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替前任擦屁股,你硬著頭皮也得幹

田曉堂在車上與裴自主說了一會兒閒話,忽然想起了姜珊。那個謠言簡訊,她現在肯定也曉得了。她年紀輕輕,又尚未成家,怎能承受這種羞辱和打擊?想到這裡,田曉堂擔憂起來,忙掏出手機,準備給她發條簡訊安慰一下。

不想他剛開始按鍵發簡訊,手機就響了起來。一看畫屏,正是姜珊打來的。

姜珊一開口就叫了聲:「師兄——」,嗓音明顯帶著哭腔。

田曉堂便知道姜珊此時一定特別痛苦和無助,他真想好言寬慰幾句,可想到裴自主和甘來生在身旁,說話不太方便,只得低聲道:「我給你發簡訊吧。」

接下來,兩人便通過手機簡訊交流。姜珊剛開始情緒異常低落,田曉堂耐心開導,好言勸慰,一共發了50多條簡訊,按鍵的手指都有些痠痛了,總算才讓她平靜下來。

下午5點多鐘到達佛山,裴自主給趙勇先打了一個電話。趙勇先立即放下手頭的事情,安排他們在一家大酒店住下。

在酒店房間裡,趙勇先陪著田曉堂和裴自主邊喝茶邊說話。

田曉堂看著趙勇先,笑道:「我聽自主介紹,趙總很不簡單啊。十多年前,你赤手空拳下海,摸爬滾打,不斷發展壯大,如今已是資產近百億的大老闆,名下的企業多達10家。你的創業精神,令人欽佩呀!」

趙勇先謙虛道:「哪裡哪裡,我只不過是機遇好,趕上了國家的好政策,加之又選對了專案。」

裴自主在一旁說:「趙兄有經商的天賦,讀大學那會兒,他就會做買賣,時常從外面倒騰些冒牌衣服、鞋子賣給同學們,大家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奸商’。他今天能有這樣的成就,我一點也不意外!」

趙勇先呵呵直笑:「自主,在你的領導面前,還給我留點面子,不要揭我的短,好不好?當時偷偷摸摸做點小買賣,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經商天賦,只是因為我那時太窮了,為了弄點伙食費好填飽肚子,才不得已而為之。也正是因為窮怕了,我後來才窮而思變,早早地從機關出來,走上經商辦實業之路。這十多年的酸甜苦辣,那真是一言難盡啊!」

田曉堂點頭道:「在中國這種不太成熟的市場環境下,創業格外不容易。你能走到今天,該是吃了多少苦頭,經受了多少磨難,我們這些坐機關的人,是沒法想象的。」

趙勇先聽了這話,對田曉堂頓生好感。他打量一眼田曉堂,側過頭對裴自主說:「你這位領導看上去,可比你顯得年輕啊!」

裴自主說:「不是顯得年輕,田局長本來就比我小嘛。他是少壯派的領導!」

田曉堂忙說:「我倆的年齡其實相差無幾,自主也就比我大一點。」

趙勇先問裴自主:「你還在那個小單位原地踏步?」

裴自主笑了笑,略顯尷尬地說:「仍然守著那座舊廟。」

趙勇先說:「好像已有8年了吧,你這守廟的和尚也快老嘍。自主不是我說你,5年前我就勸你撇下那頂官帽,過來跟著我幹,我絕不會虧待你,你就是聽不進去。結果怎麼樣呢,5年過去了,還是山河依舊。你後悔了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仍然歡迎你加盟。」

裴自主說:「趙兄的好意我心領了。你知道,我這人素來胸無大志,再說這些年待在機關,也懶散慣了,不想出來折騰了。」

田曉堂開起了玩笑:「趙總你千萬別拉攏他。自主這次來,是來招商的,可不是來應聘的。如果他受不了你的威逼利誘,投奔到你麾下,甩下了我,我不僅招不到商,而且還丟了部下,回去可怎麼交代呀!」

