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當上常務副局長姜珊和王賢榮的10天任前公示期一過,市委組織部的任職檔案就下來了。田曉堂等幾個原副職成員的職務也重新進行了任命,陳春方則免去了工會主席職務。
讓機關幹部們感到意外的,一是姜珊、王賢榮的職務與他們的判斷有出入,姜珊任的是副局長,王賢榮任的是工會主席;二是對李東達重新任命的職務不再是黨組成員、副局長,而是黨組副書記,並且加了括號,明確為正縣級。
對姜珊和王賢榮的任命,田曉堂早就作出了準確的預測,所以並不覺得奇怪。對李東達的提拔,他早就聽包雲河說過,也不覺得多麼驚訝。他想,躺在省人民醫院病床上的李東達,得知這個訊息,只怕會喜極而泣。這個提拔儘管未能盡如人意,但總算向前跨出了一步。有了這次提拔,那場車禍總算沒有白出。更重要的是,李東達從這次提拔中看到了唐生虎對他的態度。唐生虎有了這種態度,李東達這次提拔就是個良好的開端,今後肯定還會有更多提拔的機會在等著他。田曉堂不難想見,李東達憧憬著燦爛光明的前景,今晚只怕會興奮得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田曉堂馬上就兀自笑了。他意識到,「輾轉反側」這個詞用得不對。李東達目前一身傷痛,尚在康復之中,想輕輕動一下腿都困難,又哪能「輾轉反側」?
這天下午,田曉堂經過包雲河辦公室門口,被包雲河叫了進去。
田曉堂坐在沙發上,等著包雲河開口說話。他並不願意待在這裡。幾天前,包雲河利用省廳專項資金購回一輛新奧迪車,跟華世達只是在去提車前才吱了一聲,對他卻從未作任何解釋,他難免有些惱怒,覺得包雲河也太不把他這個分管大財務工作的副局長當回事了。田曉堂曾問過財務科長湯一亭,湯一亭說當時專項資金一到賬包雲河就要去提車,他跟在包雲河後面去找華世達,華世達為了顧全大局,一時也不好反對。湯一亭說他本想對田曉堂彙報這事,只因田曉堂當時招商在外,才未能及時報告。田曉堂覺得湯一亭這話經不起分析,便意識到,對這個官場老油條,又需要敲打一番了。
田曉堂不難猜測,包雲河叫他坐坐,不過是想找個人發洩一通心裡的怨氣。面對局領導班子的大調整,包雲河肯定是一肚子牢騷。老部下陳春方被免了職,並沒作任何安慰性質的人事安排,讓包雲河心情不爽;一直不受包雲河待見的王賢榮居然取代陳春方當了工會主席,讓包雲河很是鬱悶;而死對頭李東達居然解決了正縣級,做了局黨組副書記,讓包雲河更是怒火中燒。唯有姜珊的提拔,包雲河的反應還沒那麼強烈,既不會太支援,也不會太反對。包雲河身為局黨組書記,對局領導班子的人事變動竟不能施加任何影響,更不能掌控在自己手中,這讓他怎麼能心平氣順?想想自己曾經在全域性上下呼風喚雨,對人事調整更是一言九鼎,如今偏離權力中心,被逐漸邊緣化,包雲河只怕失落感分外強烈,甚至滿心悽惶吧!
