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唐書記對田曉堂起了疑心

田曉堂沒想到華世達情緒如此低落,他不好迎合,可又不能不表明一下態度,就只好對著手機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剛結束與華世達的通話,張子亮的電話又打了進來。田曉堂有些意外,張子亮很少跟他打電話,除非有比較重要或者緊急的事情。這會兒張子亮找他幹什麼呢?田曉堂滿心疑惑,忙撳下接聽鍵。

張子亮沒有寒暄就直接問他:「您在省委黨校嗎?這兩天會不會回來?」

田曉堂答道:「明天下午我就會回雲赭。你有事嗎?」

張子亮輕輕哦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等您回來後,我們再聯絡吧。」說完就啪的結束通話了電話。

田曉堂有些發愣。他聽出來了,張子亮的語氣顯得有點慌亂,而且匆匆說了兩句就急忙結束通話電話,也沒說個具體事情,顯然是不方便多說。田曉堂不由有些緊張。他想,該不是唐生虎受鍾林愛人的影響,也懷疑到他頭上來了吧?

田曉堂正在胡亂猜測,手機鈴聲突然又炸響了,把他嚇了一跳。這次打電話來的是符有才。

符有才問他知不知道張矢在哪裡。田曉堂覺得奇怪,說:「張矢不是在雲赭嗎?他找我問過您的手機號碼。他沒跟您聯絡?」

符有才說:「我知道他在雲赭,可並不知道他在什麼具體地方。他下午跟我聯絡過,約我晚上8點鐘在一起喝茶,好當面向我道謝。可現在8點鐘早過了,他電話沒有打來,人就像蒸發了。我打過去,他的手機竟然關了機。這是唱的哪一齣呢?」

田曉堂聽了也覺得不對勁。張矢把符有才視為恩人,絕不會貿然失約。現在他不僅失了約,而且連手機都關了,這說明他很可能出現了意外。會是什麼意外呢?田曉堂不敢往下深想,就寬慰符有才道:「您再等等吧。說不定是他手機沒電了,一時才沒法跟您取得聯絡。」

符有才說:「好吧,我再等等看。」

結束通話,田曉堂忙把手機鈴聲設成了震動。今天他頻頻接到電話,聽到的都是壞訊息,他的神經已經十分脆弱,再也受不了手機鈴聲的刺激了。

田曉堂想了又想,覺得放心不下,便決定找老同學劉向來,託他打聽一下專案組那邊的情況。

劉向來倒沒推辭,答應道:「專案組的副組長是我的一個鐵哥們,我去他那兒打探打探。不過,我可不敢打保票,他一定就會把內情抖給我。」

田曉堂說:「如果他不願講就算了,你也不要為難他。」

劉向來說:「好吧。娜美寧出的事,跟你關係大嗎?你該不會受牽連吧?」

田曉堂說:「現在還很難說,得看事態怎麼發展。」

劉向來說:「你有什麼麻煩,就早點對我說。要是我能夠幫你,也好儘快想辦法。」

田曉堂不免有些感動,說:「真有什麼事,我會找你的。」這些年來,田曉堂遇上了什麼難處,第一個想到的總是劉向來。劉向來交際廣,三教九流的朋友多,七找八找,總能幫上他的忙。

劉向來說:「行。專案組那邊的動靜,我問到了就給你回話。」

晚上11點鐘,田曉堂已經躺下,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田曉堂以為是符有才打過來的。他想大概是符有才聯絡上了張矢。可一看畫屏,卻是劉向來。

田曉堂問:「你這麼快就打聽到啦?」

劉向來說:「我剛才一接完你的電話,就馬上跟那個公安局的鐵哥們取得了聯絡,可他當時還在局裡開會,不方便多說。只到他回了家,才打電話過來,講了一些內情。他反覆強調,這些情況千萬不能洩露出去。」