趙勇先朗聲大笑,說:「田局長你放一百個心,我也就是說說而已,自主他根本不會聽我的。」頓了頓,又故作神秘地問田曉堂:「你知道他不願辭職跟我乾的真正原因嗎?」

田曉堂搖搖頭:「不知道。」

趙勇先笑道:「真正的原因,是他老婆不批准。田局長你可能還不知道,自主是個怕老婆的人,對那個漂亮老婆是言聽計從啊。他老婆之所以不批准,據說是怕他到了廣東這個地方,英雄難過美人關,掉在女人坑裡了。自主呢,也擔心自己來了廣東,老婆一個人留在家裡,會扛不住孤單。」

田曉堂大笑起來,裴自主佯怒道:「趙兄,你別這麼損我好不好?」

趙勇先忙說:「開個玩笑,開個玩笑!」轉眼卻又正經起來,對田曉堂說:「還要請田局長今後多關照一下自主。自主這人其實相當優秀,在大學裡就做過學生會幹部,很有組織才能,那時辦個什麼晚會,弄個什麼刊物,都是他一手張羅的。老讓他在那個地方待著,實在是屈才!現在不是講‘人才浪費是最大的浪費’麼,自主就是個典型的例子啊。」

裴自主說:「趙兄你這是在替我要官呢!」

田曉堂說:「自主這人確實非常不錯,我很瞭解他。」接著又半開玩笑道:「正因為他非常優秀,局領導這次才選派他出來招商。如果趙總肯幫忙,讓娜美寧化工專案花落雲赭,他就成了招商引資的有功之臣,必定會得到提拔重用!」

趙勇先說:「是嗎!那我一定成全自主。」

跟趙勇先一見面氣氛就這麼融洽,田曉堂十分高興,對招商成功的信心更足了。他想趁著氣氛好,把話題引向娜美寧化工專案。可他剛一提起,趙勇先就打斷道:「不用急嘛。等明天上午,我和公司姚總再跟你們具體談。」

下午6點半鐘,姚開新趕來陪他倆吃飯。趙勇先向姚開新介紹了田曉堂和裴自主,姚開新笑眯眯道:「歡迎兩位前來考察招商!我的老家就在緊鄰雲赭的海石市勝婁縣,所以看到你們,我就像看到了老家的親人,感覺特別親切!」

聞聽此言,田曉堂不禁一喜。他正愁不知道該怎樣跟姚開新套近乎,有了這層老鄉關係,感情距離一下子就縮短了。田曉堂笑道:「原來姚總是海石人呀,你老家那邊還有什麼親人嗎?」

姚開新說:「我媽還住在那兒,她在家鄉生活慣了,嫌廣東潮溼,始終不肯搬到這邊來。」

田曉堂說:「老人家是故土難離啊!」

說這話時,他注意到,姚開新眼眶周圍烏紫烏紫的,估計是經常熬夜,睡眠不好,慢慢就煉成了這種熊貓眼。

翌日上午9點鐘,雙方正式洽談。姚開新首先介紹了娜美寧化工專案的情況。他說:「娜美寧生產的化工產品有三分之二出口,市場行情一直還不錯。由於在廣東這邊發展受到環境容量等多種限制,我們已初步考慮,投資約13億元,將這家企業轉移到內地,逐步達到15萬噸的產能,最終實現年銷售收入50億元,稅收2億多元的目標。我們對落戶地的基本要求,就是提供工業用地900畝,地價不能高於每畝6.5萬元。」

田曉堂聽了又喜又憂,坦言道:「我們很看好這個專案的發展前景,願以最大的誠意,促成娜美寧轉移到雲赭。姚總剛才談到地價不能高於每畝6.5萬元,這個價格恐怕太低了,我覺得並不現實,不過我們可以慢慢來協商,直至達成共識。娜美寧作為一個化工專案,迴避不了的最大問題就是治汙。在這點上,我們的態度很明確,就是絕不能打馬虎眼,一定要高標準修建汙水處理廠,確保達標排放。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姚開新說:「你放心,在環保問題上,我們向來不含糊!」

