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章 娜美寧排汙事件不斷發酵升級

1、拖延之計

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田曉堂與華世達去孟家渡,為舉辦娜美寧投產儀式作前期準備。

到達娜美寧公司,姚開新、淡漢同、裴自主、鍾林等人已等候在大門口。

兩人下車,姚開新忙迎過來,笑呵呵地打招呼。姚開新身後,緊跟著一位陌生的漂亮女子,長著一對丹鳳眼,個頭高高挑挑的,此時也含笑望著他倆。

田曉堂正在想這個女子是誰,就聽見華世達問:「這位是……?」

沒等姚開新開口,淡漢同已嘻笑著替他介紹起來:「她是姚總剛聘請的特別助理,叫黃鶯。」

黃鶯微微躬身,笑道:「兩位領導好!叫我小鶯就行了。」

田曉堂暗想,姚開新弄個這麼漂亮的特別助理,想幹什麼?莫非黃鶯是淡漢同找來的?

姚開新領著華世達等人在整個廠區轉了一圈。姚開新邊走邊介紹道:「目前所有裝置已經安裝完畢,正在進行除錯,生產所需原材料也已運來了一批,近日投產完全沒有問題。」

華世達連聲說好,又強調道:「汙水處理一定要達標。甘書記本來打算今天過來看看的,因市裡有個重要活動,來不成了。他打電話給我,讓我給姚總捎句話,娜美寧從投產之日起,汙水就必須嚴格處理,達標排放。你帶我們去看看汙水處理設施吧。」

姚開新臉色微微暗了暗,馬上又恢復了正常,說道:「您轉告甘書記,讓他只管放心。我們這個汙水處理裝置全部是新裝置,花了大價錢,治汙效果完全有保證。」

田曉堂問淡漢同:「對這裡的汙水處理設施,你們縣環保局來驗收過沒有?」

淡漢同說:「我跟縣環保局的嶽功強局長作過交代,他帶著副局長吳顯志等人來檢查過好幾次。老嶽對我拍了胸脯,說驗收是合格的,沒問題!」

華世達說:「合格就好!」

在檢視汙水處理設施時,鍾林湊到田曉堂身邊,低聲道:「這套裝置是新的不假,只是這種汙水處理技術已比較落後,處理的成本很高,我就怕姚總吃不消啊。」

田曉堂哦了一聲,問:「你怎麼知道這種處理方法成本很高?」

鍾林說:「我找一位內行的朋友諮詢過。他說國外早已不採用這種方法了。但想從國外進口先進的處理裝置,那價錢又高得離譜,沒人敢動那個念頭。」

田曉堂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見姚開新朝這邊走來,忙轉換話題道:「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鍾林說:「每週來孟家渡一兩次,轉一轉,看一看,散散心,感覺心情愉快多了。」

田曉堂說:「那就好。俗話說,境由心造。放鬆心態除了靠環境影響,還要靠自我調節。你樂觀一些,平和一些,凡事看淡一點,想開一點,心情自然就壞不到哪裡去了。」

在會議室裡,大家經過一番商量,決定在下週一上午舉行投產儀式。時間定下後,又仔細推敲了相關的細節。

見已時近中午,姚開新揚頭問黃鶯:「小鶯,中餐你是怎麼安排的?」

黃鶯說:「我已在盛豪訂了個大包。」

姚開新說:「好,中午就請各位領導到盛豪就餐。娜美寧從佛山轉移到雲赭,費了不少周折,終於就要投產了。我姚某十分感謝大家,今天中午給各位敬幾杯酒!」

淡漢同笑起來:「姚總啊,今天你敬的酒,我們肯定全部接受。問題是,你敢放開膽子跟我們喝嗎?我就怕你的小鶯助理使個眼色,咳幾嗓子,你就嚇得尿了褲子,不敢再提酒瓶了。」

