤立,甚至指揮失靈。這是非常危險的。所以,他必須抓緊在班子中安插自己信得過、用得上的親信。他反覆思量,最終選定了裴自主。他相信自己不會看走眼,裴自主是值得他信賴的人,也是有能力的人。

改任兩人,是指把王賢榮由工會主席改任副局長,另一位年紀偏大的副局長則改任工會主席。對王賢榮的人品,他頗為不屑,本不想便宜王賢榮,可週密考慮,他又覺得給王賢榮一點甜頭,還是利大於弊。如果王賢榮不改任副局長,眼看著自己的部下裴自主卻提拔成了副局長,一下子跑到自己前面去了,心裡肯定會怨恨他,然後跟他鬧情緒,最終便徹底棄他而去。這樣一來,他重用了一個裴自主,卻失去了一個王賢榮,就太不划算了。作為一把手,他必須時時刻刻注重團結,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在班子內更是要儘量爭取團結每一個人,排除每一個可能導致不團結的隱患。

除了動以上四個人外,田曉堂也考慮過李東達,想把李東達調走,弄到別的單位去。可他考慮再三,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他覺得,李東達目前行動不便,說話也不利索,已不可能正常上班,對他的局長職位不會形成任何威脅,對他行使局長權力也很難有什麼不利影響。所以,李東達走與不走,已無關緊要。再說,他現在還沒正式當上局長,就去對甘泉水提用人要求,如果提出的動議過多,甘泉水只怕也不會支援,不如先緩一步,把李東達的去向問題放在以後再提交,反而更妥當一些。

在向甘泉水彙報之前,他決定試探一下包雲河。

在包雲河辦公室,田曉堂說了幾句閒話,就道:「我記得您曾對我說過,唐書記在調走前,答應安排您去市政協做秘書長,可後來這事沒有辦成,黃了。我不知道其中的內情,難道是唐書記言而無信?」

包雲河搖了搖頭,說:「我真不想提起這件事。當時唐生虎承諾讓我做市政協秘書長,交換條件是揭發華世達的問題。我那時鬼迷心竅,就炮製了一份揭發材料,交給了唐生虎。可後來看到唐生虎把華世達整得那麼慘,我很意外,很震驚,沒想到他下手居然這麼重。我十分後悔,就跑到唐生虎那裡,要回了我寫的材料,還當面責怪他做得太過分了。唐生虎當時臉都氣黑了。這樣一來,他哪還會兌現承諾啊!」

田曉堂大吃一驚。包雲河不僅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而且還力圖去糾正自己的錯誤,為此甚至不惜捨棄快要到手的副廳級職位,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剎那間,田曉堂對包雲河都有點肅然起敬了。

田曉堂說:「是這樣啊。現在您還想不想去市政協?」

包雲河苦笑道:「我年紀偏大了,能到市政協去幹個秘書長,已是最好的歸宿了。只是目前市裡主要領導大換血,我還不知道該去找誰,怎麼運作這件事。」

田曉堂說:「市委近期要調整一批幹部,我將把您的情況和要求上報到市委組織部,同時我還會向甘市長彙報您的事情,請他給予關心。」

包雲河雙眼放出光來,說:「你能幫我做些工作,這再好不過。只是甘市長那兒,不曉得工作做不做得通。他對我不太瞭解。」

田曉堂笑道:「您放心,我會盡力說服他。您也要想些辦法,請省裡的老領導給市委毛書記和甘市長打打招呼。通過多方努力,爭取促成此事。」

包雲河說:「好,好。事不宜遲,我明天就去一趟省城。」

數日後,田曉堂專門到市政府向甘泉水彙報了幹部工作。他委婉地說:「我現在只是代理局長,跟您彙報局裡的幹部問題好象為時過早,有點操之過急。但我想本著對事業負責、對幹部負責的態度,又不能不跟您談這個問題。因為市委近期要調整幹部,我現在不抓緊彙報,就會錯過這次機會。再說,局裡的班子建設也亟待加強,不能再等下去。這樣一來,我才冒昧地跟您彙報關於我們局裡幹部調整的一些想法。」

