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袁燦燦雪中送炭
從省城回來的當日下午,田曉堂剛被華世達叫過去,王季發的電話就打來了。
王季發問田曉堂,找省廳領導結果如何,田曉堂說:「仍不樂觀,目前還是拿不到專案資金。不過,郎廳長表了態,年底給我們安排別的專案。」
王季發顯得非常失望,沉默了半晌,無奈地說:「看來,我只得考慮轉讓了。」
田曉堂忙好言勸慰了幾句,收起手機,對華世達苦笑道:「王季發剛才說,實在不行,他想放棄了。」
華世達怔了怔,說:「他一旦放棄,豈不正好中了某些人的下懷?」
田曉堂嘆了口氣,說:「王季發也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華世達兀自乾笑兩聲,說:「韓市長剛才叫我去他辦公室,問了娜美寧化工專案的進展情況後,再次提出,把主樓工程轉讓給樸天成去做。他說這個工程停工時間太久了,對政府形象影響很大,必須採取非常措施,迅速復工。」
田曉堂說:「他這個說客倒格外負責,眼下對我們是步步緊逼呀!」
華世達說:「樸天成放了一把火,我沒有被嚇倒。可韓市長一次又一次逼我,我實在招架不住啊!」說著,他閉上雙眼,一臉痛苦和無奈。
良久,華世達才慢慢平靜下來,對田曉堂說:「我找你來,是有件事要問你。」
田曉堂不禁一愣。
華世達從屜子裡拿出一封信來,遞給田曉堂,說:「你先看看吧。」
田曉堂馬上有了某種預感,忙從信封中抽出一張列印好的a4紙,粗略一看,果然是封舉報信。他瀏覽了一遍,信中檢舉他接受了新一公司老闆王季發的高額賄賂,不過對賄賂的具體金額、行賄受賄的過程卻語焉不詳,檢舉人用的也是化名。顯然,這只是一封捕風捉影的舉報信,是難以查實的。也正因為如此,市紀委才將這封信轉給了市局。因同樣的事由,他早已被檢舉過一次,當時市紀委還找他談過話,讓他說明情況。現在,市紀委連盤問的興趣都沒有了。那一次被舉報,他一直不清楚究竟是誰幹的,只是懷疑過李東達和包雲河原來的司機付全有。而這一次,他立刻就猜出,舉報信的炮製者是樸天成。他沒想到,樸天成縱火威逼華世達未能得逞,竟又把矛頭指向了他。
華世達一臉嚴肅地說:「我知道,這封舉報信的殺傷力並不大。信中所說的情況到底是否屬實,只有你才心知肚明。我想提醒你,這種錢很燙手,千萬莫妄取。有句話說得好,人不能把錢帶進墳墓,錢卻能把人帶進墳墓。請你好自為之!」
田曉堂說:「感謝華局長的告誡。坦率地說,舉報信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王季發還真給我送過錢,而且大方得很,一齣手就是30萬!」
華世達頓時大驚失色,嗓音也有些發顫:「30萬你也敢笑納?」
田曉堂故意不把話說完,只是道:「我去拿個東西,您稍等。」
田曉堂去了一趟自己的辦公室,馬上回到華世達這邊,告訴他:「那30萬塊錢我不便退還,後來捐給戊兆縣的莫湖鄉中學蓋了教學樓,姜珊可以做證,我這裡還有莫湖鄉中學打的收據。」說著,他將剛取來的那張收據遞給華世達。
華世達看過收據,這才轉怒為喜道:「既然你沒有佔為己有,為何不早點講呢。剛才還賣什麼關子,把我嚇得可不輕!」
田曉堂笑道:「一口吞下30萬,我還沒有那麼大的胃口!」
華世達問:「這事也是樸天成乾的嗎?」
田曉堂說:「除了他,還有誰!」
田曉堂暗自思忖道,樸天成丟擲這封舉報信後,如果看不到任何效果,下一步會不會乾脆丟擲他跟袁燦燦的「豔照」來呢?他覺得這種可能性不能排除。如今樸天成的行事風格改變了許多,做事已不太顧及後果。再說,樸天成原先想依附他,拉攏他,作長遠「投資」,可他軟硬不吃,樸天成絕望之下,跟他撕破臉也沒什麼可惜的。
說他不怕樸天成丟擲那些「豔照」,自然是假話。可讓他拿主樓工程跟樸天成做交易,他又絕對不會幹。