姚開新呵呵笑起來,十分受用的樣子,說:「酒精傷肝,人家小鶯也是為我好嘛!」

黃鶯很豪爽地說:「他喝不了的酒,我全代他喝!」

淡漢同大笑道:「你們夫唱婦隨呀,那我們哪還敢端酒杯?」

聽著淡漢同毫無顧忌地開玩笑,田曉堂心裡已明白了幾分。

從會議室出來,正準備上車時,田曉堂看見王小磊站在姚開新那輛賓士車旁,便走了過去。王小磊也看見了他,叫了起來:「田叔叔,您過來啦!」

田曉堂走近問:「最近幹得怎麼樣?」

王小磊說:「我開了一段時間的豐田,昨天姚總已調整了我的工作,讓我為他做專職司機。」

田曉堂高興地說:「好,好。這說明你工作乾得很出色,不然姚總也不會看上你。」

姚開新這時已來到車旁,對田曉堂笑道:「小磊這小夥子不錯,既乖巧,又踏實。不錯,不錯。曉堂兄弟推薦的人,真是沒話說!」

田曉堂說:「小磊畢竟年輕,還請姚總多點撥!」

上車時,田曉堂一頭鑽進了淡漢同的車裡。

田曉堂一開口就問:「黃鶯是怎麼回事?」

淡漢同白了他一眼,笑道:「怎麼回事?你心裡還不明白?這事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你嗎?」

田曉堂驚訝道:「黃鶯還真是你找來的?」

淡漢同說:「我只是牽了個線,把黃鶯介紹到姚開新這兒做點生意,並沒有怎麼去撮合他們。不過,他倆能夠打得火熱,基本上也在我的預料之中。黃鶯是戊兆本地人,開了家裝修公司,業務還做得不錯。她老公是個醫生,前年出車禍死了。黃鶯的漂亮在戊兆很有名。有名的原因,是她以前在戊兆一家影樓拍的一組照片,被影樓高價買去,製成巨幅廣告張掛在大街上,讓戊兆人幾乎都認得了她,她還被小青年戲稱為‘縣花’。就是因為她做了形象代言人,那家影樓的生意陡然也好了起來,把其他影樓都擠垮了。而黃鶯的潑辣和厲害,也是名不虛傳。據說,有一位企業老闆欠她幾十萬裝修款,老賴著不給,她氣急之下,晚上跑到那個老闆家裡,說不給錢就住下不走了。那個老闆說,你住下來再好不過,反正我老婆在雲赭城區照看兒子,不會回來,你這個大美人陪我睡覺,我求之不得。她說,那好吧,我就陪你睡,陪一個晚上,你給我十萬。那個老闆喜滋滋地說,行,行。算命瞎子說我今年要走桃花運,沒想到還真靈驗。你好好陪吧,陪得老子高興了,還會給你加錢。她就真的脫了外衣跟他上床了。那個老闆急不可耐地動起手腳來,一把扒開了她的內衣。這時她卻不緊不慢地說,你看見我放在床頭櫃上的皮包沒有?那包裡有個微型攝像機,眼下正對著我們呢。老闆一驚,急忙去搶那包。她卻不慌不忙地說,你拿走包也沒用,這個攝像機能夠把拍到的影像發射出去,剛才你趴在我身上的鏡頭,早已傳出去了。老闆說,你攝了像老子也不怕,你這個‘縣花’都躺到了老子床上,一伸胳膊就能搞到手,老子還不把你拿下,就他媽的不是男人了,說出去別人也會笑話。她冷笑道,你不怕攝像,怕不怕老婆呢?我進門前已給她打了電話,說我今天晚上將用自己的身體向她老公討債,她急得不行,正在往戊兆趕,只怕也快到了。老闆驚叫道,你惹那個母夜叉幹什麼?後來,老闆連夜叫來財會人員,乖乖地給她開了支票。她曾給縣政府會議室做過裝修,因付款不及時,也跑來找過我。」

田曉堂壞笑著問:「她也躺到了你家床上?」

淡漢同忙擺手說:「沒有沒有。不過她也夠潑辣了,一進我的辦公室就說,如果結不了賬,她就跟著我走,我去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反正跟著縣長也不愁吃不愁喝。我那時已經知道她找老闆討債的故事,不想跟她糾纏,再說我們欠她的錢老拖著不給也沒有道理,便立馬給她簽了字。後來姚開新託我們在本地找一家裝修公司,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黃鶯。我當時在心裡雖然有那種想法,卻並沒有主動撮合他們,沒想到他倆一見面就粘上了,進展相當神速。黃鶯過來搞裝修,只來了一週,姚開新就跟她搞到一塊去了,還聘她做了助理,她則把裝修公司交給了弟弟去管。姚開新這一陣子,再也沒有要過小姐,我總算解放了。我看姚開新已被黃鶯迷住了魂,對她幾乎是言聽計從。這樣發展下去,憑黃鶯的手腕,他倆很有可能正式結婚,她會變成娜美寧公司的女老闆。」

