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華局長引咎辭職
翌日上午,田曉堂參加了鍾林的追悼會。下午,他先到市委見了唐生虎,然後又去了專案組。
在張子亮的幫助下,田曉堂順利地見到了唐生虎。
唐生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眉頭緊皺,一臉冰霜。田曉堂心裡直發毛,誠惶誠恐道:「唐書記,我是來向您作檢討的。」
唐生虎看著檔案,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冷道:「你作什麼檢討?」
田曉堂說:「我沒攔住鍾林。我其實是可以攔住他的。」
唐生虎這才抬頭瞥了田曉堂一眼,面露驚訝之色:「攔住鍾林?你怎麼攔住他?」
田曉堂字斟句酌道:「鍾林在出事之前,早就想來找您反映情況,被我批評了一通,才沒敢上市委來。在他出事的前一天上午,他又給我打電話,情緒異常激動,對娜美寧遲遲不停產感到強烈不滿,我很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就又勸說了一番。就在那天晚上11點多鐘,我從省政府辦公廳一位同學那裡瞭解到,龍澤光副書記近期已不可能來雲赭調研、視察。我知道,這就意味著娜美寧可以馬上停產了。為了穩住鍾林,防止他跑來找您,我覺得有必要在第一時間讓鍾林曉得這個情況。我便打電話到鍾林家裡,當時是他愛人接的電話,我說我有重要事情告訴鍾林,她卻說鍾林吃了安眠藥,已經入睡,很難叫醒了。我只好決定第二天早上再打電話。可第二天早上,我反反覆覆打了無數次鍾林的手機,他就是不接。後來要去上課,我只得暫時放棄了聯絡鍾林的努力。這樣鍾林便未能及時知道那個重要資訊,等我下了課,就聽說他出事了……所以說我有責任,要是我多想些辦法,讓鍾林早點了解最新情況,他就不會去做這件傻事了。」
唐生虎盯著田曉堂,目光如炬:「那個‘重要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田曉堂迎著唐生虎的目光,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毫不含糊地答道:「是的,我說的都是實話。」
唐生虎又問:「你在省政府辦公廳的同學,叫什麼?」
田曉堂小心翼翼地回答:「叫沈亞勳,他曾做過龍書記的秘書。」
唐生虎說:「噢,沈處長,他陪龍書記來過雲赭。你跟他是中學同學,還是大學同學?」
田曉堂忙點頭:「我們是大學同學,關係還不錯。」
唐生虎突然乾笑兩聲:「半夜三更的,你還在找上面打聽龍書記會不會來雲赭,你也真夠操心勞神的。」
田曉堂聽得後背上冷颼颼的,硬著頭皮說:「我確實很關心龍書記近期的日程安排,因為這直接影響到娜美寧的停產。」
唐生虎長嘆一聲,說:「你們只知道不停產危害很大,卻不明白停了產危害更大。你們只會算環境影響的小賬,卻不會算社會影響的大賬!悲哀,悲哀啊!」
在慘痛的教訓面前,唐生虎竟然沒有多少悔意。田曉堂不好說什麼,就只得保持沉默。
唐生虎話鋒一轉道:「聽說鍾林的追悼會辦得相當隆重啊。你是專程趕回來參加的吧?」
田曉堂有些惱火,卻只能隱忍著,隨口撒謊道:「不是。省委黨校放了雙休,我就回來了。正好碰上鍾林的追悼會,機關幹部們都去了,我不去也不好。」
唐生虎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幾分鐘後,他突然說:「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太不正常了。我總覺得,背後只怕有人在操縱啊。」