趙勇先插話說:「治汙既是個技術問題,也是個成本問題。治汙的費用很高,一些企業不堪重負,不得已才偷偷超標排汙。」

姚開新說:「我們的基本條件,已對你們交了底,你們回去向領導彙報,看能不能接受。我們還要去貴市實地考察,根據考察結果,再來作出取捨。」

趙勇先望著姚開新,以商量的口氣說:「我看這樣吧,下週我倆去趟雲赭,實地看一看。你說呢?」

姚開新猶豫了片刻,才說:「行啊。不去看一看,也沒法具體談。」

考察的事這麼快就定了下來,田曉堂和裴自主十分高興。

中午,田曉堂躺在房間午休,回想上午的情景,總覺得趙勇先的表現有些奇怪。昨天下午三人在一起閒聊時,趙勇先談笑風生,特別健談,等到今天談起正事時,他卻很少開口,整個過程幾乎都是姚開新在唱獨角戲。按說趙勇先是董事長,佔有55%的股份,應該由他來主導這場談判才符合常理,可他為何要讓姚開新擔當談判主角呢?

田曉堂琢磨了一會兒,漸漸想明白了。趙勇先只怕是有意讓姚開新擔當談判主角,自己則在背後操縱。礙於跟裴自主的同學情面,他不方便討價還價,而姚開新跟他倆素昧平生,就不必有什麼顧慮。

返回雲赭的路上,裴自主說:「爭取這個專案,關鍵靠趙勇先,可這傢伙滑得像泥鰍似的!」

田曉堂說:「他這麼做,也不難理解。在商言商嘛。商人總是利益高於一切!」

裴自主感嘆起來:「念大學時,同學們開玩笑,送給趙勇先一個‘奸商’的綽號。現在看來,還真是不幸而言中了呀。」

田曉堂卻有不同想法:「趙勇先這麼用心計,恰恰說明他還是真心打算和我們合作的。所以辯證地看,他耍點小滑頭也是個好事。不管怎麼樣,他們答應下週去考察,這個開局已算很不錯了!」

4、圓謊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去局裡上班,一進院子,就見一輛新嶄嶄的黑色奧迪車,亮閃閃地泊在停車坪一角。田曉堂有些驚訝。這車停在本局小車的固定車位上,不像是外面到局裡辦事的人開來的。可局裡購買了一輛新奧迪,他怎麼一點也不知情?他分管大財務,這麼大的事至少應該跟他通個氣吧。田曉堂感到很惱火,心情一下子就壞了。

坐在辦公室裡,田曉堂滿肚子怒氣,覺得華世達在這件事上實在專橫了些。他一直認為華世達是個正派人,一直十分尊重華世達。華世達平時有什麼事一般也會找他商量,聽聽他的意見。他不明白這一次,華世達為何一反常態,一聲不響就把新奧迪弄回來了。是因為他去了佛山,沒機會跟他通氣?可他在佛山只待了一天。就是在佛山多待幾天,華世達給他打個電話告知一聲也並不難。難道是華世達對他突然有了看法,故意晾著他,這才不跟他通氣?不會呀。才離開一天,能有什麼事讓華世達對他的態度陡然改變呢?

枯坐了一會兒,田曉堂決定找個人來打聽一下。他本想找財務科長湯一亭,他覺得湯一亭應該曉得內情,又想找湯一亭還不如找王賢榮。新奧迪只怕就是王賢榮去購回來的,他了解的情況只怕會更多一些。想定後,田曉堂打電話叫來了王賢榮。

