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章 娜美寧排汙事件不斷發酵升級

田曉堂問:「姚開新怎麼說?」

華世達說:「儘管我罵得非常難聽,姚開新的態度卻出奇地好。他知道自己理虧,一再向我表示歉意,說他也是被逼無奈。我要求他必須停產,他向我求情,說唐書記已有明確意見,娜美寧不能停產。」

田曉堂驚訝道:「唐書記會表這個態?姚開新怎麼知道唐書記作了這個指示?」

華世達嘆息一聲道:「你不要不相信,唐書記還真是表了這個態。剛才,他的秘書張子亮給我打來電話,傳達了他的指示精神。姚開新知道唐書記有這個意見,是聽庹毅說的。庹毅早向唐書記作了彙報,唐書記聽了庹毅的彙報後,很著急,堅決不允許停產。」

田曉堂暗想,唐生虎和庹毅不願娜美寧停產,主要是出於利益和麵子的考量。特別是唐生虎,娜美寧幾乎成了他最大的政績,如果剛投產不久就因汙染而停產,損失稅收不說,如果保密工作不做好,還會引起輿論大譁,嚴重影響他的政聲。唐生虎受那位房地產商的牽連,已經元氣大傷,目前雖然不會出大婁子,但仕途深受影響則是肯定的。如果娜美寧再一停產,這最大的政績就會變成笑柄,這無疑是雪上加霜,會使唐生虎的官路越走越窄。大概正是認識到了這一點,唐生虎才想拼命捂著娜美寧事件。

田曉堂說:「唐書記說了這話,可就不好辦了。甘書記是什麼態度呢?他沒勸一下唐書記?」

華世達說:「甘書記不在家,他上北京跑專案去了,可能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我通過電話向他作了彙報,他毫不含糊地表示,此事性質很嚴重,必須嚴肅處理,必須停產整頓。他說他會給市環保局打電話,安排他們去查。可後來唐書記作了完全相左的指示,市環保局就不敢輕舉妄動了。我又給甘書記打電話,說了唐書記的指示,甘書記沉默了半天,才說他來和唐書記溝通一下。」

田曉堂說:「我看,就是甘書記出面,和唐書記也很難溝通。」

華世達說:「我就是不明白,唐書記為何不讓娜美寧停產整頓。汙水偷偷排入赭江,通過水體的自淨功能,暫時還暴露不了,但時間一長,從江面上就能發現。到時候,唐書記的麻煩將更大。他難道就沒想過這些嗎?」

田曉堂心想,唐生虎只需要娜美寧眼前看起來在正常生產就行了,至於往後,等汙染問題暴露出來,他已不在雲赭,哪怕身後汙染再嚴重,也跟他關係不大了。田曉堂這麼想著,卻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華世達又道:「姚開新在宏瑞接待一個客人,我正想過去找他。你既然已回來了,就跟我去一趟吧。姚開新最聽你的話了,你去跟他談談,效果會好一些。」

兩人正欲起身,姜珊、裴自主和鍾林卻敲門進來了。他們三人看見田曉堂,都顯得有些意外。田曉堂解釋說黨校放了假,所以就回來了。

姜珊說:「鍾林科長又打聽到一個新情況。」

華世達一愣,問:「什麼新情況?」

鍾林回答道:「那位在娜美寧做工的老鄉剛才無意中又瞭解到,姚開新購買的那些汙水處理裝置,從表面上看好像是嶄新的,實際上只是舊裝置翻了一下新,沒花幾個錢。這套裝置只執行了兩天,就出了故障,沒法正常使用了。」

田曉堂很驚訝:「那些汙水處理裝置,原來只是個擺設?我記得當時還安排縣環保局對這些裝置進行過幾次檢查驗收,沒想到縣環保局也會耍弄我們。」

華世達搖頭長嘆道:「我剛才還考慮停產三五天後,只要姚開新能吸取教訓,承諾讓治汙裝置發揮作用,真正做到達標排放,就讓他恢復生產。現在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

