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堂自然也很吃驚,他沒想到裴自主早就悟出了他的心思,並悄然把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在前頭了。
裴自主接著道:「老人家最喜歡吃的,是本地山上野生的那種俗稱‘暗窩菌’的松乳菇。老人家最大的愛好,則是收集本地山歌。她退休前在群藝館工作,曾整理出版了好幾本山歌集子。她一生都在研究山歌,對搶救這種日漸失傳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相當熱心。」
田曉堂肅然起敬道:「照你這麼說,她還是一位淡泊名利的文化人,姚開新似乎一點都不像她呀!」
姜珊說:「裴主任的意思是說,我們要給她送禮物,只有在‘暗窩菌’和山歌上做做文章?」
裴自主含笑點頭。
田曉堂皺眉道:「這兩樣東西都稀少,只怕不好弄啊。如今‘暗窩菌’本來就不多見,加之眼下出產野菌的季節已過,上哪兒去搞呢?至於山歌,只是在山區的古稀老人中間口耳相傳,我們一時上哪兒收集去?」
裴自主說:「我也感覺弄這兩樣東西都有難度。」
姜珊看了他倆一眼,笑道:「這事就交給我去辦吧。」
田曉堂面露一絲喜色,卻又不大放心,問道:「你有多大把握?」
姜珊說:「我老家戊兆縣莫湖鄉既出產‘暗窩菌’,又流傳著大量土得掉渣的山歌。要想弄到這兩樣東西,我只有回老家去一趟了。‘暗窩菌’現在市場上肯定買不到了,不過我老家有用‘暗窩菌’做成菌油,留著食用的習慣,我出高價收購一些菌油,應該是不成問題的。而山歌,難度就大多了。我想唯一的辦法,只有找到鄉間那些熱心山歌收集的人,從他們手上才能拿到原汁原味的山歌。不過戊兆到底有沒有這樣的熱心人,我並不清楚。」
田曉堂略作思忖,安排道:「我看這樣吧,你馬上就到戊兆去,抓緊辦這兩件事。一定要多方打聽,爭取找到收集山歌的熱心人。」
姜珊答應道:「行,我這就動身。」
第二天上午9點鐘,姜珊給田曉堂打來電話,說已買到了三大罐菌油,但收集山歌卻毫無進展。
田曉堂焦急地說:「你再動動腦筋,想想辦法吧。」
姜珊說:「我已發動在戊兆的所有親戚、朋友和老同事幫我打聽這個事。如果到下午還是沒有線索,我就只有放棄了。」
下午1點鐘,姜珊又打來電話,說山歌終於收集到了一些。
田曉堂很高興,問道:「你收集了多少?」
姜珊說:「一共三千多首。」
田曉堂大為驚訝:「三千多首,這麼多呀!你是怎麼弄到的?」
姜珊說:「經人託人層層打聽,費盡周折,才找到一位名叫吳慶章的農村老教師。他跟姚總的母親一樣,也一直熱心於收集山歌。他家裡收集到的山歌資料有上萬首,經他分類整理並列印出來的有三千多首。」
田曉堂說:「太好了。你是怎麼從吳老師手中拿到這些山歌的?」
姜珊說:「吳老師一心想把收集的山歌整理出版,可他又拿不出這筆錢,很是苦惱。我對他說,把這些山歌給我看看,我來幫著做些宣傳,看能不能拉到贊助。他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很信任我,二話沒說,就把厚厚一本列印好的冊子交給了我。」
田曉堂感嘆道:「吳老師搶救山歌的這份執著,真是令人感動。你為了拿到山歌,就騙他說去幫他出版,這會傷老人家的心的。這樣做只怕不好吧?」
姜珊說:「我沒忽悠吳老師。我想把這些山歌交給姚總的母親後,她覺得有價值,只怕會很樂意幫吳老師張羅出版。對她來說,錢不是問題,錢只是身外之物,只有山歌才是無價之寶。」
田曉堂笑了起來:「我們可是去巴結人家的。你倒好,還沒出發,就打起了人家的主意。」
姜珊笑道:「我覺得,我們給她提供一個幫吳老師出版山歌的機會,其實也是在幫她,幫她實現畢生的心願,讓更多的山歌傳存下來。所以,她雖然掏了錢,卻會非常高興,也會十分感激我們,從而更願意替我們在她兒子面前說話。」
田曉堂不禁有些刮目相看,說:「沒想到你把人家的內心揣摩得這麼透。好啊,如果能順便促成此事,也算是功德無量啊!」
