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唐書記對田曉堂起了疑心

1、鍾林之死

聽姜珊在電話中說鍾林去市委見唐生虎書記沒見著,一氣之下竟跳了樓,田曉堂震驚不已。他沒想到鍾林為了阻止娜美寧排汙,為了迫使唐生虎收回成命,居然做出如此極端、如此決絕的舉動。他滿心悲痛,又暗自後悔。要是他還多想一些辦法,讓鍾林早點曉得娜美寧今天停產已是板上釘釘,這場慘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見他一直不出聲,姜珊問:「你還在聽嗎?」

田曉堂回過神來,說:「我聽著呢。鍾林目前……?」

姜珊說:「他在醫院,還在觀察。」

田曉堂驚詫地問:「還在觀察?他沒死?」

姜珊說:「沒有啊,誰說他死了。他命大福大,只是受了點傷。」

田曉堂頓時驚喜萬分:「是嗎!剛才可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他已被閻王爺收走了呢。」他又滿腦子疑問:「他從那麼高的樓上跳下來,還能撿回一條命?」

姜珊說:「他落在了充氣救生墊上,所以才沒事。他身上的傷,是下落時在外牆上擦的。」

田曉堂越發疑惑了:「警察到得這麼快?」

姜珊說:「據我所知,鍾林跑上市委辦公大樓樓頂後,並沒有馬上跳樓,只是站在邊上發呆,市委辦的工作人員發現後,迅速報了警,易副秘書長親自爬上樓頂去勸說鍾林。也不知是不是易副秘書長的勸說起了作用,反正鍾林又拖延了好一陣子。等他終於往下跳時,警察早已在樓下作好了準備,鍾林這才沒有死成。」

田曉堂徹底放下心來,說:「沒什麼比生命更寶貴,鍾林沒死就好。當然,他在市委大樓這麼一跳,造成的社會影響實在太大了,唐書記只怕不會放過他,局裡也會因此受連累。不過這些和一條命比起來,畢竟又是小事了。」

姜珊說:「是啊是啊,鍾林死裡逃生,真是萬幸。我不太贊同他這種極端的做法,但他一身正氣,敢作敢為,還是讓我很佩服!」

田曉堂問:「你是在醫院嗎?」

姜珊說:「沒有,我和華局長、裴主任一道,正在趕往醫院的路上。剛才醫院給華局長打來電話,說鍾林出現意外情況,讓我們馬上過去一趟。」

田曉堂頓時又緊張起來:「意外情況?什麼意外情況?」

姜珊說:「還不清楚。我想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吧,無非是鍾林身上的傷,比預計的要嚴重一些。剛才這些傷還沒怎麼疼,現在開始發作了。」

見她這麼說,田曉堂稍稍放心了些,不過還是叮囑道:「你到了醫院,就把那邊的情況告訴我。」

收起手機,田曉堂一邊緩步往省委黨校宿舍樓走去,一邊尋思著,鍾林跳樓事件的發生,將華世達推上了風口浪尖,唐生虎盛怒之下,只怕會怪罪他沒有「管好自己的人」,趁機狠狠地修理他一番。田曉堂想給華世達打電話寬慰幾句,又覺得不好怎麼開口,再說現在華世達也不方便跟他談這些,只得放棄了這個念頭。

田曉堂跨進宿舍,剛掩上門,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以為是姜珊打過來的,掏出一看,卻是華世達。

田曉堂撳下接聽鍵,開口就問:「華局長,您到醫院了嗎?鍾林情況怎麼樣?」

華世達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唉!糟透了。」

田曉堂悚然一驚,忙問:「剛才不是說他沒事嗎,怎麼突然又會起變化?」

華世達說:「醫生剛才作詳細檢查時才發現,鍾林服用了超量安眠藥。」

「什麼?」田曉堂再一次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華世達長嘆一聲說:「真沒想到,他在跳樓前,還會吃安眠藥。他出事之後,我趕過去,見他臉色蒼白,雙目緊閉,處於一種半昏迷狀態,以為他不過是受到了驚嚇。哪想後來進了醫院,他竟然一直昏迷不醒,醫生深入檢查,這才發覺他有吞服超量安眠藥的嫌疑。」