讓田曉堂略感意外的是,包雲河並沒有一開口就表達不滿,只是問他:「局裡這次大變動,你有什麼想法?」
田曉堂愣了一下,不明白包雲河這話是什麼意思。班子都定下來了,他還能有什麼想法?莫非包雲河已知道唐生虎想調他過去?應該不會吧,那件事一直相當保密。
見他一臉茫然,包雲河提示道:「李東達提了副書記,他以前那個‘常務’的位子就空出來了。」
田曉堂頓時明白了,包雲河的意思是想讓他頂替常務副局長。
常務副局長的「常務」二字,並不需要組織部發文,只是由一把手在班子分工時予以明確就行了。也就是說,常務副局長並不是一個有別於其他副局長的職務,只是一個工作分工不同的說法。但「常務」二字的含金量又不可低估。常務副局長分管的往往都是財務、基建等最重要的工作,手中擁有的權力比其他副局長要大得多。常務副局長排名也在其他副局長之前,提拔重用的機會往往多於其他副局長。一般來說,常務副局長就是局長的接班人和後備軍。
田曉堂清楚,自己想做常務副局長,難度其實不大。首先,華世達、包雲河都會予以支援。再說,他早已經分管本該由常務副局長分管的大財務工作,早已在幹著常務副局長的活,明確「常務」只不過是讓他名正言順。還有,也沒人跟他競爭這個「常務」。其他副局長中,姜珊是新提拔的,還不夠做「常務」的資格,剩下幾個副局長年紀都有點偏大了,早已沒了這份野心。
可田曉堂現在對「常務」卻不太感興趣。唐生虎想讓他去做直接服務自己的市委副秘書長,他都拒絕了,又哪會在乎這個「常務」?再說,目前在局裡做「常務」已經大大貶值。過去「常務」上面只有一個局長,現在「常務」上面還有局長、局黨組書記、局黨組副書記三個上司,儘管兩個書記沒有多大實權,但畢竟也是領導,「常務」仍會受其掣肘。
這麼想著,田曉堂就說:「做不做‘常務’,我無所謂。」
包雲河馬上以批評的口吻說:「怎麼能說無所謂呢?華局長上午找我商量班子分工的問題,我已對他表達了這個想法,希望明確你為常務副局長。」
包雲河主動對華世達這麼提議,田曉堂還是很感激,便說:「謝謝包書記!」
包雲河笑道:「我發了話,華局長會認真考慮的。」
這話聽起來就不那麼舒服了。包雲河的意思,是說自己的話很有分量,華世達肯定得采納。好像他不說這個話,田曉堂想做「常務」就沒有一點希望似的。包雲河也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包雲河這句話既有表功的意思,也有施恩的意味吧,這就顯得有些可憐了。包雲河這麼說,當然是想籠絡他田曉堂。包雲河心裡清楚,田曉堂很受華世達信任,和自己在慢慢走遠,他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人被華世達拉攏過去,可又實在沒有什麼挽救的好辦法,就只能使用這種小兒科的伎倆了。
田曉堂暗想,包雲河這人,只怕已經過慣了有對手、有爭鬥的生活。現在他的死對頭李東達還躺在醫院裡,他需要尋找新的鬥爭目標。因陳春方被末位淘汰等事情,包雲河對華世達越來越不滿,就把矛頭對準華世達,借購車之事向華世達發難。他也開始有意識地收買人心,以孤立華世達。田曉堂原本就是他的人,自然成了他拉攏的重要物件。田曉堂卻覺得,包雲河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此一時彼一時,自己哪會讓他牽著鼻子走?
又想包雲河真有些可笑。前幾天因購車未向他通氣,讓他很惱火,一轉眼包雲河卻又沒事人一樣,主動來拉攏他,這前後反差實在太大了。也許在包雲河的潛意識裡,並未把他這個分管大財務的副局長當回事,他本來就是包雲河一手提拔上來的,購車這點事哪用跟他打什麼招呼!由此看來,包雲河只怕並未意識到自己已冒犯了他。
田曉堂淡然道:「順其自然吧。如果華局長有這個意思,我服從安排。」
包雲河這時卻主動說起了那輛新奧迪:「我想辦法找省廳要了點錢,買了部新車。這也是為了工作嘛。聽說機關裡議論紛紛,不知你聽到什麼沒有?」
田曉堂忙說:「沒有,我沒有聽到。」他沒說實話,他知道機關幹部們對這事其實很有看法。包雲河這麼問,說明還是在乎民意的。
田曉堂回到辦公室,剛坐了一會兒,王賢榮就來了。
