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一號首長一變動,下面都得重新洗牌

田曉堂說:「好的,我這就動身過去。謝謝你呀。」甘泉水畢竟剛去政府那邊,田曉堂還不知道其辦公樓層,趙家偉如此細心和周到,不忘提示這麼一句,令田曉堂對趙家偉的好感又增了一層。又想唐生虎以前辦公是在市委辦公樓七樓,甘泉水當了代市長辦公則是在市政府辦公樓七樓,書記、市長的辦公室都放在七樓,這絕不是巧合。民間有「七上八下」之說,認為當官的住七樓最吉利,比八樓還要好,因為「七」預示著可青雲直上,而「八」則有可能走下坡路。這當然是無稽之談,可一些好事者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暗暗還是把一幢樓裡的最高領導安排在七樓辦公。這樣一來,凡是辦公樓超過七層的,七樓便蒙上了一種神秘色彩,非大領導莫屬。「七上八下」的說法便越發風行,漸成一種潛規則了。

3、當上代理局長

田曉堂到達市政府辦公樓七樓,出了電梯,拐上走廊,就見最東頭的一個房間門前站著一位高大帥氣的小夥子。他想,這人應該就是趙家偉了。只是趙家偉的臉相乍看起來稚氣未脫,容易讓人輕視。雖然兩人還未曾面對面,但田曉堂已經領教了趙家偉的素養和靈性。就說眼下吧,趙家偉站在門前,顯然是在迎接他田曉堂,怕他走錯了門。可趙家偉並沒有跑到電梯口去,這跟張子亮就分出了高下。張子亮跑到電梯口去迎接他,熱情雖然表達得很充分,卻沒法照應還在裡屋辦公的市領導,難免會顧此失彼,因小失大。而趙家偉的做法,兩方面都兼顧到了,無疑更為妥當,更顯老到。

田曉堂走過去,與趙家偉打招呼。趙家偉笑吟吟道:「田秘書長到得真快呀,甘市長正在等您呢。」

在趙家偉的引導下,田曉堂走進裡屋,見到了甘泉水。

甘泉水滿眼笑眯眯的,又像極了彌勒佛。顯然,剛提任市政府一把手,他的心情很不錯。田曉堂笑道:「您到了政府這邊,只怕更加操心勞神了。政府工作千頭萬緒呀!」

甘泉水感嘆著:「我們這些做領導的,都是勞苦命啊!」他口裡這麼說,臉上卻是一副很受用的樣子。

田曉堂簡要彙報了娜美寧與範教授簽訂治汙攻關合作協議的情況,甘泉水顯得很高興,指示道:「要讓範教授抓緊開展研究……要快,我們等不起……只要能夠快出成果,多掏點錢也沒有關係。」

田曉堂答應道:「我會催促範教授的。他是一位做事很嚴謹、很認真的老知識分子,我相信他不會讓我們失望。」

甘泉水說:「我們當然希望他能成功,但也要作好萬一失敗的思想準備……這是科技攻關,來不得半點虛的,難度可非同一般啊……你放開手腳抓這個事,不要有任何思想顧慮和負擔。」

田曉堂感覺心裡暖暖的,忙說:「聽了您這番話,我很受鼓舞!」趁著氣氛不錯,他接著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我今天來,還想向您彙報一下個人的思想。您也知道,我的身份現在有點亂,既是市委副秘書長,同時又是副局長,仍在局裡上班,總感覺有些尷尬……」

甘泉水笑了起來,打斷他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那時唐書記讓你去市委為他服務,副秘書長都給你提了,你卻以種種藉口硬是拖著不去,還讓我把你弄到省委黨校……現在看來,你是對的,你很有遠見。」

田曉堂呵呵笑了兩聲,繼續說:「還請甘市長多關心關心我。有機會的話,再給我壓些擔子。」他只能點到為止。響鼓不用重錘,這種事不必說得太明白,甘泉水哪會猜不出他心中的小九九?

