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開新說:「我好像還沒有發現其他更好的途徑。」
甘泉水還是笑容滿面,不緊不慢地說:「感謝姚總看好雲赭……既然姚總鐵了心要跟我們合作,那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的困難就是我們的困難……幫你解決這個困難,我們責無旁貸……我們會抓緊研究,爭取找出有效的解決途徑……請姚總自己也要多想辦法,積極籌措資金……」
姚開新說:「好的,好的。甘書記這麼表態,我就放心多了。我靜候佳音!」
姚開新離開雲赭後,甘泉水對華世達和田曉堂安排道:「幫他貸款是不現實的,你們回去想想別的辦法……要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問題總是能夠解決的,就看你肯不肯動腦子……時間要抓緊,不能拖……建議你們開個班子成員會商量一下……你一言我一語,相互一啟發,辦法也許就出來了。」
華世達面露難色道:「我看這個辦法並不好想啊。」
甘泉水臉色微微一暗,說:「不要有畏難情緒嘛!」
田曉堂暗想,聽甘泉水的口氣,只怕已有了更好的解決途徑,甚至連具體的操作辦法都已成竹在胸了。可甘泉水並不直接道出來,而是逼著下級去思考、去琢磨、去發現。不包辦代替,不包攬獨斷,只是啟發、點撥和誘導,這應該算是一種高明的工作方法和領導藝術了。
3、破解難題
回到局裡,華世達先安排裴自主去通知其他班子成員開會,然後對在座的田曉堂和姜珊感嘆起來:「真沒想到,這個娜美寧,一點也不比那個誠飛省心哪!」經過了幾次波折,華世達對娜美寧似乎越來越缺乏耐心了。
姜珊說:「姚總這人,我一直不怎麼看好。這次他主動吃回頭草,我還是有些驚訝的。可還沒來得及高興,他又提出了這麼苛刻的要求,這無疑是當頭給了我們一悶棍!」
田曉堂沒有做聲。他覺得,一味抱怨於事無補,姚開新提的要求是苛刻了些,但這次倒不像是故意刁難。目前最重要的是面對現實,開動腦筋找出解決辦法。他也不知道辦法究竟在哪裡,但甘泉水說「辦法總比困難多」,這又給了他莫大的信心,他相信辦法總是能找到的。
班子成員會上,華世達首先介紹了情況,然後請大家各抒其見。
會議進行了40分鐘,王賢榮等幾個班子成員先後發言,每人都談了很多,卻並未提供管用的解決辦法。
田曉堂坐在會場上,一邊聽著別人發言,一邊又在絞盡腦汁思考。他想,要解決姚開新現有資金不足的難題,除了找銀行貸款做「加法」外,還能不能做「減法」呢?怎麼做「減法」?只有想辦法減少姚開新在土地和廠房上的投入。可問題是,這些投入不可能硬性減少,除非雲赭吃個大虧,進一步讓利。
再換一種思路,土地除了拍賣之外,還能不能通過別的方式交給投資方呢?比如出租,姚開新就不用一次性拿那麼多錢。再說廠房,除了自建,能不能引進bot模式,先由別的投資商建好,再租給姚開新使用呢?這麼想著,田曉堂頓覺豁然開朗。
包雲河發言時也是長篇大論,可他說著說著就偏離了主題:「對娜美寧,我最不放心的還是環保問題。姚總幾次出爾反爾,說話不算數,可見不是個講信用的人。我就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娜美寧當寶貝引進來,姚總卻在環保上打馬虎眼,那可就得不償失了。我們絕不能走環境先破壞後治理的老路,那個損失是不可估量的。在這個問題上,我曾有過血的教訓。當年在戊兆工作,平巖鄉有很好的山石資源,我們發展心切,積極鼓勵大上山石開採專案。結果幾年間,滿山都佈滿了石灰窯,大山被挖得千瘡百孔,財政收入並未增加多少,資源卻浪費了,植被也破壞了,導致生態嚴重惡化。這種破壞和惡化,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難以恢復。教訓慘痛啊,所以我今天忍不住再提個醒。」