田曉堂感慨道:「身在機關,機遇太重要了。有時候,抓住了一個重要機遇,從此就會一路順風,後面一連串機遇都容易抓住;有時候,失掉了一次機遇,就會因此陷入絕境,後面一連串機遇都沒法把握。正所謂一步錯,步步錯。你能抓住這次難得的機遇,應該感到慶幸!」
王賢榮卻不以為然:「機遇雖說抓住了,可惜只不過是幹個工會主席!」
田曉堂聽出味來了,王賢榮對職務安排並不滿意。他覺得王賢榮有些不識時務,心態也沒有擺正,就半是批評半是勸慰地說:「我分析,之所以沒讓你做副局長,上面主要考慮的是班子的年齡結構和性別結構,並不是你自身不能勝任這個職位,所以你要顧全大局,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事實上,工會主席和副局長都是班子成員,只不過名稱不同而已。就是在工作分工上,你也知道,工會主席並非只管工會工作,和副局長是一樣對待的,工會主席也會分管本該由副局長分管的一些工作,甚至有時管的工作比某些副局長還要重要。所以,你沒必要為這個鬧什麼情緒,那樣只會對你不利。」
王賢榮遲疑了一下,才答應了一聲:「好吧,我聽您的。」
田曉堂卻覺得,王賢榮的思想疙瘩並沒有解開。
第二天早上,華世達叫田曉堂過去,說:「找你有兩件事。第一件事,縱火案有了新突破。」
田曉堂趕緊問道:「是嗎?到底是誰幹的?」
華世達說:「施響從省城回來後,一直在悄悄查這個案子。可無論是油壺,還是跛子,都無法查下去。昨天下午,一輛外地貨車在戊兆被砸了個稀巴爛,司機也被打傷了,行兇者正是城南物流園的那夥混混,他們被路過的治安大隊警察逮了個正著。施響借這個機會,提取了那夥人的鞋印。結果發現,其中一人的鞋印和華世平家房後小樹林裡留下的鞋印高度吻合。只是,這個人並不是跛子。施響十分不解,馬上提審此人,開始他還嘴硬,後來在鞋印面前,才不得不承認那把火是他放的。」
田曉堂問:「為何要燒華世平的貨車,他是怎麼交代的?」
華世達說:「他說是想報復一下華世平。」
田曉堂有些發愣,不相信似的問:「發生縱火案那天,那夥人不是都在雲赭城區參加一個兄弟的婚禮,第二天下午才回去嗎?」
華世達說:「當時得到的情報有點誤差。事實是除了作案的那個傢伙沒去以外,這夥人都去了。這是他們設的障眼法。」
田曉堂又問道:「他不是跛子,現場的腳印怎麼會一深一淺?」
華世達說:「這傢伙腿被打傷過,曾經跛行過一段時間。後來腿好了,也就不再跛了。那天在小樹林裡,他是故意跛著腿走路,好誤導警方。」
田曉堂哦了一聲,沉默了半天,不甘心地說:「我懷疑背後的指使者是樸天成,難道這回又弄錯了?」
華世達淡然道:「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援,懷疑永遠就只能是懷疑。」
田曉堂搖頭嘆道:「我腦子裡還是轉不過彎來呀。」
華世達說:「好了,這事不說了,我們再說第二件事。等會兒我想開個班子成員會,明確一下新班子的工作分工。我已跟包書記溝通過了。我想聽聽,你對分工有什麼看法和建議?」
田曉堂心想華世達這麼說,只不過是做出一種民主姿態,同時也表明對他的信任和倚重。人事問題是最敏感的,沒有哪個一把手願意別人染指。如果他不知輕重,真的還提出什麼金玉良言,那就有些可笑了。田曉堂便說:「一切服從安排,我沒有什麼建議。」
華世達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才又說:「我有個想法,打算讓你做‘常務’。」
田曉堂忙說:「感謝華局長對我的信任。我覺得,別的同志可能比我更適合這個崗位……當然,如果您決定了,我還是服從安排。」
華世達笑道:「你別謙虛嘛。由你來做‘常務’,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華世達隻字不提包雲河,而且反覆強調是自己單獨作出的這個決定,這就值得玩味了。田曉堂暗想,華世達只怕猜得出,包雲河在自己面前提議他做「常務」後,會以此為籌碼去拉攏他,而華世達不想讓包雲河得逞,這才有意對他說這番話。華世達這麼做,也有籠絡他的意思吧。
華世達接著講起姜珊和王賢榮的分工:「考慮到姜珊年紀輕,資歷淺,暫時還不能給她壓太重的擔子。她除了分管‘潔淨工程’以外,主要工作就是協助你抓好招商引資。招商引資是大事,不加強領導還真不行。王賢榮呢,除了分管工會工作以外,把你原來分管的機關工作移交給他,同時他還管一塊業務工作。這樣安排,你覺得怎麼樣?」
