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組織部長找田曉堂談話
在省創衛檢查考核團來雲赭的前一天,唐生虎親自主持召開創衛迎檢指揮部最後一次工作例會。唐生虎指出,其他兩個參與創衛的地市已經在最近通過了檢查考核,得分都較高,這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壓力。但云赭在三個受檢地市中爭奪總分第一的既定目標不能改變,決心不能動搖。他強調,離受檢還剩最後大半天,必須抓住這最關鍵的時機,全面開展一次自查自糾,進一步查漏補缺,確保盡善盡美、萬無一失。韓玄德在會上則安排了具體的自查任務。
散會後,田曉堂掛念著省報那篇通訊,立即驅車直奔省城。找到常揚後,常揚告訴他:「想發明天的頭版頭條,目前來看,稿子的質量和分量本身沒有一點問題,國際國內也沒有什麼重大新聞要佔用頭版頭條,剩下的問題就是看下午省主要領導有沒有重要活動。如果有,這篇稿子上頭條只怕夠戧,只能發個偏頭。如果沒有,發頭版頭條就有把握。」
田曉堂說:「還請常主任盯緊點,儘量爭取上頭條!」
常揚笑道:「你放心吧,我會積極爭取的。」
從省城回來,田曉堂還是感到心裡不踏實,因為事情畢竟沒有最終確定。凌晨兩點,他收到了常揚發來的手機簡訊:「已經發排,頭版頭條。」見到這個簡訊,田曉堂不由喜不自禁,這才感到一塊石頭落了地,徹底放下心來。
省創衛檢查考核團如期來到雲赭,唐生虎親自帶隊到高速公路出口處迎接。檢查考核團團長是省愛衛會副主任、省衛生廳廳長,姓陳,是位作風乾練的女同志。陳廳長一行一踏入雲赭,就對雲赭方面熱情周到的接待服務頗為滿意。吃過中餐,回房間午休時,陳廳長等人看到擺放在房內的當日省報,頭版頭條正是那篇反映雲赭創衛工作的重頭報道,碩大的標題配上壓題彩色照片,顯得分外耀眼奪目。這讓陳廳長等人十分意外,顧不上休息,將那篇文章瀏覽了一遍,對雲赭的創衛工作頓時就有些刮目相看了。
下午檢查考核正式開始,首先觀看了彙報專題片。這個片子的創意和質量遠遠勝於前兩個創衛地市弄的專題片,檢查考核團的領導看了都感覺很震憾。而最讓陳廳長感興趣的,竟是「趙忠祥」的配音。看完片子後,陳廳長激動地說:「我還是趙忠祥的粉絲呢。他播出的《動物世界》、《人與自然》等節目光碟,我家裡幾乎都收齊了!真沒想到,在你們這兒竟然與他不期而遇!」
唐生虎呵呵笑道:「趙忠祥主持的節目,無論是《動物世界》,還是《人與自然》,展現的都是人與自然相和諧的主題。而我們創衛,從總體上講也正是為了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嘛。所以,由趙忠祥來配這個音,是最佳人選。也正是出於這種考慮,我們才邀請了趙忠祥先生。」田曉堂聽了暗想,唐生虎到底是大領導,真會說話,硬是把牽強附會的事情講得很有道理,又很有高度,讓人幾乎無懈可擊。
陳廳長感嘆道:「對一部專題片都能夠如此精益求精,捨得下這麼大的功夫,花這麼大的本錢,這說明你們對創衛工作確實是非常重視。你們有這個態度,我們作為省裡主抓這項工作的部門,真是十分感謝!」
田曉堂坐在會場一角,見到這一幕,不由暗喜不已。他想,當初煞費苦心、受夠委屈弄這個彙報專題片,現在看來辛苦總算沒有白費,委屈總算沒有白受。
接下來,檢查考核團又聽取了韓玄德代表市委、市政府所作的專題彙報,然後就分頭開始查閱資料、走訪群眾和現場檢查。
在陪同陳廳長檢查的過程中,韓玄德瞅了個空,悄悄問田曉堂:「原來說好那篇通訊在省報就發個頭版,怎麼突然擠上了頭版頭條的位置?」
田曉堂說:「我一直在為爭得頭版頭條而努力,只是沒有把握,才不敢向您彙報!」
韓玄德笑道:「好啊,你小子居然敢先斬後奏!本來能上個頭版就已經相當不錯,現在居然推上了頭版頭條,而且就在檢查考核的當天,這就更讓人喜出望外了。難怪唐書記看到報紙,高興得都合不攏嘴呢。」