田曉堂不由得一愣,很快就明白過來,唐生虎能跟他說這番知心話,說明他今天主動上門「檢討」收到了一定效果,唐生虎對他的懷疑和戒備已減輕了許多。同時,唐生虎這麼說,又是在試探他、考驗他,看他拿出個什麼樣的態度來。田曉堂一時相當為難。不迎合一下唐生虎,唐生虎會不高興。可迎合了唐生虎,他又覺得自己下作了。不主動檢舉揭發,唐生虎會大為失望。可主動檢舉揭發,實在有違他做人的原則,再說他也不知道該揭發誰,揭發什麼。便搪塞道:「您也知道,我最近一直在省委黨校脫產學習,這邊發生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對您這種看法,我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唐生虎乜了他一眼,顯得有些意外。看來,唐生虎大概以為他今天是主動過來討好獻媚的,會把什麼事兒都說出來。哪想他的目的只不過是撇清自己,並不願為了取悅唐生虎,就對別人落井下石。
唐生虎的臉色又陰沉下來,話中有話地說:「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想起了什麼,再告訴我。」
田曉堂只得答應道:「好的,好的。」
從市委辦公樓七樓下到一樓大廳,田曉堂拐進衛生間去方便了一下。等他從衛生間出來,正好看見華世達跨進了電梯。他不由滿腹狐疑,華世達來市委找誰?找唐生虎嗎?這時候找唐生虎幹什麼?唐生虎正為上午的追悼會惱怒不已,又恨恨地給華世達記了一筆賬,華世達卻跑過來求見唐生虎,這豈不是上門找罵,自討沒趣嗎?
田曉堂離開市委,又去了專案組,按跟唐生虎彙報的口徑,回答了辦案人員的提問。
回到局裡,已是5點多鐘了。田曉堂見華世達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就走了過去。
華世達看見他,只是用手示意他坐下,卻並未開口。
田曉堂在沙發上落座後,說:「我才去了專案組那邊。」
華世達輕輕哦了一聲,仍不說話。田曉堂覺得奇怪,華世達竟然沒有問專案組跟他都談了些什麼。他很想知道華世達到市委幹什麼去了,見華世達臉色凝重,又不好主動問起。
沉默良久,華世達終於開了腔:「我下午去找了唐書記,請求引咎辭職。」
田曉堂不由得愣住了,忙說:「您憑什麼引咎辭職?您又有什麼錯?」
華世達說:「唐書記反正是要拿我開刀的,我還是識相點,主動把脖子伸過去吧。」
田曉堂說:「他撤您的職,和您要求引咎辭職,那是兩碼事。您主動提出引咎辭職,這豈不是承認自己犯了錯誤?不行,您不能背這個黑鍋!」
華世達無聲地笑了笑,說:「我已經不想幹了,背不背黑鍋,都無所謂了。其實我早就動了這個念頭,只是為了開好鍾林的追悼會,才拖到今天去跟唐書記攤牌。」
田曉堂勸道:「您和我一樣,也是農家子弟,憑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個腳印,打拼到今天這個份上,真是祖墳冒了青煙啊。就這麼一下子放棄了,您能甘心嗎?」
華世達說:「有什麼辦法呢?人家還容得下我嗎?再說,對這個官場我也厭倦透了,感覺心裡特別累。與其等著被收拾,不如主動摘下頭上這頂帽子,還能多少保住幾分尊嚴。」
田曉堂寬慰道:「您也不要太悲觀。要相信,總會有云開霧散的時候。」