華世達的態度和他一樣堅決。華世達說:「我不能昧著良心做事。我清楚,我這麼不聽招呼,肯定會得罪韓市長。我想得罪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無非是今後他可能給我穿小鞋。我反正穿小鞋穿慣了,也不在乎多這一雙!」
華世達說得有些悲壯,田曉堂深感敬佩,卻又頗為擔心。他問:「籌措復工的資金,我們哪裡還有辦法呀?我覺得已經山窮水盡了。」
華世達卻說:「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辦法總會有的。」
接下來的幾天,田曉堂心神不寧,寢食難安。一想到主樓工程建設資金沒有著落,他就頗覺鬱悶;一想到唐生虎還在等他答覆去做市委副秘書長,他就大為頭疼;一想到娜美寧化工專案還沒有最終敲定,他不免又有些擔憂。
華世達又把田曉堂叫過去,說唐生虎也找了他,含蓄地提出了和韓玄德一樣的要求。
田曉堂很是吃驚,他沒想到唐生虎最後竟然也從幕後走上了前臺。
華世達冷笑道:「這個樸天成真是了不得啊,不僅副市長几次替他說話,就連市委書記也親自出面了。不過我主意已定,天王老子打招呼也不行。我已想好了一個辦法,找一家房子寬裕些的二級單位借兩層樓,市局機關暫時搬過去辦公,然後把這騰出來的機關大院先賣掉,賣得的錢拿來建設主樓工程。」
田曉堂想了想,說:「您這個辦法好是好,但這樣做動靜太大,也挺麻煩,我就怕包書記他們不贊成,機關幹部們有看法,社會影響也不好。還有,為貸那2000萬,機關大院已作了質押,還得想辦法提前還款,將土地證、房產證拿回來。」
華世達說:「這當然是下下策,是無奈之舉,可我們現在拿不出更好的辦法呀。」
田曉堂嘆了口氣,不好再反駁華世達。
從華世達那邊回來,田曉堂心想,華世達的辦法雖不高明,但在目前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也只有採用這個拙辦法了。再不採取行動,唐生虎、韓玄德進一步緊逼,華世達就是鋼筋鐵骨,也抵擋不住啊。他也擔心樸天成再使出什麼卑鄙手段,不禁憂心忡忡。
快下班的時候,田曉堂正準備離開辦公室,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看畫屏,是袁燦燦打來的。
接通電話,田曉堂的語氣有些冷淡。袁燦燦似乎並不介意,熱情地說:「你忙不忙?中午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田曉堂心想,上次開口找你借錢,你說「考慮一下」,可考慮這麼久了,也不見回個話。就是借不了錢,也該早點告知一聲啊。今天突然邀約吃飯,是什麼用意呢?為幫不上忙表示歉意嗎?
田曉堂不大樂意去,可又覺得不能生硬地拒絕袁燦燦,那樣會讓她很傷心。想了想,便淡然道:「行啊。」
袁燦燦說:「還是去仙人居吧,我在那兒等你。」
在仙人居見了面,只見袁燦燦換了個俏麗的髮型,乍一看竟然感覺有點陌生了。再一細瞧,又發現帶了點陌生感的袁燦燦今天光彩照人,格外美豔。田曉堂心裡不禁動了動。
袁燦燦受不了他的打量,嬌嗔道:「看什麼看?不認得了麼?」
田曉堂笑了笑,問起盛豪大酒店的情況。袁燦燦說:「已經開業啦,生意還行。」
田曉堂說:「那你現在管著兩家酒店,真成大忙人了!」
袁燦燦笑道:「也沒什麼忙的。盛豪那邊,我花高薪請了個總經理,由他全權負責打理。綠茂山莊就更不用我管了,因為我已經把它拍賣了。」
田曉堂一愣,不相信似的問道:「賣掉啦?」他頓時有了某種預感。
袁燦燦點頭道:「賣掉了。我現在可以答應你,借給你們2000萬。」
田曉堂又是一愣,確信沒有聽錯之後,不禁大喜過望,忙感激道:「謝謝你,燦燦。你可幫了我們大忙了!」他又感到有些不安,接著說:「為了幫我們度過難關,你不惜賣掉自己經營多年的酒店,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袁燦燦說:「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其實,我早就有放棄綠茂山莊的打算,只是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我並不是為了給你們借錢,才決定這麼做的。而且我答應借錢,還有兩個要求。」