甘泉水並沒有責怪的意思,笑著道:「你及早謀劃幹部問題,這樣也好……不起用幾個幹部,你的威信也樹不起來……我支援你,給你一定的提名權……你說說具體情況吧。」

田曉堂首先提起包雲河。甘泉水聽後,臉色平靜,並不顯得吃驚,顯然省裡已有人跟他打過電話了。

甘泉水蹙著眉頭問:「你覺得把他調走很有必要?」

田曉堂小心地說:「調走包書記,一是有利於改善班子結構,現有局領導班子老化比較嚴重,需要切實年輕化,二是他本人有調整崗位的強烈要求,三是……」他頓了頓,見甘泉水並無反感情緒,才繼續說道:「三是他作為我的老領導、老上級,在局裡根基很深,影子無處不在,如果他繼續擔任局黨組書記,我今後將很不好開展工作。」

甘泉水瞥了田曉堂一眼,沉默半晌,說:「市政協秘書長的位子,好幾個人都盯著呢……好吧,既然你覺得很有必要,我來跟毛書記做做工作。」

甘泉水態度這麼積極,田曉堂很高興,不過見這事難度不小,不免又有些擔心。

田曉堂接下來彙報了擬提拔裴自主做副局長的想法。甘泉水爽快地表示支援:「小裴還不錯……為招引娜美寧,他做了很多事情,功不可沒……應該給他一個更大的舞臺!」

田曉堂最後談到擬改任王賢榮為副局長,另一位副局長改任工會主席,甘泉水沒有多說什麼,表示同意。

臨走時,甘泉水說:「我會跟梅嘯部長通氣……你按程式,將這些人事調整建議上報市委組織部。」

田曉堂連聲道:「好的,好的。」甘泉水對他這般支援,令他大為感激,也十分振奮。他想,如果他的建議都能實現,他的威信呼啦一下子就樹立起來了,他的局長生涯就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今後說話就不愁沒人聽,發號施令也不愁沒人落實了。

半月後,經過推薦、考察等程式,包雲河如願提拔到市政協任副廳級的秘書長,裴自主提任副局長,王賢榮也改任了副局長。此前,田曉堂一直擔心包雲河的調動在毛書記那兒受阻,現在塵埃落定,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田曉堂的幹部調整動議已全部落實到位,可他自己的局長一職卻沒上市委常委會。田曉堂分析,大概是等下一批再研究吧。因為這一次局黨組書記的位子剛空出來,也不便立馬就任他為局長兼局黨組書記。

全域性上下對這次幹部調整的反響十分強烈,機關幹部們私下裡都對田曉堂的手腕和運作能力感到驚歎,由此也堅信他轉正做局長已毫無懸念。裴自主和王賢榮作為受益者,對田曉堂自是十分感激。裴自主沒有一點思想準備,一下子當上副局長,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他知道自己能上位全都得益於田曉堂的極力舉薦,向田曉堂表決心時就把胸脯拍得咚咚響:「您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做好您安排的工作,決不給您丟臉!」

田曉堂一臉沉靜,心裡卻很受用。他想,原來做伯樂的滋味這麼好,成就感這麼強啊,難怪那麼多領導都喜歡以伯樂自居!又想,裴自主依仗跟他私交不錯,一直大大咧咧地對他以「你」相稱,今天剛被他一提拔重用,便將他視為了恩人,立馬放低身價,改口稱「您」,再也不敢造次了。權力讓人異化,這也是鮮活一例吧。

王賢榮也跑過來表達了謝意。副局長和工會主席,雖然都是副縣級,同為班子成員,但分量大不一樣。王賢榮當初和姜珊一道在公開選拔中脫穎而出,結果姜珊提任副局長,他只當了個工會主席,心裡一直憋著股怨氣。這次調整幹部,他原本也沒奢望自己還能往前挪一挪,因為他心裡清楚,田曉堂對他有看法,不大會主動關心他。讓他沒想到的是,田曉堂竟不聲不響地幫了他一把。王賢榮驚訝之餘,對田曉堂自是感激涕零。他說:「我是您一手培養起來的。這些年,您對我關照有加。可我有些事,實在做得不對,還要請您原諒……」

田曉堂笑了笑,坦率地說:「嚴格地講,你也沒有做過什麼傷害我的事情。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做官先做人。只有做好人,才能當好官。做官只是一時,做人卻是一世。」