平巖鄉的悲劇,華世達顯然是清楚的。他說:「包書記這個醒提得很好。我完全同意包書記的觀點。環保是條高壓線,娜美寧如果能夠落戶,環評這一關必須把好,絕不能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犧牲大環境。」說著他話鋒一轉:「咱們今天討論的是如何破解姚總的資金難題。剛才大家踴躍發言,談了很多務虛的想法和見解,但究竟該怎麼辦,還沒有梳理出一個可供操作的思路。請大家繼續開動腦筋,再想一想,議一議。」
華世達說完,大家都默不作聲。華世達望望姜珊,姜珊蹙著秀眉,沒有回應。華世達又望望田曉堂,田曉堂明白他是想讓自己救救場,忙清了清嗓子,說出了剛才的所思所想。
華世達輕輕點頭道:「你的想法很新穎,也很大膽。出租土地和廠房給企業老闆,在雲赭好像還沒有人嘗試過。可按你這個思路,問題也很多。土地徵用後出租給企業老闆,租金有限,企業老闆眼前的資金投入是大大減少了,可徵地拆遷和土地平整的鉅額費用從哪裡來?再說廠房出租,有誰願意先來投資建這個廠房呢?」
田曉堂說:「我也是剛有了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往細處想。我覺得引進bot模式建廠房倒不是太大的問題,沿海已有成功的先例。可土地租用該怎麼操作,感覺還有些棘手,請大家共同來探討一下。」
與會者嘰嘰喳喳討論了一番,並無結果。田曉堂注意到,包雲河幾次欲言又止,卻始終沒有開口,便說:「包書記,您有什麼高見?您過去在戊兆主抓過工業和招商引資,見的事情多,經驗豐富,請您談談看法吧。」
包雲河笑了笑,說:「我過去也沒有對企業老闆出租過土地,還真不知道這事該怎麼弄。」說著就住了嘴。
田曉堂頗為失望。他感覺包雲河分明是有話要說的,可包雲河三緘其口,他也無可奈何。
不想包雲河頓了頓,又徐徐道:「如果不新徵土地,而瞄準工業存量地、閒置廠房,租用起來只怕就簡單多了。」
田曉堂馬上聽懂了包雲河的意思,眼睛不由得一亮,忙說:「對,如果直接利用現有的存量地和閒置廠房,就不用徵地拆遷、土地平整,也不用新建廠房了。」
姜珊也說:「按這個思路,就有了可操作性。」
華世達卻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問題在於,娜美寧需要的廠區面積為900畝,雲赭現有的工業存量地都只是零星小塊,好像還找不到這麼大的地方。就是有這麼大的存量地,也不一定就能同時滿足娜美寧需要的其他條件。」
這個問題很現實,也沒有現成的解決辦法。大家一時都沒了主意,會議室裡又沉寂下來。
田曉堂用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瞅著包雲河。只見包雲河不住地喝水、摸鼻子,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一副好像還藏著什麼話沒說的樣子。
散會時,華世達說:「今天的討論還是很有成效。雖然沒有想出具體辦法,但我們找到了一個可行的思路。請大家回去後,沿著這個思路再深入地作些思考,明天上午我們繼續討論。」
會後,田曉堂仍在琢磨包雲河剛才的表現。包雲河到底還藏著什麼話沒說呢?難道他知道適合娜美寧落戶的工業存量地?
田曉堂想,不管這個猜測準不準,都不妨去試探一下包雲河。
田曉堂來到包雲河的辦公室。包雲河一看見他,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田曉堂不由得一驚,心想:莫非包雲河算準他定會跟著找過來?