田曉堂忙說:「挺好的,挺好的。」他只能說「挺好」,不過他覺得華世達的安排還真是挺好。姜珊以前沒在市局工作過,確實需要一個熟悉的過程,不宜一下子就獨當一面,分管某項重要工作。再說,陳春方造謠說姜珊和華世達有不正當關係,華世達這樣分工,不給她重權,也有利於謠言不攻自破。只是華世達讓姜珊協助自己抓招商引資,那兩人經常就得在一起,時間長了,田曉堂既擔心有人會編造他和姜珊的謠言,更擔心姜珊利用這個機會,最後讓謠言成了真。王賢榮分得的權力蛋糕遠遠大於姜珊,想必王賢榮對這個分工會感到滿意的。田曉堂心想,幸好自己提醒了王賢榮,不然王賢榮跑到華世達這裡發一通牢騷,華世達一生氣,不一定還會給他這樣的實權。
可田曉堂想錯了。華世達說:「王賢榮昨天來找過我,還挺有情緒的,我當場就批評了他一頓。」
田曉堂哦了一聲。原來王賢榮並沒有聽進自己的勸告,仗著華世達信任他,還是向華世達表達了自己的委屈。對王賢榮的固執和愚蠢,他真是無言以對。好在華世達這人還大度,對王賢榮一直又頗為信賴,不然王賢榮不僅這次分工會吃虧,而且今後的發展也會受到影響。
上午10點鐘,華世達主持召開了班子成員會,宣佈了班子分工,提出了幾點工作要求。除了包雲河看上去面無表情以外,其他人都顯得很高興。王賢榮大概沒想到自己會分管那麼重要的工作,驚愕過後,滿臉的喜氣怎麼也掩飾不住。
會後,姜珊和王賢榮就在四樓辦公了。因為騰不出普通辦公室,他倆只好合用剩下的那套大辦公室。
姜珊在辦公室收拾停當,就來到田曉堂這邊,調皮地做了一個敬禮的動作,說:「我來向田局長報到!」
田曉堂放下手中的檔案,望著姜珊笑道:「你報什麼到?」
姜珊嬉笑著說:「你是常務副局長,加上華局長安排我協助你抓招商引資,我是你的助理嘛,今天剛上任,當然要向你報個到。眼下我該怎麼協助你工作,請指示!」
田曉堂大笑不止,說:「我哪敢指示你。你現在也是市局副局長,和我已平起平坐了。」開了一陣玩笑,田曉堂告訴姜珊,娜美寧化工公司的趙總和姚總下週過來考察,目前正在做接待準備工作。
姜珊急切地問:「需要我做什麼?」
田曉堂笑道:「別那麼急嘛,聽我慢慢說來。」他看出姜珊的工作熱情很高。心想,儘管自己有這樣那樣的擔心,但跟這個漂亮而又善解人意的師妹在一塊工作,其實還是會增添不少快樂和愉悅的。
2、招商談判陷入僵局
當天下午,田曉堂突然接到市政府辦公室的電話,說韓市長找他,請他過去一下。
田曉堂收起手機,不由得滿腹狐疑。他想,韓玄德召見他,會有什麼事?該不是又發現了那個移花接木之說的什麼破綻,叫他去接受盤查吧?
這麼一想,田曉堂的神經驟然緊張起來。他記得那天在唐生虎的辦公室,韓玄德將信將疑,還尖銳地提出問題,讓他們差點答不上來。對誠飛變成了娜美寧,韓玄德的疑心要遠遠重於唐生虎。所以分析韓玄德現在找他只怕是發現了新疑點,不無道理。
田曉堂下樓時,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他不知道精明的韓玄德等會兒將提出什麼刁鑽的問題,他能不能自如地應對過去。如果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釋,他一手炮製的那個謊言就會被揭穿,後果將不堪設想。
面對巨大的心理壓力,田曉堂忽然有點後悔。他想方設法掩蓋誠飛化工專案的真相,主要還是為了保住李東達,不忍心看李東達栽個大跟頭。他跟李東達並沒有私交,他這麼做完全是出於一種善良的本性。可為了李東達竟把自己也牽扯進去,他又覺得太不值得。
田曉堂滿心忐忑地趕往市政府,見到韓玄德時,韓玄德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田曉堂暗想,自己的猜測只怕不會錯。他知道,一場嚴峻的考驗又擺在了他的面前。
韓玄德說:「趙總、姚總馬上就要過來考察,我想問問你,根據你上次跟他們接觸的情況,你覺得要爭取娜美寧專案,最大的障礙是什麼?」
田曉堂不禁一愣。暗想,韓玄德找他就為了這事嗎?他頓時感覺輕鬆些了,卻還是不敢放鬆警惕。想了想,答道:「我估計唐書記還會堅持讓娜美寧專案落戶經濟開發區,放在上次為誠飛專案選定的那個地方。這隻怕就是最大的障礙。」
韓玄德驚訝地問:「此話怎講?」
