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爭不爭局長位子,田曉堂好不糾結

華世達笑著搖頭:「看來你還是不理解我呀。我是真的厭倦了官場,想過一種清靜的生活。」

田曉堂不以為然:「這世上哪裡還有淨土?您以為離開了官場,就能夠清靜下來嗎?」

華世達卻不想再說這個話題:「我不跟你爭了。告訴你兩件事,一是這次對李廷風、淡漢同進行了通報批評,二是戊兆縣環保局的副局長吳顯志在紀委開展調查時,突然不聲不響地潛逃了,據說他拿了姚開新的錢,數額還不小。」

田曉堂不免又有些吃驚。唐生虎處分了一批人,特別是對華世達沒有絲毫手軟,而他卻有驚無險、毫髮未損,可見唐生虎對他還是網開一面、區別對待了。吳顯志因受賄而外逃,姚開新作為行賄者,只怕也脫不了干係吧。

第二天下午,田曉堂還在午睡,突然接到包雲河的電話,約他在一家茶樓見面。

田曉堂帶著滿腹狐疑去赴約。包雲河開門見山道:「這兩天,我心裡憋悶得很。不找個人聊一聊,只怕會憋出病來。」

田曉堂不動聲色地問:「怎麼啦?什麼事讓您憋成這樣?」

包雲河說:「我沒想到,真沒想到,唐書記會這麼整華局長,所有職務全免啊,下手也實在太重了!要是早知道他如此心狠手辣,我絕不會……」

田曉堂追問:「您不會做什麼?」

包雲河看了田曉堂一眼,說:「在你面前,我也不用遮遮掩掩。實不相瞞,唐書記前些天找了我,希望我主動揭發華局長的問題,交換條件是,許諾讓我去市政協做秘書長,解決副廳級。你也知道,像我這把年紀,已是日薄西山,提升的機會非常少了,所以我不得不認真考慮唐書記的話。思來想去,我覺得這也許是我最後的機會,絕不可放棄,就答應了他。後來,我給了唐書記一份材料……可現在,看到華局長被整得那麼慘,我又後悔了,覺得自己不該助紂為虐呀……不過,那份材料也沒寫什麼,就是客觀地講了華局長的一些情況。唐書記把材料拿去,卻可以斷章取義,誇大其辭……對這件事,我真是腸子都悔青了。我一直自認為還是個明白人,不想到了這個歲數,卻幹了一件糊塗事!唉!」

看著包雲河捶胸頓足,懊悔不迭,田曉堂心頭不由湧起陣陣波瀾。他沒想到包雲河會為自己做的錯事感到後悔,也沒想到包雲河還這麼信任他,在自己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時,把他作為傾訴的物件。他忽然覺得包雲河有些可憐。要不是虎落平陽,又想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年那個威風凜凜的「包青天」,哪會幹這種偷偷摸摸的齷齪事啊。只是,以包雲河的精明,不會不清楚即將離開雲赭的唐生虎給他的許諾多半會是個空頭支票。既然知道唐生虎有可能在哄騙他,為何還要乖乖上鉤?大概是包雲河心存僥倖,覺得唐生虎在調離之前還來得及兌現許諾,甚至包雲河已在上面找大領導替他在唐生虎面前說了話,認為唐生虎也不敢不抓緊辦。

田曉堂又想,包雲河真是可笑,居然說那份黑材料的內容是客觀的。他又不是沒看過,哪能不知道那白紙黑字間滿是惡語中傷。再說,如果包雲河只是客觀地評價華世達,又怎能讓唐生虎感到滿意呢?