鍾林憤然道:「姚總原本就沒想認真治汙,他弄這麼一套舊裝置就是為了哄哄我們。他不重新更換治汙裝置,絕不能讓他再進行生產。」

華世達苦笑道:「現在的問題是,唐書記發了話,想讓娜美寧停產整頓都不行。」

姜珊、裴自主、鍾林三人都面露驚訝之色。鍾林失神道:「唐書記怎麼能這樣呢?他腦子沒毛病吧?」

華世達站起來,說:「你們也別急,慢慢來。姚開新在宏瑞,我和曉堂這就去找他。」

見到姚開新,田曉堂一開口就興師問罪:「姚總啊,你老說把我當兄弟,可你乾的這事對得起我嗎?」

姚開新嘿嘿笑著,說:「別說得那麼嚴重嘛。剛才華局長在電話中劈頭蓋臉將我一頓臭罵,我沒機會向他作出解釋。事實上,我們並沒有直接將汙水排入赭江,還是經過處理了的,只是那套汙水處理裝置在處理工藝上有點缺陷,標準一時可能沒有達到,目前我們正在想辦法解決。華局長,你不要動不動就逼迫我們停產。我停產一天,那損失就是上百萬!」

華世達馬上黑了臉,駁斥道:「姚總,你就不要再瞞我們啦。你們在晚上偷偷排汙,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有證人的。你們那套破裝置,不只是工藝有缺陷,而且已經出了故障,即使用來處理汙水,也沒有多大效果。」

田曉堂冷笑道:「我真是沒辦法再相信你這個所謂的兄弟了。相信了你,被你賣了還會幫你數錢呢。」

姚開新幹笑著,尷尬萬分。

華世達警告道:「你不要抱有幻想。我估計,唐書記之所以指示不要停產,是因為他不瞭解真實情況。我會去做唐書記的工作。我跟他做了工作,如果他還是固執己見,我也不會聽他的。哪怕這個局長不幹了,我也要讓你停產。你把我的話好好記著!」

姚開新呆呆地望著華世達,過了好一陣子才說:「其實,我並不想幹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可當前的市場形勢,又逼得我不得不這麼做。目前我們的主打產品國際市場價格還在下滑,治汙的成本又居高不下,我實在虧不起,撐不住,才動了歪念頭……」

田曉堂聽不下去了,他知道姚開新又在誇大其辭,就打斷道:「產品價格下滑,治汙成本高,肯定會影響企業的利潤,但還不至於虧本吧,只不過是賺多賺少的問題。」

姚開新仍叫苦連天:「我真是虧不起了,我沒說半點假話,我可以拿我的人格作擔保。」

田曉堂在心裡暗笑:你還有人格嗎?你還好意思講什麼人格!

離開宏瑞,已是晚上9點多鐘,華世達回家去了,田曉堂又來到局裡。他想在辦公室找幾份資料,為參加下週黨校舉行的學員演講活動作準備。

走進辦公樓,田曉堂看見一樓有間屋子裡透出了燈光。他有些納悶,這麼晚了,誰還待在辦公室呢?

走近亮著燈的屋子,推開虛掩的門,只見鍾林正趴在電腦前,噼噼啪啪敲打著鍵盤。

田曉堂問道:「你怎麼不回家休息?還在忙什麼?」

鍾林抬起頭來,滿臉愁容,說:「我心裡很難受。唐書記怎麼能這樣發話呢?他憑什麼不讓娜美寧停產整頓?他還有一點良知沒有?我實在氣不過,就想給唐書記寫封信,跟他講講道理,勸他收回成命。我這封信已經快寫好了。」

田曉堂的神經驟然緊張起來。他已經發現,鍾林受娜美寧排汙事件的刺激,言行舉止又開始有些異樣了。如果鍾林真的發出了這封信,讓唐生虎看到後,事情將會越發複雜,不但無助於問題的解決,還會使唐生虎對華世達更加不滿,認為華世達沒有管好手下的人。田曉堂忙說:「華局長正在積極想辦法,爭取讓娜美寧停產整頓。剛才,他對姚開新當面提出了嚴厲警告,希望姚開新停下生產,更新裝置,落實好治汙措施,不要心存幻想,不要再耍花招。明天,他還會去找唐書記做工作。我相信這個問題一定能妥善解決,只是還需要一個過程。我看你這封信就不必發出去了。你這封信一發,只會幫倒忙。」