田曉堂說:「你放心,我會爛在肚子裡的。」

劉向來說:「專案組抓得很緊。他們已從幾個方面在開展調查,一是通過技術手段,對鍾林近幾天手機來往電話進行篩查分析,看他跟哪些人有過聯絡,都說了些什麼;二是檢視城區監控影片資料,查詢鍾林近幾天的行蹤,看他去過哪些地方;三是找鍾林愛人進一步詢問情況,檢視鐘林患憂鬱症的相關診斷治療資料;四是追查那個向省都市報報料的人。另外,他還告訴我,市紀委已開始追究排汙事故的監管責任。」

田曉堂說:「看樣子他們是動了真格,也不知目前發現什麼線索沒有?」

劉向來說:「好像還沒有。也有可能他們發現了,只是那個鐵哥們對我有所保留。」

田曉堂躺回床上,心裡亂糟糟的。今天短短一天,發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留下了太多的疑團和懸念。他不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什麼意外,華世達會有什麼變故,他又會遇上什麼麻煩。

他又想到了張矢。符有才再也沒打電話來,看來張矢還是杳無音信。張矢到底去了哪兒?為什麼手機會一直關機呢?

3、追悼會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起床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省委黨校大門左側的報亭裡,買了一份當日的省都市報。他沒等回到宿舍,就站在街頭匆匆翻看起來。

他滿心祈望省都市報不再出現與娜美寧有關的報道,萬一出現了,也儘量不要涉及市領導。可是,他的祈望完全落空了。當他翻到a6版時,一下子傻了眼。

a6版用半版的篇幅續報了關於娜美寧的三件事:一是該報記者張矢在採訪中被雲赭市公安部門無理扣押長達5個多小時,從昨晚7點多鐘一直關到凌晨1點鐘才放出來;二是機關幹部鍾林找市委書記反映娜美寧問題遭拒後,服藥跳樓自殺;三是據知情人反映,娜美寧排汙未能及早停產的主要原因,是雲赭市的主要領導不同意。

將a6版的內容瀏覽一遍後,田曉堂拿著報紙的手在發抖。他知道,這半版報道的威力不亞於幾枚重磅炮彈,弄不好就會把整個雲赭炸個人仰馬翻。昨晚符有才與張矢聯絡不上,他就懷疑張矢可能已遭軟禁,可他又覺得唐生虎不會幹這種蠢事,便不敢確信自己的懷疑究竟對不對。現在,事實已經很清楚,他的懷疑沒有錯,唐生虎還真敢這麼蠻幹。他沒想到唐生虎那麼精於算計的一個人,竟然也會犯一時的糊塗。唐生虎大概是想借扣押張矢嚇一嚇省都市報,哪想省都市報不但沒有被嚇住,反而動了雷霆大怒,乾脆將記者被扣的真相公之於眾。不僅如此,他們還一不做二不休,徑直揭露雲赭市主要領導在娜美寧排汙事件中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儘管沒點唐生虎的名,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雲赭市主要領導」是指誰。一般來說,像省都市報這種媒體,在做省內批評性報道時,都是留有餘地的,絕不會把矛頭直指地市大員。而現在他們竟然不管不顧地擺出趕盡殺絕的架勢,顯然是要狠狠地報復唐生虎,讓唐生虎為他的魯莽和草率付出慘重的代價。這樣一來,唐生虎的政治生命就越發岌岌可危了。

一上午,田曉堂坐在教室裡都心神不寧、魂不守舍。下課後,他突然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那人自稱是專案組辦案人員,讓他本週內回去接受調查。田曉堂不冷不熱地應付道:「我這兩天會回雲赭,回來後再跟你們聯絡吧。」

田曉堂回到宿舍,一關上門,就急忙撥打華世達的電話。可鈴聲響了半天,華世達就是不接,田曉堂只得收起手機。

一刻鐘後,華世達打電話過來,告訴他剛才正在專案組那邊,不便接電話。

田曉堂問:「他們都調查了些什麼?」

華世達說:「他們已經知道,鍾林在前天去我辦公室找過我,昨天早上去市委途中,在我所住的‘世紀豪庭’大門口又碰見過我,還攀談了好幾分鐘。他們問我兩次見到鍾林,都談了些什麼。」