甘泉水仍然滿臉帶笑,緩緩道:「你積極要求進步,想多擔點責任,這很好……你個人的問題,組織上會給予考慮,在適當的時候會作出安排……你放心,真正的人才,我們絕不會閒置浪費,也不會大材小用,一定會人盡其才,才盡其用。」

甘泉水這番表態無可挑剔,只不過是打的官腔,說的套話,沒提供任何有價值的資訊,田曉堂如同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不由大失所望。他還以為甘泉水會對他交底呢。就是不交底,總得給點暗示吧?可甘泉水什麼也沒給他。田曉堂猜想,莫非李東達贏得了毛書記的支援,當局長仍然還有希望?要不,就是李東達雖死定了,可局長又另有人選?

正暗自鬱悶著,聽見甘泉水又道:「你們局裡這陣子夠亂的……一個單位沒個當頭的還真是不行啊……我和毛書記已經商量過了,先讓你牽頭主持局裡的工作……這兩天市委組織部梅嘯部長就會派人去你們局裡宣佈這件事……希望你能把代理局長的責任切實擔負起來!」

田曉堂忙表態道:「感謝組織上對我的信任,我決不會辜負您的期望!」他心裡真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能夠先做代理局長,畢竟也是件好事,這說明組織上特別是甘泉水對他的能力、水平還是認可的,對他的信任程度也是很高的。這也說明李東達當局長已完全沒有可能了,不然就會讓李東達做代理局長。憂的是既然能讓他做代理局長,為何不一步到位讓他直接就任局長?如果組織上已準備讓他接手局長,只是因某種原因目前一步到位有困難,那甘泉水為何又不把組織上的打算暗示給他?難道只是想讓他做兩天代理局長,過一過渡,而新局長的人選並未考慮他?如果真是如此,那當這三天半代理局長又有什麼意思?

走出市政府辦公樓時,田曉堂轉念又想,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了?能做上代理局長,這應該就意味著離局長更近了一步。也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對誰做這個局長意見還不統一,他只是被列為人選之一,卻並不比其他人選優勢多。他要想在競爭中勝出,眼下已有個再好不過的機會,這就是幹好代理局長。這個代理局長的機會只怕是甘泉水為他爭取來的。要是他代理局長幹得漂亮,甘泉水在毛書記和其他常委面前為他說話底氣就會更足,效果就會更好,那他當局長的勝算就會更大。所以,眼下決不能悲觀洩氣,要振作精神,鼓足幹勁,做幾件看得見、摸得著的實事,為自己競爭局長增加砝碼,築牢基礎。

這麼想定,田曉堂就順便拐進市委辦公樓,見到了剛升任市委副書記的韓玄德,委婉地表達了要求進步的願望。韓玄德笑著表示,一定幫他多呼籲,在書記、市長面前多推薦他。田曉堂又主動彙報了娜美寧搞治汙攻關的情況,韓玄德給予了肯定,要求他與娜美寧加強聯絡,督促治汙問題儘快解決。

從韓玄德辦公室出來,田曉堂覺得這次來找韓玄德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自從他擔任市創衛迎檢外宣組牽頭人並做出不凡的成績後,韓玄德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好。後來田曉堂對韓玄德開始疏遠,是因為他覺得韓玄德的人品有所欠缺,加之韓玄德又和庹毅走得很近。而現在他轉變態度,主動爭取韓玄德的支援,原因有三個方面。一是他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上級領導你是沒法選擇的,無論上級領導人品優劣、性格好壞,你都不能以個人好惡來決定親疏,都必須主動靠上去。跟什麼樣的領導都能打成一片,這是判斷一個幹部已經成熟的重要標誌之一。二是韓玄德現在已成為雲赭的第三把手,分量不輕,田曉堂需要他的支援。僅靠一個甘泉水畢竟獨木難支,田曉堂還得在市領導中多找幾個靠山。再說甘泉水多半會在韓玄德之前離開雲赭,田曉堂也要未雨綢繆,早作預案。三是韓玄德前不久在市委常委會上為華世達說過話,聲援了甘泉水,迫使唐生虎不得不妥協,同意安排華世達去戊兆擔任縣政協主席。這件事讓田曉堂對韓玄德的看法有了一些改變,也意識到韓玄德已果斷拋棄了即將人走茶涼的唐生虎,轉而主動向甘泉水示好。既然韓玄德想跟甘泉水結成某種同盟,就絕不會冷落他這個頗受甘泉水信任和器重的下屬。事實證明,他的判斷一點也沒錯,韓玄德對他的上門拜見確實表現出了足夠的熱情。