田曉堂笑道:「他倆結了婚也好啊。姚開新做了戊兆的女婿,在戊兆有了個家,就會安心地在這邊辦企業。」

午餐中途,田曉堂去了一趟衛生間。他關上隔間的門,正在方便,突然聽見門外有人說話。仔細一聽,竟是淡漢同和庹毅。

只聽見淡漢同說:「庹書記,華局長和田秘書長上午過來,我們已商定,下週一上午舉行娜美寧投產儀式。他倆現在就在這裡吃飯,您是不是過去敬杯酒?」

庹毅說:「下週一搞投產儀式?好啊,好。我那邊還有幾桌客人要接待,等會兒看情況吧,如果抽得出空,會去敬酒的。」

田曉堂一聽這話,就不大舒服。看來,庹毅沒把他和華世達當作應該接待的客人,連去敬一杯酒,都答應得很不爽快。

回到餐廳,田曉堂暗暗等待著庹毅出現。可直到散了席,都不見庹毅的身影。

田曉堂有些氣憤地想,這個庹毅,真是翻臉就不認人。當初,為了娜美寧落戶孟家渡,他急急忙忙趕過去,放下面子,主動討好華世達。後來,為了讓華世達和他答應幫戊兆完成招商任務,庹毅又請出韓玄德說情,自己也不惜低三下四地說盡好話。現在,他的目的都達到了,娜美寧投產在即,庹毅可以高枕無憂了,立馬就過河拆橋,再也懶得搭理華世達和他了。田曉堂便覺得,庹毅這人心胸狹隘,很小家子氣。

娜美寧投產儀式如期隆重舉行。參加完投產儀式回來,田曉堂的心情仍然激動不已。娜美寧經歷了馬拉松式的招商談判,幾次陷入絕境,又絕處逢生,直至簽下投資合同,然後又經過數月的建設,終於等來了正式投產的這一天。這一天實在來之不易,這一天他盼得太久,為了這一天他付出太多,操勞太多,此時他按捺不住滿心的激動,自然再正常不過。

在激動之餘,田曉堂又擔心起另外一件事來。當時他是以姚開新點名要他協調服務娜美寧為由,經甘泉水做通唐生虎的工作,在提任市委副秘書長後,才暫時沒有去市委當唐生虎的「近臣」。可現在娜美寧已正式投產,協調服務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他再也沒有了藉口,去唐生虎身邊工作的問題就再一次浮出了水面。

他原以為,拖上幾個月,等到娜美寧投產,唐生虎就會離開雲赭。不想時至今日,唐生虎還是穩坐雲赭,紋絲不動。現在,唐生虎的動向,已跟他休慼相關。他便打了劉向來的電話,問劉向來最近聽到唐生虎的什麼風聲沒有。劉向來資訊靈通,有什麼小道訊息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打探到。

劉向來說:「唐生虎受那位房地產商牽連的事,已經基本擺平,他的刑事責任和紀律處分看來是躲過去了,不過這事對他的晉升還是會有影響。最近社會上關於他調任、雙規的謠傳反而少了些,但我覺得這種謠傳越少,他發生變動的可能性就越大。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目前還看不出任何他要離開雲赭的明顯跡象。我跟你的想法不同,你是巴不得他趕快調走,我卻希望他暫時不要走。柳凡福書記已找他講過提拔我的事情,他口頭上答應了,可就是遲遲不辦。我希望他在調走之前,最好能把我的事情解決了。否則,他一走,我的提拔一時半會兒又沒戲了。」

田曉堂聽了很是失望。如果唐生虎有了即將調離的比較確切的訊息,就無暇顧及他了。可現在沒有這種訊息,唐生虎肯定還是不會放過他。他不免憂心忡忡。

田曉堂正在發愁,就接到了唐生虎秘書張子亮的電話。

張子亮說:「田秘書長好!唐書記讓我問問您,娜美寧那邊的事情都忙完沒有?」張子亮的語氣依然熱情得有些誇張。

田曉堂暗叫不好,說:「差不多了。不過有個供電排程上的事情,還得去協調一下。」

張子亮說:「唐書記的意思,是希望您將那邊的事情忙完後,趕緊來他這裡報到。」

田曉堂說:「好的,好的。」

張子亮討好道:「我盼您來當我的領導,真是望眼欲穿啊。」

田曉堂笑道:「快了,快了。」他想,張子亮真會抓住機會拍馬屁啊。

收起手機,田曉堂越發焦灼不安。他想,唐生虎實際上已開始在走下坡路,他絕對不能去跟唐生虎。哪怕只跟唐生虎一天,他身上都會打上唐生虎的烙印,永遠也難以抺去。一旦唐生虎倒霉,他也會遭殃。不想去服務唐生虎,生硬地拒絕肯定不行,唯一的辦法還是隻有拖延。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下,拖延就是最好的辦法。可再怎麼拖延呢?裝病住院?不合適。他身體棒棒的,突然冒出個大病來,難免讓人生疑。找個機會外出參觀考察?也不合適。參觀考察最多也就十來天,時間太短,解決不了多大問題。

