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章 改革改的是機制,調的是人事

1、創衛關鍵時刻冒出箇中毒事件

眼看著創衛受檢的日子越來越近,田曉堂不免有點臨戰前的緊張,不過心裡還算踏實。

不想就在離檢查考核團來雲赭只有一週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這天上午9點鐘,田曉堂接到劉向來的電話。劉向來的聲音不僅低沉,而且還顯得有點吃力,田曉堂十分詫異,忙問:「你怎麼啦?」

劉向來說:「我早上陪幾個朋友在一家叫‘一招鮮’的小吃店吃了早餐,不想回去沒過多久,我們幾個人都感到頭疼、噁心,並出現嘔吐、腹瀉等症狀。現在我們已住進了醫院,醫生初步診斷是食物中毒。」

田曉堂大驚,忙問:「你的身體該不要緊吧?我過來看看你。」

劉向來說:「剛做了治療,現在已好多了。你就不用來了。放心吧,我劉某壯志未酬,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我是想到你參加了創衛迎檢工作,這個中毒事件只怕與創衛有點關係,才給你打這個電話。」

田曉堂說:「不是有點關係,而是有非常大的關係。你這個電話打得太及時了!」

收了線,田曉堂馬上打通了韓玄德的手機。韓玄德開口就說:「情況我已經掌握了。你趕快過來吧,我正要找你呢。」

田曉堂趕到韓玄德的辦公室,韓玄德說:「在這創衛迎檢的最後時刻,竟然冒出這麼個突發事件,真是叫人窩火。好在‘一招鮮’店面不大,中毒的食客不多,症狀也不是太嚴重,目前沒有人員喪命,我看以後也不會有人死亡。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市裡已經啟動應急預案,公安、衛生監督部門已經投入偵察和調查,爭取儘快查明真相,究竟是人為投毒,還是食物本身不衛生造成的。我現在交給你一項重要任務,就是要想方設法,儘量避免這起事件被人惡意炒作,從而影響這次創衛受檢。具體講,就是對付一些媒體不良記者的新聞訛詐。現在幹這種事的人已經不多了,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所以絕不可掉以輕心。網路那邊,我已對宣傳、公安部門作了交代,一旦有言辭過激的相關帖子,立馬採用技術手段遮蔽。」

田曉堂表態道:「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事落實好。」見韓玄德一臉嚴肅,心想他的壓力只怕不小。

從韓玄德辦公室出來,田曉堂給劉向來打了個電話,說要是有人來醫院找中毒患者做採訪、打聽情況,一定要迅速通知他。

劉向來說:「好的。這裡24小時有警察把守,就是有記者想來採訪,只怕也挖不到什麼東西。」

華世達告訴田曉堂,他已找包雲河作了溝通,向包雲河表示了歉意,可效果並不理想,包雲河仍然固執己見,不贊同返工重修方案。華世達濃眉緊鎖,顯得很苦惱。

見華世達愁眉不展的樣子,田曉堂心裡也不好受。他想這事再也耽誤不起,要想讓倔勁大發的包雲河轉變態度,只有他出馬相勸了。他出面去勸也不一定就能奏效,而且很可能會得罪包雲河,田曉堂卻顧不了那麼多了。這事明擺著是包雲河心胸狹窄,蠻不講理,他不能坐視不管,眼睜睜地看著華世達乾著急。如果因此得罪了包雲河,那隻能說明包雲河度量太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包雲河現在已不是真正的一把手,真正的一把手是局長華世達。

田曉堂返回自己的辦公室,只見陳春方正和一位來客交談甚歡。田曉堂現在跟陳春方合用一套大辦公室,時時處處都感覺很彆扭。來了客人談話不方便,感覺彆扭;沒有客人時兩人無話可說,更感覺彆扭。見辦公室沒法待,田曉堂便轉身去了包雲河那邊。

包雲河正戴著老花鏡在看一份材料,見田曉堂推門進來,忙摘下眼鏡,示意他坐沙發。

田曉堂坐下後,包雲河望著他笑了笑,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怎麼樣?」

田曉堂愣了半晌,方才醒悟過來,一時不免感慨起來。包雲河過去擔任局長,這句口頭禪經常掛在嘴邊,用作開場白。自從被停職審查後,田曉堂就再也聽不見這三個字,幾乎都忘了包雲河還有這麼個口頭禪。看來,這三字口頭禪是用來顯示官威,烘托官味的,只有坐在官位上才用得著,所以包雲河下野後,口頭禪自然就銷聲匿跡了。現在,包雲河屁股下面又墊了一把交椅,也重新找回了做官的感覺,這句口頭禪便不請自到,重返他的嘴邊了。