田曉堂說:「您和唐書記破格讓我做外宣組的牽頭人,我生怕辜負了你們的信任和期望,時刻都在想著如何把外宣工作做得更完美,更卓越。爭取頭版頭條,就是我這種想法的具體體現。只要你們感到滿意,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韓玄德情不自禁地評價道:「你這個牽頭人幹得不錯,很優秀!」
第二天下午5時,檢查考核情況通報會準時召開。陳廳長在會上宣佈,雲赭市創衛檢查考核獲總分99.2分,遠遠高於之前受檢的那兩個地市,考核鑑定結論為合格。當市委書記唐生虎從陳廳長手中接過驗收合格的鑑定意見書時,全場報以雷鳴般的掌聲。
田曉堂一邊使勁鼓掌,一邊回想著這數十天來牽頭外宣工作的經歷,不由百感交集。
通報會結束後,田曉堂跟著人流往外走,忽然感覺肩頭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回過頭,才發現拍他的人是韓玄德。韓玄德見他回頭看自己,就衝他微微一笑,笑得很親切,又有些意味深長。
田曉堂暗暗琢磨韓玄德的舉動。韓玄德這麼拍一拍、笑一笑,顯然是想用動作和表情告訴他,雲赭創衛受檢以高分順利通過,他功不可沒!他又隱隱覺得,韓玄德的意思只怕不僅僅是這些,可韓玄德到底還有什麼更深的含意,他卻無從猜測,只能在心裡存著幾分疑惑。
市委組織部突然打來電話,讓田曉堂過去一趟,甘泉水部長召見他。田曉堂接完電話有些發愣,不知甘泉水為何事還要親自召見自己。他與甘泉水平素並沒有什麼交往,甘泉水只是在工作場合跟他見過幾面,對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田曉堂有些不解,突然想到唐生虎,才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想莫非唐生虎已開始真正「考慮」他了,對組織部長甘泉水發了話,甘泉水這才叫他過去面談,讓他作好履新的思想準備?
田曉堂有些激動,又有些忐忑,匆匆趕到了市委組織部。
甘泉水滿臉是笑,招呼他坐下,用目光上下打量著他。這目光田曉堂太熟悉了,那天甘泉水去局裡作改革動員,等他表態時就是用這種目光看他的。當時他覺得好不奇怪,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只怕那時唐生虎就已對甘泉水打過招呼了,所以甘泉水那天才會對他格外留意。
甘泉水打量夠了,才不緊不慢道:「田曉堂……這名字好……做人為官……就要堂堂正正嘛……今年35歲……研究生學歷……出身農民家庭……年度測評……每年都是優秀等次……副局長做了兩年多……很好……很好啊……」
甘泉水像是在自言自語,竟把他的簡歷信口道來,田曉堂暗想,這隻怕是組織部長的看家本領吧。又想甘泉水能一口氣報出他的簡歷來,看來還真是準備提拔他了。忙謙虛道:「我一直待在市直機關,缺乏基層工作經驗,歷練還很不夠,請甘部長多指教!」
甘泉水笑道:「基層鍛鍊不夠……這倒是個不足……不過……也是可以彌補的……我聽華世達介紹過你……他對你評價很高啊……也知道你參加創衛迎檢……乾得很出色……嗯,不錯……不錯……」
聽甘泉水這麼說,田曉堂忙道:「謝謝甘部長的誇獎,我做得還很不夠。」華世達能在市委組織部長面前替他美言,讓他頗受感動。
甘泉水問:「你對自己的工作……有什麼想法沒有?」
這倒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說有想法吧,怕人家覺得你不安心工作,只想往上爬;說沒有想法吧,又顯得你沒有上進心,在組織部長面前假裝不想進步,那隻怕真會失掉進步的機會。田曉堂有些犯難。又想眼下甘泉水問這個話,只不過是為正式談話作個過渡,並非真的要考問他。他無論怎麼回答,都不會有太大的關係。這麼一想,田曉堂便釋然了,答道:「在目前這個崗位上工作,我覺得也很好。如果組織上能給我多壓點擔子,放我到別的部門和下面縣市基層去鍛鍊,我也樂意接受。總之,一切都聽從組織的安排。」他把提拔到縣市任職說成是去基層鍛鍊,換了個說法,就顯得委婉多了。