3、「曲線救國」
接完姜珊的電話後,田曉堂和裴自主驅車前往戊兆,在那裡與姜珊會合,直奔緊鄰戊兆的海石市勝婁縣。
姚開新的母親住在縣城南郊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裡。田曉堂他們到達時,姚開新的堂兄姚華已候在小院門口。裴自主跳下車,跟姚華打了招呼,又向姚華介紹了田曉堂和姜珊,姚華直道「歡迎歡迎」,說:「我大媽得知你們要來看她,高興壞了,下午一直在唸叨著。」
進了屋,只見姚開新的母親耳聰目明,看起來氣色很不錯。姚華向她介紹了來客,老太太樂呵呵地說:「你們跑大老遠來看我,真是不敢當!」又衝著姜珊道:「這姑娘長得多俊俏呀,跟電影明星似的。」
姜珊被誇得不好意思了,不禁低下了頭。
姚華在一旁急了,提醒道:「人家可是市裡的局長呢,您別姑娘長姑娘短的。」
老太太說:「才貌雙全,那就更加難得了。」
大家落座後,田曉堂關心地問:「您身體一直還好吧?」
老太太說:「還好,還好,天天能吃能睡。就是心臟有點老毛病,離不開藥瓶子。」
田曉堂問:「您心臟怎麼啦?」
姚華替她答道:「大媽有冠心病,一直沒停過藥,不過還算穩定吧。」
田曉堂說:「您可得小心啊,這毛病大意不得。」
老太太用笑容表達了謝意,問道:「你們三位是雲赭人?」
田曉堂說:「我和自主不是,就她是雲赭人。」他指了指姜珊。
老太太望著姜珊,問:「你是雲赭哪個縣的?」
姜珊答道:「就是戊兆縣。」
老太太兩眼放光,說:「是嗎!」又看看田曉堂和裴自主,說:「你們今天來,我特別高興。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三人都搖頭。
老太太說:「因為我其實也是雲赭人。更準確地說,我也是戊兆人。」
田曉堂驚訝地問:「您是戊兆人?」
老太太說:「你們大概不清楚那段歷史,勝婁在解放前還沒有單獨設縣,一直由雲赭管轄,是戊兆的一部分。直到1955年行政區劃調整,勝婁才脫離戊兆,劃歸當時的海石地區。勝婁屬於海石的時間只有50多年,而屬於雲赭有史可查的時間卻有1000多年。所以我也可以說自己是戊兆人,雲赭人。」
三人都感到很吃驚,對這段歷史他們確實一無所知。姜珊說:「我在戊兆土生土長,居然都不曉得這些事,真是慚愧啊。」
田曉堂敏感地意識到,老太太承認自己是雲赭人,這無疑是件大好事。他說:「原來過去勝婁和戊兆是一個縣,難怪這邊的口音、習俗都跟戊兆差不多呢。」
老太太笑道:「還有山歌,風格也一樣。兩地的山民過去一邊幹農活,一邊即興編唱了很多山歌。我這大半生,一直都在收集整理這些東西。勝婁這邊,這些年已收集得差不多了,先後出版了幾大本集子。戊兆那邊,山歌資源更豐富,更需要去搶救,可惜我年歲大了,想幹也幹不動了。」
田曉堂和姜珊對望一眼,會心一笑。姜珊說:「我帶來了一本山歌冊子,是戊兆一位姓吳的老教師收集整理的,您先看看吧。」
老太太略微一愣,馬上接過冊子,又戴上姚華遞過去的老花鏡,認真翻看起來,邊看邊興奮地說:「好,好,這些山歌很不錯,這位吳老師做得非常好。他收集的山歌就這些嗎?」
姜珊說:「遠遠不止。他採集到的山歌資料有上萬首,已整理出來的就是這冊子上的三千多首。他很想在有生之年把上萬首山歌都整理出來,加以出版,留存後世。只是,他沒辦法籌齊出版的費用。」
老太太興奮地說:「上萬首啊,太好了,太好了。他拿不出錢,沒有關係啊,我來幫他出版好了,費用全算我的。」又問:「你們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姜珊說:「我有他家裡的電話號碼。」
老太太說:「你把號碼告訴姚華,我明天就來跟吳老師聯絡。」
田曉堂說:「我們代吳老師先謝謝您了!」
老太太說:「你說錯了。應該由我來謝謝你們,謝謝吳老師,謝謝大家為搶救山歌所做的一切努力。我沒想到,你們今天給我帶來這麼珍貴的禮物,你們可幫了我的大忙了,我真是十分感謝!」
至此,氣氛已相當融洽,田曉堂在心裡悄悄笑了。老太太對那本山歌冊子的反應,跟姜珊預計的竟然分毫不差。