心裡千迴百轉,田曉堂嘴上卻只是虛應道:「您也不必自責。唐書記非讓您寫那個東西,您不應付一下也不行。人在江湖,都是身不由己啊!」

包雲河說:「感謝你的理解,但這個事我還是不該做呀。現在回過頭來想,華世達這人其實是蠻不錯的。他沒有什麼私心,做事有膽量,待人也還寬厚,唯一的不足就是不大注意工作方法,性子也急躁了點。我過去對他支援不多,時不時還跟他唱唱反調。唉,都是我心眼兒太小了呀。同事一場,我真有些對不住他!」

包雲河今天竟然如此坦率和誠懇,田曉堂頗受感動。他說:「華局長這人,理想主義的色彩很濃。他做事情,只考慮必要性,不考慮可行性,往往不管三七二十一,說幹就幹,幹了再說。而您是個現實主義者,考慮問題就要周全得多,各種利弊都會仔細權衡,對時機的選擇也是慎之又慎。你倆的分歧,根源就在這裡。」

包雲河微微笑了笑,說:「其實,我年輕的時候,也像華世達一樣,敢衝敢打,無所顧忌。只是後來,在官場混久了,就變得越來越謹小慎微,越來越圓滑世故。唉,我早已隨波逐流了,華世達卻始終銳氣不減,實在難得啊!可惜的是,他這種不能被官場同化的人,最後的結局只能是被官場邊緣化。」

田曉堂也感慨不已:「我曾和華局長探討過這個問題。我覺得,要想在官場生存和發展,就得學會走平衡木,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尋找平衡,在堅守良心和默守潛規之間尋找平衡,在做實事和創顯績之間尋找平衡……」

包雲河點頭道:「嗯,走平衡木……為官的學問,歸根結底,也就是平衡的藝術啊!」

三日後的下午,田曉堂在省委黨校上完課,剛走出教室,就接到了甘泉水打來的電話。

田曉堂按下接聽鍵,心頭不禁怦怦直跳。這段日子,甘泉水一直出差在外,田曉堂幾次動了與甘泉水聯絡一下的念頭,有一回甚至翻出了甘泉水的手機號碼,但最終還是猶豫著放棄了。今天接到這個電話,他是既興奮又緊張。讓他興奮的是,甘泉水只怕是回來了,一回來就想到給他打電話,說明甘泉水相當信任他,倚重他。讓他緊張的是,甘泉水打電話來,肯定不會是聊幾句閒話,只怕是有什麼重要事情向他交代。

電話一通,田曉堂熱情道:「甘書記,您好。您已回了雲赭吧?」

「我昨天剛回來。」甘泉水的聲音有些低沉:「你週末會從省委黨校返回嗎?」

田曉堂說:「如果您找我有事,我可以回來一趟。」

甘泉水很簡短地說:「那好……你一回來,就到我這兒來一下。」

田曉堂忙說:「好的,好的。」他本想問甘泉水找他有什麼事,馬上又覺得問這話不合適。甘泉水既然不肯在電話中直接講,要麼是因為不方便,要麼是覺得沒必要,要麼是認為不用急,總之必定有其道理。他刨根問底,就顯得不明智了。

收起手機,田曉堂滿心疑惑。他想,甘泉水回到了雲赭,對唐生虎成立專案組,追查相關領導幹部責任,在沒有查出什麼「罪證」的情況下,就強行處理華世達等人的做法必定會感到強烈不滿。那麼,甘泉水將會怎麼做呢?隱忍不發嗎?有這種可能。甘泉水一想到唐生虎即將離開雲赭,就會覺得沒必要再跟他發生衝突,乾脆忍一下算了。等唐生虎一走,再重新安排華世達,也把華世達委屈不了多少天。據理力爭嗎?更有可能。唐生虎做得太過分,太不近人情,甘泉水會覺得自己不幫華世達說說話,就顯得太沒正義感,也太軟弱可欺了。再說,反正唐生虎即將拍屁股走人,甘泉水也不用怕得罪他。

既然推斷甘泉水多半會跟唐生虎交涉,那麼甘泉水找自己,與此事有沒有關係呢?