王賢榮搗蒜般點著頭,說:「感謝您的提醒,我會牢記您的話。」

田曉堂淡淡地笑著道:「好,好。」他想,今後對王賢榮雖然不能完全給予信任,但還是可以多加利用的。

包雲河到市政協上任不久,請田曉堂吃了一頓飯。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閒聊,包雲河顯得意氣風發,昔日臉上的晦氣一掃而光。田曉堂暗暗感慨,包雲河幾年前仕途受挫,一直以來都像霜打的茄子,總提不起精神。如今稍稍提拔了一下,哪怕不是什麼好位子,都令他揚眉吐氣,精神大振,就像換了一個人。看來,說權力是男人的春藥,是男人的興奮劑,一點也不為過啊。

兩人都喝得滿臉酡紅時,包雲河突然發起了感嘆:「曉堂不錯,你越來越成熟老練了……後生可畏啊!」

田曉堂笑道:「感謝您的抬舉。飲水思源,我能走到今天,全仰仗您的扶持和提攜!」

包雲河舉起酒杯,與田曉堂碰了碰,嗞的一聲喝下一大口,道:「我當初提拔重用你,是因為你值得我提拔重用。我確實沒看走眼,你是個可造之材。這次你還沒坐到局長位子上,就提前把班子調順了,這一步棋真是下得高明啊。特別是你想辦法把我弄走,就更是高人所為。」

田曉堂感覺有點不對勁,不由暗自緊張起來。

包雲河繼續說:「這次能去市政協,我高興,你也高興。我高興,是因為我抓住了最後的機會,成了一名副廳級幹部,換了一個工作環境,再也不用窩在局裡生悶氣了。你高興,是因為你把我這個礙手礙腳的老傢伙弄走了,今後可以局長、局黨組書記一肩挑,在局裡說話也能說一不二,一言九鼎。」

田曉堂愣在了那裡,他沒想到包雲河早把他心底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更沒想到包雲河喝多了酒,竟然把這些隱秘直言不諱地揭穿。他感到如坐針氈,窘迫不已。

包雲河自顧自地說:「儘管我知道你的本意是弄走我,我心裡不大舒服,可換個角度看,你有這種遠見和手腕,說明你是個幹大事的人,你已諳熟官場規則,同時也懂得不可講婦人之仁。看到你如此老練,我又打心眼裡為你高興。」

田曉堂怔怔地望著包雲河,心裡五味雜陳,臉上訕訕地擠出一絲笑,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在這次全市幹部調整中,一直沒有捕捉到提升機會的劉向來終於往上走了一步,不過只是解決了副縣級調研員,並沒有得到副縣級實職,更不可能進局領導班子。田曉堂約劉向來晚上見面,向他表示祝賀,劉向來苦笑道:「爭取了好幾年,才弄了個安慰性質的調研員,唉!」

田曉堂問:「你不是說柳凡福打算把你們局裡一位副局長推薦出去,空出位子後,再提拔你當副局長嗎?」

劉向來說:「他後來又變卦了。前些天,為了不讓他調到你們局做局長,我使了點小手段,以牽制他。我分析,很可能他對此有所覺察,懷疑上了我,就改變主意不想提拔我了,可他畢竟只是懷疑,還不能完全確定,加之收了我那麼多錢物,不打發一下又說不過去,這才很勉強地給了我這個非領導職務。」

田曉堂笑道:「看來,你只怕是弄巧成拙啊。」

劉向來說:「也不能這麼說。如果我不使點小手段,他很可能就會調走。他一旦調走了,我只怕連這個副縣級調研員都撈不著。」

跟劉向來分手前,田曉堂想起一件事來:「我找你借的32萬塊錢,一時半會兒還沒法還你。」那錢,是當時為了填補前妻周雨瑩買碼挪用公款造成的窟窿,才向劉向來開口借的。

劉向來擺了擺手,說:「我什麼時候催你還了?憑你那點死工資,要攢到猴年馬月才能還我?算了,那錢我不要了。咱倆誰跟誰呀?跟你說句實話,二三十萬塊錢,我現在還真不在乎。」

田曉堂感激道:「白拿你的肯定不行,錢必須還,不過可能要拖上好些年。」

劉向來一副生氣的樣子,說:「你別惦記這事了,一心一意當你的局長吧。我實話告訴你,我現在根本就不差錢。我跟幾個人合夥開發了一個樓盤,賣得好的話,可賺8位數。」劉向來用手比劃了一下,「所以你借去的那點錢,對我來說真不算什麼。」