田曉堂的心揪得更緊了,忙問:「鍾林還有救嗎?」

華世達說:「我懇求院長,要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他。院長說,用洗胃機灌洗顯然已來不及,只有將他的胃切開了直接洗……現正在這麼搶救。」

田曉堂心知鍾林凶多吉少,卻還是寬慰華世達道:「這就是說,還有希望……您也不要太焦急……我想他會熬過來的。」

華世達說:「但願吧。」

田曉堂又問:「唐書記對這事是什麼態度?」

華世達說:「還沒見他表態。」

田曉堂說:「事情已經發生了,您還是想開點吧。」

華世達沉默片刻,說:「我已有思想準備了。」

田曉堂愣了愣,他感覺到華世達說這話有具體所指,卻不清楚到底是指什麼,想問,卻又覺得唐突了。

結束通話,田曉堂在房間裡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儘管他知道鍾林生還的希望很渺茫,卻還是不死心,盼著奇蹟能夠發生。

大約半小時後,手機鈴聲再度響起,這次打電話來的是姜珊。田曉堂急切地問:「搶救過來了嗎?」

姜珊的嗓音帶著哭腔:「沒有……他藥吃得太多,又延誤了這麼久,就是華佗在世,也無力迴天了。」

田曉堂感覺腦子裡嗡地一響,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清醒過來,喃喃道:「先服安眠藥再跳樓,看來,他是下定了去死的決心,斬斷了一切退路啊!」

姜珊感嘆道:「苟且偷生易,慷慨赴死難。鍾林這麼做,該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田曉堂說:「我倒覺得,他其實是缺乏勇氣的。如果有足夠的勇氣,他就直接跑上樓頂呼啦一下跳下去了。正因為勇氣不足,他才先服下安眠藥,然後在樓頂天台上又猶豫了很久。我有一種感覺,他並不是主動跳下去的,而是安眠藥發作後,失足跌下去的。」

姜珊很是驚訝:「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田曉堂說:「我覺得,只有這樣推測才合乎情理。」

姜珊說:「可是……」話沒說出來,就慌忙改了口:「韓市長來醫院了,華局長招呼我過去,我先掛了啊。」

田曉堂放下手機,剛要放進褲兜裡,鈴聲卻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打電話來的是沈亞勳,一開口就抱怨道:「你的電話怎麼老佔線啊。你看過今天的省都市報沒有?」

田曉堂說:「沒有。怎麼啦?」

沈亞勳說:「娜美寧排汙的事已上省都市報啦,這下可熱鬧了。」

田曉堂頓時大驚。娜美寧的問題被捅到全省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上,事態的嚴重性不言而喻。這意味著,省都市報的記者已盯上了娜美寧,鍾林跳樓事件再想瞞天過海只怕已很難了。而這兩起相互關聯的事件一再曝光,雲赭就會成為全省乃至全國輿論關注的焦點。對此,壓力最大的無疑是雲赭的當家人唐生虎,受害最重的也將是他。唐生虎目前的處境本來就不妙,這兩起事件將給他雪上加霜,甚至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樣一來,唐生虎勢必會找個出氣筒,把氣撒到華世達身上。而他田曉堂,也很有可能陪華世達一起受氣。娜美寧畢竟是他一手招進來並負責協調服務的專案,儘管不讓娜美寧停產整頓的領導責任在唐生虎,娜美寧排汙的監管責任在戊兆縣環保局,但唐生虎要整他,他也休想跑脫。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與華世達還是不一樣。雖然他借各種由頭,一再拖延去做那個直接服務唐生虎的市委副秘書長,但唐生虎對他的印象並未因此受太大的影響,所以多半會對他手下留情的。