王賢榮一進門,沒等他發問,就主動說:「您是想打聽那輛新車吧?」

田曉堂壓抑著火氣道:「局裡購了輛新奧迪,我這個分管大財務的副局長居然一無所知,這算什麼事啊!說出去,恐怕沒人相信。」

王賢榮笑了笑,說:「華局長為這輛車,也氣得七竅生煙呢!」

田曉堂不禁一愣,訝然道:「華局長生什麼氣?難道這車不是他買的?」

王賢榮搖頭道:「根本不是。這車是包書記買回來的,華局長一直被矇在鼓裡呢。只到前天下午,包書記準備去省城提車前,才跟華局長隨口打了聲招呼。」

田曉堂聽了有些糊塗,便問:「華局長不同意,包書記哪來的購車款?」

王賢榮說:「包書記買這輛車,局裡沒掏一分錢。包書記找了省廳郎廳長,郎廳長特批了45萬技術裝備專項經費,用於購車。」

田曉堂這才明白,剛才誤會華世達了。他感到十分震驚,暗想這個郎孝山也真是有意思。為爭取便民服務中心專案後續資金,華世達去找郎孝山,好話說盡,郎孝山仍再三搪塞,至今分文未撥。包雲河為自己的專車找郎孝山要錢,郎孝山竟一次就給足了45萬。儘管45萬和數千萬不能相提並論,可也反映出郎孝山對兩件事的態度截然不同。由此看來,包雲河和郎孝山的關係還真是非同一般。包雲河能找省廳廳長要來為自己買專車的錢,這是他的本事,其實只要他及早跟華世達溝通一下,以示對華世達的尊重,華世達也不會怎麼反對,甚至還會為局裡節省了一筆購車款而高興。可包雲河卻撇開華世達,事先並沒有跟華世達商量,這就有點費解了。本來可以得到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包雲河卻不管不顧,偏要惹得華世達對他滿肚子意見,他這是何苦呢?

田曉堂去見華世達,一開口就說起那輛新奧迪。華世達臉色不太好,苦笑一下說:「包書記做得太過分了。我一向是尊重他的,不明白他這次為何會這樣。」

田曉堂暗暗琢磨,包雲河故意跟華世達過不去,肯定還是有深層次原因的。莫非包雲河確實已覺察到,搞末位淘汰是華世達為擼掉陳春方而費盡心機專門設計的?包雲河只怕還會進而作出判斷,華世達整陳春方,更重要的目的是殺雞駭猴,是為了敲打他包雲河。意識到這一點,包雲河難免怨從中來,這才下決心要「投桃報李」,教訓教訓這個不知深淺的華世達。不然,他這個黨組書記今後還怎麼在局裡混!

田曉堂這麼尋思著,心裡很不平靜,臉上卻什麼也看不出來,只是說:「包書記是有個性的人,跟他共事,難免會有些磕磕碰碰。」

華世達浩嘆一聲,似乎有很多感慨,大概又意識到在下屬面前老談自己和包雲河的矛盾恩怨並不大好,就話鋒一轉道:「不說他了。你這次去廣東招商,有收穫嗎?」

田曉堂笑道:「還算不錯吧。」接著細說了情況。

華世達聽完後,臉色晴朗多了,說:「他們答應過來考察,這就是個良好的開端。你打個電話,叫一下裴自主,我們這就來商量接待趙總、姚總考察的事情。」

裴自主過來後,華世達說:「我們先來討論一個問題,娜美寧化工公司兩位老總過來考察,要不要向唐書記、韓市長報告一聲,請他們出面接待?」

裴自主說:「市領匯出面還是不出面,我看各有利弊。」

田曉堂接過話頭,進一步分析道:「請唐書記、韓市長出面接待,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其一,接待規格高,能讓趙總、姚總充分感受到我市領導的重視和熱情,以及招商的誠意,從而增強投資信心。其二,市領匯出面,雙方溝通更直接有效,將加快談判程式,大大增強合作成功的可能性。但請市領匯出面接待,也要冒很大的風險。首先,必須把誠飛為何搖身一變成了娜美寧的原因說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讓他們不會生疑,否則可就前功盡棄了。再就是萬一娜美寧招引失敗,誠飛的真相暴露,那這次出面接待就會讓市領導產生第二次被戲耍愚弄的感覺,將來對我們更加不利。市領導不出面接待呢,風險倒是小多了,可談判成功的機率也下降了。」