田曉堂沒有理出個頭緒來,見下班時間已到,只得放下滿腹心事,驅車回家。

田曉堂準備下車時,才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方。他又回到了原來住的院子。也難怪,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十多年,每天來來去去已經形成了慣性,一不留神就直奔了這裡。

田曉堂兀自搖搖頭,又將車開出院子,奔向他現在住的地方。這個院子已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了。和周雨瑩離婚後,他將院內的房子給了周雨瑩。沒過多久,周雨瑩就將房子賣掉了。

當時,周雨瑩被田曉堂帶到方主任那裡去自首,方主任寬以待人,保下了她,不僅沒有追究刑事責任,而且她的工作也沒丟,只是換了個崗位。不想兩人離婚不久,周雨瑩卻主動辭了職,去了深圳。她這個不尋常的舉動,讓他深感意外。他想兩人哪怕做了十多年夫妻,他還是不夠了解她。至於她去深圳是不是受了那個姓尹的男人的鼓動,是不是和姓尹的男人結伴南飛,都已跟他無關,他也懶得打聽了。

搬出原來住的房子後,田曉堂租了個兩房兩廳,又回老家將父親田世柏接來照顧田童。他不敢對父親和田童說出實情,就謊稱周雨瑩被派往國外培訓學習一年,一年後才能回國。田世柏本不願來城裡,可一聽說田童無人照顧,就再也沒有說二話了。

回到家裡,田世柏已將飯菜端上了餐桌。吃飯時,田世柏一邊給田童夾菜,一邊又唸叨起來:「雨瑩在國外怎麼吃得慣呀。老外吃的那個什麼西餐,我在電視上見過,幾片牛肉,幾塊水果,一份麵包,就算是一頓飯,也太寒酸了,這怎麼吃得飽?哪像咱們中國人,再簡單也得炒兩三盤菜,打一碗雞蛋西紅杮湯……」

田曉堂有點哭笑不得。他知道,父親很是掛念周雨瑩。在父親眼裡,周雨瑩一直就是個孝順的好媳婦。一想到將來總有一天要對父親說實話,把父親心目中好媳婦的形象徹底摧毀,父親將很難面對兒子兒媳離婚的事實,他就感覺十分頭疼。

吃完飯,田曉堂走進臥室,坐下來,繼續考慮剛才在辦公室沒有想清楚的問題。

他想,裝病住院不行,外出考察也不行,那又該怎麼往後拖延呢?

苦想了一會兒,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上黨校去學習兩三個月,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拖延一段時間了嗎?也許,去黨校學習幾個月回來,唐生虎就已調走了。唐生虎不可能老待在雲赭,他調走是必然的,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而且,受那位房地產商的牽連,他已不適合在雲赭繼續擔任一把手,他的調動應該不會拖得太久。

而要爭取上黨校學習,就只有求助於甘泉水。

2、陪省委副書記過生日

第二天上午,田曉堂去市委找了甘泉水,含蓄地說了自己的擔憂和想法。他知道,甘泉水也認為他直接去服務唐生虎,對他並不是好事。他相信,甘泉水應該會支援他上黨校。

甘泉水沉思了一會兒,善解人意地說:「上黨校充一下電也好……正好省委黨校有個縣處級幹部培訓班,我來安排你去……唐書記那邊,我下午去跟他打招呼,就說這個班是省委組織部直接點名調訓,你是新提拔的正縣級幹部,必須參加這次學習……上黨校前,我看你還是向唐書記當面彙報一下吧……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很看重你的。」