兩日後,市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來局裡召開機關幹部會,宣佈由田曉堂暫時代理局長,主持全域性工作。副部長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就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田曉堂不禁心潮起伏,眼角也有些溼潤了。

散會後,田曉堂站起身來,本想送一下副部長,可不經意間往旁邊瞟了一眼,卻發覺坐在他右側的李東達有些異樣。李東達對會議結束竟然無動於衷,仍然坐著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很僵硬,目光則顯得有些呆滯。仔細一瞧,他的嘴巴下面涎水長流。再往他腳下一看,地上竟然溼了一大片,顯然是尿了褲子。田曉堂暗叫不好,忙招呼姜珊、王賢榮、裴自主等人:「快打120,快打120,李書記只怕是出事了!」

姜珊看到李東達這個樣子,慌張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王賢榮大概以為李東達是睡著了,還伸出手來,想拍拍李東達的肩,好把他拍醒,田曉堂趕緊制止:「先別動,等醫護人員來了再說。我看他很可能是腦溢血。」

裴自主見守著李東達也使不上勁,便說:「我到樓下等救護車去。」

包雲河將副部長送下樓,返身回來,見剛才還活生生的李東達這時已變得像個植物人,不由得直搖頭,嘆息不已。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李東達被用擔架抬下樓,緊急送往醫院搶救。

田曉堂和王賢榮、裴自主跟著救護車來到市人民醫院,守在手術室外。

見王賢榮上衛生間去了,裴自主忙湊近田曉堂,低聲道:「真沒想到,宣佈你來代理局長,李書記竟然受不了這個刺激,一時熱血上湧,立馬人事不省。要是他今天再也醒不過來,那可就太倒霉了!」

裴自主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田曉堂只是微微笑了笑,沒有附和。裴自主雖然和他私交不錯,畢竟是他的下屬,他說話還得注意身份,再三惦量。再說他現在剛代理局長,一言一行就更要謹慎,免得給人留下口實。他心裡其實也十分感慨,李東達把當官撈權看得太重了,一門心思只想往上爬,為此甚至不擇手段,機關算盡。眼看快到手的官帽突然要飛了,李東達承受不住這致命的打擊,心腦血管疾病被遽然誘發也就再自然不過了。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剛到辦公室,王賢榮就過來彙報了李東達搶救治療的最新進展:「他的命應該是能夠保住了,也不會完全成植物人,但他的右側身子有偏癱症狀。」

田曉堂說:「李書記還真是命大福大。上次出車禍,他撿回了一條命。這次突然中風,他又撿回了一條命。」

談完事情,王賢榮沒有告辭,坐在沙發上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卻又老不開口。田曉堂心想,李東達失了勢,又中了風,王賢榮卻並未拋棄他,昨夜還在醫院守護了一個通宵,如此重情重義,倒也難得。

王賢榮猶豫了半天,終於吞吞吐吐道:「上次真是對不起啊,我實在……」

田曉堂明白他說的是換辦公室的事,就大度地笑道:「沒什麼,沒什麼,那不怪你。」

王賢榮一臉的難為情:「上次要不是李書記非讓您換,現在您用大辦公室,豈不正好!」

田曉堂呵呵一笑,說:「我只是個代理局長,挑土的,還沒資格爭什麼待遇。再說,就是我真的做了局長,也會像華局長一樣,就用這個普通辦公室。那個大辦公室實在太浪費了!」

王賢榮走後不久,田曉堂叫來了裴自主。裴自主一進門就說:「你說巧不巧,李書記在那場車禍中弄瘸了左腿,眼下中風,偏偏是右邊癱瘓,右腿沒了知覺。他兩條腿都使不上勁,今後恐怕只有坐輪椅了。我看這回他大概要死心了,再也不會惦記著往上爬了!」