田曉堂說:「我們在佛山跟趙總、姚總商談,他們要求提供工業用地900畝,地價不能高於每畝6.5萬元。這個地價太離譜,肯定沒法答應,我們只能爭取跟他們商定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這個價格不可能太高,太高了他們就會放棄,但也不能過低,過低了我們也不划算。而把娜美寧放在開發區,地價是沒辦法降下來的。您也知道,在開發區選的那個地方農戶十分密集,徵地拆遷的成本將會很高,這樣就把地價抬起來了。還有一個問題,開發區那個地方還是一塊生地,生地變成熟地的速度,取決於拆遷的難度。如果拆遷不順利,他們想拿到地就會變得遙遙無期,不知趙總、姚總有沒有這個耐心去等待。這樣一分析,我認為趙總、姚總他們如果真心想把娜美寧專案放在雲赭,肯定只會挑選一個土地成本相對較低的地方,絕不會同意放在土地成本居高不下的經濟開發區!」
韓玄德點頭道:「你的分析有道理,但這個意見唐書記只怕聽不進去。經濟開發區辦了好幾年,沒引進幾個像樣的專案,唐書記也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啊。他迫切需要擺幾個大點的專案在那裡,當然就不願把娜美寧放到別處去了。再說,專案放在開發區,市財政可直接受益,這恐怕也是唐書記堅持要這麼做的原因。我看這樣吧,等趙總、姚總過來後,看情況再相機行事。如果趙總、姚總實在不想落戶經濟開發區,我們再來做唐書記的工作。」
田曉堂答道:「行,就按您的意見辦。」他還不敢確定韓玄德究竟有沒有產生新的懷疑,會不會盤問他,所以一顆心仍然懸著。
韓玄德喝了幾口茶,突然問:「誠飛化工的那個曾總,現在在幹什麼?還在誠飛做副總嗎?」
田曉堂悚然一驚。韓玄德問曾總幹什麼?莫非是想進一步求證誠飛變成娜美寧的真偽?他不敢掉以輕心,就很謹慎地編謊話道:「曾總已不在誠飛化工,他跟隨張老闆走了。」
韓玄德笑了笑,說:「這個曾總很好打交道,可惜我們再也不會與他合作了。」
聞聽此言,田曉堂意識到剛才又是虛驚一場。韓玄德的話,讓他心裡頗不是滋味。
直到離開韓玄德的辦公室,田曉堂才算完全放下心來。
回到局裡,田曉堂趕忙向華世達彙報了韓玄德召見的情況,華世達說:「這個事情就看唐書記的態度了。我想如果趙總、姚總他們一再堅持,唐書記還是會讓步的。」
田曉堂說:「但願如此。」
田曉堂看出來了,華世達似乎有點不高興。分管副市長撇開他這個局長,直接找他的手下問情況,讓華世達還是有些不好受。田曉堂心想,幸好自己及時向華世達作了彙報,如果不彙報或者彙報遲了,華世達只怕會更加不舒服。
這時,華世達話鋒一轉,說:「甘部長上午找了我。」
田曉堂哦了一聲,卻不便問市委組織部長甘泉水找華世達是什麼事,只得等著華世達說出下文。
華世達喝了一口茶,才往下說道:「你猜他找我幹什麼?原來是為陳春方的事。甘部長說,他一直很支援我抓改革,唐書記在陳春方的告狀信上作出批示後,也給他送了一份影印件,他並沒有搭理。不想昨天他去見唐書記,唐書記又主動提起這件事,說陳春方在省裡反覆纏訪,賴在省信訪局不走,並且揚言省裡不解決就上北京。唐書記覺得此事已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要求儘快採取組織措施,以息事寧人,確保穩定。」
田曉堂不禁一愣。他沒想到陳春方竟然還會跑到省裡去鬧事,也沒想到唐生虎會越逼越緊。忙問:「甘部長告訴您這些,是什麼用意呢?唐書記的意見他會照辦嗎?」
華世達說:「他大概是想跟我通個氣吧。至於會不會照辦,他沒有明說,我也不大清楚。我感覺到,甘部長對這個事很無奈,對唐書記也有些看法,當時他還長嘆了一口氣。」
田曉堂沒有說話,心情一下子就壞了。陳春方被末位淘汰後,四處告華世達的狀,肆意造華世達的謠,華世達承受著很大的壓力,卻一直咬緊牙關硬扛著,始終沒作半點讓步。可華世達苦苦堅持,是否就能實現讓陳春方受懲罰的初衷呢?現在看來,還是很難。唐生虎見暗示甘泉水和華世達無用,乾脆進而明示甘泉水,甘泉水雖然支援華世達,可面對唐生虎的高壓,他能像華世達一樣堅持到底嗎?甘泉水身為市委組織部長,犯不著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副縣級幹部的任免問題,得罪市委書記呀!