田曉堂感激道:「謝謝甘書記!我會向唐書記彙報的。」

兩日後,田曉堂接到上省委黨校脫產學習的正式通知,就給張子亮打了個電話,說想過去見見唐生虎。張子亮熱情道:「我去向唐書記報告一聲,馬上給您回話。」

過了幾分鐘,張子亮打電話過來,說唐生虎現在有點空,讓他馬上過去。

張子亮守在市委辦公樓七樓電梯口,滿臉笑容地迎接田曉堂。田曉堂走進唐生虎辦公室的外屋,感覺心裡發虛,暗暗有點緊張。

張子亮將田曉堂帶進裡屋,輕聲對唐生虎報告說:「田秘書長過來了。」

唐生虎從桌上的檔案堆中抬起頭來,說:「好,好,曉堂坐吧。」

等張子亮泡了茶出去後,唐生虎微微一笑道:「看來我倆真是沒緣分哪。上次給你任了市委副秘書長,想讓你來我身邊工作,可那個姚總點了名,非要你去協調服務娜美寧,沒有辦法呀,人家企業家是老大,娜美寧也是全市的頭等大事,我只好忍痛割愛。好不容易等到娜美寧投產,省委組織部卻又點了名,非讓你去參加調訓。我也沒辦法,畢竟上省委黨校學習對你個人來說也是件大事,我可不敢耽誤你啊。」

田曉堂忙說:「真是對不起,因我個人的原因,影響您的工作了。好在黨校學習也就兩個月。兩個月後,我就能回來為您服務了。」唐生虎的態度如此平易和藹,田曉堂還是有些意外。他以為唐生虎多少會抱怨他幾句。他想,正如甘泉水說的那樣,唐生虎虛位以待,等著他去做「近臣」,還是緣於對他的欣賞和器重,可他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卻一次又一次地欺騙唐生虎。想到這裡,他心頭不禁又冒出了一絲愧疚。

唐生虎說:「這也不能怪你嘛。這次去省委黨校學習,機會十分難得,你要靜下心來,認真學點東西。我們做領導工作,離不開理論指導,肚子裡沒墨水可不行啊!」

田曉堂答道:「我會好好學習,力爭學有所獲,您放心吧。」

他說兩個月後再回來為唐生虎服務,唐生虎竟不置可否,未作回應,這實在有些奇怪。莫非唐生虎已預感到,這話多半會落空,兩個月後將物是人非?還有,唐生虎今天一開口就說兩人沒有緣分,口氣有些傷感,只怕也是說兩次錯過之後,他將很難再有機會做唐生虎的「近臣」了。

儘管這正是田曉堂所苦苦期盼的,可不知為什麼,此時他卻感覺心頭有些悵然。

住進省委黨校的第二天晚上,田曉堂給沈亞勳打了電話。

沈亞勳告訴他,龍澤光剛剛提升為省委副書記。田曉堂聽了十分高興,問:「你是不是也跟著他去省委那邊?」

沈亞勳說:「沒打算過去。我等著他早日打回省政府來,好繼續為他服務。」

田曉堂就笑,說:「他打回來,只怕也用不了多久。」他明白,沈亞勳講龍澤光打回省政府的意思,是說龍澤光當上一把手省長。

沈亞勳說:「你在省委黨校有兩個月,時間充裕得很。我來找個機會,讓你跟龍書記見見面。」

田曉堂感激道:「好的,我等你的通知。」

一週後,田曉堂就等來了沈亞勳的電話。沈亞勳說:「我已跟龍書記說好了,他今天晚上可以抽出點空,我倆一起陪他吃頓飯。」

田曉堂忙說「好的」,又建議道:「要不要請寇教授參加?」

沈亞勳毫不猶豫地說:「今天就不請他了。你打個的,直接到省委大院,我在大門口等你。」

來到省委大院,田曉堂才知道,這頓飯安排在省委機關食堂,陪同龍澤光吃飯的,還真就他和沈亞勳兩人。

田曉堂和沈亞勳同為寇佳庭教授的弟子,而龍澤光也是寇教授早年的學生,龍澤光與田曉堂、沈亞勳算是師兄弟關係。龍澤光以前做省廳廳長時,對田曉堂印象就不錯。後來得知他倆還是師兄弟,對他便越發親近了。田曉堂深知,龍澤光算是個正派人,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做自己的靠山是非常合適的。他每次來省城,都想通過沈亞勳牽線,見一見龍澤光,不斷鞏固和加深感情。只是龍澤光實在太忙,蹲在辦公室的時間不多,他很難見上龍澤光的面。今天能陪龍澤光吃頓飯,機會相當難得,他當然格外珍惜。

龍澤光一見田曉堂,就說:「雲赭的同志來向我彙報工作,說起娜美寧,就會提到你。他們都說,要不是你點子多,盯得緊,這個專案肯定雞飛蛋打了。」

田曉堂笑道:「我還沒有那麼大的神通。娜美寧最終能夠落戶,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群策群力的結果。」