鍾林一臉痛苦的表情,說:「停產整頓排汙企業,這是多麼正大光明、理直氣壯的事情!現在倒好,理所當然的事情竟然也阻力重重!不行,我必須讓唐書記看到這封信,讓他聽聽我這個普通黨員幹部的心聲,讓他認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鍾林的固執和偏激,田曉堂已多次領教。現在,鍾林的憂鬱症尚未徹底痊癒,偏執起來就更加厲害。田曉堂不禁擔心起來,鍾林老是沉溺在這起事件中,情緒劇烈波動,只怕會誘發他的憂鬱症,並使他的病情不斷加重。他意識到,必須堅決阻止他發出這封信,便嚴肅地說:「你作為一名黨員,有向上級領導反映問題、提出建議的權利和自由。你作為局機關的一名幹部,又必須服從局裡的統一領導,絕不能自作主張,我行我素。畢竟,你反映的事情是局裡職責範圍內的工作,應由組織出面應對處理,不能容許搞個人行為。你這封信,不能發給唐書記!這是紀律,請你務必執行。」

鍾林怔怔地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田曉堂又緩和口氣道:「你要相信華局長,還有甘書記,相信他們能把這事處理好!你這封信只會添亂,有害無益!」

鍾林心有不甘地說:「好吧,我可以暫時不發這封信。如果再過兩天,娜美寧還是沒有停產,我可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田曉堂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苦笑。

4、龍書記要來視察,情況越發複雜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不放心鍾林,就給鍾林愛人打了個電話,請她密切注意鍾林這段時間的情緒變化,一旦發覺不對勁,馬上向他報告。

田曉堂來到華世達的辦公室,華世達告訴他:「甘書記剛才來電話,說他已跟唐書記溝通了。」

田曉堂問:「溝通有效果嗎?」

華世達說:「甘書記沒有明說,只讓我上午去找唐書記。」

田曉堂說:「我陪您去吧。」

華世達說:「你就不去了吧。這事已成了火藥桶,弄不好就會炸到你身上。你反正在脫產學習,沒必要摻合進來,離得越遠越好。」

田曉堂知道華世達是一片好心,不想讓他為了這事給唐生虎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他覺得一直是自己在協調服務娜美寧,現在娜美寧出了事,他怎麼能置身事外呢?便一再央求跟華世達去見唐生虎,華世達態度卻十分堅決:「你真的不用去。你去了,我有些話就不便敞開講了。」

見華世達這麼說,田曉堂只得作罷。

華世達去市委後,田曉堂待在辦公室裡,顯得焦躁不安。他不知道,華世達找唐生虎能談出個什麼結果來。他想,華世達去這一趟有沒有收穫,關鍵還得看甘泉水跟唐生虎溝通得怎樣。只有甘泉水,才可能對唐生虎施加一定影響。可甘泉水並沒有明確告訴華世達溝通的結果,這至少說明,溝通的效果不是太理想。在這種情況下,華世達想讓唐生虎改變主意,只怕還很困難。

這麼想著,田曉堂感覺十分懊喪。就在這時,工會主席王賢榮敲門走了進來。

王賢榮坐下後,問起他在省委黨校的學習生活,田曉堂心不在焉地作了回答。王賢榮笑道:「您先是提任市委副秘書長,緊接著又被安排到省委黨校深造。我看,您很快就將被委以重任,不是大局的一把手,就是縣市區的黨政正職。」

田曉堂淡然一笑道:「我把眼前這個崗位站好就不錯了,哪敢有別的奢求。」他想,王賢榮根本不瞭解內情,僅憑表面現象,就想當然地作出這種判斷,也太自作聰明了。

王賢榮又說:「您是我的老上級,我是您一手帶出來的。今後,您做了大領導,可不要忘了拉我這個老部下一把!」

田曉堂皺了皺眉頭,應付道:「關鍵還是靠你自身的努力啊!」

看來,王賢榮已把他視為靠山了。見他有了發跡的前兆,便急急忙忙跑來討好奉承了。田曉堂過去一直相當信任王賢榮。為了讓王賢榮做上局辦主任,他還不惜以撂擔子來要挾時任局長包雲河。後來,他得知王賢榮在網上拼命攻擊包雲河,欲置包雲河於死地的內幕,才覺得王賢榮為人太刻薄,心機太深,對王賢榮的態度便急轉直下。在王賢榮多次示好後,他對王賢榮稍微客氣了些,還藉機含蓄地警告過他,但兩人之間的隔閡卻很難完全消除了。在這種背景下,王賢榮今天跑過來向他說這番話,田曉堂總覺得有些不合時宜。

王賢榮無話找話地繼續閒聊著。田曉堂今天實在沒有心情跟王賢榮東扯西拉,就盼著他趕快離開。可王賢榮偏偏不知趣,屁股在沙發上就像被粘住了似的,坐得十分穩當。田曉堂心裡好不惱火,又不便發作。正在這時,華世達打來電話,田曉堂總算解脫了。