田曉堂沒接裴自主的話,只是吩咐道:「範教授已經在孟家渡住下來了,你這兩天過去看一看。」

裴自主答應道:「我下午就去。」

4、公罪不可無

裴自主離開後,田曉堂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在清香嫋嫋中琢磨著一件事,那就是要不要去跟唐生虎見個面。唐生虎如今虎落平陽,門庭冷落那是必然的。正是因為上門的人少,才更有登門拜訪的必要。他想,之所以要去見唐生虎,至少有兩條理由。一是唐生虎雖然人品有瑕疵,但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忘了這份恩情。現在人家落了難,他去看望一下,是人之常情。二是唐生虎雖然眼前陷入仕途低谷,但不排除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現在向他示好,說不定將來就會多一份人脈,多一條路子,多一些方便。即使唐生虎從此一撅不振,再也爬不上來,自己也沒什麼損失。再說,人在倒霉時,對人情冷暖最為敏感,這時上門聯絡感情,他最容易被打動,認為你這個人值得信任。所以,出於長遠考慮,田曉堂覺得還是應該多留個心眼,不能輕易捨棄唐生虎,上門拜見一下看似事小,其實很重要。

想定後,田曉堂就打張子亮的手機,鈴聲響了很久,張子亮才接電話,聽那懶洋洋的聲音就知道他情緒很低落。

田曉堂問起唐生虎,張子亮說:「他在宏瑞大酒店501房間。」田曉堂一聽就明白了,唐生虎只怕是把宏瑞當成了他的臨時辦公處,雖然他目前已無公可辦。

田曉堂又問唐生虎的去向,張子亮嘆著氣說:「現在省裡也沒個明確的說法,他只能暫時待在雲赭,等候通知。」

田曉堂不難想象唐生虎眼下的尷尬和淒涼,便說:「不知方不方便,我想過來看看唐書記。」

張子亮連聲說:「方便,方便。您過來吧,我這就去跟他說一聲。」

田曉堂跨進501套房時,唐生虎已迎了出來,一把攥住他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嘴裡叫著「曉堂」,顯得分外親熱。可這份親熱卻讓田曉堂倍感心酸。

坐下後,唐生虎一臉欣慰:「我看上你,還真是沒看走眼,沒看錯人!」

田曉堂知道唐生虎這是誇他不勢利,便笑道:「這些年來,您關心我、愛護我、提攜我,我一直心懷感激。」他說的不完全是假話。如果沒有唐生虎這位伯樂,他當年就不一定能當上副局長,後來也不可能提升為市委副秘書長,人生很可能是另外一種情形。

唐生虎輕聲嘆息著,說:「可惜啊,幾次想調你到我身邊來工作,都沒有實現。看來,我們倆還是緣分淺啊!」

田曉堂心頭冒出一絲內疚。他看了看唐生虎,這才驚訝地發現,唐生虎的兩鬢已是一片斑白,整個人就顯得蒼老了許多,那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似乎也找不到了,簡直就像個退了休的普通老頭。田曉堂不由暗自感慨,一個官員的威風和精氣神都是職位和權力帶給他的,一旦失去職位和權力,就像去了勢的太監,洩了氣的皮球,人立馬就變蔫了,精神再也抖擻不起來了。