龍澤光微微點頭,對他的謙虛態度表示滿意,然後說:「最近要是抽得出時間,我想去雲赭走一走,特別是看一下娜美寧。」

田曉堂忙說:「歡迎您去指導工作!」

龍澤光喝了一口茶,讚許道:「你很有實幹精神,這十分可貴。現在,捨得撲下身子埋頭苦幹的幹部,並不是太多!」

菜上齊後,沈亞勳請示道:「龍書記,喝點酒吧?」

龍澤光說:「不喝酒,我晚上還有事呢。」

沈亞勳又笑著勸道:「不喝白酒,是不是來點乾紅?」

龍澤光看了沈亞勳一眼,笑道:「我真是拿你沒辦法。好吧,就上點乾紅。咱們隨意喝,各喝各的,也不要敬來敬去,講那些俗禮。」

這頓飯吃得很安逸。龍澤光感嘆道:「難得這麼清靜地吃一回飯。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吃飯。平時在酒店裡端著個酒杯跑來跑去、碰來碰去的,那隻算是接待、應酬!」

席間,龍澤光對田曉堂說:「我前些天到下面幾個縣市作了一些調研,發現我省實施了好些年的農村環境整治專案,資金投入不少,成效卻不夠明顯。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裡?」

田曉堂微微一愣,緊張地思索著該怎麼回答。農村環境整治專案是龍澤光任廳長時一手策劃並啟動實施的,讓他談這個專案存在的問題,一言不慎,就可能在無意中得罪龍澤光。可讓他違心地說些假話,他又不願意。他在戊兆主抓過「潔淨工程」,對其中的弊病還是頗為了解的。

略作思忖後,他決定還是實話實說。龍澤光提這個問題,只怕是想現場考一考他。如果他不觸及問題的實質,不談點有價值的觀點,就會給龍澤光留下一個缺乏思想和主見的印象。

田曉堂回答道:「我談一點不成熟的看法,請龍書記批評指正。實施農村環境整治專案,省裡的初衷無疑是好的,想以此改善農村環境衛生面貌,但對這項工作的難度還是估計不足,在全省60多個縣市同步實施,攤子鋪得太大,有限的資金撒了胡椒麵,這是導致成效不明顯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就是在實施過程中,沒有科學的模式和統一的要求,各地各自為政,摸著石頭過河,有的地方因決策不當,還走了一些彎路。第三個原因,就是建設資金全部由省裡下撥,縣市不用配套一分錢,省裡也沒有下來認真考核結賬,建好建壞一個樣,下面就沒有責任心,也沒有任何壓力。」

龍澤光聽了,放下筷子沉思良久,說:「你看得比較準,有些想法跟我不謀而合。你說該怎麼改進呢?」

田曉堂說:「我建議,不要在60多個縣市全面開花,不妨先在全省選5到8個縣市,集中資金開展試點,探索出最有效的建設、管理模式和辦法。試點縣市要求配套一些資金,對整治情況省裡要嚴格考核。等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後,再擴大專案建設的範圍。」

龍澤光微微點頭,沒有說話。對他的建議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田曉堂不由得擔心起來,自己是不是說得太放肆了?

吃完飯,龍澤光去了辦公室,沈亞勳開車送田曉堂回黨校。

在路上,沈亞勳才告訴田曉堂,今天是龍澤光的生日。

田曉堂便埋怨沈亞勳:「你怎麼不早說呢?早說了,我也好敬他一杯酒,表達一下祝福之意。」他這才明白,沈亞勳為何不讓寇佳庭教授參加吃這頓飯。

沈亞勳說:「龍書記不讓我告訴你,他不喜歡那些俗套。就這樣簡單、清靜地過個生日,他覺得最好。你今天能被允許參加這個特別的飯局,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田曉堂說:「我當然知道。」

沈亞勳說:「我不清楚你是怎麼看的,我的理解是,龍書記讓你參加這場雖簡單卻不尋常的生日宴,意味著他對你又親近了一層,意味著你已進入了他的小圈子。我這裡說的小圈子並不是指拉幫結派,搞團團夥夥那一套。事實上,每個領導周圍,都有一個由他所信任的人組成的無形的小圈子。圈內圈外,自然大不相同。」

田曉堂笑道:「我能進入龍書記的小圈子,還不是全靠你牽線搭橋。」

沈亞勳說:「我牽線搭橋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方面是你自身的努力,特別是在爭取娜美寧過程中的出色表現。龍書記那人,想靠吹吹拍拍騙取他的信任,是根本不可能的。」