華世達已經回到了局裡,田曉堂匆匆去了華世達那邊。

華世達臉色陰沉,用手示意田曉堂落座,卻並不主動說起跟唐生虎見面的情況。

田曉堂只得試探道:「情況怎麼樣?」

華世達苦笑一下,說:「我沒想到,唐書記今天的態度出奇地好,他還對我講起了好話。」

田曉堂驚訝道:「他對您講什麼好話?」

華世達說:「他用商量的口氣跟我說,娜美寧停產整頓能不能推遲幾天。聽他這話,我就知道甘書記和他進行溝通還是收到了明顯效果,他終於作出了很大的讓步。只是,唐書記的態度從堅決不同意停產整頓變為推遲幾天停產整頓,讓我還是不能理解。幹嗎不從現在起就停產整頓呢?在我一再追問下,唐書記才說,省委副書記龍澤光這幾天可能要來雲赭調研,重點視察娜美寧,他不能讓龍書記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廠子。」

田曉堂再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龍書記馬上要來?」他記得,那天在省委機關食堂陪龍澤光吃飯,龍澤光說過要來雲赭看一看娜美寧的話,沒想到這麼快就作出了安排。

華世達說:「很可能來,但也不一定能成行,龍書記的事情太多。唐書記說,娜美寧是雲赭建成的最大招商專案,不能在龍書記面前有任何閃失。如果龍書記看到娜美寧剛投產就被迫停產,那影響實在太壞了。他還說,家醜不可外揚,外揚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田曉堂聽出點味道來了,就問:「您想順從唐書記?」

華世達說:「我真是左右為難。把我們的家醜暴露在龍書記面前,確實不太明智。可讓娜美寧還推遲幾天停產,一想到那嘩嘩排入赭江的汙水,我就感到難受。」

田曉堂暗想,如果因為龍澤光要來調研,才不得不推遲停產整頓的時間,將來萬一這個內情被披露出來,那對龍澤光會十分不利,儘管他事先並不知情。又想,如果龍澤光明後天就來,推遲一兩天危害倒還小一點,就怕龍澤光的行程一拖再拖,娜美寧遲遲不能停產,那問題就大了。

就在這時,包雲河過來了。

田曉堂知道,包雲河很少串華世達的門。今天主動上門來,還真是有些稀奇。

包雲河在田曉堂身旁坐下,說:「曉堂在這裡正好。華局長,我剛聽說娜美寧排汙的事情,又得知唐書記不讓停產整頓,我想找你談談我的看法。」

華世達說:「包書記,我和曉堂正在討論這個事。您有什麼看法,請直接講吧。」

包雲河說:「一定要正視以下事實:在赭江孟家渡段的下游,距孟家渡不到3公里,是戊兆縣城自來水廠的取水點,共有10萬人用水。這個取水點華局長肯定了解,曉堂不一定清楚,而下面還有幾個取水點,你們可能都不知道。距孟家渡不到5公里,是另一座縣城自來水廠新建的取水點,共有15萬人用水。距孟家渡不到10公里,是海石市中心水廠的取水點,共有50萬人用水。加上沿江還有一些小型水廠,娜美寧往赭江排汙,直接危及上百萬人的飲水安全。放任娜美寧排汙,是對百萬群眾身體健康的極端不負責任!」

田曉堂不禁一震。包雲河所講的事實,他平時沒有太留意,今天聽來格外觸目驚心。

華世達的臉色變得更黑了。他說:「感謝包書記的提醒。您這個提醒非常重要,非常及時。」

包雲河不想多待,邊站起來邊說:「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請你們一定要慎重處理,一定要多為群眾著想!」

華世達也站了起來,伸出手,與包雲河緊緊握住,真誠地說:「您放心吧,我的心情跟您是一樣的。」

田曉堂暗想,在環保問題上,兩人確實沒有分歧。包雲河平常喜歡跟華世達鬧點彆扭,但對如何處理娜美寧排汙事件,兩人的意見是一致的。

包雲河走後,華世達說:「我剛才還有些猶豫不決,想遷就一下唐書記算了。聽了包書記一番話,我才發現自己差點犯大錯誤。我已經拿定主意了,娜美寧停產整頓一天也不能推遲。我下午再去找唐書記。」