中午1點鐘,華世達又打來電話,告訴他,唐生虎、韓玄德召開緊急會議,商議怎麼應對鍾林跳樓事件和娜美寧被媒體曝光引發的輿論危機。華世達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而疲憊:「在唐書記的指示下,市公安局已成立了專案組。專案組的任務,一是查清鍾林背後的操縱者或者說陷害者是誰。唐書記認為,鍾林服了超量安眠藥後又跳樓,他的行為令人費解。他想尋死,在服安眠藥和跳樓之間只須選擇一項就夠了,沒必要還來個雙管齊下。想通過自殺來造成一定的社會影響,給領導施壓,只要跳樓就能達到目的,何必還吃什麼安眠藥。因此唐書記懷疑,鍾林是在旁人的誘導、教唆甚至脅迫下才吞服精神藥物,在精神藥物的刺激下才想去跳樓。他拍著桌子惡狠狠地說,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人挖出來。專案組的第二項任務,是查清那個向省都市報報料的人到底是誰。唐書記說,這個人是雲赭的害群之馬,是個吃裡爬外的傢伙,查出來絕不能輕饒。」

田曉堂冷笑一聲道:「看樣子,唐書記已經氣急敗壞了。事情鬧到這一步,怪誰呢,還不是怪他!要是他早點同意娜美寧停產整頓,這些事情哪會發生?!」

華世達說:「他是不會這麼想的。他這種領導,在高位上坐久了,唯我獨尊慣了,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有錯,犯錯的只會是下面的人。現在的形勢,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我看我這次是在劫難逃了,你呢,只怕也要小心些。」

華世達說得有些悲壯,田曉堂忙安慰道:「您也不要太想多了。您又有什麼錯,他能把您怎麼樣?」

華世達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有種預感,他這回只怕要跟我舊賬新賬一起算了。算就算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什麼都準備好了。」

華世達把話說到了這一步,田曉堂想再想講幾句寬心的話,反倒覺得多餘了。

收起手機,田曉堂只感覺心口堵得慌。他相信,鍾林服下超量安眠藥後跳樓,並非受人唆使。他了解鍾林,知道鍾林很難被人左右。可唐生虎卻認為鍾林只是個提線木偶,背後一定有操縱的黑手,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陰謀。唐生虎要這麼草中尋蛇,他也拿唐生虎沒辦法。這樣一來,唐生虎更會大打出手,即使找不到證據,也會以莫須有的罪名嚴懲他想象中的大逆不道者。難怪華世達會有大禍臨頭的感覺。又想,是誰向省都市報透露了娜美寧排汙的秘密呢?這個人還真不好猜,因為很多人都存在這種嫌疑。有可能是娜美寧的員工,特別是那個向鍾林透露內情的老鄉,有可能是包雲河,也有可能是淡漢同。就是鍾林,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或許鍾林早就向省都市報報料了,只是一直不見批露報端,以為媒體不敢捅這個馬蜂窩,這才感到絕望,最終決心以死相諫。

田曉堂躺在宿舍床上,想眯一會兒,可他哪裡睡得著?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晃動著鍾林那張熟悉的臉。他想,性格即命運,這話真是精闢。鍾林那種一根筋的性格,註定了他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註定了他的人生悲劇。或許,這麼毅然決然地走了,對鍾林來說也是一種大解脫。在理想和現實的巨大錯位中苦苦地煎熬和掙扎,他活得真是太累了。他選擇這種極端的方式,走得慘烈,走得悲壯,卻也走得高貴,走得瀟灑。田曉堂在心裡默默唸叨,鍾林兄弟,一路上走好,願你在天堂裡過得開心,過得快樂,把前世的種種不如意都彌補回來!

手機突然鳴叫起來,田曉堂忙翻看畫屏,只見顯示的是「張矢」兩個字。他一時有點發愣,記不起張矢是誰。但很快他就想起來了,這個張矢就是來雲赭搞過新聞訛詐的那個省科教旬報的狗屁記者。當時,田曉堂被抽調擔任市創衛迎檢外宣組的牽頭人。就在受檢前夕,突然發生一起不大不小的食物中毒事件,張矢就像嗅到腥味的狗,立即躥到雲赭,打著新聞監督的幌子,大搞敲詐勒索。田曉堂費盡周折,後來還是請雲赭日報社社長符有才出面,憑藉部隊老首長的身份,總算才把張矢擺平。

這近一年來,田曉堂與張矢沒有任何聯絡,他幾乎忘記了張矢其人。沒想到在這個特殊時期,張矢會突然從地下冒出來。他深知張矢這種人找上門來,絕不會有什麼好事。他猜測,莫非張矢見娜美寧被曝了光,又出了機關幹部跳樓的醜聞,認為搞新聞訛詐的絕好機會又來了,便不失時機地想來插一槓子,大撈一把?