袁燦燦突然打來電話,說她已到了省城,想來黨校看看他。

兩人見面後,就在黨校附近找了一家酒店,點了幾樣菜,邊吃邊談。

田曉堂問她:「你怎麼知道我在黨校學習?」

袁燦燦撇撇嘴道:「你以為你不告訴我,我就沒辦法知道嗎?我曉得你的事情多著呢。我還知道,你已經離了婚,現在跟我一樣,是單身。」

田曉堂苦笑道:「我們實在是湊合不下去了,只有離掉。」他不難猜測,他離了婚,又上了省委黨校,這些情況只怕都是劉向來告訴她的。

袁燦燦責怪道:「離婚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

田曉堂反問道:「你離婚時,不是也沒告訴我嗎?」

袁燦燦一時語塞了。過了片刻,她端起紅酒,說:「來,為我們掙脫婚姻的束縛,乾杯!」

田曉堂說:「乾杯!」兩人碰了杯,喝下酒後,他笑道:「聽你這話,好像婚姻是座牢籠,今生今世,你再也不會往裡鑽了。」

袁燦燦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輕聲道:「不幸的婚姻確實像牢籠,但美滿的婚姻卻是天堂。儘管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我仍然很看重婚姻和家庭。不過,我堅持寧缺毋濫,找不到投緣的男人,決不降格以求。但只要碰上了中意的,我就不會輕易放過。」說著,她揚起頭,灼熱的目光便直勾勾地盯著他。

田曉堂忙把眼睛投向別處,心裡不禁一陣慌亂。袁燦燦的話意和眼神,已經再明白不過。他很早就已覺察到,袁燦燦並不滿足於跟他偷偷摸摸地往來,她還有更大的奢望。現在,兩人先後都離了婚,成了自由人,最大的障礙已經不復存在,絕佳的機會來了,她豈會錯過?今天她跑到省城來見他,只怕就是為了表白心跡,同時也試探他的態度吧?

田曉堂輕嘆了一口氣,不露痕跡地把話題慢慢引開:「離婚後,我對婚姻這東西感到很迷茫。我在想,婚姻究竟靠什麼維繫?靠所謂的愛情嗎?愛情在這世上究竟存不存在,我現在持懷疑態度。即便愛情真的存在,也不過是一種一觸即發的激情,很難經受長時間的磨蝕。在婚姻之初,或許能靠愛情來維繫,來保鮮,但日子一長,愛情自會暗淡,婚姻又靠什麼來支撐呢?我看只是靠生活的慣性和道德約束,以及日久培養出的那種近似於親情的感情。別把愛情在婚姻中的作用說得那麼大,別把婚姻說得那麼神秘,婚姻不過是一種契約關係,是一對異性合夥過日子,是一男一女結伴同行。婚姻實質上就是這麼回事!認識到這一點,就不會對婚姻期望值太高,也不會把婚姻看得那麼重。」

袁燦燦淡然一笑,說:「你好像已看破紅塵了?能有這些感悟,你這婚可真是沒有白離啊。」她馬上就把話題拉回來:「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田曉堂暗想,袁燦燦真是性急,又這麼單刀直入,讓人真是受不了。不過,這就是袁燦燦的一貫風格。田曉堂不好怎麼回答,想了想,說:「我還沒有從離婚中回過神來,哪有什麼打算。」

他說的是實情。與周雨瑩離婚,對他打擊很大。跟周雨瑩結婚十多年,他自認為是最瞭解她的人。後來他才明白,他其實並不完全瞭解她。或者說,他了解的只是過去的她,而她早已發生了變化。這讓他十分沮喪。在這種心境下,他根本不可能去考慮今後的婚姻問題。他知道袁燦燦總有一天會找他探討兩人結合的可能性,只是沒想到她開口這麼早,而眼下他還沒有從那場婚姻的陰影中走出來,不可能給袁燦燦一個明確的回答。

袁燦燦顯得十分失望,低著頭吃菜,懶得再說話。

田曉堂有點過意不去。袁燦燦今天興沖沖而來,滿以為他會給她一個承諾,即使沒有承諾,至少也能從他這兒聽到一兩句暖心窩的話,可她卻什麼也沒得到。

吃過飯,袁燦燦說她在省城還有事,急匆匆地走了。

田曉堂看著袁燦燦駕著紅色寶馬消失在大街上,暗想,她今天肯定是專程來見他的,哪裡還會有別的事情?他尋思著,跟袁燦燦的關係到底怎麼發展,也該好好考慮一番了。

3、唐書記不讓娜美寧停產

這天中午,田曉堂下課回到宿舍,突然接到鍾林的電話。

田曉堂已有一年多時間沒和鍾林通過電話,看到手機畫屏上閃爍著「鍾林」兩個字,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鍾林的聲音傳過來,很急促,很憤怒:「娜美寧在搗鬼,他們在晚上悄悄將沒處理的汙水直接排入赭江……這是一位在娜美寧做工的老鄉悄悄告訴我的。」