華世達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我的悲觀,是性格使然哪。我這種性格,跟鍾林很相似,容易走極端。但我比不上鍾林,我現在只能選擇逃避了。你知道,我是因為跟庹毅水火難容,被庹毅告了刁狀,才調過來做局長的。當時我就憋了一肚子悶氣。明明是庹毅有問題,可上面就是裝看不見,不僅不查他,還把我挪走,叫我怎麼想得通?來局裡後,我本想轟轟烈烈幹一場,可做哪件事情都阻力重重,搞得我很鬱悶,很頭疼。特別是我弟弟家被人為縱火,至今肇事者仍逍遙法外,我咽不下這口氣,可又能怎樣呢?每當煩惱的時候,我心裡就會冒出辭官罷印、歸隱田園的想法。我知道這想法很可笑,古代的官員辭官後還可以回到老家,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可我老家雖在,卻早已回不去了。最近娜美寧出了排汙事件,竟然關停不了,讓我越發覺得自己跟這個官場格格不入。而鍾林自殺,又讓我徹底警醒了,加之唐書記不依不饒地追查我的所謂問題,促使我終於下了狠心:老子不幹了。老子不幹了還不行嗎?與其憋屈地當這個鳥官,還不如自在地做個老百姓。我說的這些,你也許不會相信,但我真是這麼想的。」
田曉堂說:「我相信您講的是真話。恕我直言,我覺得您看問題有些片面,您太理想化了。」
華世達說:「我承認,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我早已認清了這一點,所以我只有選擇離開,否則我一輩子都將飽受煎熬。」
田曉堂無言以對,心裡卻說,您離開了官場又怎樣呢?哪裡又有世外桃源啊。
華世達又說:「你千萬不要學我,也不要受我的影響,你還年輕,路還很長,可不能頹廢呀……」
田曉堂說:「謝謝您的關心。這幾年,從您身上,我學到了很多。」頓了頓,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問道:「您引咎辭職的事,徵求過甘書記的意見嗎?」
華世達說:「沒有,我沒有告訴他。我知道,如果徵求他的意見,他肯定不會同意的。」
田曉堂說:「甘書記怎麼還不回來呢?他回來了,唐書記多少還會收斂些。我聽說,唐書記懷疑在雲赭有一幫人,有那麼一股勢力,想借娜美寧出事將他搞臭、整垮。他正四處尋找假想敵,神經繃得緊緊的。」
華世達哀嘆一聲道:「都說鍾林有病,可我看唐生虎更像是個病人。他病得實在不輕啊!」
當天晚上,田曉堂接到張子亮的電話。張子亮告訴他,唐生虎剛才主持召開了市委常委會議,會上同意了華世達的辭職申請,並決定從現在起,由市紀委對華世達的問題展開調查。
田曉堂並不覺得意外。他問:「專案組查到華局長什麼問題沒有?」
張子亮說:「還沒有。能拈上筷子的,無非是他沒有阻攔鍾林去上訪。」
田曉堂覺得好笑,專案組沒發現問題,市紀委再調查又能查出問題?他又問:「那個向省都市報報料的人,找到了嗎?」
張子亮說:「沒有。線索斷了,查不下去。唐書記懷疑李縣長和淡縣長,也只能是私下懷疑而已。不過,省都市報那邊,唐書記經過一番活動,已經擺平了。」
「是嗎?」田曉堂有些吃驚。
張子亮說:「您上次找了唐書記,效果很明顯,唐書記對您的懷疑已經基本打消了。不過,我看他對您的信任還是打了不少折扣。我估計,他這次不會處分您。畢竟您一直很受他的信任,他如果處分您,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承認過去用人失察?因為有這個顧慮,他對處理您就會格外慎重。我看李縣長、淡縣長只怕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田曉堂說:「能有這個結果,我得感謝你呀。」
張子亮笑道:「田秘書長,您說這話,就太見外了!」