田曉堂很不情願地撳下接聽鍵,張矢的聲音便傳了過來:「田秘書長,你好啊!我是張矢,好久不見了啊。」

田曉堂不冷不熱地說:「張大記者啊,有事嗎?」

張矢說:「我正在雲赭,想找你瞭解一些情況,另外還打聽一個電話號碼。」

田曉堂問:「瞭解什麼情況?該不是又來搞新聞監督吧?」

張矢聽出他說話很不客氣,有些尷尬地笑著說:「是啊,我就是過來搞新聞監督的。娜美寧出了事,報社派我過來採訪。」

猜測得到了證實,田曉堂感到怒不可遏,不禁憤憤地斥責道:「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這回你就不怕你的老首長符社長罵你嗎?」

張矢急忙辯解道:「田秘書長,你誤會了,完全誤會了。」

田曉堂冷笑道:「誤會?我還不知道你!這回你喊價多少?15萬,還是20萬?你考慮過物價上漲的因素嗎?是不是還打個九折?」

張矢越發語無倫次起來:「田秘書長,你真的誤會了……我現在已調到省都市報,再也不會幹那些下三濫的事了,你不要用老眼光看人嘛。」

田曉堂一下子愣住了,不相信似的問:「你去了省都市報?今天那個報道難道是你捅出來的?」

張矢忙回答:「是啊是啊。我知道,這篇報道只會讓雲赭的領導火冒三丈。可作為一個從事新聞監督的記者,我有責任把娜美寧的問題公之於眾。」

田曉堂暗想,這篇報道如果早點見報,還能夠逼著娜美寧停產整頓,他不但不惱火,還會暗自高興,可在娜美寧停產整頓已成定局的今天再見報,意義就不大了,反倒還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他的態度談不上惱火,但也絕不會支援。對張矢的一百八十度華麗轉身,他一時還真沒法適應,也仍然心存疑慮,就說:「行啊,你這算是浪子回頭嗎?不過,你乾的還是老本行——新聞監督!呵呵。」

張矢笑道:「你就不要挖苦我了。我現在乾的才是真正的新聞監督,過去的不算。」

田曉堂好奇地問:「你是怎麼調到省都市報的?」

張矢說:「這事說起來,應該感謝符社長。是他跟我的老團長韓雲打了電話,細說了我的困難,還罵了韓團長幾句,怪韓團長不關心我。後來韓團長逮住一個機會,運作了一番,就把我挪到了省都市報,給了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田曉堂訝然道:「重新做人?」

張矢說:「是啊,是重新做人。我以前幹那些爛事你也知道,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羞煞人。其實我當時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內心裡還是相當掙扎的,也十分厭惡自己。可那時我沒有別的生路,為了兩個女兒上大學,也就顧不上太多了。現在,符社長、韓團長這麼貼心貼肺地關心我,給了我這麼好的工作崗位,我再不洗心革面,就真他媽的不是人了。」

田曉堂笑道:「你能這樣想,難得,難得啊!」

張矢說:「田秘書長,我想找你作個採訪,進一步瞭解娜美寧的情況。」

田曉堂說:「娜美寧你們不是已曝光了嗎?難道還想深挖下去?」他不想張矢再炒作娜美寧,也絕不會接受張矢的什麼採訪。娜美寧事件進一步熱炒,對雲赭的發展和形象有損害,他當然不能支援。這種時候,他作為雲赭的一名正縣級領導幹部,還敢在媒體上拋頭露面,如果不是糊塗蟲,那就是另有所圖。

張矢答道:「我們覺得,娜美寧事件很有代表性。這幾年,各地為了搶佔發展先機,招起商來都是飢不擇食,不惜把門檻一降再降,對環保則睜隻眼閉隻眼,寧願用青山綠水去換取雞的屁(gdp)!我們報社很想針對娜美寧這一個案,好好地解剖一下。再說,今天又發生了鍾林跳樓事件,娜美寧的問題就更值得我們好好反思了!」