趙勇先、姚開新來雲赭考察那天,田曉堂帶著姜珊和裴自主守在高速公路出口處迎接。中午12點半,兩輛賓士下了高速,在路邊停下來。趙勇先、姚開新分別從兩輛車裡鑽了出來。
田曉堂忙迎過去和趙、姚兩人握手,道了辛苦,然後就側過身,介紹身後的姜珊:「這是我們市局的姜珊副局長,她和我一道負責招商工作!」
姜珊也和趙、姚兩位老總握手,直道一路辛苦。趙勇先和姚開新的表情都顯得有些驚訝。趙勇先衝著裴自主說:「你們這兒還有一位美女局長啊,怎麼沒聽你講過?」
裴自主笑道:「姜局長剛剛上任,還沒有機會向你們介紹呢!」
趙勇先便開起了玩笑:「如果上週姜局長去了佛山,咱們姚總只怕立馬就會尾隨她過來考察,哪用等到現在!姚總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見不得美女,一見美女骨頭就酥了,心就軟了。俗話說,一物降一物,你們派姜局長出馬,正好可以降伏姚總。如今有些人是酒杯一端,政策就放寬,咱們姚總卻是美女出場,一切好商量!」
姚開新也不辯解,呵呵笑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姚某又豈能免俗!」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姜珊說:「姜局長好年輕喲,今年芳齡幾何呀?」
田曉堂忙打圓場道:「姚總也真是的,剛見面就打聽人家年齡。你要知道,年齡是女孩子最大的隱私,哪會輕易示人!」
趙勇先說:「別心急嘛,等這個專案談成,跟姜局長也混熟了,她自會把一切都悄悄告訴你。」
姜珊落落大方地笑道:「只要姚總願意在雲赭投資興業,你問什麼都行,我保證有問必答!」
姚開新哈哈大笑,故意說:「我耳朵有點背。你剛才說什麼,只要我願意在雲赭投資興業,你和我幹什麼都行?」
這玩笑開得有點過頭了,姜珊臉微微一紅,沒有接話。
田曉堂暗想,這個熊貓眼還真像趙勇先說的那樣,見了美女就亂了方寸,說話也沒個高低輕重了。
中午,唐生虎、韓玄德等市領匯出面,在宏瑞大酒店盛情招待趙勇先、姚開新。下午,唐生虎親自陪著客人到經濟開發區現場考察。看了曾帶著誠飛化工的曾總看過的那塊生地,聽了唐生虎興致勃勃的介紹,趙勇先和姚開新的反應卻沒有那麼熱烈,只是簡單問了幾個問題,並未作任何表態。
從開發區回來,唐生虎有事離開了,韓玄德代表雲赭方面,和趙勇先、姚開新正式洽談。
就像上週在佛山洽談時一樣,仍然是姚開新擔當談判的主角,趙勇先只是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姚開新一開口,就直言不諱地表明自己的態度:不怎麼看好經濟開發區。
韓玄德對此早有思想準備,便極力爭取道:「經濟開發區是雲赭目前最好的投資平臺,請你們不要這麼倉促地加以否定。在優先考慮經濟開發區的前提下,你們有什麼要求、什麼條件,只管提出來,我們可以深入地協商,能滿足的儘量滿足,好不好?」
姚開新笑了笑,說:「既然韓市長還想往下談,那我就說說我們的條件。首先,我們要地900畝,地價不能高於每畝6.5萬元。」
韓玄德笑道:「姚總你開玩笑吧?每畝6.5萬元,這已是五年前的價格了。現在各項成本都漲了,按這個價格我們就虧血本了,財政還得拿一大筆錢來補貼。按我市招商優惠政策,綜合包乾地價不得低於每畝9.6萬元,還不含耕地佔用稅。」
姚開新聳聳肩,說:「這個差距太大了,我覺得我們沒法往下談了。」
韓玄德想了想,讓步道:「我看這樣吧,我們每畝讓價1萬。」
姚開新搖搖頭,說:「還是太高了。我最多隻能在6.5萬元的基礎上增加1萬。」
韓玄德說:「每畝7.5萬元,這個價格還是太低!」
姚開新說:「你這樣認為,那就真談不下去了。」
田曉堂不由得暗暗著急。他希望趙勇先此時能說句話,再讓一讓步,可趙勇先卻像這個談判跟他無關似的,什麼話也不說。
韓玄德思忖片刻,說:「姚總把地價壓得太低,我還不敢表態。晚上我向唐書記匯下報,聽聽他的意見,再與你們談。」
姚開新說:「好吧,地價的問題暫時放著,我再來說說稅收返還問題。我們要求企業所得稅本地留存部分前五年全免,後五年減半,實行‘五免五減半’。」
韓玄德馬上說:「這個肯定不能答應你們,我們最多給你們‘兩免三減半’。」
姚開新又聳聳肩說:「在稅收政策上,看來也沒法達成一致啊!」
聽到這裡,田曉堂側過頭看了看坐在身旁的華世達、姜珊和裴自主,只見他們都是一臉焦急。
上週在佛山時,姚開新並未提及稅收返還,田曉堂沒想到他今天突然提出這個問題。這「五免五減半」的要求實在太苛刻,在中西部任何地方都不會接受。田曉堂隱約有種感覺,姚開新之所以提出這麼苛刻的條件,只怕就是想讓談判破裂吧。這麼一想,田曉堂頓時緊張起來。不想談判成功,不願落戶雲赭,難道也是趙勇先的本意嗎?莫非趙勇先早就有這個想法,只是礙於裴自主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絕,才裝模作樣地過來考察一番,才讓姚開新衝在前面充當主角,以苛刻的條件逼著你自動放棄,真是這樣的嗎?