田曉堂說:「哪兩個要求,請講。」
袁燦燦說:「第一個要求,是這2000萬隻能借給你們週轉到年底,年後你們得全額歸還。」
田曉堂愣怔片刻,忙說:「到年底就行,我們按銀行利率付給你利息。」
袁燦燦說:「年底前的利息,我可以優惠一些。但如果逾期不還,我是要收高利息的。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我是個生意人,不可能讓這麼一大筆資金長期不產生效益。」
田曉堂說:「我能夠理解。」
袁燦燦說:「第二個要求,就是請你們不要讓季發知道這件事。」
田曉堂疑惑地問:「你借錢給我們,既是幫我,也是在幫他,為什麼不讓他知道呢?」
袁燦燦沉默半晌,說:「我怕他知道了,不肯接受這錢。再說,我答應借這2000萬,主要還是看在你的份上,又有什麼必要告訴他呢?」袁燦燦說完,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田曉堂,那目光灼熱如火,卻又溫柔似水。
田曉堂心頭再次湧起感動,同時卻又有點慌亂。他避開她的目光,輕聲說:「謝謝你,燦燦。」
袁燦燦笑了起來:「你今天都謝過我好幾回了,我看你還是有些見外呀。」她端起紅酒道:「來,我們乾杯!」
田曉堂忙舉起酒杯,跟她碰了碰,說:「乾杯!」他將半杯紅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突然感覺心情有些複雜。袁燦燦伸出了援手,主樓工程復工有望,他自然高興。可他又知道,袁燦燦幫了這個大忙,並且聲稱是看在他的份上,他便欠了她一筆很大的人情。他用什麼來還?他能回報她什麼?他看出來了,袁燦燦今天跟他見面,是經過了一番精心打扮和修飾的,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來會情郎。袁燦燦之所以肯幫他,只怕在內心深處,對他仍懷有很大的奢望和期待吧。她是想通過這種非同尋常的慷慨之舉,來表明自己對他一往情深嗎?
田曉堂還是不敢想象,自己會與周雨瑩離婚,再和袁燦燦結合。跟周雨瑩的關係目前雖然有些糟糕,他也考慮過離婚的問題,但畢竟還沒有到真正分道揚鑣的時候。袁燦燦卻不管不顧,一直在不露聲色地暗示他,脈脈含情地爭取他,無怨無悔地等待他,讓他感動之餘,又感到為難和歉疚。而今天的見面,讓他心頭的憂慮越發凝重,壓力也越發增大了。
田曉堂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好訊息報告華世達,可華世達下午在市政府參加一個全省的電視電話會,將手機關了。好不容易熬到下午5點鐘,再給華世達打電話,卻仍是關機。又等到5點半,電話依然打不通。看來,要麼是還沒有散會,要麼是散了會,華世達卻忘了開啟手機。田曉堂急得不行。他不死心,每隔幾分鐘便給華世達撥一次電話。
直到5點53分,華世達終於開機了。電話一通,田曉堂就抱怨道:「華局長,今天下午我撥打您的手機,前後不少於50次。」
華世達詫異地問:「你這麼急著找我,有什麼事?」
田曉堂興奮地說:「我借到了2000萬,咱們不用先賣機關大院,主樓工程就可以復工了。」
華世達大概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田曉堂便一字一頓地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華世達仍然顯得有些狐疑:「誰捨得一次就借出這麼多錢?」
田曉堂介紹說,他找到了王季發的前妻袁燦燦,袁燦燦是他的高中同學,經過反覆做工作,袁燦燦答應幫王季發一把。華世達聽完,激動得連聲說了幾個好。田曉堂不難想見,此時此刻,華世達只怕是欣喜若狂。