田曉堂感覺頭越發大了,忙道:「我還在省委黨校脫產學習,不便接受你的採訪。我們也是老朋友了,我想奉勸你一句,這件事曝一下光就夠了,沒必要窮追猛打,緊揪不放。中國的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新聞監督的作用其實很有限……」以前他勸張矢莫搞所謂的「新聞監督」,倒還理直氣壯,如今再勸張矢莫搞真正的新聞監督,卻感覺有些理屈詞窮。

張矢說:「對娜美寧事件搞跟蹤報道,是都市報領導層作出的決定,我說了不算。你不想接受採訪,我表示理解,不會勉強你。」

田曉堂知道他攔不住張矢,只好說:「你們非要繼續深挖,我也拿你們沒辦法,只是希望你們的報道盡量客觀、公正些!」

張矢說:「你放心,客觀、公正是新聞的基本要求,在這點上我是絕不會含糊的。」頓了頓,又道:「我想找你打聽一下符社長的手機號碼。」

田曉堂問:「你想採訪他?」

張矢忙說:「不是,不是,我想跟他見個面。雖說大恩不言謝,但他幫了我那麼大的忙,我還是想當面表達一下謝意。」

田曉堂說:「這樣啊。好吧,我告訴你,你記一下。」

2、到底誰有病?

下午4點半,田曉堂剛下課,就接到裴自主的電話。裴自主告訴田曉堂,他受華世達的安排,去下面縣裡接回了在那裡做測量工作的鐘林愛人。裴自主說:「她不能接受鍾林自殺身亡的事實,一到醫院就昏倒過去。搶救了半天,才甦醒過來。」

田曉堂擔心地問:「她現在的精神狀態還穩定嗎?該不會有事吧?」

裴自主說:「她現在倒是沒事了,可你和華局長卻有了事。」

田曉堂驚訝地問:「怎麼啦?」

裴自主說:「她醒後,接受了專案組的調查,一口咬定鍾林不會主動自殺,他一定是受了什麼強烈的刺激。專案組辦案人員告訴她,鍾林胃裡安眠藥的成分已經化驗出來了,是苯巴比妥。這讓她越發認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她說,鍾林一直以來服的都是安定,從未用過苯巴比妥。鍾林也從未自己去買過安眠藥。而且,這超量的苯巴比妥在藥店是不易買到的。因此她認為,鍾林吞服的超量苯巴比妥是別人買了交給鍾林的,甚至還有可能是別人逼著鍾林嚥下的。」

田曉堂無來由地說:「她該不會懷疑我和華局長吧?」

裴自主說:「她沒有明說,但我看只怕有這個意思。她講了你和華局長身上的不少疑點。她還特別提到,你昨晚深更半夜往她家裡打電話,心急火燎地說有重要事情找鍾林。」

田曉堂有點哭笑不得,不由搖頭嘆道:「她真是昏了頭了,怎麼能這樣呢?」他印象中的鐘林愛人並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對於他給予鍾林的種種關照和幫助,她一直心存感激。他沒想到,受丈夫自殺這一突發事件的刺激和打擊,她竟變得這麼糊塗,還真懷疑到他和華世達頭上。

裴自主說:「攤上這麼大的不幸,她一時腦子有些迷糊,倒也可以理解。既然她對你和華局長有懷疑,又把這種懷疑報告了專案組,我看你倆還是小心點為好。」

田曉堂說:「你放心吧,沒事的。」

收了線,田曉堂默想了一會兒,決定給鍾林愛人打個電話,一是勸慰她節哀,二是向她澄清事實,消除不該有的誤會。他翻出鍾林愛人的號碼,撥打過去。可鈴聲響了半天,卻始終沒有人接聽。