田曉堂坐下後,說:「對全市工業存量地的情況,我並不瞭解,您卻相當熟悉。您也認為在雲赭真的找不到一塊符合娜美寧落戶條件的工業存量地嗎?」
包雲河說:「華局長說得沒錯,還真是沒法找到。」
沒想到包雲河的回答這麼肯定,田曉堂不禁大失所望。
包雲河見田曉堂臉色不好,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田曉堂枯坐了一會兒,正欲起身告辭,包雲河又開口道:「工業存量地確實沒有合適的。不過,其他的存量地倒可能有。」
田曉堂忙把抬起的屁股落回沙發上,驚詫地問:「其他存量地?還有什麼存量地?」
包雲河呵呵笑了兩聲,說:「我本來不想多嘴多舌的。可你找上門來了,我就給你個面子,為你指點一下迷津。不過我有言在先,你不要對華局長說這個主意是我出的。」
田曉堂覺得包雲河真有意思,居然甘願當無名英雄。他為何要這樣?大概是因為他覺得華世達曾打壓過他,不想在明裡幫華世達。如果明裡幫了華世達,外界就會誤以為他已對華世達俯首稱臣了。包雲河哪丟得起這個面子啊。
田曉堂笑道:「行,我答應您。」
包雲河說:「我告訴你,有一個地方,老地名叫孟家渡,就在戊兆境內的赭江邊上,那裡有一座廢棄多年的大型糧食倉庫,非常適合娜美寧落戶。」
田曉堂聽到這個線索,不禁一喜,卻又滿肚子疑惑,便一連提了好幾個問題:「那座糧食倉庫面積夠大嗎?庫房一共有多少幢?既已廢棄多年,房子還能用嗎?還有,取水方不方便?交通是否便利?」
包雲河笑了起來:「你別急嘛,且聽我一一道來。那座糧食倉庫佔地不小,具體面積我記不準了,我想應該足夠了。庫房大概有20多幢吧,建築質量應該不會差。取水當然方便,因為就在赭江邊上嘛。交通呢,有點小問題,與公路大概相隔兩公里,只有一條土路相連。」
這個條件和狀況,已經相當不錯了。田曉堂大喜過望,忙感激道:「謝謝您,包書記!」
包雲河笑道:「你跟我客氣什麼。都是為了工作嘛!」
田曉堂又問:「那座糧食倉庫,華局長不知道嗎?他在戊兆也工作了好些年呢。」
包雲河說:「估計他不曉得。孟家渡不通公路,又比較偏僻,很少有人去那裡。我要不是當年分管糧食局,有一次開展存量資產核查時去過孟家渡,也不會知道還有這麼一座舊倉庫。」
從包雲河辦公室出來,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田曉堂忙給華世達打電話,說了孟家渡糧食倉庫的事情。
華世達聽得一頭霧水:「孟家渡?那兒還有一座糧食倉庫?我怎麼從沒聽說?你是從哪兒得知的?」
田曉堂撒了個謊:「我是從戊兆糧食局的一位朋友那兒打聽到的。孟家渡是個老地名,因偏僻,又不通公路,知道的人很少。」
華世達似乎興趣不大,說:「那個地方那麼偏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姚總能接受嗎?」
田曉堂說:「要想減少在土地和廠房上的投資,孟家渡只怕是最合適的落戶地。」
華世達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來跟李廷風縣長聯絡,明天上午我們過去看一看,瞭解一下情況,再作決定。」
沒想到華世達並不看好孟家渡,田曉堂感覺有些掃興。
幾分鐘後,華世達打電話過來,告訴田曉堂:「我已跟廷風通過電話,他也不知道孟家渡在哪裡,我讓他去問糧食局長,並約好明天上午我們趕過去,他陪我們去孟家渡。」
4、考察孟家渡
第二天清晨,華世達和田曉堂、姜珊、裴自主早早地驅車前往戊兆。
在路上,姜珊好奇地問田曉堂:「我是土生土長的戊兆人,又在戊兆工作了好幾年,都不知道什麼孟家渡。田局長真是有本事啊,居然挖出了這麼個地方。」
裴自主笑道:「田局長只怕是有特異功能吧。」