華世達點頭道:「嗯,有道理。那麼,市領導到底出不出面,你傾向於哪一種?」

田曉堂不假思索地說:「我覺得還是請唐書記他們出面接待一下為好。要想談判成功,就必須冒這個風險。」

華世達又問裴自主:「你的看法呢?」

裴自主說:「我贊同田局長的意見。」

華世達略作思忖,說:「好吧,我也支援你們的意見。現在繼續往下討論,我們該怎麼向唐書記、韓市長解釋浙江台州的誠飛一眨眼變成了廣東佛山的娜美寧?」

裴自主說:「這就像川劇中的變臉,變得太快,太突然,變得不合常理,可我們卻偏要證明這種變化是合情合理的,難度確實不小啊。」

田曉堂說:「是有些難度,但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我曾認真考慮過,打算這樣解釋:謊稱娜美寧化工公司曾是誠飛化工公司老闆張淨畢的企業,後來張老闆把娜美寧化工公司賣給了趙勇先和姚開新。在我們跟誠飛化工公司簽訂協議後,趙勇先、姚開新又去遊說張老闆,決定收購誠飛化工公司,並往內地轉移。這樣就巧妙地把誠飛化工公司的老闆換成了趙勇先、姚開新。而趙勇先、姚開新考慮到誠飛轉往雲赭相距太遠,成本過高,還不如就近讓娜美寧往雲赭轉移,距離會大大縮短,成本將大大降低。反正誠飛、娜美寧都是他們旗下的企業,轉移哪個都一樣。這樣就巧妙地把唐書記寄予厚望的誠飛換成了娜美寧。好在誠飛和娜美寧都是化工專案,投資額相差也不是太大,這樣講還不至於不可信。」

華世達想了想,點頭道:「這個主意聽起來還不錯。看不出來,你的鬼點子真不少。」停頓片刻,又兀自感嘆起來:「別人犯了一次錯,我們卻要用更大的錯誤來遮掩;別人撒了一個謊,我們卻要用更離奇的謊言來搪塞。唉!」

田曉堂笑道:「這就是生活的邏輯,很荒唐,很無奈!」

華世達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說:「還有一點,要把這個謊圓過去,還得跟趙勇先、姚開新串通好,請他們配合一下。」

裴自主說:「這沒問題。我已跟趙勇先說好了,他表示能夠理解,也答應去做姚開新的工作。」

下午3點鐘,華世達、田曉堂和裴自主一起前往市委,去向唐生虎彙報招商工作。韓玄德已經等在唐生虎那兒了。

進了市委大樓,乘上電梯,田曉堂突然感到有些緊張。他知道自己緊張的原因,一是怕唐生虎和韓玄德對移花接木之說將信將疑,一再盤問,不知能否應付過去,二是上次拒絕了唐生虎想提拔他做市委副秘書長的好意,怕唐生虎不給他好臉色,又擔心唐生虎會單獨留下他,逼著他表態去做那個「近臣」。

到達七樓,電梯門一開啟,就見到了張子亮那張有點誇張的笑臉。華世達頗為意外,一跨出電梯,就親熱地伸出手跟張子亮握了,嘴裡還說:「張主任客氣了!」

張子亮跟田曉堂握過手後,湊在他耳邊輕聲道:「唐書記為了聽你們的情況,原定的一個會都取消了。」

這話就有點討好的味道了。田曉堂便確信,張子亮今天的迎候,其實還是衝著他來的,華世達只怕有點自作多情了。

走進唐生虎的辦公室,唐生虎正與韓玄德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見他們三人進來,唐生虎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坐下來。

待張子亮倒上茶,唐生虎朝他們掃視了一眼,問道:「跟對方談得怎麼樣?進展快不快?」

華世達清了清嗓子,說:「談得還算不錯,只不過出現了一點新變化……」

聽華世達介紹完情況,唐生虎和韓玄德都面露驚詫之色。唐生虎說:「怎麼會這樣呢……這個變化也太大了……」

韓玄德說:「難怪前些天請那個張老闆過來參加集中籤約活動,他死活不願意來呢。」

唐生虎說:「專案和老闆一下子都變了,我被搞糊塗了……那個趙總,還有姚總,還能承認我們跟誠飛化工籤的意向性協議有效,還肯把那個娜美寧化工專案轉移到雲赭來?」

裴自主忙介紹說:「他們對跟我們合作很感興趣。當然,合作條件還得再具體協商。這其中有個重要的有利因素,就是這個趙總是我的大學同學。」

唐生虎哦了一聲,說:「原來還有這層人脈關係,怪不得呢。」

韓玄德仍然有些狐疑,問道:「張老闆將誠飛化工公司賣給趙總、姚總,難道就是在這近十天內敲定的?這也太快了吧?哪有這麼簡單的事。如果情況不是這樣,張老闆其實早就有了賣掉誠飛化工公司的考慮和打算,那他為什麼還要和我們簽訂意向性協議?這豈不是想坑我們嗎?」