令田曉堂沒料到的是,華世達接下來竟說:「你去找個小酒樓,就咱們兄弟倆,好好喝幾杯!」
田曉堂愣了一下,馬上高興地說:「好,好,我這就去。」
華世達酒量不行,卻主動提出和他去喝酒,還稱他為兄弟,可見華世達的興奮程度,也可見華世達對他是多麼感激。
兩人在一家酒樓坐定,華世達樂呵呵地說:「夫妻離婚多半會反目成仇,沒想到袁燦燦還這麼豁達大度。」
田曉堂說:「他倆離婚時,王季發把大部分財產都分給了袁燦燦。袁燦燦這麼做,也是念及舊情。」他絲毫也不敢洩露,袁燦燦之所以肯借錢,其實看的是他的面子。
華世達說:「再見到袁燦燦,請你轉達我對她的謝意。她這筆借款來得正是時候啊。如果再遲幾天,我們只怕就要從機關大院搬走了。」
田曉堂說:「我很早就找過她,她一直不表態,我就沒敢向您彙報。其實她手頭也沒有這麼多現錢,前幾天她把名下的一家酒店賣掉了,湊夠了錢,這才答覆我。她提了兩個要求……」
華世達聽完感嘆道:「我認得袁燦燦,只是不熟,沒想到這個女人竟如此有情有義!她借2000萬給我們週轉到年底,我想那時,科技大樓專案就該爭取到手了。唉,這麼好的女人,真不明白王季發為什麼要和她分開。」
田曉堂不想就這個問題深入探討,便沒有接話。
華世達端起酒杯說:「現在是八小時以外,咱們不談什麼上下級關係,咱們就是好兄弟。來,曉堂老弟,我敬你一杯!感謝你主動去做袁燦燦的工作,並最終說服了她。這可解了我的大難了!」
田曉堂忙說:「華局長您客氣了。」兩人碰了碰杯,都一口乾了。恍惚間,田曉堂彷彿又回到了在夜來香茶樓的那個深夜。不過華世達叫他兄弟,他卻不敢造次,也跟華世達稱兄道弟起來。他知道,上下級之間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兄弟情誼,開明的上司偶爾叫你聲兄弟,只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你若真以為跟上司已親密到不分彼此,那就實在太可笑了,今後吃了啞巴虧只怕還渾然不覺。
華世達喝酒的興致很高,很快就有了醉意,說話也漸漸放開了。
華世達說:「曉堂老弟啊,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有點犯傻?我明明知道不把主樓工程轉讓給樸天成,就跟樸天成結了仇,就會得罪唐書記、韓市長,可我還是不想讓樸天成得逞。我知道,這樣一意孤行,我的仕途只會越走越窄,越走越窄啊。」
華世達今天喝了些酒,居然跟他交起心來了,田曉堂很意外,也很感動,忙說:「您有自己的原則,有自己的底線,所以才不願屈從。如果說您這樣做是犯傻,我覺得如今這樣的傻瓜實在太少了。」
華世達笑道:「你別給我戴高帽子。我這樣做,只是本性使然。俗話說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我這天生的性格是怎麼也改不了了。我要是肯改一改個性,早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田曉堂說:「有得必有失。一個官員把良心看得重了,註定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
華世達仰起頭,感嘆道:「其實,我有時候也感到後悔,幹嗎那麼耿直呢?在官場上混,還是要圓滑一些,這是生存的需要啊。不然,丟了官職,或老升不上去,你再想幹點什麼,就沒有一個合適的舞臺了。記得那次看過鄭良祠,你說鄭良太過剛直,不懂得保全自己,喪失了施展更大作為的機會,當時我還反駁了你。現在想來,你的看法也不無道理。」
田曉堂說:「對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思考,卻仍然感到困惑。這是個兩難選擇:要堅守良心,就很難保全自己;要保全自己以圖更大作為,有時就不得不犧牲良心。我想,在堅守良心和保全自己之間,我們恐怕只能走平衡木。這平衡木能不能走好,不僅是一門技術活,甚至還是一種藝術啊!」