田曉堂當然不會說實話,就搪塞道:「我哪有什麼特異功能?只不過是運氣好,恰好在戊兆糧食局有個朋友,偏偏他昨天下午又打電話來,我順便問了一下,不想他居然給我推薦了這個地方。不過,孟家渡究竟情況怎麼樣,還有待考察,我們不要高興得太早。」
進入戊兆縣境,路況就越來越差,車子也顛簸得越來越厲害。田曉堂暗想,這條路也真該大修了。
到達戊兆縣城,李廷風和淡漢同已等候在迎賓大道路口。田曉堂有些驚訝,為了陪同他們考察孟家渡,戊兆縣政府的一把手和二把手竟然一起出動,這種重視程度也實在太高了。不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娜美寧這個創稅大戶如果落戶孟家渡,戊兆縣財政將是稅收的直接受益者,見華世達要看孟家渡,李廷風、淡漢同知道機會來了,為了牢牢抓住這個從天而降的機會,他們自然會高規格接待。
雙方打過招呼,便直奔孟家渡而去。
孟家渡其實不算偏遠,離戊兆縣城也就40分鐘車程。可能是因為那最後兩公里土路實在難行,才給人一種偏遠的印象。
在舊糧食倉庫大門前,大家下了車,一位早已守候在門口的中年人迎了過來。李廷風指著中年人對華世達等人介紹:「這位是縣糧食局的高局長。」
華世達笑道:「我認得他。他當年提副局長,還是我點的名呢。」
高局長叫著「華局長好」,與華世達握了手。接著,又與田曉堂、姜珊、裴自主等人握手。然後由高局長在前面帶路,眾人跨進了倉庫大門。
在舊糧食倉庫轉了一圈,田曉堂越看越興奮。他原以為,這個倉庫既然已廢棄多年,必定是雜草叢生,衰敗不堪。可眼前的情形卻遠非如此。這裡收拾得相當整潔,看不到一根雜草,一片垃圾。那20多幢庫房雖然牆灰大多已經脫落,充滿了滄桑感,但牆體看起來仍然很堅固。站在高處環視,舊倉庫的南、北、西三面都被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著,東面則是碧水滔滔的赭江。給人的感覺,這裡倒像一個原生態的風景區。
高局長介紹道:「這座大型糧食倉庫還是省裡建的,至今已閒置了20多年。當年之所以把倉庫建在這裡,是因為那時運輸主要靠河道航運,這裡緊挨赭江,有深水岸線,適合建碼頭,便於糧食轉運。後來公路運輸佔了主導地位,加之相關規劃作了調整,這座倉庫就移交到縣裡,並逐步廢棄了。」
華世達問:「整個倉庫佔地多大面積?」
高局長回答:「總共870畝。」
田曉堂暗想,跟姚開新要求的900畝相比,870畝倒也相差無幾。
等華世達一連提過幾個問題,田曉堂忍不住問:「這座倉庫雖然一直閒置,我看還是保管得很好。難道還有職工留守在這裡嗎?」
高局長笑道:「沒有職工留守。我們跟周邊的幾戶農民簽了合同,將倉庫大院內的空地無償給他們耕種,交換條件是他們必須守護好這座倉庫,並做好院內的清潔衛生。正是採取了這種辦法,倉庫才完好儲存到今天。」
看完倉庫,高局長邀請道:「請各位領導去會議室坐吧。」
華世達驚訝地問:「這裡還有會議室?」
高局長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們糧食局在這兒整修了幾間屋子,有時開個班子成員會就拉到這邊來。這裡人煙少,很幽靜,環境也不錯,適合開會。還有,這裡很方便從赭江捕到野生的江鯰魚。我們開會時,就把機關食堂的廚子帶來,煮上一大鍋鮮美的江鯰魚……」
淡漢同開玩笑道:「看來,老高已把這裡當作他們糧食局的北戴河了。」
田曉堂暗想,李廷風、淡漢同事先連孟家渡這個地名都不知道,剛才聽高局長介紹「會議室」,卻毫無驚訝之色。很顯然,他們昨晚在一起商量過,高局長早把這裡的情況彙報給兩位縣長了。他相信,李廷風和淡漢同只怕已做了周密的策劃,力爭讓娜美寧落戶孟家渡。他猜測,今天的中餐大概會在這裡吃,而且飯桌上一定少不了一大鍋江鯰魚。
進了屋子,只見嶄新鋥亮的會議桌椅一應俱全,稱作會議室還真是名副其實。田曉堂不禁暗暗懷疑起來:這會議室,該不是昨夜突擊佈置出來的吧?