3、局長位子之爭

田曉堂理不出個頭緒,便決定打姜珊的電話,向她瞭解雲赭近兩天有什麼新情況。

姜珊告訴他:「我只聽說,甘書記回來後,找過華局長。至於找他談了些什麼,我並不清楚。」

田曉堂不免有些失望。過了一會兒,感覺還是放心不下,便又打了華世達的電話。

華世達說:「甘書記上午叫我過去,讓我在目前空缺的正縣級閒職崗位中挑選一個,他要去找唐書記,為我討個說法,爭取弄到一個閒差。我告訴他,我不想幹了,閒差也不想幹,就想離這官場遠遠的,過幾天清靜自在的日子。甘書記大罵我糊塗,非要我選一個還算中意的,暫時先幹著,我拗不過他,只得選了戊兆縣政協主席。」

田曉堂雖然已有預感,但得知甘泉水果真要為華世達去鳴不平,還是感到有些吃驚。他說:「甘書記見到唐書記沒有?」

華世達說:「還不清楚。我不關心這個,就懶得去打聽。」

田曉堂又問:「您為什麼要選戊兆縣政協主席呢?難道其他職位比這個還冷門?」

華世達說:「我想去戊兆。我在戊兆工作了多年,從一個辦事員幹起,一直幹到縣長。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都是在戊兆度過的,我對戊兆很有感情,所以我想回到戊兆去,在那裡過完餘生,直至終老。縣政協主席這個位子也很好,處在二線,比較超脫,要是自己什麼也不想幹,基本上也就脫離了官場。」

田曉堂說:「您想過沒有,庹毅還是縣委書記,您能過得舒心嗎?」

華世達說:「庹毅在戊兆也幹不了多久,遲早要調走的,我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與華世達通完話,田曉堂略作思忖,又把電話打到了張子亮那裡。

張子亮大概已猜出他來電的目的,沒等他開口,就低聲說:「我還在辦公室,說話有點不方便。要不,晚上我再跟您聯絡。」

田曉堂只得說:「好吧,我等著。」

晚上10點鐘,田曉堂望眼欲穿,終於等來了張子亮的電話。

張子亮主動告訴他:「甘書記上午和唐書記發生了爭執,兩人吵得很兇。」

田曉堂忙問:「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張子亮說:「剛開始他倆聲音很小,我在外間也聽不清兩人說的話,後來甘書記的嗓門越來越響,我聽見他說,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會向上級反映,你休想一手遮天。唐書記則說,你去上面反映吧,上北京都行,那是你的權利,我已定下的事,誰也休想推翻。後來,就見甘書記一臉怒容地從裡屋衝出來,摔門而去。」

田曉堂雖然推斷甘泉水會為華世達的處分跟唐生虎據理力爭,但沒想到平日溫文爾雅的甘泉水竟不惜與唐生虎撕破臉。只是,哪怕甘泉水態度如此強硬,唐生虎卻並未作出半點讓步。田曉堂問:「甘書記走後,唐書記對你說過什麼沒有?」

張子亮說:「甘書記離開後,我進裡屋收拾茶杯,只見唐書記臉都氣黑了,右手還按在心臟的位置。我忙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沒有理我,過了半天,緩過勁來,才一邊嘆氣,一邊說,我早就懷疑他……這不,他的狐狸尾巴還是露出來了。」