田曉堂說:「我堅決支援您,娜美寧停產整頓確實刻不容緩。不過,唐書記那兒,要說服他只怕不容易啊。」

華世達沉默半晌,口氣堅定地說:「我會據理力爭的。我既不想他給我封官加爵,也不怕他給我穿小鞋,就沒有什麼可畏懼的,也不會有任何顧忌。即使不能說服他,也要觸動他,激怒他。」

田曉堂感覺到,華世達只怕是打算不惜一切代價,去孤注一擲,玩命一搏了。他忙勸道:「您還是要講點策略,既要爭取說動他,又不要因此得罪他。為這事得罪他,實在犯不著。」

華世達苦笑道:「我也想和風細雨地勸他,可你和風細雨,他就會無動於衷。不來點暴風驟雨,他根本不會有任何反應。」

田曉堂覺得此言也有一定道理,就沒有再說話,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從華世達辦公室出來,田曉堂暗想,正是剛才包雲河一番分量很重的話,才讓華世達下定了再去爭取唐生虎,以讓娜美寧立即停產整頓的決心。包雲河做出此舉,首要原因當然是擔心環境遭汙染,群眾健康受影響,但也不排除他有藉此事將華世達推入矛盾漩渦的潛在動機。在一個單位裡,黨政兩位一把手永遠是一對難以調和的矛盾,加上包雲河這人又爭強好勝,他巴不得華世達跟唐生虎叫板,最終受到連累。包雲河有這些陰暗的想法,不過是慣性使然,其實他從中也撈不到什麼好處。

田曉堂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卻見鍾林坐在沙發上。

鍾林見他回來了,站起來說:「我等你半天了。我想問問,華局長找唐書記談得怎麼樣?」

鍾林一臉憔悴,眼窩已深深地凹了進去,顯然昨晚根本就沒睡好。田曉堂這時對安排鍾林去孟家渡已是懊悔不迭,他越來越擔心鍾林的憂鬱症會加重,也害怕鍾林捅個大婁子,便不想對他說實話。如果告訴鍾林,唐生虎要求推遲幾天再停產整頓,他肯定接受不了,會不管不顧地將那封興師問罪的信寄給唐生虎。如果告訴鍾林,推遲幾天的原因是省領導要來調研視察,他肯定要氣得七竅生煙,一氣之下說不定還會將這個內情在網上散佈出來。憑鍾林的血性,這些事只怕都幹得出來。

田曉堂故作輕鬆地說:「談得還不錯。華局長反覆強調娜美寧排汙的嚴重性後,唐書記還是鬆口了。你放心吧,問題很快就將得到解決。」

鍾林半信半疑地問:「唐書記真的答應停產整頓啦?」

田曉堂真不忍心欺騙他,但還是不得不口氣肯定地說:「真的答應了。你要相信我。」

鍾林的表情這才鬆弛下來,說:「我當然相信你。這下好了,只要停產整頓,赭江就不會受汙染了。不過,今後要防止類似事件發生,還得加強環保監管。」

田曉堂說:「是啊是啊,要將環保的關口前移。」馬上話鋒一轉道:「你那封信千萬不要寄出去啊。」

鍾林笑了笑,說:「問題能夠解決,我還寄那封信幹什麼!」

下午,在回省委黨校前,田曉堂先找來姜珊和裴自主,叮囑他倆照看好鍾林,不要讓鍾林再接觸與娜美寧相關的任何事情。然後,他又去了華世達那邊。

田曉堂坐下後,問:「您什麼時候再去見唐書記?」

華世達說:「我才跟張子亮聯絡過,他說唐書記下午有兩個會,抽不出時間來見我。」

田曉堂噢了一聲,心想,唐生虎該不會是故意躲著不想見華世達吧?

華世達強作笑顏道:「你回黨校安心學習。沒事的,我會處理好的。」

田曉堂深知,華世達心頭的壓力如山一般沉重。他寬慰道:「您也不要過於焦慮,慢慢來!」

華世達嘆了口氣,說:「面對這十萬火急的大事,唐書記卻藉口在開什麼不鹹不淡的會,就是不見你,你有什麼辦法,能不急得拿腳跳嗎?」

田曉堂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見華世達平靜了些,他便講了鍾林的情況,說自己很擔心。他建議,最好是找個由頭,將鍾林安排出去休假,在外面待一段時間。幾年前,還是省廳廳長的龍澤光過來視察時,包雲河曾把鍾林支使出去,當時是怕鍾林在省領導面前告狀。這次田曉堂想讓鍾林出去的目的,卻是為了防範鍾林的憂鬱症進一步惡化,同時也怕鍾林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來,把事情搞砸。