田曉堂十分震驚。他知道劉向來上班之餘一直熱心於賺錢,先是幫浙江老闆開發房地產,後來又與人聯手做生意,只是沒想到劉向來居然能賺這麼多。他擔心地問:「你是國家公職人員,參與樓盤開發,不怕紀委查你?」

劉向來呵呵笑了起來,說:「我是以別人的名義入的股,我不講,哪個知道?再說,現在幹部經商已不在少數,只要不濫用職權,踩一下紅線,也不會有人真管。」

田曉堂提醒道:「還是謹慎一些為好。你現在錢也賺了不少了,我勸你見好就收。」

劉向來搖了搖頭道:「哪個會嫌錢多了燙手啊!我現在官場並不得意,總得在生意場上找點寄託吧?」

田曉堂知道劉向來不會聽他的勸告,不由得暗暗嘆息了一聲。他感覺劉向來現在變得越來越陌生了,他倆在許多看法上都很難達成一致。他真擔心有那麼一天,兩人的友誼會走到盡頭。

劉向來這時突然問:「你提任局長的事,市委怎麼還不研究啊?」

田曉堂說:「我也不清楚。」

劉向來說:「我聽說,市委這兩天又將研究一批幹部。你不妨去打聽一下,這一批裡頭有沒有你。」

田曉堂一怔,問:「你這個訊息可靠嗎?」

劉向來說:「不會有錯的。」

回到家裡,父親田世柏和兒子田童已經睡下了。田曉堂洗過澡,坐在床頭卻沒有一點睡意。他尋思著,市委這兩天將研究第二批幹部,按說他擔任局長、局黨組書記的事情也該敲定下來了。不過他還是覺得不放心,就想找一下甘泉水,討個準信。正想跟甘泉水的秘書趙家偉打電話,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現在已是深夜,趙家偉多半已休息了,而且貿然跑去追問甘泉水這個事也不大合適,顯得自已太沉不住氣了。這麼一想,他便放棄了向甘泉水打聽的念頭。

4、局長的任命遲遲不下來

接下來的兩天裡,田曉堂做了三件事,一是看望了鍾林愛人,二是檢視了主樓工程,三是與樸天成見了一次面。

見到鍾林愛人時,她對田曉堂的態度依然不冷不熱。田曉堂沒跟她計較,還是關切地問她在工作和生活中有什麼困難需要幫助,可她緊咬著嘴唇,什麼也不肯說。她單位的負責人告訴田曉堂,她的工作性質決定了她要經常下縣市,早出晚歸的,很難照應家裡。過去鍾林在世時,還能幫她分擔一些家務,現在鍾林不在了,她忙裡又忙外,實在顧不過來。田曉堂想到跳樓自殺的鐘林,動了惻隱之心,當即拍板,將她調換到付全有曾工作過的那家二級單位,不僅不用下縣市,而且經濟待遇也好一些。見他如此關心自己,鍾林愛人的態度才有所緩和,還主動向他道了謝。

主樓土建工程已經全面完工。田曉堂帶著裴自主、王賢榮來到工地,在王季發的陪同下,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王季發說:「等驗收完畢,我就將主樓移交給你們。」

田曉堂很有些感慨:「主樓工程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如今終於建成,沒有淪為爛尾樓,實在是萬幸!」

裴自主接過話頭說:「主樓工程能夠竣工,我看還得感謝一個人。」

見裴自主一激動,就要說漏嘴,田曉堂忙衝他使眼色。裴自主立刻會意,住了嘴,沒有再往下說,而王季發也沒留意他這句話。

裴自主說想感謝的人,自然是袁燦燦。當時田曉堂找袁燦燦借了2000萬,支援主樓工程建設,應她的要求,一直沒有向王季發透露這個實情。

從工地回來,田曉堂正在考慮明天找一下樸天成,讓他準備著手啟動主樓裝修和副樓建設,樸天成的電話就打來了。

樸天成請他晚上吃個飯,兩人邊吃邊談事情,田曉堂想了想,就答應了。

從內心裡講,田曉堂很不願意與樸天成打交道。樸天成是個相當不地道的人。他能拿到主樓裝修和副樓建設工程,其實靠的是要挾手段。當時樸天成無意中偷拍到了田曉堂和袁燦燦的所謂「豔照」,拿給時任局長包雲河看,包雲河為了保住田曉堂,被迫與樸天成進行了一筆交易,將主樓裝修和副樓建設工程交給了他。後來,田曉堂發現樸天成在逐步向黑惡勢力發展,對他的戒備之心便越來越重。再後來,樸天成見主樓土建工程因資金問題停工,為了從王季發手中奪過此項工程,竟不惜指使人在華世達弟弟家縱火,以此威逼華世達,並炮製了針對他田曉堂的舉報信來嚇唬他,可華世達和他不為所動,樸天成才沒有得逞。縱火案發生後,田曉堂對樸天成已是深惡痛絕,可在表面上又不得不與之虛以委蛇。