甘泉水顯得很滿意,一連說了三個好。然後進入正題,甘泉水說:「是這樣的……現服務唐書記的市委副秘書長即將下派……我們在全市範圍內考察……最後選中了你……想讓你去接手……這是一個十分重要,又十分特殊的崗位……所以我們非常慎重……現在叫你來……是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田曉堂深感意外。他原以為唐生虎會讓他去某個小局任個頭頭,或是到哪個縣市做個縣市長、副書記什麼的,沒想到唐生虎竟安排他去幹市委副秘書長,做身邊的「近臣」。他一下子明白了,唐生虎那天在辦公室接見他,為什麼會要求他注重提高調研寫作能力,為什麼大談自己發在省刊上的那篇文章,為什麼還批評市委辦的文稿服務水平不敢恭維。
做直接服務市委書記的副秘書長,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熱門位子啊,現在就要被他輕輕鬆鬆地得到了,田曉堂不免滿心興奮。這個機會能夠被抓住,關鍵是唐生虎對他經過一番考驗後,相中了他。甘泉水卻只說是組織部門選上了他,絲毫不提唐生虎,田曉堂暗覺好笑,卻絕不會說破。他一臉感激地說道:「感謝組織部,感謝甘部長!我深知這個崗位的重要性和特殊性,就怕挑不起這副擔子,影響唐書記的工作,影響市委的工作。」他儘量不讓喜悅從臉上顯露出來,免得給甘泉水留下個不老成的印象。
甘泉水笑眯眯道:「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我們相信你……能夠勝任……既然你沒有意見……我們就去做方案……需要說明的是……你的調動還要過一段時間……得等到那個副秘書長下去之後……」
田曉堂忙說:「好的,好的。」他發現,甘泉水今天的笑容格外慈祥、格外溫暖,像極了送子觀音!
離開組織部,田曉堂一路上仍然興奮難抑。他想,做市委書記的「近臣」,自有許多獨特的優勢,也有一些不便明言的好處。比如,通過唐生虎,他上上下下可以結識眾多領導,儲存一批人脈資源,對自己將來的發展自然大有好處。通過服務唐生虎,他可以聯絡、協調全市方方面面的工作,讓自己的能力得到全面鍛鍊,從而加速成長,儘快成熟起來。再說,做上了為市委書記服務的副秘書長,也就意味著踏上了青雲直上的「綠色通道」。一般情況下,不出兩年,他就會被安排到下面縣市直接擔任縣市委書記。再幹個兩三年,提上來就成了副市長,一把跨進了副廳級領導幹部行列。想著光輝燦爛的前景,田曉堂不由喜不自禁,就想找個人來跟自己分享一下。他一下子想到了劉向來,準備回到辦公室就與劉向來聯絡。可還沒到達局裡,他又改變了主意,覺得暫時還是不告訴劉向來為好。畢竟這事還沒有最後敲定,在外面張揚到底不大妥當。再說劉向來因爭取紀檢組長失手,一直比較鬱悶,聽到他即將高升的訊息,說不定還會暗暗嫉妒,並不一定就真心替他高興。
2、去唐書記身邊工作,不一定就是好事
李東達外出招商突然有了進展,浙江誠飛化工公司有意往雲赭整體轉移,第一期工程可望投資15—20億元人民幣,該公司一位姓曾的副總數日後將前來雲赭考察。華世達聽罷李東達的彙報,感到事情重大,立即帶著李東達徑直報告了唐生虎和韓玄德。唐生虎大為振奮,安排韓玄德親自牽頭,做好迎接曾總考察的準備工作。
韓玄德不敢怠慢,立即來到局裡,召開局班子成員會,商量如何把準備工作做好。
會上,先由李東達介紹誠飛化工的相關情況。李東達講得繪聲繪色,滿臉放光。坐在他身後的招商小分隊成員裴自主卻低著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讓田曉堂感覺有點奇怪。