田曉堂有些不解:「他們怎麼知道鍾林在‘世紀豪庭’大門口碰見過您?」

華世達說:「他們把昨天從鍾林住處到市委沿途的監控影片都調出來一一檢查了。‘世紀豪庭’的大門口有兩個監控攝像頭,正好把我和他照進去了。」

田曉堂又問:「您跟專案組是怎麼說的?」

華世達說:「還能怎麼說,實話實說唄。當時跟鍾林說了些什麼,都一五一十地向專案組彙報了。前天鍾林去辦公室找我,情緒十分激動,說要去見唐書記,當面懇請唐書記下令停產整頓娜美寧,我當時正為這事急得不行,就說你去反映一下情況也行,只是不要亂來。昨天早上在小區大門口碰見他,他說我這就去市委找唐書記,我當時已知道龍書記不會來,唐書記應該信守承諾,讓娜美寧停產,可又怕唐書記出爾反爾,就想鍾林去找一下,對唐書記施加點壓力也好,便對鍾林說你早去早回,如果見到了唐書記,說話要委婉些,情緒不要激動,也不要一味糾纏。如果唐書記沒空見你,你也不要大吵大鬧。我說了這些話,他怔怔地望著我,表情有些怪異。我當時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那種表情。要是早知道他這一去就沒打算活著回來,我肯定會攔下他,說什麼也不會放他去市委。」

田曉堂一聽就擔心起來:「您怎麼能照實說呢?您沒盡力阻止他去市委上訪,沒把矛盾消滅在萌芽狀態,這就是您的責任,您的罪狀啊。您編幾句假話,誰又能辨別真偽?當時又沒第三人在場,那監控裝置也不能把你們的對話都清晰地錄下來吧?」

華世達說:「我不想撒謊,撒了謊就太對不起鍾林了。鍾林的死,讓我看透了許多東西,也看淡了一些東西,我已無所謂了。要打要罰,隨他們的便吧。明哲保身的那一套,我學不來。」

田曉堂頗為吃驚,他沒想到華世達這麼倔強,這麼消沉。他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換了一個話題:「今天的省都市報您看到了吧?」

華世達說:「早看過了。雲赭市面上賣的省都市報一大早就脫銷了,a6版還被人們拿去影印,四處散發……真不該扣留那個記者啊,這是自找麻煩,不明白唐書記他們是怎麼想的。」

田曉堂說:「今天的報道對唐書記是致命的。就怕他惱羞成怒,會變本加厲地找下面的人當出氣筒、替罪羊……專案組也找過我了,我不知道他們會問些什麼。」

華世達哀嘆一聲道:「我反正已作好捱整的準備了。你倒不必太擔心,我看他不會衝你來的。」

下午,田曉堂從省城驅車回到局裡,華世達並不在辦公室,他上殯儀館籌備追悼會去了。

田曉堂從包雲河辦公室門口經過,見包雲河端坐在裡面,只得走進去打招呼。

包雲河似笑非笑道:「雲赭自建市以來,在堂堂市委大樓跳樓自殺的,鍾林還是第一人,他創造了一項雲赭紀錄啊!」

田曉堂暗暗皺了皺眉頭。他知道包雲河素來不喜歡鐘林,但鍾林已經不在人世,而且是為娜美寧而死的,包雲河對這樣一個死者如此冷嘲熱諷,就顯得太沒人味了。田曉堂不滿地說:「鍾林畢竟是為了讓娜美寧停產,才去自殺的。他是下了必死的決心的,不然在跳樓前就不會吞服大量安眠藥。」

包雲河不以為然:「說句不好聽的話,鍾林就是個傻逼嘛。為一個娜美寧,值得搭上自己的一條命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有憂鬱症呢。如果他是個正常人,哪會幹這個傻事!」

田曉堂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不能容忍別人歪曲鍾林,說鍾林的不是,就很不客氣地反駁道:「我倒覺得,如今這世上乖人實在太多,唯獨像鍾林這種傻子又太少了,幾乎已經絕跡。我也不認為鍾林的自殺是因憂鬱症而起,我覺得他選擇自殺是源於內心深處的絕望。當然,憂鬱症尚未完全痊癒,也會對他產生一定影響,但這種影響並不佔主導。與其說鍾林自殺是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不如說他是不堪忍受良心的折磨。」