田曉堂心裡一驚,對張子亮那沒有說完整的話已經猜出了八九分,卻還是裝傻道:「唐書記懷疑甘書記什麼?」

張子亮說:「我曾和您說過,唐書記懷疑在雲赭有一股勢力,想借娜美寧出的事向他發難,將他往死裡整。他說懷疑甘書記,是懷疑甘書記正是這股勢力的總後臺。」

田曉堂笑道:「唐書記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這是哪跟哪呀。」

張子亮說:「他受的刺激太大,現在看問題已越來越不理性了。」

田曉堂說:「照你這麼說,他絕不會向甘書記妥協?」

張子亮說:「是啊。如果他輕易妥協了,他就不叫唐生虎了。」

收起手機,田曉堂的心情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沉重。

好不容易熬到週末,田曉堂匆匆趕回雲赭,於當晚見到了甘泉水。

甘泉水臉上不見了招牌笑容,看起來很憔悴。他輕聲感嘆道:「華世達這人,真是書生意氣啊……他的性格,剛直有餘,而柔韌不足……他做事,原則性有餘,而靈活性不足……我不知批評過他多少次,他就是改不了……他居然向唐書記提出引咎辭職,還說什麼也不想幹了……這不是正中唐書記下懷嗎?……糊塗,真是糊塗啊!」

田曉堂說:「我也勸過他,可他去意已決,根本聽不進去。」

甘泉水說:「他為人正直,敢於擔當,這一點我很欣賞,但他個性上的缺陷也很突出……他這個人,算是被自己毀了……唉,這麼好的一棵苗子,真是可惜了……」

田曉堂愣了愣,問:「我聽說,您回來後一直在為華局長鳴不平,也不知還有沒有一點效果?」

甘泉水說:「他沒有上進的動力,就是給他一個職位,他也難以振作起來。不過,今天上午的常委會上,我反覆為他申辯、呼籲,韓市長等幾個常委後來也站到了我這邊,為他說了話……唐書記剛開始態度很強硬,後來見眾怒難犯,才被迫作出了讓步,同意華世達去戊兆任政協主席。」

田曉堂一聽十分高興,忙說:「能掛個縣政協主席,也是好的。」他又暗暗吃驚,不明白韓玄德為何要為華世達說話,而不惜得罪唐生虎。他知道,韓玄德過去與唐生虎走得近,和甘泉水卻相對疏遠些,與庹毅關係親密,對華世達卻沒多少好印象。他稍作思索,很快又想通了。眼下,雲赭的官場即將大洗牌,形勢、格局和以前已大不相同。唐生虎不久肯定會調離,對韓玄德來說,唐生虎已顯得無足輕重,甘泉水卻變得重要起來,所以韓玄德棄唐而投甘,向甘泉水示好,可謂棄暗投明,不失為識時務之舉。再說,因為韓玄德下令將省都市報記者張矢軟禁,唐生虎對這種冒失行為大為惱怒,曾不留情面地斥責過韓玄德,韓玄德在常委會上臨陣倒戈,只怕也是為了報那一箭之仇吧。

這時,甘泉水話鋒一轉道:「我找你來,是想安排你去辦件事。」

田曉堂忙坐直了身子,恭聽甘泉水作指示。

甘泉水望著窗外,目光顯得深不可測,緩緩道:「娜美寧出了環保事件,必須停產整頓,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我們停產整頓的目的,不是要將娜美寧一棒子打死,而是為了讓它獲得新生,更好地發展……我聽說,姚開新一直躲在佛山,這邊停產後,整頓工作還沒有啟動……戊兆縣環保局的那個副局長跑了後,外界盛傳檢察院要抓姚開新,追究他行賄的問題。這樣一來,姚開新更不敢在雲赭露面了……這樣下去,娜美寧可就完了呀,所以我很著急,很擔心……我想安排你利用雙休日,去娜美寧公司瞭解一下情況,與姚開新取得聯絡,勸他趕快回來,著手整頓……你告訴他,我甘泉水明確向他表態,我們辦案實行內外有別的原則,對黨政幹部受賄肯定要嚴懲,對他這種有行賄嫌疑的大老闆則會網開一面,請他只管放心……萬一檢察院抓了他,我甘泉水親自去接他出來。」

田曉堂朗聲答應道:「行,我明早就去戊兆。」其實,今天甘泉水不談娜美寧整頓和恢復生產的問題,他也會主動提起來。甘泉水對這件事如此重視,又親自安排他去辦,他感到很高興。