華世達點著頭,說:「你的想法很有見地。你還年輕,今後的路還很長,我希望你一路走好。我呢,只怕已改變不了自己,難以走好那個平衡木了。我這種性格,像極了那位鄭老先人。我們這類人,其實並不適合為官。誤入官場,真是個天大的錯誤,天大的錯誤啊!」
華世達說得很是悲涼,田曉堂深受感染,心情一下子就沉重起來。
2、改革再掀波瀾
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轉入第二階段,啟動局機關中層幹部及二級單位班子成員競爭上崗工作。這天上午,華世達主持召開局領導班子成員會,通報了這次競爭上崗的基本原則、操作辦法和實施步驟。他就任職資格問題作了特別強調:「毋庸諱言,過去我們在幹部管理上還存在一些漏洞。比如,市委組織部有規定,提拔副科級以上幹部,必須具備大專以上學歷,必須具有公務員編制。但這兩個關口一直把得不嚴,一些沒有大專以上學歷,沒有公務員身份的人也得到了提拔。市委組織部要求,要利用這次改革的機會,糾正過去的錯誤,來一次撥亂反正。我看了一下幹部花名冊,‘兩無’的副科級以上幹部還為數不少。按市裡的要求,這些人就沒有資格報名參加這次競爭上崗,不再擔任一定的領導職務,不過級別還是可以保留。」
華世達說完,除了田曉堂、姜珊和王賢榮沒有表示異議外,其他班子成員都發表了不同意見。
意見最大的是包雲河。他說:「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我一開始就不大讚成。上次對市局領導班子副職進行末位淘汰,我就保留了個人意見。這次推行競爭上崗,設定那麼高的門檻,更是嚴重脫離實際。說句不好聽的話,這樣抓改革,是對廣大幹部極端不負責任,是製造混亂,自找麻煩。我堅決反對這樣胡搞!」
包雲河的話說得如此尖刻,如此不留情面,田曉堂十分震驚。本來前幾天包雲河和華世達一道去省廳找了郎孝山,兩人的關係似已解凍回暖。不想好景不長,今天包雲河竟又拉下了臉,毫不客氣地跟華世達唱上了對臺戲。
仔細一想,包雲河和幾位副局長反對把任職門檻設那麼高,也是事出有因。原來那些既沒有大專以上學歷,又沒有公務員身份,卻能提拔為副科級以上幹部的人,多半都是這些市局領導昔日的司機。現在一下子剝奪那些司機出身的幹部們的職務,包雲河和幾位副局長哪肯答應!在那些幹部中,包雲河以前的司機付全有位子最好,職務最高,是一家很有實權的二級單位的支部書記、副站長,正科級實職,而付全有為包雲河鞍前馬後服務多年,兩人關係非同一般,所以包雲河反應如此強烈,言辭如此尖銳,也在情理之中。
對包雲河和幾位副局長的態度,華世達似乎並不意外。他淡淡地笑著,不急也不惱,緩緩道:「改革不是和風細雨,是要傷筋動骨的。改革就是對利益格局的大調整,肯定會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我看大家對這次改革的認識還嫌不足,缺乏必要的思想準備。我剛才已經說了,這次改革試點是由市委組織部主導的,決策權在他們那裡,對他們已經定下來的競爭上崗實施方案,我們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能不折不扣地執行。當然,大家有看法,也可以反映。」
華世達話音剛落,包雲河就氣呼呼地說:「我會去反映的,我要直接找甘部長。我不反對搞改革,但我反對借改革之名行整人之實,把一個系統弄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搞得人心渙散、士氣低落!」
田曉堂沒想到包雲河越說越激憤,越說越離譜。他說「借改革之名行整人之實」,更讓人費解。
華世達也不客氣了,冷冷地說道:「找上級組織反映情況,那是您的權利和自由。但這次競爭上崗工作,必須按計劃堅定不移地推行。誰阻礙改革,誰將自食其果!」