田曉堂叫上司機甘來生,前往約好的酒店。以前田曉堂在市區辦事,多半是自己駕車,一個人獨來獨往,甘來生經常處於閒置狀態。現在眼看就要當上局長了,田曉堂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得更加謹慎,便儘量讓甘來生為他開車,免得機關幹部們背後說閒話。今天他帶上甘來生還有一個用意,就是堵樸天成的嘴。有甘來生在場,樸天成想提什麼過份的要求,也就不便開口了。

令田曉堂沒有想到的是,樸天成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著兩個戴墨鏡的傢伙。這兩個人也不上桌,只是面無表情地立在包廂門口,形同保鏢。田曉堂心裡很不舒服,覺得樸天成這譜也擺得太過了。瞧這派頭,分明就是黑社會老大。他再次強烈地意識到,樸天成早已不是他剛認識時的樸老闆了。如果樸天成只是一介莽夫,倒也不必太擔心,可樸天成不僅不是莽夫,而且還鬼精鬼精的,他要想達到什麼目的,會不擇手段,卻又讓你很難抓到他的把柄。他在華世達弟弟家縱火,至今都沒拿到他什麼證據。樸天成的精明,還表現在他與官員的結交上。過去他和唐生虎的關係非同尋常,後來見唐生虎要調走了,很快就又攀上了韓玄德。樸天成對他田曉堂也沒敢輕視,認為他是個正派人,在仕途上會走得很遠,有心想攀附他,所以雖然手中捏有他和袁燦燦的「豔照」,卻輕易不會丟擲來。樸天成的心機如此之深,田曉堂便十分警惕,生怕一不小心中了什麼圈套。

田曉堂也不管那兩個守在門口的保鏢,叫甘來生隨自己坐到了餐桌前。樸天成落座後,屁股仍在椅子上挪來挪去,但他的態度卻出奇地熱情,招呼田曉堂和甘來生吃菜喝酒,說道:「聽說田老弟就要榮升局長了,可喜可賀呀!」

田曉堂淡然道:「我只是暫時代理幾天局長,至於局長到底誰來幹,目前還不清楚。你這祝賀只怕送錯了物件!」

樸天成哈哈大笑道:「你就別瞞我了。我敬你幾杯祝賀酒,你只管放心地喝下去。」

這頓飯快要吃完時,樸天成終於開口道:「一年來,鋼筋、水泥和裝修材料價格漲得飛快,按以前定的造價,我沒法完成主樓裝修和副樓建設工程,我們雙方還得坐下來再協商一下。」

樸天成不顧甘來生在場,還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田曉堂十分惱火,這傢伙實在太難纏了。他乾笑兩聲,道:「原來已定好的事,哪能說改就改呢?」

樸天成的屁股停止了挪動,黑著臉說:「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要問了,主樓土建工程一再拖延,沒有按原定工期完成,影響了我們後續施工,這個損失難道該由我們承擔嗎?如果我們早些進場,物價也不會漲這麼高,我們的造價就要低得多,又哪會向你提這個要求?」

平心而論,樸天成的說法有一定道理,只是他這兩項工程都是靠不正當手段換取的,如今又要改變原來定好的造價,就顯得得寸進尺了。田曉堂懶得跟他理論,敷衍道:「你先進場施工吧。你的要求,我們以後再來酌情考慮。」

樸天成說:「那也行。你說話可得算數,過段時間我再找你商量這事。」

回去的路上,田曉堂憂心忡忡。他深知樸天成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其要求得不到滿足,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可是,他真不想遷就樸天成。他心裡很矛盾,感覺十分無奈。

姜珊又約他晚上到赭秀山莊吃飯。田曉堂上回已拒絕過一次了,不好再次推辭,只得答應下來。

在赭秀山莊包間裡,兩人相對而坐。姜珊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不停地為他夾菜。田曉堂有些心虛,表情就不大自然,好在姜珊並沒有覺察到。