甘泉水說:「本來,應該安排庹毅他們去抓這項工作,可我怕他們辦不好……這就想到了你,你跟姚開新的關係畢竟近一些,再說你辦事也很會講方法和策略……你去了戊兆,也跟李廷風、淡漢同聯絡一下……回來後,向我報告一聲。」

田曉堂說:「好的,您放心好了。」

田曉堂心裡非常清楚,在這個特殊時期,甘泉水將這項特殊任務交給他,體現出的可是非同一般的信任。他也清楚,要想說服姚開新回雲赭並著手進行整頓,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他感到壓力不小。

第二天,田曉堂前往戊兆,見了李廷風和淡漢同。又與淡漢同一道,去了孟家渡,見到了已和姚開新結為合法夫妻的黃鶯。問過公司的情況後,田曉堂轉達了甘泉水的幾點意見,動員黃鶯去做姚開新的工作,讓姚開新趕快回來。黃鶯說,姚開新沒想到事情會鬧這麼大,他既感到很後悔,又對雲赭方面的一些做法頗為不滿。現在甘書記給了一顆定心丸,她會盡力去勸姚開新。畢竟,老這麼停產也不是辦法,那損失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田曉堂當著黃鶯的面,欲與姚開新聯絡。黃鶯忙說原來那個號碼已打不通了,她報了姚開新的新號碼,田曉堂這才與姚開新通上話。一番好言勸說之後,姚開新勉強答應回雲赭商量娜美寧的整頓問題。

田曉堂又回到省委黨校,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沒聽說姚開新返回雲赭,卻聽到局黨組副書記李東達從省人民醫院出院回到局裡上班的訊息。

向他通風報信的是姜珊。田曉堂問:「他身上的傷都好啦?」

姜珊說:「我看還沒有,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特別是上樓,非常吃力。我覺得,他急著趕回來上班,只怕是想爭奪局長的位子。」

田曉堂說:「哦。」

姜珊說:「其實你才是最有實力的局長人選。李書記一回來,你就多了一個競爭對手。」

田曉堂笑道:「我的師妹呀,只有你才會這麼認為。選局長並不一定就看實力,我也根本沒有這個奢望。」他想,李東達心急火燎地趕回來謀取局長官位,一點都不奇怪。李東達就是這麼個人,只要有一點升官的機會,他就會拼命去爭奪。此前,李東達曾兩度競爭局長寶座,都因種種原因功敗垂成。常言道,事不過三。現在,李東達第三次盯上了空缺的局長寶座,這回他又能成功嗎?

一直等到在省委黨校的脫產學習結束,姚開新的身影都還沒有出現在雲赭。田曉堂十分著急,打了姚開新的電話,姚開新卻說他正在外地考察化工企業治汙的新技術新方法,再過上兩天就會去雲赭。田曉堂將信將疑,卻只得耐著性子繼續等待。

田曉堂回到雲赭,去局裡上班,上了三樓,頭一個碰見的竟是李東達。李東達將辦公室的門敞開著,田曉堂從其門前經過,就不得不跟他打照面。

田曉堂硬著頭皮踱了進去。李東達倒是很熱情,滿臉堆著笑,忙不迭地請他坐下。然後一跛一跛地挪動身子,去飲水機那兒為他泡茶。田曉堂這下看清楚了,李東達的左腿果然瘸得相當厲害。

與李東達閒聊了幾句,話不投機,田曉堂就告辭出來。在辦公室坐了會兒後,他去了包雲河那邊。包雲河一見他就說:「你回來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呢。」

田曉堂笑問:「您找我有什麼事?」

包雲河說:「有人寫你的舉報信,揭發你跟別的女人勾搭成奸後,狠心地拋棄了糟糠之妻,說你道德敗壞,生活糜爛,不配當領導幹部……」

田曉堂吃驚不小。他跟袁燦燦相處,一直小心得很。而他與周雨瑩離婚,也是高度保密。這個跟他過不去的人,居然把這兩方面的情況都摸得一清二楚,讓他很是意外。這個人會是誰呢?樸天成嗎?樸天成有手腕打探到他離婚的訊息,可目前好像並沒有舉報他的動機。目前舉報他,無非是把他當成了競爭局長的強大對手,欲藉此打壓他,樸天成是個商人,不存在這種動機。難道是李東達乾的?