華世達不以為然:「安排鍾林出去避幾天?我看沒這個必要吧。」

田曉堂不甘心,又極力爭取了一番,華世達卻只是敷衍道:「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在去省城的路上,田曉堂的腦子裡一直在想著娜美寧的事情,想著怎麼幫一幫華世達。他知道,要想讓唐生虎不顧龍澤光將來調研的實際情況,硬是從現在起就停產整頓,難度相當大,甚至可以說幾乎不可能。而要想讓唐生虎同意立即停產整頓,除非龍澤光取消來雲赭的計劃。想到這裡,田曉堂感覺眼前一亮。如果能促使龍澤光近期不來雲赭,並將這個資訊迅速反饋給唐生虎,立即停產整頓就有望實現。田曉堂便決定,馬上去見見沈亞勳,看沈亞勳能不能想個辦法,讓龍澤光打消去雲赭調研的念頭。

田曉堂正想到這裡,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淡漢同打來的。

淡漢同說:「唐書記迫於壓力,不再堅持不停產,可他要求推遲幾天再停產,我和李縣長還是難以接受。戊兆縣城自來水廠的取水點離孟家渡太近,這兩天我們一直在密切監視取水點的水質,萬一群眾喝了受汙染的自來水,鬧出什麼群體中毒、群體腹瀉事件來,我們可擔當不起。我已和李縣長私下商量好,準備揹著庹毅去找唐書記,懇求他下令讓娜美寧馬上停產。」

田曉堂有些吃驚。縣長和常務副縣長聯合起來,撇開縣委書記,去找上級領導表達意見和要求,這無疑是官場大忌,會面臨很大的政治風險。看來,李廷風和淡漢同為了群眾利益,已經顧不上個人安危,準備豁出去了。田曉堂對他倆油然而生敬意,又替他倆感到擔心,便勸道:「你們這樣做,風險太大,我建議你們最好放棄。實在要做,也不妨先等一等,等華局長找到唐書記再說。如果華局長勸唐書記效果還不錯,唐書記能夠答應立即停產整頓,你們就不必去了,這樣可以避免跟庹書記產生不必要的矛盾。如果華局長勸說無效,你們再接著去也不遲。」

淡漢同說:「好吧,我來跟李縣長商量一下,乾脆先等等華局長那邊的訊息。」

到達省城後,田曉堂直接去了沈亞勳那裡,說了相關情況,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沈亞勳能幫一下忙。沈亞勳笑道:「我現在已沒跟龍書記了,就是還跟著龍書記,也不能建議他改變自己的活動計劃。作為領導的秘書,那樣做就嚴重越位了。不過,我可以去問問他現在的秘書,有機會的話從側面詢問一下龍書記,看他有沒有改變近期活動計劃的可能性。省領導的活動計劃,總是經常在作調整。」

田曉堂有些失望,同時又覺得還隱約有一線希望。他說:「請你抓緊幫我打聽一下,越快越好。」

5、鍾林跳了樓

第二天上午,田曉堂去上課前,將手機調成了靜音。10點多鐘,他下了課,掏出手機一看,有一個未接電話,是鍾林打來的。

田曉堂心頭不由得一緊,暗想,鍾林又打電話來幹什麼?他不敢耽誤,忙撥打鐘林的手機。

電話一通,田曉堂解釋道:「我剛才在聽課,不能接你的電話。」

鍾林卻沒理會他的解釋,開口就說:「昨天你說唐書記已同意立即停產整頓,可據我瞭解,到目前為止,娜美寧仍在日夜生產,而且排汙更加肆無忌憚。前些天還只是晚上偷偷地排,今天就在大白天裡,竟也敢明目張膽地往赭江裡排了!看來,我是被你騙了!我一直特別信任你。可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見鍾林的語氣很激動,情緒有些失控,田曉堂十分著急,忙說:「你聽我說,情況相當複雜,我昨天講唐書記已同意停產整頓,是為了不讓你太擔心,並不是存心想欺騙你。事實上,唐書記是同意推遲幾天再停產整頓,華局長從昨天下午起,一直在找他……」