田曉堂暗想,姜珊真是個傻瓜,他上回拒絕了她的邀請,這些天又一直躲著她,她居然沒產生什麼懷疑。看來,愛情確實容易讓人變傻呀。姜珊太相信他,又沉浸在愛情的幻想中,對外部世界的感覺就變得遲鈍了。

姜珊說:「機關幹部們對你這個代理局長評價很高,他們都認為新一任局長非你莫屬。」她熱辣辣地看著他,眼裡滿是對情郎的欣賞和愛慕。

田曉堂躲開她的目光,笑道:「局長到底誰來幹,還裝在市領導心裡。全市比我更適合這個職位的幹部大有人在。」他不想對她講實話。

姜珊卻說:「我有一種直覺,市領導多半會看中你。」

田曉堂說:「幹部任用,有很多的不確定性。在任職檔案下發之前,隨時都可能出現變數。」他有些心事重重。在來赭秀山莊的路上,他本打算借今天這次見面的機會,向姜珊攤牌,讓她徹底死心。可見到姜珊,面對她一臉幸福的模樣,他實在又開不了口。

只到兩人離開赭秀山莊,田曉堂都沒有鼓足勇氣,向姜珊說出「對不起」三個字。

市委研究的第二批幹部揭蓋子了,其中並沒有涉及到局裡,自然也就沒有田曉堂。

田曉堂再也坐不住了。他一直相信第二批研究的幹部裡頭應該包括他。可現在卻並沒有他,他不得不擔心,是不是情況又起了什麼變化。目前全域性上下都認定新局長將會姓田,要是突然出現變數,那可就把他害慘了。

田曉堂不再猶豫,立即撥通甘泉水秘書趙家偉的電話,提出想見見甘市長。

趙家偉說:「甘市長今天剛到北京出席雲赭同鄉會的聯誼活動,後天才會回來。等他到家後,我跟他說說。如果他能安排時間見您,我再跟您聯絡。」

田曉堂頗為失望,說:「好的好的,謝謝你呀!」

劉向來得知田曉堂沒有納入市委第二批研究的幹部名單中,也覺得相當奇怪。他分析道:「莫非毛書記和甘市長有了分歧?如果是這樣,那你想當局長可就懸了。不過我覺得,即使當不成這個局長,你也不會原地不動。有三種調整的可能,一是到市委做個名副其實的副秘書長,二是調到其他市直部門當一把手,三是改任市政府副秘書長,去為甘市長服務。」

聽劉向來如此說,田曉堂的心緒更亂了。他苦笑道:「我還沒有看出甘市長有任何想調我過去為他服務的跡象。以前,我費盡心思拒絕去唐書記身邊工作,就是不想充當幕僚的角色,又怕離領導太近了,對自己的長遠發展不利。萬一真像你猜測的那樣,甘市長提出讓我去市政府,我該怎麼辦?」

劉向來說:「怎麼辦?欣然答應啊。甘市長和唐書記不一樣。唐書記是市委書記,在雲赭官已做上了頂,再說他讓你過去時,做書記的時間已不短了,隨時都可能調走,撇下你無依無靠。甘市長目前剛當上市長,他今後多半還會升任市委書記,在雲赭還將掌控好些年。你跟了他,還有很多的發展機會和發展空間!」

田曉堂說:「看你的意思,似乎去做甘市長的‘近臣’,才是我的最佳選擇。」

劉向來笑道:「要是局長當不成,你不妨主動向甘市長提出去他身邊工作。幹上一年半載,就可下去擔任縣委書記或是縣長。不下去也行,幹上幾年,直接做市政府秘書長。」

田曉堂搖頭道:「跟在領導身邊,施展不開手腳,我還是想獨當一面。」

趙家偉終於來了電話,田曉堂以為是通知他去見甘泉水,趙家偉卻說:「甘市長剛回來,我向他說了您的事,他沒有吱聲。您別急,明天我再找個機會向他提提您。」

田曉堂感激道:「好的。謝謝你,趙科長!」

放下手機,田曉堂心頭越發疑惑。甘泉水聽了趙家偉的彙報,為何默不作聲,對他想見一面的要求不置可否?難道局長人選真的有了變化,以致於甘泉水都不敢面對他?

田曉堂一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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