田曉堂暗想,華世達的態度真是越來越強硬了。看來他正像那天在酒後所表白的那樣,已根本沒打算走什麼平衡木了。
第二天,田曉堂就聽說包雲河去找了市委組織部長甘泉水,可甘泉水沒有給他好臉色,還委婉地批評了他。包雲河討了個沒趣,灰溜溜地回來了。
下午,包雲河突然踱進田曉堂的辦公室,田曉堂忙請他坐沙發。
包雲河一坐下,就開始抱怨起來:「這個華世達,究竟想幹什麼?為何總是與我過不去?」
田曉堂不解道:「他怎麼跟您過不去了?」
包雲河憤然道:「你也不是別人,我不用對你遮遮掩掩。他上次搞末位淘汰,我就感覺到,他是為了整陳春方。整掉陳春方,是為了敲山震虎,打壓我。後來,我又否定了這種判斷,覺得自己不該這麼疑神疑鬼,不該把人家想得那麼心胸狹隘。可這次搞競爭上崗,把任職門檻定得那麼高,這樣一來付全有豈不成了最大的受害者?這一次,我便確信無疑,他就是為了整付全有。將兩件事聯絡起來看,他先後整陳春方和付全有,實際上就是為了敲打我,教訓我嘛。沒想到,沒想到,我真是沒想到,這個華世達看起來一臉忠厚,卻是一肚子的壞水啊!」
田曉堂心想,難怪包雲河昨天在會上稱華世達是「借改革之名行整人之實」。說華世達搞末位淘汰有整掉陳春方的用意,他知道這是真的。但說整掉陳春方是為了敲打包雲河,他還有些將信將疑。而說華世達搞競爭上崗是為了整掉付全有,從而敲打包雲河,他更加難以置信。便說:「華局長在工作上還要依靠您呢,他沒必要和您過不去啊。您只怕是多慮了吧?」
包雲河冷笑道:「你別跟我裝糊塗。他不敲打我,他的威信怎麼能樹立起來?他是借打壓我來抬高自己!」
田曉堂不禁愣住了。他突然覺得,包雲河的懷疑也有可能是真的。包雲河在局裡經營多年,人脈深厚,這嚴重影響了華世達個人權威的樹立。說不定華世達在準備開展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時,附帶著也有敲打包雲河的考慮。這樣一來,既啟用了幹部隊伍,有利於形成風清氣正的用人環境,又藉機用陽謀不動聲色地整掉了包雲河的兩個親信,進而達到了敲打包雲河的目的,提升了自己的威信,可謂一箭雙鵰、一舉多得。華世達雖說是個正派人,卻也絕非書呆子,還是懂得些權謀的。這麼一想,田曉堂就意識到,華世達也有些估摸不透了。
大概是感覺話不投機,包雲河沒有久留,很快就搖晃著腦袋走了。
田曉堂暗想,包雲河既已認定華世達在敲打自己,就不可能再跟華世達搞好關係,兩人的矛盾只怕會不斷升級。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可又無力阻止事態的發展。
同時,他也很擔心,當付全有得知自己將失去現有的職務和權力後,會不會製造什麼事端,以發洩不滿?付全有比陳春方素質更差,膽子更大,做事更不計後果。要是包雲河又在背後給付全有打氣壯膽,天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大事情。
袁燦燦很快將2000萬元借款打到了市局財務科的賬戶上。華世達和田曉堂不敢耽誤,立馬叫來王季發,告訴他已經籌齊4000萬,督促他迅速復工。
王季發喜出望外,卻又感到十分疑惑,問道:「我只知道你們貸款2000萬,沒想到你們這些天又弄來了2000萬,莫非這錢是變戲法變出來的?」
華世達笑道:「反正錢已給你了,你就別問那麼多了,趕快回去復工吧。」
王季發走後,華世達收斂了笑容,顯得有些心事重重。田曉堂知道,華世達雖然不再擔心主樓工程復不了工,卸掉了心中一塊大石頭,卻又不得不考慮該如何向唐生虎、韓玄德交代。儘管華世達不大在乎領導給他穿小鞋,但應付領導本身就是一件很頭疼、很傷神的事情。
田曉堂怕樸天成打電話來責罵他,更怕樸天成一怒之下,丟擲那要命的「豔照」來,不免就有些提心吊膽。
市委組織部打來電話,讓田曉堂過去一趟,甘泉水部長召見他。
田曉堂猜測,甘泉水找他多半是為了那個市委副秘書長的事情。大概是唐生虎等他回心轉意等得太久,已失去了耐心,這才讓甘泉水又出面過問此事。