田曉堂笑道:「今天也沒忙什麼,只是幫裴自主到市政府辦公室查詢了一份檔案傳真過去,關於招商引資優惠政策的。他和李局長在臺州聯絡那邊的老闆。」

包雲河乾笑了兩聲,說:「聽說李東達對招商格外積極,已往江浙一帶跑了好幾趟。不過他能不能招回商來,我還是持懷疑態度。李東達這人我太瞭解了,憑他那點花拳繡腿,讓他打點雜還能湊合,要他去辦大事,特別是做招商引資工作,實在是有些勉為其難。只怕錢花去不少,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田曉堂深知包雲河視李東達為死對頭,這話帶有強烈的偏見,就說:「看他的樣子,倒是信心十足。」

包雲河揶揄道:「他這人就是喜歡盲目樂觀,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哪怕是遇到再大的打擊、挫折,都不會灰心,不會氣餒,也不會服輸,跟阿q似的,有種精神勝利法。」

田曉堂不想老談論李東達,轉換話題道:「包書記,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包雲河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即猜出他想說什麼了,就問:「你大概是想說那個返工重修的事吧?」

田曉堂一笑,直接說道:「是啊。恕我直言,您那天在會上反對,說局裡不能拿那四分之一的重修款,這實在是您的不對。局裡拿錢補貼,完全是迫不得已,內情您並不是不清楚。為了達成這個返工重修方案,華局長不知想了多少辦法……」

包雲河皺起了眉頭,說:「是華世達讓你來當說客的?」

田曉堂說:「不,不,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華局長並沒有託我。」

包雲河瞥了他一眼,問:「那天我不同意華世達提出的方案,其他班子成員是不是對我有看法?」

看來包雲河已意識到自己有些理虧,擔心大家在背後議論他。田曉堂說:「他們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們都覺得您的做法並不明智。所以我勸您還是轉變態度,促成返工重修工作早日啟動。」

田曉堂自認為跟包雲河關係近,話說得直白點,他應該不會生氣,但這幾句話還是讓包雲河臉上有些掛不住,瞪眼道:「明智不明智,不用你來教訓我。我也不想惹得大家不高興,只怪那天華世達做得太過份了,根本沒把我這個黨組書記放在眼裡,我這口氣實在咽不下。」

田曉堂忙笑道:「華局長也是有些性急,考慮得不夠周到。聽說他已向您道了歉,我看您也就不必過於計較。」

包雲河說:「華世達是給我道過歉,態度也還算誠懇。」大概這件事讓包雲河覺得多少掙回了些面子,這時臉色好看多了。

田曉堂暗想,這個包雲河,真是不好對付。他已經感受到了人家道歉的誠意,卻仍然不肯作出讓步。他的面子就那麼重要嗎?看來,要讓包雲河轉變態度,只怕還要費一番周折。不過從眼下交談的情況看,包雲河的態度已開始在鬆動,只要再耐心地做做工作,給他一個臺階下,事情就會出現轉機。

果然,田曉堂又婉言勸說了一陣子,包雲河終於長嘆一聲道:「好吧,老這麼鬧彆扭,也很無趣。你去跟華世達說說吧,就說我接受那個方案。」

田曉堂大喜,暗暗鬆了口氣,心想今天磨了半天嘴巴皮,總算沒有白忙活。但包雲河讓他捎這個話給華世達,他又覺得不大合適。便推託道:「我去跟華局長說不大方便吧,還是您找個機會直接告訴他為好。」田曉堂不想讓華世達知道是他說服了包雲河,不敢在華世達面前表這個功。讓華世達警覺到他與包雲河的關係非同尋常,對他並不是個好事,他不得不謹慎一些。

包雲河淡淡一笑,說:「你敢於打上門來教訓我,卻不敢給華世達捎句話,你這人還真有點意思。」

田曉堂忙說:「我哪敢教訓您,不過是向您提點合理化建議而已。」

包雲河卻突然沉下臉來,道:「我看你今天一直在替華世達說話,你的立場倒是挺鮮明,堅決要跟局長保持一致。我可得提醒你,我這個黨組書記,也不是擺設!」

田曉堂頓時尷尬不已,不知說什麼好。他沒想到包雲河會這麼毫不留情地敲打他,警告他不要站錯隊,他再次領教了包雲河的霸蠻作派。

包雲河的口氣又緩和下來:「不過,你能對我直言不諱,說明你還是信得過我,也很關心我。不像有的人,看戲不怕臺高,巴不得我和華世達鬧得不可開交,直至無法收場,他們好躲在一邊看笑話!」