李東達介紹完,韓玄德開始講話。他講了唐書記對這次接待的空前重視,講了談成這個特大專案對帶動雲赭經濟發展的重大意義,講了「接待無小事,接待就是生產力」的深刻道理,講了這次接待必須確保細緻周到的總體要求,動員大家緊急行動起來,上下一心,眾志成城,將這次接待任務高標準、高規格地完成好,讓市委放心,讓曾總滿意,為推動誠飛化工專案順利落戶雲赭作出應有的貢獻。韓玄德到底是市領導,講話的高度就是不一樣。經他這麼一講,這次接待就不再僅僅是一個單項的招商活動,更是一件關係雲赭發展成敗的大事。
韓玄德發表意見後,華世達根據唐書記的指示和韓副市長的要求,對準備工作作了分工,每個班子成員都明確了任務。
散會後,田曉堂和包雲河一前一後往四樓走。走到包雲河辦公室門前,包雲河朝田曉堂使了個眼色,田曉堂會意,緊隨包雲河閃身進了屋。
包雲河一臉的不屑,嘲諷道:「李東達這下可立了大功了,唐書記不知會怎麼看重他呢!」
田曉堂笑道:「如果真能把這個一次性投資15—20億的特大專案談成,唐書記無論怎樣嘉獎、重用他,只怕都不為過!唐書記不是講過麼,要更新用人觀念,注重在招商一線鍛鍊幹部、發現幹部、提拔幹部!」
包雲河撇嘴道:「問題是,雲赭並無特別的優勢,人家憑什麼要往這兒轉移?這些年來,落戶雲赭投資超過5億的專案,還沒有一個。現在突然冒出一個投資15—20億的專案,叫人總覺得有點像天方夜譚,不那麼可信。如果李東達說的投資額小一點,我倒還不會太懷疑。」
田曉堂點頭道:「您的懷疑也有道理。不過,我看李局長似乎信心十足。」
包雲河笑了起來,說:「李東達什麼時候不是信心十足、蠻有把握的樣子?他不過是盲目樂觀!好了,不多說了,但願我是多疑了。我也巴不得這個專案談成功,讓我市工業再上一個臺階。雲赭的發展步子實在太慢了!」
田曉堂說:「是啊,雲赭這幾年在全省的位次不斷下滑,唐書記他們急得不行,得知有這麼個大專案,不免喜出望外,不管是真是假,先當真菩薩供起來再說。但願這個曾總是真老闆,也是真心想轉移過來。」
田曉堂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見裴自主坐在沙發上,正在與陳春方聊天。陳春方知道裴自主是在等田曉堂,看見田曉堂回來,忙找了個託辭,知趣地躲開了。
田曉堂望著裴自主,笑道:「一下子招來這麼個大專案,你們真是初戰告捷呀!」
裴自主淡淡地笑了笑,沒有答話。
田曉堂問:「這個誠飛化工是不是你同學的企業?」
裴自主很簡短地回答:「不是!」
兩人又聊了一陣,田曉堂不由問:「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找我?」
裴自主說:「也沒什麼具體事,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坐坐。」
田曉堂不免有些狐疑。他看出來了,裴自主有點悶悶不樂,就像是有什麼話想告訴他,可他主動問起,裴自主卻什麼也不說。
唐生虎果然是空前重視,第二天上午,他將原定的一個會議延期,在韓玄德、華世達、包雲河以及李東達、田曉堂等人的陪同下,親自為專案選址。華世達原本準備了三套候選方案,除了雲赭經濟開發區一塊生地外,還選了兩個地方,一個在雲赭老工業區,一個在下面某縣的開發區。不想唐生虎聽了彙報,斷然否定了第二、三套方案,當即拍板,誠飛化工專案就放在雲赭經濟開發區。唐生虎一錘定音後,華世達似乎還想跟唐生虎辯解幾句,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放棄了。
見唐生虎這麼獨斷,這麼一言九鼎,田曉堂不由一震,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一行人徑直去了經濟開發區,來到那塊緊靠赭江邊的生地前。唐生虎興致勃勃道:「這個地方不錯。化工企業的特點就是用水量大,這裡完全能夠保障用水。誠飛化工一旦上馬,將成為經濟開發區的一號工程和最大亮點!」