包雲河怔怔地望著他,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沒想到田曉堂會這麼針鋒相對。過了片刻,才尷尬地笑道:「你是這麼看的啊。華局長的想法跟你倒是很一致,所以他要大張旗鼓地為鍾林開個追悼會。我知道唐書記對追悼會是極力反對的,華局長很有些不識時務啊。從人道、感情的角度,追悼會當然有必要開,只是現在處於非常時期,開追悼會就有些不合時宜了。眼下得想方設法平息娜美寧事態,讓媒體平靜下來,可追悼會一開,媒體又會借這事大聲聒噪。你說這豈不是把屎又挑起來臭嗎?」

包雲河不支援華世達開追悼會,又把話說得這麼不中聽,田曉堂感到很惱火,卻只能強忍著。他不想跟包雲河發生正面衝突。他又頗為不解。對唐生虎不同意娜美寧停產整頓,包雲河本來是強烈反對的。所以對鍾林跳樓自殺,包雲河至少應該表示同情。對開追悼會,也不應該這麼鮮明地表示反對。可看包雲河今天這個態度,似乎已倒向了唐生虎那一邊。這是怎麼回事呢?因為唐生虎那位年輕夫人的緣故,包雲河一度和唐生虎關係相當密切,可自從主樓工程沒有交給唐生虎暗示過的天成公司老闆樸天成,包雲河在唐生虎那兒便失了寵。後來包雲河想上一個臺階當副市長,不惜挖空心思劍走偏鋒,哪想弄巧成拙,他接二連三出事,直至被迫停職審查。這期間,唐生虎也沒有講點兒老感情,將落難的包雲河拉上一把。還是包雲河憑著自己在省裡的過硬關係,費盡周折,總算才化險為夷,好歹弄了頂局黨組書記的帽子。如今,包雲河做局黨組書記也有些年頭了,卻一直未見唐生虎與他有冰釋前嫌的跡象。這會兒,包雲河居然一反常態地幫唐生虎說起話來,田曉堂難免會感到不可思議。

從包雲河那兒出來,田曉堂約上姜珊,一起前往殯儀館。

在車上,他邊開車邊問姜珊:「鍾林在出事前幾天,找過你沒有?」

姜珊說:「找過。前天他到我辦公室找過我。當時他也找了華局長。」

田曉堂追問道:「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姜珊說:「也沒說幾句話。那天他氣沖沖地跑來,說要去市委找唐書記請命。我本來就對唐書記的做法很不感冒,那會兒頭腦也不冷靜,就說你去找找也行,說不定他會被你說服的。」

田曉堂皺起了眉頭,一臉嚴肅地說:「如果專案組找你做調查,你千萬不要講這些實話,就說你勸過也阻攔過鍾林。」

姜珊不解地問:「我有必要撒這個謊嗎?我跟他講的那兩句話雖說不夠慎重,可也沒犯什麼原則性的錯誤啊。」

田曉堂說:「有沒有犯原則性錯誤,不是你說了算的。領導認為你這就是原則性錯誤,你也無可辯駁。所以,我覺得還是謹慎一些好。小心行得萬年船啊!」

姜珊嫣然笑道:「謝謝師兄關心。不過我仍然覺得,沒必要這麼謹小慎微。」

田曉堂心想姜珊到底不夠成熟,對即將到來的嚴峻局面認識不足。他進一步提醒道:「你聽我的。我感覺唐書記可能會有大動作,你沒必要往他槍口上撞!」

姜珊愣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好吧,我聽你的。」

到了殯儀館,走進靈堂,田曉堂看見鍾林愛人,忙走過去,想跟她打聲招呼,安慰幾句,不想鍾林愛人一見是他,竟立馬扭過頭去。田曉堂僵在那裡,一時好不尷尬。姜珊在他身後輕聲說:「她這兩天對局裡的領導都是這種態度,你不要介意!」