鍾林卻沒有耐心聽他辯解,打斷道:「我不管那麼多,我只知道,娜美寧還在繼續排汙,你們沒有有效制止,這就是失職!」說到這裡,鍾林憤然結束通話了電話。

田曉堂愣怔片刻,忙給華世達打電話。

華世達告訴他,仍然沒能見到唐生虎。田曉堂說了剛才與鍾林通話的內容,擔心鍾林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來。華世達哀嘆道:「現在想靠正當的途徑、正常的渠道,是很難改變唐書記的。我倒真想採取某種過激的手段,弄出點動靜來,迫使唐書記不得不讓娜美寧停產。」

田曉堂心想,華世達只是這麼說說而已。真要他去採取過激手段,他只怕也會猶豫不決。見華世達沒把鍾林的事情放在心上,他又分別給姜珊和鍾林愛人打電話,叮囑了一番。

淡漢同來電話告訴田曉堂,說他和李廷風見華世達與唐生虎老碰不上面,便決定不再等了,直接趕到市委去找唐生虎。唐生虎就待在辦公室裡,可張子亮進去通報後,卻推說有事,根本不願見他倆。他倆不敢硬闖進去,只好怏怏地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淡漢同建議,乾脆揹著唐生虎和庹毅,不管三七二十一,強行將娜美寧關停。李廷風卻覺得這樣做太莽撞,拿不定主意。

田曉堂也覺得強行關停的辦法不妥,那樣做就破壞了官場「遊戲規則」,李廷風和淡漢同在雲赭政界便沒法待下去了。他說:「李縣長的擔心有道理,再想想別的辦法吧,最好不要採取這種過激措施。」

結束與淡漢同的通話,田曉堂的心情如灌了鉛般沉重。他不知道解決娜美寧排汙事件的辦法究竟在哪裡,感覺看不到多少希望。他想,難道真的只有採取過激手段,才是解決這個難題的唯一途徑嗎?

在想不出其他辦法的情況下,他只好把微弱的希望寄託在沈亞勳身上。

下午5點鐘,一下課,田曉堂就給沈亞勳打電話,詢問託他辦的事情有無進展。沈亞勳說:「龍書記今天要參加一整天的省委常委會,我上午去過省委那邊,見到他的秘書,問了一下,他確實已安排下週去雲赭,並把到雲赭調研作為下週的頭等大事,格外重視。我看這個活動計劃很難改變。」

田曉堂大失所望。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破滅了,他滿心都是沮喪。

沈亞勳又說:「等晚上龍書記散會後,我過去見見他,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情況,促使讓他改變原定的活動計劃。」

田曉堂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小,但還是說:「好的,要讓你費心了!」

因為心情不好,田曉堂連晚飯都沒吃。他無精打采地躺在宿舍床上,隨便翻看著一本書,卻不斷走神,根本看不進去。後來,他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直到手機鈴聲響起,他才被驚醒。一看畫屏,已是晚上11點多鐘,打電話來的是沈亞勳。

田曉堂忙撳下接聽鍵,沈亞勳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我才從龍書記那邊回來。我已打聽到,今天的省委常委會上,龍書記接受了一項重大任務,他已沒有時間去雲赭調研了。」

田曉堂不禁驚喜萬分,說:「是嗎?真是太好了。」

沈亞勳介紹說:「今天召開的常委會研究決定,在全省實施‘一小時交通圈’建設,突破性發展交通事業,爭取用5年時間,讓百分之八十的地市到省城不超過一個小時,百分之八十的縣市到管轄它的地市不超過一個小時。龍書記被委任為全省‘一小時交通圈’建設領導小組常務副組長,具體牽頭負責這項工作。他馬上要著手去外省考察,組織研究建設規劃,啟動相關專案,工作十分繁雜,根本忙不過來,原定的所有活動計劃只好全部取消。」

田曉堂說:「這個訊息必須儘快讓唐書記知道。你能不能請龍書記的秘書馬上通知一下雲赭市委?」

沈亞勳說:「你也太心急了吧?現在已經半夜了,還怎麼通知?乾脆等明天早上吧。我已跟龍書記的秘書講好了,明天一上班,他就會跟雲赭那邊聯絡。」

田曉堂只好說:「明天早上也行。」

田曉堂立即給華世達打了電話。華世達得知龍澤光已取消來雲赭調研的計劃,頓時大喜過望,說:「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上午再去找唐書記。」頓了頓,又道:「你早點把這個訊息告訴我就好了。」

田曉堂忙問:「怎麼啦?」

華世達略顯慌張地說:「沒什麼,沒什麼。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早點知道這個訊息,娜美寧就可以早點停產整頓了。」