眾人坐定,喝了一會兒茶,李廷風和淡漢同先後講話,對華世達率隊來孟家渡考察表示歡迎和感謝,希望華世達能從側面多做些工作,促成娜美寧花落孟家渡。並表示,他們將積極配合,做好服務工作。
華世達在戊兆做縣長時,李廷風、淡漢同都是他的手下愛將。因與華世達關係親密,李廷風、淡漢同說話就沒有轉彎抺角,直接道出了他們的想法和願望。
見兩人如此性急,華世達呵呵笑道:「別急嘛。還是先聽我把情況介紹一下吧。」
華世達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坦言道:「我們當然希望姚總能看中孟家渡。現在只有這一套方案,如果他看不上這裡,那就意味著娜美寧很可能還是留不住。姚總會不會看好孟家渡,我擔心兩點。一是擔心他嫌這裡有點偏,交通不便,又不是工業集中佈局區,二是擔心談租用條件時,雙方分歧過大,談不下來。」
李廷風扶了扶無框眼鏡,說:「我覺得,您這兩點擔心都有些多餘。先說第一點擔心。孟家渡看似偏僻,其實不然。只要修通了連線公路的兩公里土路,來這裡其實很方便。至於是不是工業集中佈局區,那倒無關緊要。再說第二點擔心。您放心,我們懂得放水養魚的道理,絕不會漫天要價,我們雙方一定能達成共識。」
淡漢同說:「租用只是權宜之計,最終還是要出讓給他,不過我們可以延長租用期。租用多少年,每年租金多少,一次性交納幾年的租金,都好商量。」
田曉堂說:「我估計他至少要租用五年,甚至八年、十年。」
李廷風說:「租用多少年都不成問題。娜美寧不來,這倉庫反正也是閒著。」
華世達說:「你們有這種態度,很好。我們會盡快與姚總聯絡,徵求他的意見。如果他有興趣,我們會催他早日過來考察孟家渡。」
李廷風高興地說:「好的,我們等您的訊息。」
談完事情,淡漢同笑道:「今天中午,就請大家在這裡品嚐剛從江裡捕上來的野生江鯰魚,保證肉質細嫩,味道鮮美!」
田曉堂暗自笑了笑,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猜中了。
姜珊這時孩子氣地叫了起來:「在這江邊吃江鯰魚?!太好了,太好了!眼前是江邊美景,嘴裡是江中美味,難得的人生享受啊!」
田曉堂接過話頭,開玩笑道:「難怪高局長要在這裡設會議室。也不知高局長究竟是來這裡開會,順帶吃一吃江鯰魚,還是來這裡吃江鯰魚,順帶開一開會?」
高局長哈哈大笑道:「主要是來這裡開會,工作還是要放在第一位嘛。」
又閒聊了一陣子,高局長說:「請各位領導移步過去用餐吧?」
淡漢同卻說:「還等幾分鐘,庹書記馬上到。」
田曉堂聞言十分吃驚。他看了看華世達,只見華世達也面帶驚訝之色。
今天戊兆縣政府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都來陪同考察,這已經是高規格了,哪想縣委書記庹毅居然也會趕來呢?庹毅為什麼要這樣做?就算是娜美寧落戶孟家渡,戊兆將是直接受益者,可今天來的畢竟只是華世達,既沒有市領導,也沒有投資老闆,在李廷風、淡漢同都在場的情況下,庹毅還有趕來的必要嗎?