收起手機,田曉堂暗暗琢磨開了。華世達繼續做局長,已經絕無可能。這就意味著,局長的位子出現了空缺。那麼,誰會來填補這個空缺呢?這主要取決於唐生虎。儘管他判斷唐生虎在雲赭已來日無多,但安排個局長並不需要多長時間,唐生虎肯定會快刀斬亂麻,儘快將新局長敲定下來。他有可能做上這個新局長嗎?他分析了一番,覺得希望渺茫。他並不是沒有優勢。他的優勢,一是甘泉水很欣賞他,會極力推薦他,只是唐生虎不大會接受甘泉水的推薦,甘泉水的推薦甚至還會幫倒忙,因為唐生虎和甘泉水近年來時有摩擦,這在雲赭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他的第二個優勢,就是唐生虎本身也是信任他的,只是現在這種信任打了折扣,蒙上了一層陰影。即使唐生虎仍然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他想爬上局長寶座也還是有障礙的。這個障礙,就是唐生虎一直等著他過去做服務自己的副秘書長,可他巧借各種由頭,始終沒有到位。當然,現在唐生虎也知道自己在雲赭不會幹多久,已不會再催他過去做「近臣」了。但這個事在唐生虎心頭多少還是會留下芥蒂,唐生虎不可能在他前一個職位都沒有到崗的情況下,又重新給他安排一個肥缺位子。
這一次,看來又得與局長寶座失之交臂了,田曉堂不免有些失落。可他又想,被唐生虎扶上局長的位子,不一定就是好事。就像他一直不願去唐生虎身邊工作,就是怕被貼上唐生虎親信的標籤,在唐生虎離開雲赭後會受排擠一樣,如果唐生虎在臨走前匆匆賞他一頂局長的帽子,在將來繼任的市委書記心裡,多半會栽下一根刺,那他就很難取得新市委書記的信任,將來的日子會很不好過,局長的帽子也有可能被擼下來。這麼一想,不做這個局長,倒也罷了。
第二天,田曉堂向省委黨校請了假,沒去省城。上午,他參加了局機關幹部會,市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在會上宣佈了市委對華世達的有關決定。
會後,田曉堂和包雲河一起下樓。他見包雲河腳步輕盈,臉上隱約浮著一層喜氣,不由暗暗吃驚。他知道,包雲河一直與華世達在明爭暗鬥,對華世達通過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打壓」陳春方、付全有的做法強烈不滿,所以見華世達垮臺,包雲河是會拍手稱快的。只是,包雲河雖然感到興奮,但好像還不至於如此喜形於色吧。他覺得,包雲河的喜氣,只怕另有原因。他想起張子亮曾說過,包雲河突然被唐生虎約去見了面,兩人還談了半個多小時。他判斷,包雲河此時的神態和表情,很可能與唐生虎的約談有關係。莫非唐生虎給了包雲河什麼許諾?唐生虎會給包雲河什麼許諾呢?讓包雲河接手華世達再做局長?這顯然是不現實的。包雲河已經做過一任局長,現在年齡也偏大了,梅開二度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不過話又說回來,唐生虎為包雲河破個例,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而更大的可能,則是唐生虎許諾將包雲河提拔到別的領導崗位上。畢竟,唐生虎手中攥著的帽子一大把,不愁吸引不了包雲河。現在的問題是,如果唐生虎對包雲河封官許願,他為何要作出這種許諾?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唐生虎根據當前複雜鬥爭形勢的需要,想拉攏、收買包雲河,以更有效地對付華世達。
為了感謝唐生虎的再造之恩,多年遭受冷遇,已形同怨婦的包雲河,會拿什麼來回報恩人呢?