田曉堂笑了笑,說:「又有人舉報我呀。這回沒拿經濟問題說事,卻扯起了作風問題,花樣倒是在不斷翻新啊。」

包雲河一臉氣憤地說:「我想這個事,只會是李東達乾的。他把你當成了他進軍局長路上的拌腳石,就想將你踢進水溝裡。」

田曉堂嘆了口氣說:「我根本就沒有那個奢望啊,他這人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亂咬一氣呢?」他想剛才李東達還對他滿臉堆笑,這可真是笑裡藏刀啊。

包雲河不屑地說:「他就是這副德性,永遠也改不了。」

田曉堂深感無奈,碰上李東達這種同事,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又想李東達居然對他的隱私全都瞭如指掌,看來李東達躺在省人民醫院的病床上,根本就沒有閒著,而且李東達的手段也非常了得。他想起數年前,曾有人舉報他接受新一公司老闆王季發的高額賄賂,當時他懷疑舉報者是付全有或者李東達,卻不能確定到底是哪個人。現在看來,李東達更值得懷疑。如果相隔數年的兩封舉報信都是李東達的傑作,那麼李東達這人就實在太陰險,太惡毒了。他居然把踩著別人往上爬當成了家常便飯,讓人一想就不寒而慄。

從包雲河辦公室出來,在走廊上迎面碰見姜珊,田曉堂忙跟她打招呼,不想她卻冷冷地剜了田曉堂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就匆匆和他擦肩而過。田曉堂回過頭,看著她嬌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一時好不困惑,不明白自己怎麼得罪了她。

坐在辦公室裡,田曉堂很快就明白過來,一定是姜珊聽說了那封舉報信的內容,對他一直將離婚之事瞞著她心存不滿,對他和別的女人勾搭感到意外,又心生醋意,這才不願理睬他。他想,應該找個機會向她作些解釋。

4、跟姜珊幽會

黃昏時分,田曉堂剛回到家,就接到姜珊發來的手機簡訊,很簡短:「我在赭秀公園大門口的赭秀山莊,你來接我吧。」

田曉堂盯著手機畫屏,不敢相信這是姜珊發來的。就在幾小時前,姜珊還對他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呢。可這會兒,她居然又指使起他來。她這臉也變得太快了吧。而且,姜珊作為市局副局長,也有專車和專職司機,哪用勞駕他這個正縣級的領導幹部親自開車去接呀。

但田曉堂畢竟是聰明人,只是納悶了幾秒鐘,很快就醒悟過來了。女人突然變得喜怒無常,說明她的情緒波動很大。看來,他離了婚,又一直瞞著她,在她心頭造成的震盪遠遠超過他的預想。她對他滿懷艾怨,卻仍然心存希望。雖然他曾經委婉地拒絕過她,但當時他還是有婦之夫,而現在情況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他倆的交往少了諸多障礙,她只怕要極力去爭取他的愛。讓她不能釋懷的,大概是傳說中他和別的女人有不清不白的關係。當然,她還不能確定這個傳說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她只怕會猜測那個女人就是袁燦燦。她曾經在盛豪大酒店他住的房間裡無意中和袁燦燦碰過面。女人的直覺是非常敏銳的,姜珊當時就應該會猜到他和袁燦燦的關係不只是老同學那麼簡單。有了袁燦燦這個情敵,即使是假想敵,姜珊也會感到焦慮不安,擔心錯失良機,所以現在她的簡訊就急急地發來了。她這麼做其實非常講究策略。她沒有打來電話,只是發個簡訊試探,因為發簡訊比打電話迴旋的空間要大得多。如果打電話讓他過去,他不想去,就只有直接回絕,這會大傷她的自尊心。而發簡訊,他不想去還可以裝作沒及時看見那條簡訊,事後再作些解釋,她雖然心知肚明,也同樣感到大失所望,但畢竟在表面上保住了女孩子的自尊和麵子。而且,她不問「你能來接我嗎」,而是故作霸道和嬌嗔地說「你來接我吧」,就會給他一種無形的壓力,讓他不忍心置她於不顧。