韓玄德、李東達等人連聲附和。田曉堂朝周圍看了看,發現這裡的農戶住房十分密集,將來如果要徵用這塊地,拆遷的任務繁重而艱鉅。他又往遠處看了看,居然一眼就看見了主樓工程那個修到第10層的半拉子樓盤。目測一番,他估計那幢主樓離這裡不足兩公里。
在選址的過程中,田曉堂一直想單獨跟唐生虎說句話,甚至只是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可他始終沒找到這種機會。
浙江誠飛化工公司的曾總帶著幾個人如期到來雲赭,雲赭方面以接待省領導的高規格盛情接待了他,派了副市長韓玄德到省城機場迎接,市委書記唐生虎不僅全程陪同考察,就連每頓早餐都親自陪著曾總吃。
曾總長得人高馬大,頗有企業家的派頭。作為一個民營大企業的副總,儘管在內地看到的都是官員們的笑臉,但能夠受到如此禮遇和款待,讓他還是很意外,很感動,甚至都有幾分不安了。只是輪到他表態時,卻沒有期待中的乾脆、響亮。看過開發區那塊生地,問他有什麼意見,曾總說:「我個人覺得不錯,不過還得跟張老闆商量。」談及地價問題,曾總說:「你們的報價我已知道了,等我回去跟張老闆彙報後,再與你們深談。」聽那口氣,似乎一點兒也作不了主,唐生虎不免有些失望。不過曾總臨走前,又信誓旦旦地承諾,回去後一定迅速將考察所見所聞報告給張老闆,說服張老闆將雲赭作為產業轉移的首選區域。這個表態讓唐生虎很高興,忙說:「請曾總多費心了!我們將以最大的誠意,最優惠的條件,最優質的服務,等待著與你們攜手合作!」
田曉堂注意到,曾總考察雲赭的這兩天裡,在唐生虎面前最風光的人物,非李東達莫屬了。考察途中,李東達有意落在華世達和包雲河的後頭,唐生虎一旦沒看見李東達,就會扭頭朝後面招手:「東達你快到前面來!」酒宴上,李東達自覺地坐在下首,唐生虎卻不依,叫他道:「東達你坐那兒幹嘛,快到曾總身邊來!曾總可是你請來的客人,你躲在一邊算什麼事!」唐生虎對李東達熱情得有些過分,相較之下,對華世達和包雲河就顯得有點冷落了。
田曉堂不由感慨起來。唐生虎過去從沒用正眼瞧過李東達,如今卻對李東達親熱有加,這個變化來得太突兀,讓人真是沒法適應。過去李東達不受待見,說白了不過是因為郝局長臨死前推薦了他,而郝局長是原市委一把手關書記的人,關書記跟唐生虎又不和,唐生虎恨屋及烏,這才壓著李東達。說起來,唐生虎原來不喜歡李東達,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李東達是吃了個啞巴虧,而眼下李東達受寵,原因卻是再清楚不過。雲赭在全省位次不斷下滑,唐生虎在省領導面前一直灰頭土臉的,李東達若能招來這個大商,將會遏制下滑的勢頭,幫唐生虎創造最大的政績,掙回不少的面子,並贏得向上晉升的政治資本。所以,唐生虎對李東達難免心存感激,他跟李東達的親熱只怕是發自內心的。
這麼琢磨著唐生虎,田曉堂忽然哂笑起來,自己只怕是已提前進入市委副秘書長的狀態了吧?做服務唐生虎的副秘書長,就得學會做唐生虎肚子裡的蛔蟲,經常揣摩其所思所想。這是做領導「近臣」的一項基本功,非得練好不可。
想到那個市委副秘書長,田曉堂的心態又變得複雜起來。自從那天親眼看見唐生虎不由分說,一拍腦袋就斷然決定將誠飛化工專案放在雲赭經濟開發區後,田曉堂一直覺得有個什麼東西堵著胸口。唐生虎的作風太霸道了,在雲赭這塊地面上,幾乎是說一不二。而且,他為老闆們打招呼,插手工程,也太不謹慎了。田曉堂平時聽到過一些對唐生虎的風言風語,說的都不是什麼好話。想到這些,田曉堂不免有點擔憂。唐生虎是個有爭議的人物,也不知背後還幹了些什麼,說不定哪天就會突然翻船。去做了他的「近臣」,到時就會受牽連,那風險實在太高了。而且,唐生虎就是不出事,他擔任市委書記時間也不短了,說不定不久就會提拔上調。