田曉堂回到三樓辦公室,感到心裡空落落的。他知道,從今天起,華世達的身影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幢辦公樓裡了。華世達這個局長,因受排擠而來,又因受迫害而去。如今,華世達只能束手等候唐生虎的發落了。唐生虎會怎麼發落他呢?無非是讓他幹個無職無權的閒差吧。唐生虎抓不住華世達的什麼把柄,應該是不敢處罰太重的。再說,還有甘泉水為華世達說話呢。華世達稱他已心灰意冷,想脫離官場,可他離開了官場又能去哪裡?這種過於簡單化的想法,根本就不切合實際,只不過是華世達一廂情願罷了。
下午4點多鐘,田曉堂打了華世達的電話,約華世達晚上一起吃飯。華世達說:「我到戊兆了,在弟弟家裡。我想在這邊待上幾天。等你下次從省委黨校放假回來,我們再聚吧。」
田曉堂說:「那行。您在那邊散散心也好。」
華世達笑了起來:「你別擔心,我現在是無官一身輕,能吃能睡,心態好得很。」
田曉堂卻從華世達的笑聲和話音裡,聽出了無限淒涼。
收起手機,田曉堂還在發愣,門突然被輕輕叩響了。田曉堂叫了聲「請進」,工會主席王賢榮推門邁了進來。
田曉堂看著王賢榮坐下,也不說話,等著王賢榮先開口。王賢榮原本是他的老部下,頗受他賞識,後來田曉堂發現王賢榮偷偷報復起包雲河來竟然心狠手辣,感覺這個人實在可怕,漸漸就疏遠了他。兩人雖然沒有直接矛盾,但往來已不多,王賢榮甚至很少跨進他的辦公室。現在突然跑過來,想必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王賢榮一臉神秘,低聲說:「有個情況,想跟您說一下。」
田曉堂不動聲色道:「你說吧。」
王賢榮這時突然變得吞吞吐吐起來:「我也不知道這事跟您講合不合適……我本想告訴華局長的,可他去了戊兆。在電話中跟他講吧,到底又不方便。」
田曉堂默默地看著王賢榮,等著王賢榮往下說,他知道王賢榮會往下說的。
王賢榮頓了頓,見田曉堂不做聲,只得繼續說道:「我發現,包書記在整華局長的黑材料。」
田曉堂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驚問道:「是嗎?」讓他驚詫的,不僅是包雲河整華世達的黑材料這件事本身,而且還有王賢榮為何要把這個秘密透露給他。
王賢榮接著說:「黑材料是包書記親筆寫的,包書記不會用電腦打字,只好讓局裡的打字員小麗替他敲到電腦上。小麗是包書記的一個遠房親戚,很聽他的話。為了保密起見,包書記讓小麗在他辦公室的電腦上悄悄將材料打下來。偏偏我那天要找小麗打份檔案,半天不見她的人影,後來卻看見她從包書記的辦公室躡手躡腳地溜了出來。我問她在包書記那兒幹什麼,她一句話也不肯說,被我逼急了,才說幫包書記打了一個東西,至於打的是什麼東西,她始終三緘其口……後來,我總算弄清楚了,那是一份黑材料,裡面羅列了華世達的六大罪狀……」
田曉堂擺擺手,示意王賢榮不必細說了。他不難想象,那所謂的六大罪狀都是些什麼內容。他一直在猜測包雲河會拿什麼回報唐生虎的許諾和恩德,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他沒想到包雲河也會幹這種損人利己的下作事。他又有些想不透,既然小麗沒有洩密,王賢榮又是怎麼知道這個秘密的呢?便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那是一份黑材料?」
王賢榮卻顧左右而言他:「華局長是個什麼樣的人,您比我更清楚。他被迫辭掉局長,還要接受市裡的調查,真是比竇娥還冤呀。可姓包的嫌不解氣,還要踩上一隻腳,這就太過份了……我實在是氣不過,才……」
田曉堂已經猜出來了,王賢榮一定是採取什麼卑鄙的手段,才獲得了包雲河的秘密,只因不好意思講出來,才說上這些話,為自己辯護,給自己的行為貼上正義的標籤。田曉堂便說:「我理解你,你就直說了吧。」