過了幾分鐘,他再次撥號,依舊無人理睬。他猜她只怕是不願接他的電話,不由得長嘆一聲,無奈地收起手機。

晚上7點半鐘,華世達再次打來了電話。

華世達說:「我想給鍾林開個追悼會,並且還要隆重一些。」

田曉堂立即表示贊同:「是應該好好送一送他。」

華世達說:「到時候我來致悼詞,讓局機關全體同志和二級單位中層以上幹部都參加吧。」

田曉堂沒想到華世達把規模搞這麼大,不禁擔心地問:「您這個想法好是好,只是唐書記能同意嗎?」

華世達說:「唐書記哪會同意!他只想不聲不響地火化掉算了。但我不會聽他的,這個追悼會非開不可。不然,我怎麼對得起鍾林兄弟啊!」

田曉堂很支援開追悼會,卻不免又為華世達捏了一把汗,怕他這樣公然跟唐生虎較勁,會惹得唐生虎對他下手更重。便建議道:「您最好還是做一下唐書記的思想工作。您自己不便去做,可以請旁人幫忙嘛。比如,可以請甘泉水書記幫您去勸一勸唐書記。哎,甘書記去北京跑專案已有好些天了,也不知回來沒有?」

華世達說:「還沒回來,我跟他聯絡過。你不用擔心我,我反正已把唐書記得罪盡了,再多得罪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樣吧,追悼會就定在後天上午開,後天是週六,你一定要趕回來參加。」

田曉堂滿口答應:「好的,明天下午我就回雲赭。」緊接著問:「娜美寧今天應該停產了吧?」

華世達說:「上午就徹底停了。眼下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哪個還敢不停產,除非他吃了豹子膽!」

田曉堂又問:「姚開新有什麼反應嗎?」

華世達說:「還不清楚。他昨天就跑到佛山去了。上午停產後,也不見他來個電話,我一時又顧不上聯絡他。」

田曉堂哦了一聲,心裡不免有些擔憂。

華世達又談起了鍾林:「我今天老在想鍾林這個人,越想越覺得他真是難能可貴啊。我為過去沒有好好地認識他、理解他而感到自責,也為自己沒有保護好他而感到愧疚。鍾林有鮮明的個性,又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很像早年的我呀。我現在渾身的稜角已快被磨光了,他卻一直保持著那份銳氣,直至走到生命的盡頭。鍾林的血性和剛直不阿,像極了100多年前的戊兆縣令鄭良,但他比鄭老先人更徹底,寧為玉碎,也決不為瓦全。鍾林的理想主義色彩,又跟我特別相似,但我沒有他純粹,他為信念而活著,又敢為信念而死……」

田曉堂感嘆道:「對鍾林,我一直惺惺相惜。我欽佩他,也多次委婉地勸過他,可他根本聽不進去。他好像是個特立獨行者,是個另類。唐書記認為他是被動地服下藥物的,背後一定還有黑手,他愛人也覺得他不會主動自殺,只怕另有隱情。他們都不相信他是因憂鬱症而起。我也認為他的自殺雖與憂鬱症有一定關係,但關係不是太大。如果不堪忍受憂鬱症的折磨佔了主導因素,他會走得更倉促,更果斷,不會有一絲的留戀。而他跳樓時顯得優柔寡斷,這說明他在藥物發揮作用前頭腦還是相當清醒,思維是正常的。他之所以在跳樓前先吃安眠藥,是想斬斷一切退路,怕上了樓頂不敢往下跳,也是為了防止萬一沒跳成或即使跳下去了卻沒死成而蒙受羞辱。我看他不乏大勇氣,卻少了一點小膽量!我這麼說,您大概不會認同吧?」

華世達說:「你說的有些道理。在某些人眼裡,鍾林是個憂鬱症患者,所以才會做出這等傻事來。可照你說的,鍾林其實還是個正常人。他沒有病,有病的是那些自認為沒病的人。或者說,他的病還不算重,真正病重的倒是那些苟活者。」

田曉堂說:「是啊。我覺得,我們只怕都是有病的人,只是自己渾然不覺啊。」

華世達說:「鍾林是面鏡子,照出了我們的病,也照出了這個世界的荒誕。這些年來,我雖然也有過妥協,但總體上還是在苦苦堅守,堅守心中的某種信念,堅守為官的底線。可看看鐘林自殺前後,想想他的死又能喚醒什麼,我只感到滿心蒼涼,覺得自己的所謂堅守沒有多大意義,有種看破一切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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