還有,華世達過去在戊兆工作時,與庹毅矛盾頗深。華世達去市局做局長,還是被庹毅逼走的。兩人平素不相往來,同時去了某個公開場合,也會相互躲開。現在庹毅居然主動跑來會華世達,實在相當罕見。如果不是有特別的原因,庹毅絕不會低這個架子。
可這個特別的原因是什麼呢?田曉堂一時怎麼也想不明白。
沒等上3分鐘,庹毅就到了。華世達儘管內心裡極不情願,還是去大門口迎接了庹毅。在官場上,所謂成熟的表現之一,就是你對人家哪怕再恨之入骨,也絕不會輕易流露出來,表面上還是會維持一團和氣。
庹毅看見華世達,幾大步邁過來,一把握住華世達的手,大聲說:「華局長,感謝你呀!」
華世達掙了掙被庹毅抓著的手,沒掙脫,就乾笑道:「這有什麼可感謝的,庹書記客氣了!」
走進餐廳,香氣撲鼻而來。田曉堂看了看餐桌,除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江鯰魚外,還有野生烏龜、臘豬蹄等十多道菜,豐盛得很。他便知道,這桌飯菜李廷風他們是挖空心思認真準備了的。
庹毅拉著華世達在正對著赭江的位子上坐下。李廷風在華世達的旁邊坐了,馬上向庹毅彙報了剛才與華世達交換的情況。庹毅邊聽邊頻頻點頭,聽完後就端起酒杯,伸到華世達面前,高聲道:「感謝華局長對戊兆的傾斜和厚愛。來,我敬華局長一杯!」
華世達笑道:「庹書記莫客氣!」說完跟庹毅碰了碰杯,將酒喝了。
田曉堂在一旁暗想,看庹毅和華世達在酒桌上親親熱熱的樣子,不知情的人絕不會相信,兩人曾經水火不容,一直都不相往來。又想庹毅這人,倒是能屈能伸啊。可究竟是什麼特別的原因,什麼特殊的利益,竟驅使個性強硬的庹毅捨得放下面子,來討好華世達呢?田曉堂一想到這個問題,就困惑不已。
庹毅、李廷風、淡漢同三人分別向華世達敬過酒後,又聯合起來,再次對華世達敬酒。田曉堂暗想,論個人感情,論親密程度,李廷風、淡漢同無疑會與華世達站在同一個陣營。而現在為了戊兆的利益,李廷風、淡漢同又與庹毅結成另一個陣營,一致對著華世達。李廷風、淡漢同與庹毅之間,平時只怕也會暗暗較勁,少不了「堡壘內的戰鬥」,今天為了爭取華世達,卻又變成了一個「戰鬥的堡壘」,一致對外了。如果哪天姚開新來了,庹毅與華世達這對冤家只怕也會臨時組成「戰鬥的堡壘」,一致對準姚開新吧?