田曉堂憑著一種直覺,認為華世達沒有說實話,可能對他隱瞞了什麼。他想不出華世達有什麼事還需要對他隱瞞,也就沒有太在意。

接著,田曉堂又想給鍾林打個電話。他擔心鍾林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為了穩住鍾林,覺得很有必要在第一時間讓鍾林知道,娜美寧明天停產整頓已不成問題。只是現在時間太晚,他怕一個電話打過去,會影響鐘林的休息。鍾林患有憂鬱症,睡眠本來就差,被他這麼一打擾,今晚就休想睡好了。

田曉堂頗為猶豫,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打這個電話。他怕萬一今晚不跟鍾林聯絡,明天早上又聯絡不上,錯過時機,會出現什麼閃失。

田曉堂打了鍾林家裡的座機,接電話的是鍾林的愛人。她顯然已經睡了,傳來的聲音軟綿綿的:「哪位呀?」

田曉堂自報了家門,說有重要的事情告訴鍾林。鍾林愛人很為難地說:「他這幾天通宵失眠,今天就吃了足量的安眠藥,現在已很難將他叫醒了。」

田曉堂只好說:「我明天早上再給他打電話。」他想,只不過推遲六七個小時,應該還不至於誤什麼事。

田曉堂上床睡覺時,已是凌晨1點鐘了。想到娜美寧總算停產有望,他可以稍感放心了,這一夜便睡得還算踏實。

翌日早上7點鐘,田曉堂一覺醒來,趕忙打鐘林的手機,可鈴聲響了半天,鍾林就是不接。

田曉堂只好轉而打鐘林愛人的手機,她說:「他出去買菜去了,可能是集貿市場太喧鬧,他沒聽見手機響。」

田曉堂問:「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你跟他說過嗎?」

鍾林愛人說:「我剛才是準備對他講的,可等我上完廁所出來,他已經出門了。我今天要去縣裡,現在得提前趕到單位,上午就碰不到他了。您有事還是給他打電話吧,他聽到鈴聲會接的。」

田曉堂說:「好吧。從昨天到今天早上,你感覺他有什麼異樣嗎?」

鍾林愛人說:「這幾天來,他總是長吁短嘆的。他這個樣子,我早已習慣了。昨天跟前些天相比,倒也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不同。讓我略感意外的是,昨晚他竟然很主動地服了安眠藥,說要爭取睡個好覺。當然,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田曉堂說:「你還是要注意觀察他的情緒變化,儘量不讓他外出。」

鍾林愛人說:「謝謝您,您太關心他了。我會照看好他的,您放心吧。」

在去上課前,田曉堂又一連給鍾林打了5次電話,可依然無人接聽。田曉堂猜測,鍾林只怕還在生他的氣,不願理睬他。他只好收起手機,決定等下課後再打給鍾林。他會不停地打,只到打通為止。

一個半小時後,田曉堂一邊往教室外面走,一邊掏出手機來。一看畫屏,他不禁嚇了一大跳。原來,在課前將手機設成靜音後,竟然有十多個未接電話,還有幾條簡訊。他檢視了一下,打電話來的,既有華世達,也有姜珊和裴自主,其中華世達打他手機3次,姜珊打他手機7次。在未收看的簡訊中,有一條是姜珊發來的,文字很簡短:「看到簡訊速與我聯絡。」

田曉堂頓時感到心慌意亂。他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不然他們也不會如此密集地給他打電話。會有什麼意外呢?他感覺心兒怦怦亂跳,手指頭按手機鍵時不住發抖,按了半天,才撥了姜珊的電話。

訊號一通,田曉堂就急切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姜珊嗓音低沉道:「鍾林出事了。」

聽她這麼一說,田曉堂稍稍鬆了口氣。他還以為發生了群體中毒或腹瀉事件呢。如果發生了那樣嚴重的事件,甚至還有人死亡,麻煩可就相當大了。對鍾林他雖然十分擔心,卻又覺得,鍾林就是出事,也出不了什麼大事。無非是拿著那封信,跑到唐生虎那兒吵鬧一番,或者把娜美寧排汙的秘密一把捅到網上,這雖然也會造成很壞的影響,但與群體事件的後果可就沒法相提並論了。

田曉堂追問道:「鍾林到底出了什麼事?」

姜珊說:「他早上跑到市委去,要求見唐書記,人家不讓見……後來,他一氣之下,就跳了樓……」

「什麼?」田曉堂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官路十八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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