那麼,究竟去不去赭秀公園呢?

他想,還是應該去一趟。不去,就顯得太沒人情味了。他可不想讓姜珊傷心。她一傷心,他其實很心疼。可是,如果去了,面對她凌厲的攻勢,他能招架得住嗎?要是他對她沒有愛意,沒有感覺,那她如何強攻他都不怕,正是因為心底對她暗存愛慕,卻又覺得他倆在一起不太合適,婉拒才顯得格外艱難。

田曉堂考慮了一會兒,決定還是硬著頭皮過去跟姜珊見面。有些事情是躲不過去的,越躲麻煩越多。

赭秀公園地處城郊,因位置偏遠,去的人並不多,傍晚人則更少。赭秀山莊是個不大不小的酒店,位於赭秀山下,公園大門的一側。田曉堂驅車來到赭秀山莊,泊好車後,就給姜珊打電話。他以為她在山莊裡面,不想她卻說:「你沿山莊門前那條鵝卵石鋪的小路往山上走吧,我在上面等你。」

田曉堂愣了一下,便收起手機,順著石子小徑,在山林間蜿蜒而上。

爬了十來分鐘,仍然不見姜珊的人影。此時天色已越來越暗,茂密的樹木變得越發森然,四周顯得更加幽靜,田曉堂彷彿置身世外,那些糾纏不清的紛爭和恩怨都離他越來越遠。

正在他駐足發呆時,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你傻站著幹嗎呀,我在這兒呢。」

田曉堂驚醒過來,循著聲音傳出的方向望過去,這才透過林木的間隙,發現小路右側不遠處擺放著一把長條木椅,一位妙齡女子此時正端坐在木椅之上。他暗暗感到驚訝,為何自己正好走到這裡就停下腳步,莫非和她有心靈感應麼?

田曉堂走近木椅,有意想活躍一下氣氛,就開了個玩笑:「你膽子真夠大的,一個人就敢往這密林深處鑽,你就不怕別人劫色啊?」

姜珊望著他笑了笑。田曉堂看得出來,他能這麼快就趕過來,她顯得十分高興,但她眉宇間仍然凝結著憂鬱之色。姜珊輕聲道:「劫了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也不在乎。」頓了頓,又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這山上除了你這個大男人,哪還有別人?如果你有賊心賊膽,我倒是……願意。」