田曉堂一聽這話,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瞥了一眼華世達,只見華世達也顯得有些慌張。

眼看快要露餡,田曉堂已經鎮靜下來,略作思索,機智地回答道:「據我從趙總那兒瞭解,趙總他們很早就在跟張老闆接觸,一心想收購誠飛化工,只是張老闆一直舉棋不定。據說是他想放棄誠飛化工,集中精力去弄的另一個大專案,其產品的市場行情一直不大好。但就在6天前,也就是在和我們簽定協議後的第3天,這種產品的國際市場價格突然上漲40%,促使身在美國的張老闆終於下定了決心,遙控指揮曾總在家和趙總他們商談。因為過去已談過多輪,加之張老闆急需出售誠飛化工籌集資金去發展那個大專案,也就沒有過於斤斤計較,所以談判進行得特別順利,還真在幾天內就搞定了。」

韓玄德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問下去。唐生虎也沒有再提出別的疑問。

田曉堂暗暗鬆了口氣。華世達朝他讚賞地看了一眼,田曉堂不露聲色地回報了一個微笑。

唐生虎一臉嚴肅地要求道:「這個專案又出現了新的變數,你們一定要利用好跟趙總的特殊關係,力爭娜美寧招引成功。同志們哪,我們出不得半點閃失啊!雲赭引進了一個特大專案的訊息,省內媒體作了廣泛宣傳,龍省長對這個專案十分關注,我們已沒有退路可走,必須千方百計爭取上馬,否則我們就沒法向省委、省政府交代,沒法向全市人民交代!這個事情的嚴重性,你們一定要有足夠的認識!」

華世達忙說:「我們會全力以赴做對方的工作,請唐書記放心!」

唐生虎對華世達的表態不置可否,卻轉過頭對田曉堂吩咐道:「你們招商專班一定要耐心細緻,講究談判技巧,講究交際藝術,學會跟老闆打交道。俗話說得好,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該讓利的時候,我們還是要敢於作出犧牲。不然,糾纏在一些小利益問題上,就會因小失大,喪失機遇。」

田曉堂忙說:「好的,好的。」他注意到,華世達臉上有些不大自在。

韓玄德問:「下週趙總、姚總過來考察,唐書記您出不出面?」

唐生虎不加猶豫地說:「我儘可能爭取陪同。對這樣的大專案,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爭取。韓市長你牽個頭,把接待工作好好研究一下。接待無小事啊,這次接待規格一定要高,要讓趙總、姚總切實感受到雲赭市委、市政府對他們的重視和尊重。人都是講感情的,他們對雲赭有了好感,合作的事就好談了。」

韓玄德說:「好,我來上手抓一抓。」

唐生虎的態度讓田曉堂很高興。他深知,市領導的重視程度越高,招商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讓他更為高興的是,總算把誠飛化工的實情掩蓋過去,成功實現了移花接木,再談娜美寧化工專案就名正言順了。這個心病就像一塊石頭,一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現在一舉卸下,他心頭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他感覺到,唐生虎今天對他的態度沒有上次那麼親近了,可也談不上多冷淡。他以為唐生虎最後會將他留下來,問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可唐生虎並沒有那樣做。看樣子,唐生虎暫時並不想逼他,還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他主動上門,表示已經想通了,樂意接受唐生虎的安排。一想這事還不知該怎麼了結,田曉堂就感覺特別頭疼。

從唐生虎辦公室出來,張子亮將他們三人送至電梯口,又匆匆返回去。唐生虎還在辦公室裡,張子亮怕唐生虎有事叫他,不敢在辦公室外停留太久。田曉堂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張子亮對他又接又送,顯然是破例了。就是其他市領導過來見唐生虎,張子亮都不一定有這麼殷勤。可惜張子亮這份殷勤卻是白費了。田曉堂真想告訴張子亮,自己已經拒絕了唐生虎,可他又知道,這話萬萬說不得。