老太太側過頭去和姜珊說話,田曉堂悄聲對裴自主說:「你叫上姚華,把那三罐菌油搬下來。還有,後備箱裡有幾箱雲赭大麴,也搬下來吧。」雲赭大麴是雲赭的特產,被譽為「小茅臺」。
裴自主不解地問:「老太太哪能喝酒?」
田曉堂低聲說:「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酒是送給姚華的。」
裴自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過去拍了拍姚華的肩,兩人一起出了屋子。
不一會兒,兩人回來了。姚華滿臉是笑,告訴老太太:「田局長他們給您帶來了幾罐菌油。」
老太太兩眼放光地說:「你們也知道我好這一口啊?如今這東西可是越來越少,很難弄到。」
田曉堂說:「確實不好弄。姜珊在鄉間跑了大半天,找了好多人家,才弄到這麼一點。」
老太太說:「難得你們有這份心,真是太感謝了!」
一直交談到6點鐘,見時間不早了,田曉堂打算告辭,姚華挽留道:「我老婆已在做飯,你們吃過晚飯再走吧。」
老太太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也說:「你們若不嫌棄,就在這裡吃頓便飯。」
田曉堂不好再推辭,再說他也想多待一會兒,就留了下來。
老太太笑道:「你們今天過來,只怕還有什麼事吧?」
田曉堂沒想到,老太太會主動問起這個話。他本不想對她直接講,直接挑明就顯得太急功近利了。他打算請姚華從側面跟她說說,讓她對姚開新施加些影響,保證娜美寧最終能放在雲赭。現在她既已主動開口提起來,他覺得就沒必要再回避了。
田曉堂正要回答,老太太卻又說:「姚華已對我講過了,我知道你們想和開新合作。我支援你們,會跟開新說的。」
老太太這麼善解人意,田曉堂不禁大喜過望,忙說:「謝謝您!要讓您費心了!」他看了看姜珊和裴自主,只見他倆也是一臉喜色。
老太太說:「我會告訴他,去雲赭投資,是個不錯的選擇。當然,兒大不由娘,我的話他也不一定能聽進耳。我這個兒子呀,孝順倒是孝順,也算是事業有成,可還是不讓我省心啊。他把利益看得太重了,恨不得鑽進錢眼裡去,又把婚姻視作兒戲,一個好端端的家也被他生生拆散了,我不知罵過他多少回,可他就是聽不進去……」
田曉堂笑道:「姚總是您的驕傲,他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吃過晚飯,告辭出來,天已經黑了下來。小車駛出小巷,拐上大馬路時,裴自主突然叫道:「我剛才看見對面來了一輛賓士車,好像進了巷子。」
田曉堂說:「看見賓士車,就值得這麼大驚小怪?」
裴自主說:「我覺得那個賓士車,好像是姚開新的。」
田曉堂不禁一愣。姚開新不是還在海南參加那個論壇活動嗎?怎麼可能現身老家?如果真是姚開新回來了,他為什麼騙他說海南的活動還要兩三天?莫非是想對他隱瞞什麼?姚開新這次回老家顯然走得十分匆忙,不然他母親事先不會不知道他要回來。他如此匆忙,顯然不是為了看望母親,而是還有別的事情。這個事情會是什麼大事呢?田曉堂滿心疑惑,正欲開口,就聽見姜珊問:「你看清車牌啦?」
裴自主說:「沒看太清楚。只怪剛才跟姚華多喝了幾杯,腦子有些迷糊。那車走過後,我才反應過來。」
姜珊笑道:「裴主任,你只怕是神經有些過敏了吧?」
田曉堂責怪道:「沒看清楚,你亂說什麼!」他感覺虛驚一場,頓時鬆了一口氣。
裴自主卻又說:「那輛車是不是姚開新的,我不敢肯定,可也不敢輕易否定。」
田曉堂的心又懸了起來,說:「你的話模稜兩可,我都被你弄糊塗了。」他想,姚開新潛回老家的可能性只怕還不能排除。姚開新這人頗為狡猾,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裴自主說:「要不,我們掉頭回去,到小院門口看一看車牌,就知道姚開新是不是真的回來了。」
田曉堂想了想,說:「算了,沒那個必要。」
回去的路上,田曉堂的心情很不平靜。他琢磨著,如果姚開新真的潛回了老家,究竟帶著什麼目的呢?