田曉堂暗自嘆了一口氣。他來到鍾林的靈前,凝視著遺像上鍾林那張正氣逼人的臉,感覺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撕扯著,有種說不出的痛。他默默地點了三柱香,插在靈前,然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在靈堂隔壁的房間裡,華世達帶著裴自主,正在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商量明天追悼會的一些細節。這些具體事情完全可以交給裴自主去辦,華世達卻非要親力親為,可見他對追悼會是多麼重視。

離開殯儀館時,華世達徑直上了田曉堂的車。姜珊猜測華世達只怕是有話要跟田曉堂單獨說說,就知趣地和裴自主上了另外一輛車。

途中,田曉堂問華世達:「開追悼會的事,您託人勸過唐書記沒有?」

華世達說:「沒有。我知道他根本不會聽勸的。」

田曉堂愣了愣,又說:「今天只怕是唐書記最難受的一天吧。省都市報的做法,有種趕盡殺絕的火藥味呀。唉,唐書記真不該一時衝動,把記者關起來。」

華世達說:「那個記者不是唐書記關的。」

田曉堂側過頭,驚訝地問:「不是他關的?」

華世達說:「我也才聽說,省都市報的記者是韓玄德副市長指示公安部門扣押的。當時,韓市長受唐書記的安排,跟那個記者談判,答應給他10萬‘封口費’,可那個記者不為重金所動,堅持要深入挖掘真相。韓市長很生氣,暗示公安部門給那個記者一點顏色看看。後來,他就被關了5個多小時。」

田曉堂說:「是這樣啊。韓市長這下可把唐書記害得不輕哪。韓市長一貫辦事挺老練的,這一次怎麼這樣不理智呢!」

華世達說:「我聽說,那個記者原來是專門搞新聞敲詐的,曾來雲赭敲詐過幾次,韓市長滿以為這次也能用金錢將他收買,就在唐書記面前拍了胸脯,說一天之內就能把記者搞定。可那個記者這回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怎麼威逼利誘都無濟於事。韓市長萬般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不想省都市報的領導聞訊勃然大怒,迅速作出強硬反應,這下就把事情搞砸了。據說唐書記氣得七竅生煙,把韓市長狠狠地尅了一頓。」

田曉堂說:「這件事唐書記如果不處理好,他的仕途只怕就走到頭了。那個記者叫張矢,在搞創衛迎檢時,我曾跟他打過交道。真沒想到,一個敲詐老手還能搖身一變,變成一位正人君子!」

華世達也十分感慨:「人大概是世上最善變的動物了。只不過,陷入歧途易,金盆洗手難。這個張記者,不簡單哪!」

4、唐書記的懷疑

回到局裡,田曉堂想主動約張子亮見一面。昨天晚上張子亮匆匆打個電話來,卻什麼也沒講,只是問他什麼時候回雲赭,說等他回來再聯絡,搞得他一頭霧水,滿肚子疑問。他覺得很有必要在跟專案組見面之前,先把張子亮那邊的情況摸清楚。

田曉堂打通張子亮的電話時,還擔心他沒時間出來,不想張子亮答應得十分爽快:「行啊,田秘書長,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

5點半鐘,兩人來到約定的酒樓,邊吃邊談。

田曉堂說:「我還怕你沒空出來呢。」

張子亮說:「唐書記中午就去了省裡,這樣我才有了一點自由,不然還真是脫不開身。」

「哦,唐書記去了省裡啊。」田曉堂看出張子亮有點悶悶不樂。他想唐生虎忙於跑省裡,只怕是去找關係想辦法擺平省都市報吧。如果省都市報繼續這麼不罷不休地跟蹤追擊,那唐生虎是會倒大黴的。田曉堂笑道:「唐書記怎麼沒帶你去?」