站在電梯裡,華世達面無表情,裴自主臉上卻有種按捺不住的興奮。按說,今天的彙報有這個效果,華世達應該感到高興和舒心,可華世達看起來卻似乎並不痛快。田曉堂猜測,華世達之所以不痛快,只怕是感覺自己在唐生虎那兒多少有點受冷落。也可能是華世達此時想起唐生虎在陳春方上訪信上作的那個批示,心頭又不舒服了。而裴自主的興奮,顯然是因為今天第一次跟市委書記面對面,而且還說上了話,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5、可怕的樸老闆

天成公司老闆樸天成打來電話,約田曉堂見面。田曉堂馬上想起,唐生虎上次在週六約他去市委談話,曾暗示過主樓工程可轉讓給樸天成去做。現在樸天成找他,只怕就是為了落實這件事吧。他很討厭樸天成,這個人太不地道了。樸天成曾在綠茂山莊偷拍下他和袁燦燦的「豔照」,並以此要挾時任局長包雲河。包雲河為了搭救他,不惜以高昂的代價跟樸天成做了一筆交易,方才化解了一場危機。

田曉堂真不想見到樸天成,可他畢竟有把柄捏在人家手上,又不敢斷然拒絕。

見了樸天成,他一開口,問的果然就是主樓工程。

樸天成一邊挪動著肥胖的屁股,一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田曉堂,說:「據我瞭解,復工還是遙遙無期啊。你們究竟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無望地拖下去嗎?」

田曉堂一聽這話就感到惱火,沒好氣地說:「我們一直都在想辦法,我相信不用太久,問題就會解決。」

樸天成撇撇嘴,嘲笑道:「你這個說法,我已聽過好幾遍了。坦率地說,我對你們的努力並不感到樂觀。停工都這麼久了,就是王季發不急,我也該著急了呀。我還等著主樓工程完工後,好接著做主樓的裝修,建附樓和廣場呢。這幾項工程,當時跟老包都是有協議的。他王季發拖得起,我可拖不起啊!」

田曉堂感覺怒火在胸中越燒越旺。樸天成提到的幾項工程,正是他用「豔照」敲詐來的。樸天成這麼說,已暗含威脅的意思了。田曉堂憤然道:「我們也不想這麼拖下去,可省廳不撥專案資金,你叫我們怎麼辦?」

樸天成緩緩挪動著屁股,臉上不陰不陽地笑著,一時卻並不說話。

足足過去了兩分鐘,樸天成的屁股突然停止了挪動,他望著田曉堂,徐徐道:「其實這事也好辦。只要把主樓土建工程轉讓給我,所有問題全都解決了。王季發墊不起資,我墊得起呀。我墊付的建設資金,你們過個兩三年再還給我都行。」

樸天成終於把他的真實意圖說出來了。田曉堂記得大約在半年前,樸天成曾找他打聽過主樓工程的事情,不過當時只是作了些試探,並沒有提出想從王季發手中攬過來。為什麼等了半年之後,樸天成才亮出真實意圖?顯然,樸天成感覺這事難度不小,想通過唐生虎先給田曉堂作些暗示,施加點壓力。而請唐生虎打招呼只怕又費了些周折,這樣才把時間拖長了。也有可能樸天成是故意不慌不忙,冷眼旁觀,等到矛盾不斷升級,華世達、田曉堂快走投無路了,再趁機丟擲自己的想法,逼其就範,這樣就更容易得手。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難看出樸天成這人真是老奸巨滑、老謀深算。

田曉堂覺得,樸天成的如意算盤這次還是打錯了。他能答應這事嗎?肯定不能。樸天成為什麼要從王季發手中奪過那半拉子工程?他真是想替局裡分憂嗎?顯然不是。他不過是要出一口惡氣,挽回因主樓工程被王季發搶走而丟失的面子。樸天成一旦拿過了主樓工程,會像他承諾的那樣不急於催討工程款嗎?按他的秉性,只怕沒有這種可能,別看他眼下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田曉堂說:「樸老闆這個想法很好,不過我們很難辦到,因為那樣做我們就違約了,希望你能夠理解。」想了想,他決定把唐生虎跟他打招呼的事直接挑明,免得樸天成還心存幻想。便又道:「唐書記曾跟我提過此事,我向他作了一些解釋,他沒有再一味堅持。」這話顯然與事實有出入,田曉堂就是要故意這麼說。他想告訴樸天成,別拿唐生虎來以勢壓人,唐生虎的賬他也敢不買。