唐生虎拔腿一走,自己還來不及再往上挪動一步,就會被擱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這麼一想,田曉堂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他以前只考慮了有利的一面,並沒有想過凡事有利亦有弊,對不利的一面估計不足,實在有失周全。再說,他也不太願意做服侍領導的工作。市委副秘書長,雖說也是正縣級領導,可實際上不過是市領導的大秘書、勤務員,唯市領導馬首是瞻,跟在市領導屁股後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點自由都沒有,跟那些同級別的縣市區大員和部門主官根本沒法相提並論。與做副秘書長相比,他更願意在市直部門或者縣市區任職。
有了這些想法,田曉堂便很猶豫,不知該如何決斷。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找劉向來,讓劉向來幫他參謀一下。他一直不願把這件事透露給劉向來,現在拿不定主意了,卻馬上想到去徵求一下劉向來的意見。
見面後,聽田曉堂說將要去做服務唐生虎的市委副秘書長,劉向來立即向他表示祝賀:「這是天大的好事啊!直接跟著市委書記,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
田曉堂聽出了一絲別樣的味道,心想劉向來只怕是怪他不該一直瞞著這個大事。他說:「我倒沒有這麼樂觀,覺得潛在的風險不小。」
聽田曉堂說完自己的擔憂,劉向來笑道:「你現在考慮問題越來越縝密了。你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我跟你舉兩個例子。韓玄德副市長就是靠為原市委書記搞服務起家的,他跟那個書記做了兩年副秘書長,就被安排下去當了縣委書記,縣委書記只幹了兩年,就在市委書記的一手安排下,換屆時被選上了副市長。從副秘書長到副市長,韓玄德只用了兩年多時間,坐直升飛機似的。而另一位市委書記的‘近臣’可就沒這麼幸運。他只跟市委書記幹了半年,市委書記突然調走,他的處境頓時由炙手可熱變得尷尬起來。由於那位市委書記性格強硬,跟同僚的關係處理不好,他後來便成了替罪羊,沒哪個市領導願意用他,一直就做著分管機關的副秘書長,至今已快10年,還在原地踏步。這兩位副秘書長的命運,真是天壤之別,所以你謹慎一些,很有必要。免得一步走錯,全盤皆輸。」
田曉堂問:「你覺得我應該調過去嗎?」
劉向來說:「這可不好說。調過去是福是禍,就看你的造化了。事情的變數誰也無法預料。唐生虎會不會在近期內調走,或是出點什麼問題,事先難以作出預測,但這兩種可能性都是存在的,而且發生的機率還比較高。不過話又說回來,機率高並不等於就完全會發生,所以不太好把握。還有一點,你只怕沒有考慮到,就是你過去工作,你的表現會不會讓唐生虎滿意,只怕還值得打個問號。」
田曉堂笑道:「我會竭盡全力做好工作,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劉向來說:「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說,憑你的個性,你的處世態度,只怕跟唐生虎很難合拍,甚至格格不入,到時候你經常會陷入兩難境地。碰上什麼事情,按唐生虎的要求或暗示去做,你不願意,不聽他的話呢,又會冒犯他。你這個市委副秘書長就會幹得十分痛苦,十分憋屈。就是唐生虎不調走,也不出事,只要他對你稍有不滿意,你的前景也不容樂觀啊!」
田曉堂心頭不由一凜。劉向來的提醒很有道理,這一點他竟然忽視了。伴君如伴虎,對唐生虎這隻「虎」,恐怕只有服服帖帖、唯唯諾諾、低眉順眼、言聽計從,他才會感到滿意。可自己能做到嗎?如果做不到,又硬要去幹這個副秘書長,那就是自討苦吃、自找罪受,甚至是自取其辱。