張子亮笑了笑,說:「我看他是去找人打通關節,帶著我不太方便。」

田曉堂微微點了點頭,問道:「你昨天打電話找我,大概是有事吧?」

張子亮說:「怎麼說呢,要說沒事就沒事,我是庸人自擾,要說有事也有事,我這算是未雨綢繆。」

田曉堂看著張子亮說:「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你就別賣關子了。」

張子亮淡然一笑道:「您別急,聽我慢慢說。這兩天雲赭接二連三出事,一再被省都市報曝光,唐書記很受打擊,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人也變得有些神經質了。鍾林自殺後,他不相信鍾林會主動服藥,懷疑是別人給他買的藥,逼他吃下去的。可昨天專案組已查明,鍾林是獨自一人在一家小診所花高價買的整瓶安眠藥。不過,那家小診所離華局長住的小區不遠,就在小區旁的巷子裡。唐書記由此又懷疑,鍾林買藥還是受了華局長的誘導和慫恿。如果不是在小區門口跟華局長聊上幾句,他也許就不會動買安眠藥的念頭。而省都市報接連兩天毫無善意的曝光,讓唐書記的疑心更重了。他開始把一些事情相互串聯起來,併產生了更大的懷疑。他認為,無論是抓那個跟他有牽連的房地產商,還是唆使鍾林去市委找他上訪並服藥跳樓,無論是向新聞媒體提供娜美寧的線索,還是省都市報不依不饒地連續報道,其實都是衝著他來的,目的無非是想借這些事置他於死地。他相信,在雲赭不只是某個人,而是有一夥人,想把他扳倒整垮,讓他死得很難看。有了這種想法,唐書記越發風聲鶴唳起來,他不再只是懷疑華局長一個人,很多人都上了他的黑名單,其中就包括您,還有戊兆的李廷風、淡漢同兩位縣長,甚至還有你們局裡的包書記。」

田曉堂大驚,忙問:「他懷疑我?還懷疑李縣長、淡縣長和包書記?他有什麼依據嗎?」

張子亮這時卻吞吞吐吐起來,不肯再往下說了,只是說:「我今天是不是話太多了?」

田曉堂頓時意識到,張子亮這是故意吊他的胃口,目的是為了讓他充分認識其通風報信的價值,好領這份大人情。按說張子亮是沒有理由向他透露這些的。張子亮不會不清楚,他去做唐生虎的「近臣」,同時也做張子亮頂頭上司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張子亮沒必要再巴結他。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冒著巨大的風險告訴他這些秘密呢?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張子亮這人頗有遠見,想通過幫他,讓他欠其一個大人情,為自己積攢一份人脈,以備後用。田曉堂便用一種懇切的語氣說:「把你所知道的,都說給我聽聽吧……我很感謝你,子亮。你這是真心把我當大哥、當朋友,是真正關心愛護我!」

見效果已經出來了,張子亮還不忘添上一把柴:「我不是一個口風不嚴的人,今天破一回例,實在都是為了您。我可以向您竹筒倒豆子,但您千萬不要洩露出去,不然我就要遭殃了!」

田曉堂忙說:「你放一百個心吧,我知道利害關係,絕不會害你的。」

張子亮這才往下說道:「按說,唐書記最不應該懷疑您。他一直還等著您過去做跟他的副秘書長呢。他現在懷疑起您來,一方面是他的疑心已經變得很重,敢於懷疑一切,寧可錯殺三千,也生怕漏網一人。另一方面,他還有幾點牽強的依據。他覺得您和華局長關係不錯,即使您不主動參與,華局長也會強拉您入夥,同時他也知道您一直十分關心鍾林,在鍾林出事前與鍾林電話往來不少,儘管通過技術手段沒從電話內容中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但這不能說明您就沒有影響和誘導鍾林。而且,在鍾林出事前一天深夜,您還說有重要的事情找鍾林,至今唐書記還不清楚這個‘重要事情’是指什麼,他覺得這裡面值得深究,對您的懷疑便一下子升級了。」

至此,田曉堂已是目瞪口呆。他以為唐生虎不會懷疑到他頭上,沒想到唐生虎已經把他盯牢了。他想,如果對那個「重要事情」不能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釋,那他跳進黃河只怕也洗不清了。他暗暗感到焦躁不安,卻故作輕鬆地笑道:「你講的這些,就像鑽進唐書記心裡去了,難道你親耳聽他這麼講過?」