4、被姚總耍了
儘管遇到不小的阻力,在市委組織部的支援下,局機關中層幹部及二級單位班子成員競爭上崗工作還是如期進行。華世達對任職資格問題沒作任何妥協,付全有等人在資格審查階段就被刷掉了。經過民主測評、差額競崗等環節,一批幹部喜滋滋地走上了新崗位,還有一些人則失去了原有的位子。裴自主如願當上了局辦主任,鍾林和老呂卻都落選了。
競爭上崗工作結束後,田曉堂叫來老呂,好言安慰了一番。老呂說:「你放心,我不會有什麼思想包袱。我年紀大了,幹不幹副科長已無所謂了。我只是擔心鍾林,怕他受不了這個打擊,病情越發加重了。」
田曉堂找來老呂,其實就是為了鍾林。他說:「我也很不放心哪。他這幾個月一直在吃藥,你覺得有好轉嗎?」田曉堂曾讓老呂去找過鍾林的愛人,讓她帶鍾林去醫院作了檢查。結果表明,鍾林果真患上了憂鬱症。
老呂說:「我感覺變化不大,他的情緒一直還是相當低落。」
田曉堂嘆了口氣,說:「您跟他愛人聯絡一下,請她到我這兒來一趟,我想跟她談談。」
老呂忙說好,然後就下樓打電話去了。
鍾林愛人是市局下面一家二級單位的職工,她接到老呂的電話,很快就趕來了。
說起鍾林的病情,她的眼圈紅了,說:「鍾林越來越不正常了,有時在書房一動不動地一坐就是大半夜,就像個傻子一樣。我真是很害怕,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田局長,請您幫我想想辦法,救救他。」
田曉堂心裡很難受,說:「我也十分擔心他。眼下他的科長職位又被競爭掉了,我更是放心不下。這樣吧,省廳最近將在北戴河組織一次培訓活動,為期一個半月。說是培訓,實際上還是以療養為主。我安排你和鍾林一起去,讓他換個環境,放鬆一下身心,對緩解憂鬱症會有好處。在參加培訓前,你把他帶到北京大醫院找專家看看,確定最佳治療方案,爭取病情儘快好轉。相關的費用,我來幫你想辦法籌措,你不用擔心。」
鍾林愛人感激不盡道:「您考慮得太周到了。謝謝您,田局長!」
鍾林愛人走後,田曉堂感覺心裡好受了些。在他的內心深處,對鍾林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他一直在關心著鍾林,儘自己的最大努力幫助鍾林,希望鍾林能夠早日恢復健康。
田曉堂翻看著當日的《雲赭日報》,頭版頭條照例又是唐生虎開會或視察的訊息。他對唐生虎在忙什麼倒不是特別關心,引發他對這條新聞興趣的,是報道中提到的一個人。這人姓易,過去是市經信局的副局長,他並不熟悉,只是知道有這麼個人。現在報紙上這個姓易的卻變成了市委副秘書長,顯然是剛剛得到了提拔。這個新提拔的易副秘書長既然跟在唐生虎屁股後頭外出參加活動,想必就是在專職服務唐生虎了。田曉堂不禁大喜。在組織部長甘泉水找他談話,答應幫他去做唐生虎的工作之後,他一直擔心唐生虎不聽甘泉水的勸說,強行把他弄過去。現在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那個留給他的位子,既已被別人佔領,他就可以徹底地放下心來了。
田曉堂便感覺渾身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這天下午,田曉堂又給姚開新打電話,問他從海南迴到佛山沒有。姚開新說:「昨天剛回來,呵呵。」
田曉堂知道姚開新在撒謊。他已通過姚華得到證實,那天晚上他們前腳剛走,姚開新後腳就到了家。至於姚開新回來是為了什麼事,姚華並不清楚。
田曉堂不動聲色地說:「姚總曾答應我們,從海南一回來,就來雲赭跟我們往下談判,不知你哪天能過來?」
姚開新答道:「還過些日子吧。佛山這邊有點事要處理。」
姚開新分明是在藉故拖延,田曉堂很惱火,卻只能忍著,仍客氣地說:「那我們就再等等,希望姚總能儘快過來。」
放下電話,田曉堂呆坐了好久,才去華世達那邊。
聽田曉堂彙報了姚開新的不正常舉動,華世達很意外,也很焦急,說:「姚開新再三推託,我們先不管他。眼下馬上去趟佛山,悄悄地去,搞他個突然襲擊。姚開新不願過來,我們就主動過去嘛。我們把工作做得更細一些,姿態更高一些,讓利更多一些,把握應該就會更大一些。說到底,姚開新看重的是利益。我們忍痛多讓讓步,不愁他不看好雲赭。」