王賢榮這才說:「我感覺小麗替包書記打的東西肯定非同尋常,心裡實在放不下,就趁晚上辦公樓裡空無一人的時候,偷偷溜進包書記的辦公室,開啟他的電腦檢視,卻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材料,我想肯定是被刪掉了。不過這難不住我,我使用一個專用軟體,就將包書記電腦硬碟上被刪除的東西全部恢復了,這樣才找到小麗打的那個東西,發現是份黑材料。」
田曉堂頓覺不寒而慄。他知道王賢榮一直怨恨包雲河,卻相當感激華世達。王賢榮這麼做,客觀上可以幫助華世達。哪怕幫不了華世達的大忙,至少也能幫華世達徹底看清包雲河這個人。只是王賢榮不擇手段,實非君子所為。王賢榮一股腦兒把這些內情和盤托出,讓他又倍感蹊蹺。他也不想轉彎抺角了,就徑直問:「你為何要把這一切都告訴我?」
王賢榮不自然地笑了笑,說:「您是我的老上級,我有什麼事情,肯定要先向您彙報。再說,這事影響到華局長的調查處理,可他去了戊兆,我不便在電話中跟他講這個事,我想還是請您跟他說說,您和他畢竟關係近一些……」
田曉堂知道王賢榮沒有說實話。他想,王賢榮這麼做,只怕是為了討好他,向他表白忠心吧。王賢榮大概以為,他有望成為華世達的繼任者,所以才抓緊投靠他。也有可能王賢榮發現包雲河又被唐生虎拉攏過去,以為包雲河將會再登局長寶座,要是不牢牢抓住他田曉堂,就沒有人替自己說話、撐腰,將來在包雲河手下就更沒有活路,這才急著向他告密,以顯忠誠。也有可能王賢榮根本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華世達走了,現在勉強還能靠得上的人就是他田曉堂了,如果不趕緊投靠,今後就沒人幫自己了,所以才找上門來。只是,王賢榮並不是不知道,他跟包雲河的關係很特殊,談不上多親密,但也絕不疏遠。包雲河對他有知遇之恩和「救命」之德,儘管他對包雲河有看法,卻絕不會做對包雲河不利的事情。既然如此,王賢榮為何還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田曉堂輕聲問:「你就不怕我把你幹的這些事都告訴包書記?」
王賢榮微微一笑:「我想您是不會這麼做的。這麼做了,對您沒有半點好處,又得罪了我,而且包書記也不一定領您這個人情。您也知道,包書記是個很要面子的人。您對他當面揭穿這件事,會讓他很尷尬的。」
田曉堂不得不承認,王賢榮的話不無道理。看來對於人心與人性,王賢榮還真是體察入微啊。
田曉堂想了想,說:「這事由我來跟華局長說吧,你就不要對他提了。」
王賢榮忙說好。
田曉堂卻沒打算告訴華世達。他覺得,這份黑材料也不會有什麼真正有效的證據,對處理華世達影響不會太大。這份黑材料的作用,僅僅是為唐生虎懲罰華世達壯個膽而已。華世達已經夠消沉了,如果知道包雲河竟也炮製了他的黑材料,只會越發哀嘆人性之惡,越發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
田曉堂本不想拿到那份黑材料,可在王賢榮臨走前,突然又改變了主意,說:「你手頭有那個材料嗎?」
王賢榮說:「有。」說罷從衣兜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來。
田曉堂說:「你還是給我看看吧。」他接過信封,心想還是留著黑材料吧。手裡攥著這個東西,就捏住了包雲河的一個把柄,說不定哪天還能派上用場。
2、為官就得學會走平衡木
四天後,田曉堂從省城回來,和華世達相約在夜來香茶樓見面。
夜來香是華世達挑選的。華世達一進屋就說:「你知道我為何要選這兒嗎?一是離你家很近,二是我來局裡上任前,曾在這裡與你見過一回面。」
田曉堂苦笑道:「我早已不住這裡了,那房子也賣掉了。」
華世達說:「哦,你搬新家了。」
田曉堂猶豫了一下,才把隱瞞了很久的家事講了出來:「我是跟老婆離了婚,才搬走的。」
華世達大為驚訝,說:「你離了婚?怎麼從沒聽你說起過?這是怎麼回事,兩人過不下去啦?」