聽了這話,田曉堂的表情才自然了些,心情也舒暢多了。便說:「您是我的老領導,一直對我非常關照,我哪會胳膊朝外拐,請您放心好了。」

包雲河呵呵笑了起來,笑得有點意味深長,說:「這就好,這就好!」

2、跟無德記者討價還價

第二天下午,華世達將田曉堂叫過去,告訴他,包雲河終於接受了返工重修方案。田曉堂不露聲色地笑道:「是嗎!真是太好了。這個事經歷了那麼多波折,排除了那麼多阻力,總算可以啟動了。」

華世達說:「要想幹成一件事,真是太不容易了。這事剛剛起步,在重修過程中不知還會出現什麼麻煩,你別高興得太早。我已跟姜珊打了電話,她現在正在市區,馬上就會過來。」

田曉堂說:「對返工重修一定要嚴格監管,不能再捅什麼婁子了。如果再出質量問題,那可是個天大的笑話,我們將會非常被動!」

華世達點頭道:「是啊,對塗老闆這種角色,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不一會兒,姜珊就到了。華世達告訴她,市局已決定在本週迅速啟動返工重修工作,質量監管的重任就交給她,請她務必高度重視,拿出得力措施來。華世達說著說著,臉色就凝重起來,語重心長道:「一定不能有半點閃失。由於我們工作的疏忽和失職,已經傷了老百姓的心。如果再有什麼差錯,老百姓會更加寒心,政府的威信將蕩然無存。所以請你一定要懷著如履薄冰的心態,把這個事情辦好。拜託了!」

姜珊一臉嚴肅地表態道:「請華局長放心,我一定監管到位。如果再出質量問題,請拿我是問!」

田曉堂糾正道:「不允許有‘如果’,必須萬無一失!」

姜珊說:「那好,我一定確保不出任何問題,給市局交一份滿意的答卷!」

華世達笑道:「好,好!我相信你。」

姜珊走後,華世達又留住田曉堂,和他談起了陳春方。華世達說:「返工重修即將動工,怎麼處理陳春方,也該著手考慮了。可我思來想去,感覺十分為難。直接處理他吧,市委唐書記那裡只怕通不過,局裡包書記也會反對,最後人得罪了不少,還是沒法處理下來。不處理,放過他呢,我又不能接受,不能容忍。」華世達用手揉著太陽穴,一臉痛苦不堪。

田曉堂理解華世達的難處,可也想不出個好主意,只得嘆道:「硬處理付出的代價太大,還是要技巧一點,既能達到處罰陳春方的目的,又不會給袒護他的人留下任何口實。只是這種辦法,一時上哪兒找去?」

華世達點點頭,若有所思。沉默了半天,突然問:「陳春方的群眾基礎怎麼樣?」

田曉堂答道:「在局領導班子成員中,他的群眾基礎只怕是最差的。去年年底搞年度民主測評,陳春方得到的優秀票和稱職票在副職中是最少的。不少幹部職工對陳春方的‘帶病提拔’頗有微詞。」

華世達輕輕噢了一聲,不再說什麼。田曉堂好不奇怪,華世達為何突然問這個話呢?

從華世達那邊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田曉堂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看號碼,是劉向來。田曉堂忙接了電話,開口就問劉向來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劉向來笑道:「早已沒事了,就是還須注意點飲食,不能亂吃東西。」

田曉堂說:「那就好。你也不要急於出院,等完全康復了再出來。」

劉向來說:「你還給我派有任務,我一時哪能出院!你別說,剛才還真有個記者找到醫院來了,沒說上幾句話,就被守護的警察趕走了。我出去追上他,跟他攀談了一番,約定晚上見面,再向他詳細介紹情況。他給了我一張名片,我看了一下,他叫張矢,是省科教旬報的記者。」

田曉堂心頭不由一緊,忙說:「你做得很好。等會兒你約他吃晚飯,我來跟他談談。」

劉向來說:「行啊。不過我有點不理解,你們幹嘛這麼在乎一個小報記者?他們要報道,就讓他報道好了。我就不相信,這麼一起小小的中毒事件,受傷害的人並不多,也沒死人,他還能掀起滔天大浪來。」