田曉堂的心頭,頓時一片冰涼。
談判沒有取得進展,晚餐的氣氛便相當沉悶,一頓飯只用了半小時就吃完了。
將趙勇先、姚開新送進五樓房間後,韓玄德就匆匆走了。華世達讓田曉堂在五樓另開了一間房,幾個人關上門,商量該如何打破目前的僵局。
華世達說:「下午談判的效果很不理想。他們的條件實在太高了,韓市長說去請示唐書記,我看唐書記只怕也不好表態呀!」
姜珊說:「我今天才跟趙總、姚總接觸,總覺得他倆有些怪怪的。下午的談判,一直是姚總在說話,趙總幾乎一言不發。姚總的態度看起來很強硬,提出的條件也太嚇人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不過不想在這裡說,怕說出來你們都會不高興。」
華世達看了姜珊一眼,說:「你還是說給我們聽聽吧。」
姜珊這才說:「我覺得他們缺乏誠意,沒打算和我們談成。」
田曉堂暗暗佩服姜珊的敏銳,說:「我也有這種看法。起初我們盯上娜美寧,是因為娜美寧最大的老闆是自主的同學趙勇先。可趙勇先似乎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夠朋友,他顯得有些滑頭。趙勇先態度不明朗、不積極,這事就不好辦了。」
裴自主一直垂著頭,沒有說話。老同學趙勇先的表現,讓他很失望,也頗為尷尬。見田曉堂提起了趙勇先,他不好再沉默,便說:「我對趙勇先抱有很大的期望,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差勁。不過,我也有點不理解,趙勇先既然不想到雲赭投資,幹嗎又帶著姚開新跑過來考察呢?」
田曉堂說:「跟誠飛化工公司的曾總當時過來考察,是看在李東達書記的面子上一樣,趙勇先來雲赭考察,也是看你的面子。」
裴自主卻不以為然:「我哪有那麼大的面子!趙勇先既然不想與我們合作,隨便找個藉口就把我們打發了,犯不著還費這些周折。」
田曉堂覺得裴自主的話也有道理。他便越發迷惑了,心想趙勇先這人真是估摸不透啊。
姜珊說:「趙總過來考察的動機我們先不要急於去猜測。我想,他們也許沒有合作的誠意,但他們既然來了,就給了我們扭轉局面的機會。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抓住眼下的機會讓他們改變初衷,產生與我們合作的興趣。」
華世達點頭道:「姜珊說得好。只要他們人在這裡,我們就還有一絲希望。一旦談判無果,他們拍拍屁股走了,這條線就斷了,再也不會有半點希望了。」
田曉堂說:「如果他們原本不想來雲赭投資,我們卻要強按牛頭喝水,逼他們與我們合作,這的確非常困難,除非我們能給他們大大超出預想的利益。」
裴自主說:「問題是,他們得到了超出預想的利益,我們就會損失不小的利益。」
田曉堂說:「一般來說,談判雙方的利益是此消彼長的關係。但也不盡然,也有可能雙方共贏。」
裴自主搖搖頭:「共贏?那太難了。」
華世達說:「商人都有趨利的本能,他們追求的就是利益最大化。我們千辛萬苦招商引資,當然也是為了利益,為了本地的發展利益。曉堂說談判雙方有可能共贏,我的看法跟自主一致,覺得共贏很難。為了長遠的、更大的利益,我們不得不放棄一些眼前的利益。我相信唐書記、韓市長在這個問題上絕不會含糊。當然,放棄眼前利益並不是不講原則,也有一個底線。現在最大的難題,還是唐書記堅持要把娜美寧放在經濟開發區,地價沒法降下來。曉堂早就對我說過這件事。眼下既要滿足唐書記落戶開發區的要求,又要讓趙總、姚總他們得到一個可以接受的地價,是很難辦到的,除非我們大膽突破地價的底線!」
姜珊說:「姚總說最多隻能在6.5萬元的基礎上增加1萬元,可每畝地價7.5萬元,我們還是很吃虧!」
田曉堂說:「即使地價達到了他們的要求,我看姚總也不一定會答應。他們並不想落戶經濟開發區,這才是最根本的問題。」
華世達說:「是啊,唐書記不改變主意,這個專案要想談成,阻力很大。」
華世達剛說完這句話,他的手機就響了。華世達接過電話,說:「唐書記和韓市長馬上過來。」
3、姚總的非分要求
大約10分鐘後,唐生虎和韓玄德就到了房間。坐定後,韓玄德說:「我剛才已將下午談判的情況向唐書記作了彙報。唐書記對娜美寧專案高度重視,這麼晚了還堅持要親自過來,跟大家一起議一議。」
唐生虎掃了大家一眼,說:「下午談判的結果,應該說還是在意料之中。對方肯定要先提出過高的條件,然後雙方再慢慢討價還價。這個博弈的過程會有些曲折,我們一定要有信心和耐心。」
華世達說:「我們幾個人剛才也作了些分析,總覺得趙總、姚總他們好像沒什麼誠意,只怕是故意喊高價,以此來阻撓合作。」