田曉堂簡要說了情況。華世達顯得很自責,說:「你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居然毫不知情。我對你關心不夠啊。」
田曉堂忙說:「您千萬別這麼講,是我一直瞞著的。」
滷豬耳等幾碟小菜端上來後,華世達感嘆道:「我來局裡之前,跟你在這兒見過面;在離任之後,又與你在這裡相約。夜來香,對我的局長生涯而言,既是起點,也是終點。我們兩次相聚夜來香,僅僅隔了兩年,卻早已物是人非啊!」
田曉堂說:「這世上的事情,還真是難得預料。我也沒有想到,您的局長任期,會這麼快就畫上了句號。」
華世達搛了一塊滷豬耳,送進嘴裡,邊吃邊說:「記得兩年前,我曾在這裡對你說過,我喜歡吃豬耳朵,小時候奶奶常跟我嘮叨,達兒啊,吃了豬耳朵就要做一個聽話的乖孩子,現在要聽你爸媽的話,上了學要聽老師的話,將來當了國家幹部就得聽領導的話。可我現在才明白,這玩意兒吃多了,不但沒有變得聽話,變得馴服,耳根子反倒越來越硬了,呵呵!」
田曉堂說:「領導的耳朵都喜歡聽軟話,您耳根子這麼硬,註定不會受歡迎啊。唐書記那邊,對您的處理有結果了嗎?」
華世達輕描淡寫地說:「結果已出來了,免去我全部黨政職務,只保留工作籍和行政級別,仍在局裡上班。」
田曉堂瞪大眼睛,怔怔地望著華世達。他沒想到,唐生虎會下這樣的重手。他還以為,將華世達貶到一個小單位,擔任一個無職無權的閒差,這已經是重得不能再重的懲罰了。哪想唐生虎比他預計的要狠毒得多,乾脆將華世達一擼到底,哪怕最窮酸的單位,最差的實職崗位也不肯施捨一個,而且還讓華世達就在原單位上班。從局裡的最高領導一落千丈,陡降為普通幹部,華世達這班還怎麼上?這不是存心刁難、羞辱他嗎?田曉堂憤憤不平地說:「怎麼能這樣處理呢?這對您太不公道了。」
華世達苦澀地笑了笑,說:「這樣也好,我班也不必上了,就可以基本上脫離官場了。這正是我想要的,所以我還要感謝唐書記呢。」
田曉堂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搖著頭說:「唐書記做得實在太過分了,怎麼能這樣呢?」
華世達放下筷子道:「我是罪有應得,並不覺得多麼委屈。你看,我處處跟唐書記唱反調,不僅多次要求娜美寧停產,還支援鍾林去唐書記那兒鬧,又不顧他的強烈反對,為鍾林隆重舉辦了追悼會。還有性質更嚴重的,向省都市報發那個報料簡訊的傢伙,其實也是鄙人哪。」
田曉堂手中的筷子差點驚落,忙問:「怎麼會是您呢?那個神州行的號碼,是在戊兆買的呀。我聽說,唐書記一直懷疑李縣長和淡縣長。」
華世達說:「不好意思,讓他倆替我背過了。那個電話卡是我母親曾用過的,後來一直沒用,被我拿來發了那個簡訊。唉,向媒體報料,實在是下下策,我是不得已而為之啊。當時要是你早點把龍書記不來雲赭,娜美寧可以馬上停產的訊息告訴我,我就不會去報什麼料了。」
田曉堂說:「省都市報這麼捅了一下,最大的受害者是唐書記。雖然他擺平了省都市報,好像也擺平了上面的一些領導,暫時還沒追查他的責任。但我想,唐書記的仕途肯定會受娜美寧事件的影響,而且影響還不會小。」
華世達說:「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瘋狂地報復我,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啊。」
田曉堂問:「甘書記回來了嗎?他就聽任唐書記胡作非為?」
華世達說:「甘書記還沒回來。據說唐書記要求他一直駐守在北京,追蹤一個大專案,不爭取到手就不要回來。我看,唐書記是故意把他支開的。」
田曉堂嘆息一聲說:「原來是這樣啊。您就忍得下這口氣?真的準備從此賦閒在家,兩耳不聞窗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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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