田曉堂心想也只好這樣了,便說:「好吧,明天我就和姜珊、自主一起趕過去。」
華世達說:「我也跟你們一道去。」
田曉堂說:「您能去當然更好。要不要請韓市長帶隊去佛山,進一步加強領導?」
華世達猶豫了片刻,說:「算了吧,不必驚動他。」
田曉堂便意識到,華世達與韓玄德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前不久,韓玄德幾次替樸天成打招呼,華世達並沒有買賬,韓玄德只怕很煩華世達,華世達也就很知趣,躲得遠遠的,絕不主動去招惹韓玄德。
第二天上午9點鐘,田曉堂正想打電話叫裴自主上來,不想裴自主已敲門走了進來。
裴自主自從做了局辦主任,進了局機關,比過去可精神多了。今天他卻哭喪著臉,田曉堂有些納悶,剛要開口問,裴自主已叫了起來:「田局長,大事不好了。」
田曉堂悚然一驚,問道:「怎麼啦?你別急,慢慢說。」
裴自主說:「姚開新已打算把娜美寧轉移到海石市。」
田曉堂腦子裡嗡地一響,他沒想到自己擔心的事情這麼快就發生了。那天從姚開新老家出來,裴自主說看見一輛賓士車像是姚開新的,他當時就懷疑姚開新是悄悄回來與海石方面洽談投資合作事宜。後來給姚開新打電話,姚開新仍扯由頭不願到雲赭來,田曉堂便進一步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但因為事情沒有得到證實,他還是心存最後一絲希望。而今天,這最後一絲希望也終於破滅了。可他似乎還不甘心,忙問:「你是怎麼知道的?這個訊息確切嗎?」
裴自主說:「是趙勇先剛才打電話告訴我的。他說姚開新已跟海石市草簽了意向性協議。趙勇先很氣憤,也很無奈,他沒想到姚開新這麼言而無信。他又解釋說,海石方面這段日子對姚開新是窮追不捨,一直追到了海南,而且提出的合作條件也十分誘人,姚開新很難不動心。加上姚開新這人又有很重的家鄉情結,最終就讓海石市得逞了。」
田曉堂感覺渾身像散了架,腦子裡一片茫然。過了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忙說:「快叫上姜局長,我們一起去向華局長彙報!」
華世達聽罷情況,半天沒有吱聲,臉色十分難看。
田曉堂不難想象,此時此刻,華世達心裡該是多麼惱火,承受的壓力又有多大!娜美寧專案泡了湯,華世達沒法向唐生虎、韓玄德作出交代。唐生虎本來就不喜歡華世達,又攤上這個事,他一氣之下,說不定會藉機大做文章,把華世達狠狠修理一番。
良久,田曉堂輕聲問:「我們還有必要去佛山嗎?」
華世達氣咻咻道:「怎麼不去?海石那邊跟他只是草簽了意向性協議,並沒有簽定正式合同,我們還有爭取的機會。哪怕這機會非常渺茫,我們也要盡力去爭取,絕不能輕言放棄!」
姜珊說:「就是沒有機會了,我們也要打上門去問問道理,問姓姚的為何說話不算數,哄騙我們!」
田曉堂覺得眼下去找姚開新意義已不大,但他又不好反駁華世達,只得說:「去一趟也好。今天下午出發如何?」
裴自主卻說:「這隻怕有問題。剛才接到省廳通知,田局長你明天得去省裡參加一個會。」
華世達說:「那就等曉堂開完這個會,我們再去。」
翌日上午,田曉堂坐著甘來生開的車,前往省城。一路上,他的心情極度壓抑和苦悶。回想抓招商工作的前前後後,從誠飛化工到娜美寧化工,耗費了不少心血,經受了無數波折,可到頭來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田曉堂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他滿心委屈,滿肚子苦水,卻無處訴說,無從宣洩。
田曉堂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卻發覺甘來生今天有些異樣,開車很不專心,還不時拿起手機瞧一眼,似乎在檢視簡訊。田曉堂忍不住提醒了幾句,甘來生才收斂了些。