唐生虎臉色陰了一下,說:「就算他們沒有誠意,我們也要想方設法讓他們轉變態度。商人能有什麼誠意?他們的誠意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給他們的利益有多大,他們的誠意就有多大。」
韓玄德馬上奉承道:「唐書記這話很辯證,很有哲理!」
唐生虎說:「我看這樣吧,除了落戶經濟開發區這一條不能讓步以外,地價的問題、稅收返還的問題都好商量。他們可以接受每畝地價7.5萬元,就按他們的意思辦。稅收返還當然不能答應‘五免五減半’,但可以考慮‘二免四減半’。總之,我們一定要解放思想,捨得讓利。捨得捨得,不捨哪有得?何況這是個特大專案,必須堅持特事特辦,採取特殊政策,不然別的地方丟擲更誘人的條件,就會將它一把搶走!」
韓玄德忙表態道:「還是唐書記站得高,看得遠,您這個意見指導性很強,為我們往下談判指明瞭方向。我們將認真落實您的指示精神,力爭談判取得實質性突破!」
田曉堂吃驚不小。他沒想到唐生虎敢於作出這麼大的讓步,完全越過了政策的底線。僅地價每畝讓利2萬元,900畝就要讓利1800萬元。這對財政狀況並不太好的雲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資金。但他又很佩服唐生虎的氣魄。在招商競爭白熱化的今天,不拿出超常規的政策,還真沒法留住客商。唐生虎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如果娜美寧不能談成上馬,唐生虎不僅撈不到政績,而且還無法對上對下交代。這麼看來,唐生虎只怕也是孤注一擲吧。不過,從自私的角度看,田曉堂巴不得唐生虎能夠不惜一切代價,將這個專案談成。如果唐生虎捨不得讓利,娜美寧根本就不可能落戶雲赭,那他和華世達的處境將會十分不妙。
不過田曉堂還是覺得,讓利的多少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在落戶經濟開發區這一條上不肯作出讓步,雙方只怕很難攜手合作。
唐生虎說:「韓市長你多操點心,這個專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還有一點,談判不光是在桌上談,在桌下談也非常重要。」說著把目光投向裴自主,接著道:「小裴你要做好老同學的工作啊。」
裴自主聞聲忙站了起來,臉色也漲紅了。唐生虎脫口叫出「小裴」,讓他不禁激動萬分。他沒想到唐生虎居然記得他姓裴。但唐生虎這話又似乎帶有批評他沒有做好趙勇先工作的意思,他不免又有點侷促不安。唐生虎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到別處去了。裴自主越發不自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站著,還是坐下。
唐生虎繼續說:「世達和小田都要配合小裴,在背後做好趙總的工作。趙總的工作做好了,這事就有了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華世達和田曉堂急忙連聲答應。
唐生虎和韓玄德走後,華世達說:「聽了唐書記的意見,我是又喜又憂。喜的是他捨得作出這麼大的讓步,娜美寧就更有希望談成,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好事,憂的是讓利太多,雲赭方面吃虧不小,實在不划算。」
田曉堂笑道:「沒辦法呀,如今沿海的老闆們都是炙手可熱,中西部地區為了加速發展,都想把他們的產業轉移過來,他們是駝子躺在街心——幾頭翹,儘管提出的條件越來越過份,但一些地方求商若渴,又不得不忍痛答應他們。我聽說一些地方還搞零地價呢,相對而言,每畝讓利2萬元倒也不算什麼。」
華世達皺著眉頭,表情有些複雜。沉默半晌,說:「自主你去把趙總請過來吧。唐書記說得對,我們做他的工作還不夠到位。」
裴自主答應了一聲,往外走去。剛走到門後,他的手機響了。裴自主接完電話,又折回來,說:「是趙勇先打來的,他說想找我們談談,我讓他到這邊房間來。」
姜珊笑了起來:「這麼湊巧啊!華局長剛說要請他過來,他居然就來了電話。」
田曉堂說:「他想找我們談談,談什麼?這個趙總太有意思了,談判桌上他什麼也不講,私下卻又有話要說。」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