與劉向來分手後,田曉堂又痛苦地思考了一番,終於拿定了主意。
3、帶華世達去鄭良祠
華世達將田曉堂叫過去,沒等他坐下,就說:「今天下午我們一起去戊兆,看看返工重修的進展情況。」
田曉堂說:「好的,我來跟姜珊聯絡。」
華世達又說:「我忽然想寫一副字了。」
田曉堂忙道:「好啊。」說著就走到書櫃前,將宣紙、筆墨取了出來。
宣紙鋪好後,華世達執筆在手,凝思片刻,便刷刷一揮而就。
田曉堂站在一旁欣賞華世達那遒勁有力的狂草,看了一會兒,仍沒能將字兒認全,也不知道這是從哪兒來的詩句。
華世達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念道:「用師可進不可退,攻無堅城當者碎。」
田曉堂不由一愣,感覺到了一點什麼,卻只是說:「沒有一定的書法造詣,您這字還真是難得識別。這兩句詩,我也覺得好陌生。」
華世達說:「這是清人龔誠的詩句,很少被人引用,你當然無從知道。」
田曉堂深知,華世達此時此刻寫這樣一副字,決不是偶爾心血來潮。果然,華世達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又道:「改革試點即將開展,全域性上下議論紛紛,李東達、陳春方等人先後來找過我,勸我再惦量惦量。面對這種形勢,說我沒有壓力,那是假話。實際上,我的壓力很大,這些日子晚上經常失眠。但我既已作出決定,就絕不反悔,這次試點必須不折不扣地辦下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就是我的態度!今天寫這副字,也正是為了表明決心,鞭策自己!」
田曉堂對華世達這番話倒是不太吃驚。他很欽佩華世達,又覺得華世達固然不失勇毅,卻只怕過於剛直了,剛則易彎,剛則易折。華世達的風骨,跟百年前的那位先賢鄭良倒是十分相似。他猜測華世達只怕並不知道戊兆歷史上還有一位名叫鄭良的「硬頸縣令」,忍不住想對華世達提提這位先人,便開口說起鄭良的情況。華世達聽了吃驚不小,說:「我在戊兆工作了近10年,居然從沒聽說過鄭老先人,真是失敬,失敬,愧對這位先賢!」
田曉堂說:「這不能怪您,世人早把他遺忘了,您根本就無從去了解他。唯一留存的一處鄭良祠,就在勝利路一條小巷裡,卻早已面目全非,變成了什麼社群活動中心。」
華世達說:「鄭良祠還在?太好了,下午到了戊兆,你帶我去勝利路看一看。」
下午,華世達和田曉堂來到戊兆,在姜珊的陪同下,檢視了返工重修現場。姜珊介紹道:「我們專門抽調了三個人,全程參與質量監管,建成一段,就驗收一段。目前看來效果還不錯。」
華世達顯得很滿意,又叮囑她一定要一如既往地嚴格監管,切莫麻痺大意。姜珊說:「您放心,這回絕不會再出差錯。」
看完現場,便前往戊兆城區。路上,華世達說:「上午聽你介紹了鄭老先人,我從辦公室書櫃裡找出了一本《戊兆縣誌》,上面果然記載有鄭良的事蹟。我以前也看過這本縣誌,卻只是匆匆翻了一下,看得不細,並沒有留意到這位歷史名人。現在認真讀了,我很受震憾,也十分感動。我發覺我的心靈和他是相通的,從他身上我彷彿看見了自己。這種感覺真是有些奇怪,有這位先賢作精神支柱,我更加堅定了將幹部制度改革一抓到底的決心!」
田曉堂心裡一動,便想跟華世達作些討論。他說:「鄭良作為一名封建官史,能夠出汙泥而不染,做到一心為民,不計個人名利得失,這是非常不容易的。特別是他打擊貪官汙吏和惡霸毫不手軟,得罪了不少人,就連頂頭上司巡撫大人都得罪盡了,最後被逼得辭官丟印,真是個名副其實的‘硬頸縣令’!」
華世達感嘆道:「鄭老先人的風骨和境界,實在難得。這是戊兆乃至雲赭一筆寶貴的精神遺產!」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