田曉堂知道,甘來生這些日子有點悶悶不樂。華世達強力推行的第二階段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堵死了司機們轉崗升職的通道,這對甘來生等人來說無疑是個致命的打擊。甘來生為領導開車多年,眼下正處在轉崗升職的節骨眼上,突然碰上這麼個變故,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這麼想著,田曉堂對甘來生的異常表現就沒有太在意。
中午到達省城,吃過飯,甘來生突然說:「田局長,有一件事情,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向您報告。」
田曉堂有些驚訝,忙問:「什麼事呀?還這麼鄭重其事的。」
甘來生吞吞吐吐道:「剛才在路上,有人不斷給我發簡訊,說付全有下午將召集全系統的司機們秘密開會,商量明天全體罷工,去市委組織部集體上訪,問我能不能參加這個會。」
田曉堂大驚,責怪道:「這麼大的事情,你為什麼不早說?」
甘來生一臉窘迫,嘴巴囁嚅著,卻說不出話來。
田曉堂沒有絲毫猶豫,立即打電話向華世達作了彙報。
因牽掛著這件事,田曉堂在會場上一直心神不寧。他不知道華世達會怎麼去應對,能不能把這個一觸即發的矛盾妥善處理下來,將不利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他知道付全有是個相當難纏的傢伙,背後又有包雲河撐腰,想讓他偃旗息鼓,只怕很難。田曉堂不能不替華世達感到擔憂。
事態的發展和處理的過程,田曉堂是後來才知道的。華世達接到田曉堂的電話後,當即召開局領導班子成員會,通報了情況,要求大家分頭做司機們的工作,確保思想能做通,矛盾能化解。華世達把最大的難題——付全有的思想工作交給包雲河和王賢榮去做。華世達明明知道包雲河一直在袒護付全有,卻把付全有交給包雲河去監督,只怕是想將包雲河一軍。包雲河為了撇清自己的責任,就只能讓付全有老實待著,不要輕舉妄動。田曉堂覺得華世達這一招還算高明,不過也有很大風險。萬一包雲河耍起了性子,事情就會特別麻煩。而安排王賢榮做付全有的工作,原因是王賢榮分管付全有所在的那家二級單位。這個安排實在說不上妥當,不過也不能怪華世達,他大概並不知道王賢榮與付全有素來不和,王賢榮去做工作,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在那次班子成員會上,包雲河滿口答應去批評教育付全有,但又提出,應該給付全有等人一個出路,不能就這麼簡單地一免了之。會後,包雲河立即叫來付全有,就那麼敞著辦公室的門,劈頭蓋臉地將付全有狠狠訓斥了一頓,那咆哮聲在一樓都聽得震耳。聽包雲河的口氣,似乎對付全有的膽大妄為十分惱怒。田曉堂覺得,包雲河也許沒在幕後出這個餿主意,可他並不一定就反對付全有的這種做法。他將付全有一陣猛批,只怕還是為了做個樣子給華世達看。
包雲河將付全有怒罵一通,至少在表面上穩住了付全有。第二天上午,王賢榮去付全有所在單位抓督辦,批評了付全有幾句,大概是話說得有點過火,一下子又激怒了付全有。付全有這時已不可能組織司機們集體上訪,就單槍匹馬衝進了市委組織部,擺出潑婦罵街的架式,在那裡大吵大鬧。那天甘泉水正好也在部裡,聽見吵鬧聲異常生氣,當即要求華世達和包雲河馬上到組織部把付全有弄走,並表示,如果付全有再無理取鬧,將對他採取進一步的組織措施。華世達、包雲河過去後,付全有還在胡攪蠻纏,包雲河瞪了他一眼,罵了一句「別丟人現眼啦」,付全有頓時洩了氣,怏怏地跟著回來了。
瞭解事情的經過後,田曉堂覺得,華世達的處置從總體上講是得當的,但在一些細節上還是大意了。如果考慮得更周全一些,付全有單闖組織部的魯莽行為是完全可以制止和避免的。華世達雖然化解了這場矛盾和危機,但化解得不夠利落和漂亮。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