看著唐生虎那慈眉善目的模樣,田曉堂突然神思有些恍惚。他很難把這位一臉慈祥的老者,和那個不顧一切地打擊報復華世達的市委書記聯絡起來。

臨走時,唐生虎送至門口,又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很久,才依依不捨地鬆開。

田曉堂開始認真履行代理局長的職責,他可不想做個只掛名不幹事的維持會長。經過一番思考,他覺得當務之急是要抓好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娜美寧治汙攻關和恢復生產。這項工作目前已經啟動,範教授的實驗研究正在開展,現在要做的就是督辦進度,早日找出治汙新方法,讓娜美寧的生產經營步入正軌。娜美寧的問題解決好了,甘泉水那兒才好交代,市領導才會對他刮目相看,他爭取局長的位子也就多了一份有說服力的政績。第二件事就是向省廳爭取科技大樓專案資金。目前已進入12月份,找袁燦燦借的那2000萬用於主樓工程的錢也該歸還了。如果科技大樓專案資金不能及時爭取到手,沒錢還給袁燦燦,那可就失信於她了。田曉堂深知於公於私,都必須按時足額將2000萬歸還給她,他不能讓她覺得自己言而無信。現在的問題是,省廳廳長郎孝山只是答應讓他們在年底申報明年的科技大樓專案,並沒有承諾這筆專案資金年底就能到位。所以要想讓不好說話的郎廳長大發慈悲,在年底就撥出專案資金,好用來填補那2000萬的窟窿,難度非常大。

田曉堂為此十分發愁。他想要打通郎孝山的關節,只有一個人可能辦到。這個人就是包雲河。

包雲河應該有辦法搞定郎孝山。田曉堂起初只知道包雲河和前省委書記走得近,後來才曉得郎孝山年輕時曾做過前省委書記的秘書,包雲河因此和郎孝山也搭上了一層非同尋常的關係。包雲河只要願意跟郎孝山軟磨硬泡,科技大樓專案資金提前撥付還是有希望的。只是,包雲河憑什麼要去央求郎孝山?他現在只是個黨組書記,局裡的麻煩事完全可以甩手不管。包雲河又是個小算盤打得噼啪響的主兒,要是自己撈不到半點好處,他才懶得去操心勞神呢。華世達當局長那會兒,曾說動包雲河一起去找過郎孝山,可包雲河並沒有盡心盡力,只是敷衍了一番,郎孝山的工作自然也就沒能做下來。現在有所不同的是,包雲河不會真心去幫華世達,但幫他田曉堂的忙應該會用心得多。可是僅僅看他的薄面,包雲河就一口答應去攻克郎孝山這座堡壘,田曉堂又覺得包雲河不會這麼熱心和爽快。

不管怎樣,田曉堂決定先去試探一下包雲河。

他跨進包雲河的辦公室,包雲河正捧著一張報紙看得格外專注,聽見他說話,才發覺他過來了,忙放下報紙,摘掉老花鏡,示意他坐沙發。

包雲河說:「這麼個爛攤子交給你,你這個代理局長可不好當啊!」

包雲河一開口就挖苦華世達留下的是個爛攤子,田曉堂不由暗暗皺了皺眉頭,說:「我確實感覺壓力不小,還請包書記多幫幫我呀。」

包雲河搖頭而笑:「我已老朽了,能幫你什麼?」

田曉堂說:「薑還是老的辣呀。有您在局裡坐鎮,在一些大事上幫我把把脈,我就可以少走一點彎路。」頓了頓,馬上不失時機地轉入正題:「眼下,我就有個難題,想麻煩您親自出馬。」

包雲河愣了一下,問:「什麼事呀?我出面就能解決?我有那麼大的神通嗎?」

田曉堂說:「就是向省廳爭取科技大樓專案資金的事。這事的前因後果您都清楚……」

聽田曉堂說完,包雲河顯得有些為難:「我為這個專案又不是沒去找過郎廳長,他這人太不好說話了。想讓他通融一下,比登天還難啊。」

田曉堂覺得包雲河是在推託,不過這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便懇求道:「您也知道,不在年底爭取到科技大樓專案資金,袁燦燦那2000萬就沒法還上,人家可是幫了我們的大忙,說好了年底還錢給她,總不能說話不算數吧?還是請您再想想辦法。您跟郎廳長很熟,瞭解他的個性,也曉得他的軟肋,一定有辦法讓他鬆口。」