華世達酒量實在不行,被庹毅他們敬過幾輪酒,有些招架不住,就把戰火引到田曉堂身上:「你們知道是誰提議來孟家渡考察的嗎?我告訴你們,是曉堂局長。你們最應該感謝的人是他,要多給他敬酒!」
聽華世達這麼一嚷,庹毅、李廷風、淡漢同便一鬨而上,圍住田曉堂,頻頻敬起酒來。
從戊兆回來,華世達帶著田曉堂去甘泉水那兒作了彙報。甘泉水聽了很高興,說:「有句廣告詞說得好,思想有多遠,我們就能走多遠……思想決定高度,思路決定出路……只要解放思想,開拓思路,辦法一定比困難多……發揮一個團隊的集體智慧也很重要……眾人划槳才能開大船嘛……要不是你們局領導班子群策群力,能這麼快拿出辦法來嗎?」
華世達說:「您說得很對。您這些話很有哲理,我回去後還要好好琢磨,認真消化。」
甘泉水笑了起來:「你不用拍我的馬屁……哎,是誰提起那個舊倉庫的?」
華世達也不攬功,坦言道:「是曉堂。」
田曉堂不免有些心虛。甘泉水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滿是欣賞,卻沒有繼續往下問,只是笑著說:「小田不錯!」然後話鋒一轉,安排道:「你們抓緊與姚總聯絡,讓他儘快過來考察孟家渡。」
華世達說:「好的,我們馬上去辦。」
返回局裡,田曉堂跟姚開新通了電話。聽他介紹了孟家渡舊糧食倉庫的大致情況,姚開新顯得很感興趣,表示明天就過來看一看。田曉堂頗覺意外,他還擔心姚開新遲遲不願過來呢,沒想到這一次,姚開新竟如此爽快。
華世達得知姚開新明天就來雲赭,也有些驚訝,說道:「看來,姚總這回還是真心想和我們合作的。」
田曉堂笑道:「我們先是伸出援手救了他母親,然後又幫他想出了緩解資金難題的辦法,提出的合作條件還那麼優厚,他再不拿出合作的誠意,就太對不起人了!」
華世達說:「是啊!是啊!」
田曉堂想起了心中那個疑問,便說:「在李縣長、淡縣長都去陪同的情況下,庹書記今天中午竟然還趕到孟家渡去陪您,我總覺得不合常理,這裡面只怕還有某種特別的原因。」
華世達笑道:「什麼特別的原因?還不是因為娜美寧落戶孟家渡,將改寫戊兆工業發展的歷史。目前戊兆的年財政收入還不到2個億,而娜美寧投產後,可望一年創稅2個多億,哪怕減免地方留存部分,那個稅收也相當可觀。這將成為庹毅任期內的顯赫政績。庹毅算得清這筆賬,所以才放下面子,突然轉變態度來巴結我。」
田曉堂說:「您說的這個原因,我當然知道。我的意思是,除此之外,可能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原因。」
華世達笑了起來:「別的原因?好像沒有啊。這個原因難道還不夠重要嗎?」
田曉堂回到家,跨進玄關,只見田世柏、周雨瑩和田童都待在客廳裡,周雨瑩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他父親則在陪田童玩紙牌遊戲。
田曉堂低頭換拖鞋時,看見他父親的帆布包裝得鼓鼓滿滿的,就擱在玄關裡。田曉堂意識到了什麼,忙問:「爸爸,您把包放在門口乾什麼?」
田世柏笑道:「在這邊玩了這些天,我也該回去了。」
周雨瑩說:「我已勸了爸爸半天,他還是執意要走。」
田世柏說:「我知道雨瑩是真心留我,可我家裡還養有雞鴨,總不能老是託鄰居照看呀。」
田童這時叫嚷起來:「爺爺別回去,爺爺別回去,我要爺爺,我要爺爺陪我玩!」
田世柏忙低頭安撫田童:「童兒乖!莫吵莫吵!爺爺過些天再過來陪你玩,好不好?」
田曉堂說:「前幾天不是說定了麼?等您的膽結石治好了再回去,您怎麼又變卦了呢?」
田世柏嘿嘿笑道:「吃了幾副中藥,已經治好了,不疼了。」
田曉堂嘆了口氣,他知道父親既已決定回去,是攔不住的。好在父親在雲赭待的這些日子裡,周雨瑩給予了悉心照料,父親過得很舒心,很快樂,讓他這個做兒子的稍感寬慰。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