田曉堂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想到,姚開新這個不守信用的傢伙,竟然吃了豹子膽,不顧他們三令五申,還是在環保上玩起了花招。他突然明白了,姚開新當初為什麼不願落戶經濟開發區,為什麼對孟家渡情有獨鍾,為什麼說偏僻也有它的價值,原來姚開新早就在打自己的小算盤了。

田曉堂說:「你別急,趕快報告華局長,讓他去處理。」

鍾林說:「好,我這就去找華局長。這事一天也不能耽誤,必須趕快制止。」

田曉堂不難想見,鍾林這個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此時一定氣得夠戧。他不由得擔心起來,鍾林該不會因這事而加重病情吧?他開始感到後悔了,當初就不該安排鍾林去孟家渡散什麼心。

20分鐘後,田曉堂正在黨校食堂用餐,王小磊又打來了電話,說了同樣一件事。

王小磊說:「姚總以前特別喜歡吃赭江裡捕上來的野生江鯰魚,可自從企業投產後,他再也沒有吃過一次江鯰魚。我早就注意到了這個變化,暗暗覺得奇怪。只到今天上午,我無意中聽到姚總和下面一個管理人員的對話,才知道他們在悄悄排汙,才明白他為何再也不吃江鯰魚。」

田曉堂說:「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交給你的特別任務,你完成得很好!」

不久,田曉堂又接到了姜珊和裴自主打來的同樣內容的電話。

田曉堂暗暗有些感動。他在黨校脫產學習,工作上的事情已經甩手不管了。發生這個事件後,鍾林、姜珊、裴自主等人完全用不著向他報告,可他們卻及時打來了電話。這充分說明,他們對他的信任和依賴程度是多麼高。

田曉堂急得不行,就想打電話問問華世達,目前正在怎麼處理。可他馬上又意識到,這個電話不能打。他與華世達的關係現在十分微妙。他是市委副秘書長,名義上可以代表市委對華世達發號施令,可他又兼著副局長,事實上還是華世達的下屬。他這個電話貿然打去,華世達如果理解為他是以市委副秘書長的身份在督辦,對他產生了反感,那就不好了。再說,他已經與工作脫了鉤,給華世達打這個電話又會有管閒事之嫌,華世達還可能誤以為他是對自己的處置能力不放心。總之,打這個電話潛在的風險很大,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

給華世達的電話不能打,他決定從側面問一下淡漢同。通過近幾個月比較密切的接觸,他對這位精明強幹的常務副縣長印象還不錯。

打通電話,淡漢同笑道:「田秘書長學習辛苦!你只怕是關心娜美寧排汙的問題吧?」

田曉堂說:「是啊。現在是什麼情況?」

淡漢同說:「華局長向我通報此事後,我馬上向庹書記、李縣長作了彙報,李縣長的態度與華局長一致,要求立即停產整頓,庹書記卻有些曖昧,他說要報告唐書記,聽取唐書記的意見。」

田曉堂問:「庹書記問過唐書記沒有?」

淡漢同說:「還不清楚,我一直在等庹書記的訊息。」

田曉堂有一種預感,這事將會相當麻煩。他覺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觀了,想了想,便去找省委黨校的領導請了一天半假,然後直奔雲赭。

兩小時後,田曉堂出現在華世達辦公室門口。華世達看見他,一臉驚訝,問道:「你怎麼回來啦?快進來坐。」

田曉堂笑笑,走進來坐下道:「省委黨校放了一天假,我就回來了。一到雲赭,便趕來向您彙報了。」

華世達淡然一笑:「你回來得正好。娜美寧出了事,你聽說了吧?」

田曉堂說:「剛才上樓時,我聽見機關幹部們議論,才知道這個情況。目前處理下來了嗎?」

華世達鐵青著臉說:「這個姚開新,真他媽的不是東西!對環保問題,我們反覆強調,多次督辦,姚開新當面信誓旦旦,背後卻陽奉陰違。我剛才在電話中把他狠狠地罵了一頓,要求他必須無條件停產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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