見到甘泉水,果然是為了這件事。甘泉水笑眯眯地問:「怎麼啦……讓你去唐書記身邊工作……聽說你還不樂意?」
田曉堂把那套對唐生虎說過的理由重複了一遍,甘泉水的反應竟和唐生虎一樣:「就這些原因嗎?」
甘泉水也不相信他堅辭不就的真正原因就是他剛才所說的,可真正的原因又哪敢道出來?他只有沉默,一時如坐針氈。
甘泉水見他不做聲,笑了笑,笑得有點意味深長,然後輕聲道:「伴君如伴虎……在主要領導身邊,也有很大的風險……你不去也好……既然你不願意,我們也不會勉強你……」
田曉堂有些驚訝。他以為甘泉水會不厭其煩地勸他接受這次任用,可甘泉水卻一句也沒說。而甘泉水說的話,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位組織部長之口。他隱約有種感覺,甘泉水只怕對他的態度頗為欣賞。他曾聽說過,因幹部工作上的分歧,甘泉水與唐生虎的矛盾日漸加深。最近有一位副縣級幹部沒過群眾推薦關,唐生虎卻執意要提拔,甘泉水堅決抵制,兩人在會上還紅了臉。甘泉水對唐生虎有看法,私底下只怕也不贊成他去做唐生虎的「近臣」。
田曉堂見甘泉水是這種態度,便懇切地說:「還請甘部長幫我做做唐書記的工作,那個副秘書長我真是不能勝任!」
甘泉水笑道:「好,好……強扭的瓜不甜……我去跟唐書記說……我們再來物色新人選……你放心好了。」
從組織部出來,田曉堂感到輕鬆了許多。儘管甘泉水去勸唐生虎不一定會奏效,但甘泉水答應去做工作,這個事情畫上句號就多了一些希望。
這天下午,田曉堂給姚開新打了個電話。他滿以為姚開新參加的那個論壇活動已經結束了,不想姚開新卻說他還在海南,論壇尚未閉幕。姚開新抱怨道:「昨天你們的美女局長才與我聯絡過,今天你的電話就又追來了,你們把我盯得這麼緊,是怕我跑了麼?」
田曉堂哈哈笑道:「這一點我倒不擔心。我們頻頻給姚總打電話,是希望你能快點來雲赭,繼續商談投資合作事宜。姚總在海南大概還有幾天?」
姚開新說:「還有個兩三天吧。」
結束通話,田曉堂叫來姜珊和裴自主,說了剛才與姚開新通話的情況。姜珊說:「我昨天給他打電話,感覺他像是在敷衍我們。也許,是我神經過敏吧。」
田曉堂說:「他到底是不是敷衍,現在還不得而知。正因為他有可能敷衍我們,我們就不能坐等,還得主動出擊。」
姜珊問:「姚總人在海南,我們又該如何出擊呢?」
田曉堂說:「我上次已和自主說過,打算去看望一下姚開新的老母親。姚開新對她很孝順,我想要是能在她那兒開啟一個缺口,只怕會有很好的效果。」
姜珊說:「你是想‘曲線救國’呀。去看他母親,不帶禮物顯然不好,可帶什麼禮物合適,還得仔細斟酌一下。」
裴自主說:「給老人家送紅包,顯然不妥。他們家哪裡差錢!」
田曉堂不動聲色地問姜珊:「你有什麼好建議?」
姜珊說:「我覺得,應該送她最喜愛的東西,這東西不一定多麼值錢,但她一定要特別感興趣,這樣才會打動她。」
田曉堂笑道:「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又安排裴自主道:「你抓緊打聽一下姚開新老家在勝婁縣的具體位置,我們爭取明天趕過去辦這件事。」
裴自主說:「我早已打聽過了。」
田曉堂有點意外,說:「你工作做得很主動嘛。」
裴自主笑了笑,說:「姚開新在勝婁是名人。他為自己的母校捐款500萬,那所學校就改名叫姚開新小學了。所以,打聽姚開新老家的住址並不難。我打電話問了當地一位朋友,一下子就弄清楚了。我還了解到,姚開新的母親平時靠他堂兄堂嫂照料。我拿到了他這位堂兄的手機號碼,已經聯絡過一次。」
田曉堂聽了很高興,說:「你是不是再跟姚開新的堂兄打個電話,從側面問一下老人家有什麼嗜好,比如她喜歡吃什麼,玩什麼。」
裴自主說:「這個情況我也打聽到了。」
姜珊忍不住驚歎道:「裴主任真是料事如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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