張子亮咧嘴一笑說:「他哪會講這麼多啊。我是根據他無意中流露的一些隻言片語,揣摩出來的。」

田曉堂說:「你的揣摩有那麼準?」

張子亮一臉自信地說:「錯不了。跟唐書記幹了這幾年,我早已成了他肚子裡的蛔蟲,他的心思我幾乎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如果不能修煉到這種境界,我這幾年秘書可就白乾了!」

田曉堂不免有些感慨,當秘書確實是門大學問,其中最重要的學問就是要善於琢磨上級,而當領導則既要琢磨上級,又要琢磨下級,所以當秘書可算是當領導的實習階段。難怪小秘書當得好的人,最後都當上了大領導。

張子亮繼續剛才的話題:「他懷疑李縣長、淡縣長,最主要的原因,是查到那個向省都市報報料的手機號碼,是在戊兆賣出去的。不過那個號碼是神州行,沒有身份證登記,根本查不出是誰的。當時報料者是用手機簡訊向省都市報報的料。從簡訊的文字功底和用語習慣看,報料者應該是位幹部,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唐書記把懷疑的範圍縮小到戊兆的領導幹部中,覺得最值得懷疑的就是李、淡二人。他倆曾為關停娜美寧專程去找過他,他沒見,躲開了。」

田曉堂心想,唐書記如果只是懷疑李廷風和淡漢同用手機簡訊報過料,倒還有幾分可信。他又覺得,在李廷風、淡漢同兩人中,淡漢同幹這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淡漢同曾打算不顧唐生虎和庹毅的反對,強行將娜美寧關停,李廷風卻覺得不妥。顯然,李廷風遇事要比淡漢同更為理智和冷靜,再說他畢竟是一縣之長,顧慮自然會多一些。

張子亮頓了頓,又道:「還有包書記,對他我有點兒拿不準。我感覺唐書記剛開始也是懷疑他的,可昨天晚上,唐書記又讓我通知他去市委,兩人見了一面,談了半個多小時,也不知談了些什麼。這就有些反常了。您大概也知道,包書記在近兩年內,被唐書記打入了冷宮,一直未能翻身,從沒受到過唐書記的接見。」

田曉堂表面上不露聲色,內心裡卻大為驚詫。在這非常時期,唐生虎一反常態地約見冷落許久的包雲河,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張子亮接著說:「唐書記現在真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如果他認定您是華局長的死黨,那後果很可怕。您和華局長原本就不一樣。唐書記一直比較信任您,要是他確信您在背後做了一些不利於他的小動作,就會覺得您背叛了他,是個忘恩負義之人……對不起,我說得太直白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所信任的人對他的背叛。為此,他可能會因愛生恨,對您下狠手,甚至不比對華局長的處罰輕。面對這種危急的形勢,我看您不能坐以待斃,要抓緊時間,想盡辦法來撇清自己。」

田曉堂看著張子亮,憂心忡忡地問:「怎麼撇清?向他當面解釋?他會相信我的話嗎?」

張子亮說:「不管他信不信,您都得去對他講。這首先是一個態度問題,講了肯定比不講要好。」

田曉堂想了想,說:「好吧,等唐書記一回來,你就告訴我一聲,我去找他。」

張子亮說:「您想對鍾林說的那個什麼‘重要事情’,一定要向唐書記解釋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這樣才會打消他的疑慮。千萬別越描越黑呀!」

田曉堂說:「謝謝你的提醒,我會小心的。」

回到家裡,田曉堂枯坐半夜,苦苦琢磨著,該如何向唐書記解釋那個「重要事情」。他想,完全實話實說顯然不妥,他還不想暴露跟省委副書記龍澤光的特殊關係。那麼,是不是乾脆現編一套謊言呢?他又覺得,完全說謊反而容易出現漏洞,風險很大,一不小心就會被精明的唐生虎識破。一旦識破,唐生虎立馬就會將他打入另冊。實話不能講,謊言又不敢說,那到底該怎麼辦?田曉堂撓破了頭皮,也沒想出個萬全之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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