包雲河笑了笑,說:「你何不跟袁燦燦打個商量,推遲幾個月還錢?幹嗎非得在年底把那個專案資金弄到手?」當年包雲河曾幫田曉堂化解了「豔照門」危機,自然知道他和袁燦燦關係不同尋常。

田曉堂解釋說:「她確實是看在我的份上,才慷慨地借出這麼多錢的,其實她做生意也需要大量的流動資金。我一直很過意不去,覺得欠了她很大一筆人情。如果到期還不能歸還,就太對不起她了,我哪還有臉去見她?」

包雲河嘆了一口氣,說:「2000萬也不是個小數目,只有袁燦燦這個傻女人才肯這麼借出來。人家幫了局裡這麼大的忙,我們絕不能愧對她。好吧,你給我點時間,容我好好想一想,該怎麼去撬郎廳長的嘴。」

見包雲河總算答應下來,田曉堂舒了口氣,忙道:「要讓包書記費心了!」

包雲河說:「不用客氣!你有困難,我不幫你誰幫你!再說,你目前正處在爭取上位的節骨眼上,我更得助你一臂之力。」稍停片刻,又道:「你來得正好,我也有個事想找你呢。」

田曉堂微微一怔,笑道:「您說吧。」

包雲河遲疑了一下,才說:「昨天付全有來找過我,提了一個要求。」包雲河看了看田曉堂的臉色,故意打住。

田曉堂暗叫不好,不動聲色地問道:「他提了什麼要求?」付全有曾為包雲河做過多年的專職司機,頗受包雲河偏愛,後來包雲河把付全有提拔到一家頗有實權的二級單位擔任黨總支書記、副站長,算是給了他一個很好的交代。華世達擔任局長後,大刀闊斧地推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就在這場改革風暴中,付全有因身份、學歷問題,職務被擼得一乾二淨。為此包雲河對華世達十分不滿,卻又拿他毫無辦法,畢竟當時的改革得到了市裡的支援。現在田曉堂剛做上代理局長,包雲河就說起付全有,到底想打什麼主意呢?

包雲河輕聲道:「他想去高建公司。」

田曉堂有些驚訝,望著包雲河,等待他的下文。高建公司是局屬唯一一家企業,因為掛靠局裡,業務不愁,經營紅火,老總們雖然沒有行政級別,年薪卻相當高。

包雲河呵呵笑了兩聲,接著道:「當時那麼一刀切,付全有除了正科級別,什麼都切掉了,這對他實在不公平。我覺得他這個想法也不算過分。」

田曉堂不解地問:「高建公司是家企業,付全有調過去,不是更吃虧麼?」

包雲河說:「我的意思是,他的編制仍留在原單位,只是人去高建公司上班,給他任個副總什麼的。」

田曉堂一下子明白了,心頭便陡然湧起一股火氣。包雲河和付全有這如意算盤打得實在太精了,世上哪有這等美事?原編制保留,級別也不肯丟,而到高建公司任副總又可享受高年薪,將來年薪拿夠了,臨近退休時再返回原單位,又可享受退休金,這樣就把千般好處都佔全了。田曉堂不想打這個政策擦邊球,也不想便宜付全有,更不想因此而對不住華世達,就決定予以婉拒。

他剛要張口,突然又想到,付全有的事情,包雲河為何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他求包雲河去找郎孝山做工作時提出來?看來,包雲河只怕是想把付全有的事情作為一個交換條件,如果他能答應讓付全有進高建公司,郎孝山那邊的工作包雲河就會盡力去做。如果他不能滿足付全有的要求,那包雲河也就沒興趣去見郎孝山了。想到這裡,田曉堂剛才那份高興勁兒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再次體會到了什麼叫老謀深算、老奸巨滑。他明白,他玩不過包雲河。現在,他是進退兩難,既不敢輕易拒絕包雲河,又不想爽快答應包雲河,一時好不糾結。