樸天成有些發愣,屁股依舊坐得穩穩的。半晌,才惱怒地說:「我一片好心,沒想到你卻根本不領情。你怕違了王季發的約,就不怕違我的約?主樓土建工程不完工,我承建的那些後續工程就沒法啟動,這個損失誰來付?我可告訴你,你們不遵守我跟老包籤的那個協議,就莫怪我不講信用!」

樸天成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恐嚇了。田曉堂氣得夠戧,卻又無言以對。

兩人不歡而散後,田曉堂回到局裡,感覺心口仍堵得慌,就去了華世達那邊,講了跟樸天成見面的經過。

華世達似乎並不意外。他說:「樸天成早就找過我了。」

田曉堂十分驚訝,問道:「他早就找過您?怎麼沒聽您提起過?」

華世達說:「我不想提他。這個姓樸的真不是東西。他想把主樓土建工程攬過來,當場甩給我一張銀行卡,想用重金誘我就範,我一口拒絕。他軟磨硬泡,死纏濫打,我很惱火,話就說得很難聽。他惱羞成怒,竟然破口大罵,還威脅我,活脫脫一副流氓相。」

田曉堂不由得愣住了,忙問:「他和您見面,是在縱火案發生之前嗎?」

華世達說:「是在之前。」

田曉堂瞪大眼睛說:「我以前並不知道樸天成找過您。既然他找過您,您沒答應他,他還威脅您,我看他有縱火的重大嫌疑啊。我原來以為是陳春方,後來出現了那個謠言簡訊,又覺得陳春方縱火的可能性不大。現在看來,樸天成很值得懷疑。」

華世達卻不想深談此事,只是淡淡地說:「我說過,到底是哪個放的火,我不想深究。不過廷風讓施響去查,我也不反對。」

田曉堂說:「這個樸胖子,邪乎得很。放火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華世達嘆了口氣說:「他的本事確實不小。前些天,韓市長問起主樓工程,也建議我們,把工程轉讓給樸天成去做算了。」

田曉堂越發吃驚。他沒想到韓玄德也會為樸天成打招呼。在他的印象中,韓玄德是一位工作能力很強,辦事相當幹練的領導。聽華世達這麼一講,韓玄德的形象立馬就矮了一截。那麼,韓玄德為樸天成說情,到底是受了唐生虎的指使,還是自己也已被樸天成收買?田曉堂想了想,覺得受唐生虎指使的可能性比較小。唐生虎可以直接向華世達說這個事,沒有必要拐個彎通過韓玄德去說。再說這種事最忌諱讓同僚知道,唐生虎與韓玄德的關係又不是特別親密,想必他也不會這麼冒失。由此看來,樸天成在唐生虎之外,只怕又找到了韓玄德這個新靠山。

唐生虎是市委書記,韓玄德只是個副市長,樸天成早已傍上唐生虎這棵大樹,還需要再去投靠韓玄德嗎?從眼前看,確實沒有多大必要。那麼,樸天成為何要這樣做?難道樸天成已意識到唐生虎有可能調走,必須趕緊找個「替補」的?樸天成看中韓玄德,莫非是經過一番「考察」,認定韓玄德是「潛力股」,大有發展前途,將來會節節高升,這才把寶押在他身上?

田曉堂不得不佩服,樸天成這個不大地道的商人,實在是精明過人,相當有遠見。自從那次樸天成表示願出資出力替他爭取局長位子,他就覺得樸天成這個人太不尋常了。一個不講規矩膽敢亂來的人已經很可怕,而這個人偏偏又具有不俗的眼光,便尤為可怕了。樸天成就是這樣的人。

而現在,如果縱火案真是樸天成乾的,這個比狐狸還狡猾三分的傢伙,能夠被施響逐出水面嗎?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