田曉堂很是吃驚,他沒想到姜珊今天說話如此大膽和直露,心頭不免掠過一絲慌亂,忙打著哈哈掩飾道:「姜珊你真是越來越幽默了!」

姜珊直視著他,目光幽深而又咄咄逼人,彷彿要鑽進他的心裡去。田曉堂忙把眼睛移向別處,內心卻暗暗感到震憾。此時此刻,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在綠意蔥蘢的大自然中,姜珊宛若一位氣質憂鬱的古典美女,美得那麼驚豔,那麼脫俗,而她的目光就像帶著鉤子,一下子竟鉤走了他的魂魄。田曉堂不得不在心裡重新掂量:在袁燦燦和姜珊之間,他到底更喜歡哪一個?這道選擇題,他很難作出明確的回答。其實,對這個難題他已想過好多次了。應該說,兩個女子他都是喜歡的,兩人各有各的可愛之處,都有吸引他的地方。在難分仲伯的情況下,他只有更多地考慮情感之外的因素。而一旦考慮非情感因素,袁燦燦就佔了上風。首先,袁燦燦遠在戊兆,和他的工作沒有任何牽連,而姜珊與他同在一家單位,同為班子成員,兩人若是談戀愛,必定會有一些風言風語,將來如果結了婚,兩人在家是夫妻,在單位是同僚和上下級,想著就彆扭,工作起來會很不方便。而且,他倆結合後,有一個人在仕途上多半還要作出些犧牲,組織上總不能淨提拔重用你們一家子吧。其二,袁燦燦和他年齡相仿,已跟他有了那種關係,如果和他結合,兩人都是二婚,也不存在誰虧欠誰的問題,而姜珊卻比他整整小了9歲,又是未婚,儘管現在年齡差距已不是什麼問題,可田曉堂的思想還是有些傳統,總覺得她跟著自己就虧欠了她,她應該找一個比他更年輕更優秀的男人。其三,袁燦燦與他一個經商,一個從政,兩人正好互補,她的經濟實力讓他不再有後顧之憂,也不容易受金錢的誘惑,可以底氣十足地「拒腐蝕,永不沾」,乾乾淨淨地做官。而姜珊卻不能帶給他這種好處。出於這些考慮,他的天平自然就偏向了袁燦燦那一邊。可今天,面對滿懷期待的姜珊,他的天平又晃動起來。

田曉堂正暗自思忖著,就聽見姜珊說:「你坐呀。」

田曉堂坐到木椅上,離她不遠不近,無話找話道:「你今天怎麼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姜珊簡單答道:「幾個同學相約到赭秀山莊吃飯,我就跟著來了。」

田曉堂哦了一聲,不知往下該說點什麼,而姜珊也不再說話,氣氛一時就顯得有些沉悶。過了一會兒,田曉堂抬頭看她,發現她一直側著頭凝視著他。天光已十分暗淡,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飽含委屈、幽怨和期待。突然,他聽見了她的啜泣聲,就像小雨在沙沙響,然後她的哭聲越來越大,恰如小雨漸漸演變成了嘩嘩的驟雨。

他沒想到她會放聲痛哭,全然不顧自己是多麼失態。他有些不知所措,忙往她跟前挪了挪,勸慰道:「有話好好說嘛,哭什麼呀!」

姜珊一邊哭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你什麼事都瞞著我……你太欺負人了……」

在她口中,田曉堂簡直成了負心的情郎。他有些哭笑不得,卻又很受感動。姜珊今天這般真情流露,完全放棄了女孩子的矜持和自尊,已經是不顧一切了。他的心越發柔軟,就像被雨水浸泡過,忙說:「離婚的事,我也不是刻意瞞你,我對誰都沒講過……」

他還沒說完,姜珊突然起身,一把撲進他的懷裡,把他抱得緊緊的,像是一鬆手就會失去他似的。他也本能地摟緊了她,聽她哭訴:「我想放下你,可總是放不下……放不下呀,你叫我怎麼辦……我沒有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

此時的姜珊已完全是一個陷入苦戀之中的女孩。她的純真和痴情,讓田曉堂十分震驚,又感到有些內疚。他望著面前那張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秀美臉龐,萬種柔情湧上心頭,不由得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左臉頰。不想他這個親暱的舉動卻刺激了她,她脈脈含情地看著他,貼近他的臉,兩瓣紅唇湊過來,一把扣住他的嘴,發瘋地親吻起來。他立即作出回應,兩人頓時吻得死去活來……等兩人安靜下來時,樹林裡幾乎已經黑透。姜珊在他懷裡軟得像團爛泥,氣若游絲地問他:「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愛不愛我?」

田曉堂忙回答:「愛。怎麼不愛呢?我的小傻瓜。」

姜珊親了他一口,說:「有你這句話,我已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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