見他不表態,包雲河不陰不陽地笑道:「這樣安置人員,也不是沒有先例。要是你覺得為難,那就算了,只當我沒放這個屁。」

田曉堂不能再沉默了,只好說:「您給我點時間,容我好好想一想吧。」

包雲河說:「好,好。這事不急,你慢慢想。」頓了頓,又道:「爭取科技大樓專案資金的事情,雖然郎廳長這人一向不好說話,但我想只要工作做到了位,還是能夠讓他通融的。」

包雲河的暗示越發露骨了,田曉堂心裡很不舒服,卻還是恭維道:「只要包書記親自上了手,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臨走時,包雲河說到了李東達:「這下他算是徹底歇菜了。前些時他還可以一瘸一拐地過來上班,現在他怎麼上班?坐著輪椅沒法爬樓梯啊。不過,如果主樓工程完了工,咱們搬過去辦公,他倒是勉強可以上班,那邊有電梯嘛!」

田曉堂不大喜歡包雲河這種尖酸刻薄的口氣,就說:「李書記也夠慘了。」

包雲河卻說:「你可千萬別同情他。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自作自受,也是報應。唉,沒了他,我清靜了不少,可是卻又寂寞啊!」

回到辦公室,田曉堂仍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如果答應包雲河,讓付全有去了高建公司,那就意味著他糟塌了華世達的改革成果,說得更直白點就是他背叛了華世達。而且,這樣做也有違他做人的原則,突破了他為官的底線。從內心講,他是一百個不願意讓付全有的如意算盤得逞。可是,不滿足付全有的奢望,包雲河就會按兵不動,想從郎孝山那裡提前要回專案資金就絕無可能。也就是說,為了包雲河出面破解資金難題,他非得付出代價,作出妥協不可。

他問自己,付出這樣的代價,作出這樣的妥協,值得嗎?

正在苦惱著,姜珊打來電話,一開口就道:「曉堂,你過來吃晚飯吧。」

田曉堂有點莫名其妙:「在哪兒吃晚飯?」

姜珊親熱地說:「赭秀山莊啊,我在這邊等著你。」

自從上次兩人在赭秀公園有了親密接觸之後,姜珊再看見他,那眼神就洋溢著幸福,又帶著一絲羞澀。面對姜珊這種眼神,田曉堂心情十分複雜。在姜珊和袁燦燦之間,究竟選擇誰,他仍然拿不定主意。經過劉向來一番勸說,他的天平又暗暗偏向了袁燦燦。特別是這兩天一直在琢磨如何還袁燦燦那2000萬的問題,他越發覺得袁燦燦的慷慨相助是多麼情深義重,如果斷然拒絕袁燦燦的一片真心,他真是於心不忍。有了這些想法,他就有意躲著姜珊。現在姜珊約他去赭秀山莊,他不免有點心慌意亂。穩定了一下情緒後,他撒了個小謊:「對不起,姜珊。我在陪一個客人,已經坐進了包廂,實在走不脫。」

「這樣啊,」姜珊沒想到田曉堂竟然不能赴約,顯得很失落:「那就算了。」

田曉堂可以想象她大失所望的表情,感到有些內疚,忙又道歉:「對不起啊,姜珊。」

經過兩天的反覆權衡,田曉堂終於痛苦地作出決定,跟包雲河成交。他幫包雲河把付全有安置到高建公司,包雲河幫他找郎孝山提前要回專案資金,兩人各盡所能,各得所需,誰也不欠誰的。

作出這個決定後,田曉堂感覺滿心苦澀。他想,這回真是便宜了狗日的付全有,卻非常對不住華世達,只有今後再找機會向華世達解釋、致歉了。范仲淹講,公罪不可無,私罪不可有。他這麼做也是為了公事,為了大局,算是「公罪」吧,但願華世達能夠理解他,體諒他。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