田曉堂苦笑道:「難說啊。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謹慎一些為好。目前中毒原因尚未查明,問題還不好定性。不管怎麼樣,出了這種事,一旦公開出去,創衛檢查考核肯定是要扣分的。更讓人擔心的是,這件事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誇大其詞,甚至顛倒黑白地肆意炒作,那後果將不堪設想。到時真相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已造成了惡劣的影響,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之下,這次創衛能否成功就有了很大的變數。因此,我們一定要想方設法把這起事件的影響控制到最小範圍、最低程度。這個張矢鼻子倒是挺靈的,下手真是快。我想他的所謂採訪只不過是虛張聲勢,他的目的其實是借輿論監督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沒辦法呀,人家想弄點錢花花,你多少總得打發點,不然他羞惱成怒了,真給你在報上、網上扔一顆炸彈,那就壞了大事了。」

劉向來罵道:「他媽的,這些人心真黑!他們也配叫記者,我看就是徹頭徹尾的詐騙犯嘛!」

田曉堂說:「正因為他們是騙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們才得罪不起呀。」

和劉向來結束通話,田曉堂想了想,決定立即報告韓玄德。多向領導請示彙報,只會有好處,絕不會有任何壞處。

韓玄德聽說來訪的記者叫張矢,冷笑一聲道:「我知道這個人。兩年前,他曾來雲赭為開發區土地拋荒的問題搞過什麼新聞監督,最後給了他6萬塊錢才了事。看來他只怕盯上雲赭了,大概是覺得在這裡搞錢比較容易得手。按我過去的脾氣,真想把這傢伙弄進號子裡關上幾天,讓他的如意算盤落空。可下週創衛檢查考核團就要來,在這節骨眼上,哪能允許有半點閃失!唉,沒辦法,還是隻有委曲求全,花錢買平安了。你去跟他交涉吧,爭取用最小的代價息事寧人,讓他乖乖地滾蛋!我相信你能處理好這件事。」

田曉堂忙道:「我準備晚上就跟他見一面,探探他的底。」

韓玄德說:「你抓得很主動,這很好。一定要想辦法,把張矢拿下來。跟這種人打交道,你千萬要剋制、冷靜,切莫意氣用事。」

田曉堂說:「好的,您放心吧。」

晚上見到張矢,田曉堂暗暗有些驚訝。張矢長得儀表堂堂,與他想象中的騙子形象相去甚遠。劉向來介紹了田曉堂,說:「田局長掌握的情況比我多,他可以向你提供一些。」

張矢對田曉堂的出現似乎並不意外,他笑道:「田局長願意主動配合我們的採訪,支援我們媒體搞監督,我非常感謝。田局長你不知道,現在搞新聞監督真是太難了。有的地方還喊出了‘防火防盜防記者’的口號,對記者採訪不僅不歡迎,還百般阻撓。你能有這種態度,我十分讚賞。來,我先敬你一杯,感謝你對我們工作的理解和支援!」

張矢講得冠冕堂皇,田曉堂感覺又氣又好笑,可又不能揭穿他,就和他碰了杯,喝下酒,順著他的話說:「新聞監督也是為了幫我們改正錯誤,做好工作,我們沒有理由不支援。來,我敬張記者一杯,歡迎你來雲赭!」

張矢痛快地喝下了這杯酒。看他喝酒的那個架式,酒量只怕也相當可觀。劉向來因為身體原因,今天在酒桌上便滴酒不沾。田曉堂就和張矢相互敬來敬去,一瓶酒一會兒就見了底。

劉向來一邊吃菜,一邊介紹了那天在「一招鮮」吃早餐的情況,張矢聽罷用批評的口氣對田曉堂說:「你們政府對這起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啊。如果是單純的食物中毒,說明食品衛生監管還是有死角;如果是人為投毒,那管理責任就更大了。」

這話當然沒錯,只是由張矢說出來,讓人總覺得有些滑稽。田曉堂真想挖苦他幾句,但還是忍著沒說,只是就事論事道:「我覺得人為投毒的可能性很小。如果是人為投毒,後果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劉向來卻憋不住了,搶白道:「我們又沒說政府沒有責任。雲赭這麼大,就這一家小店出現這點問題,其實也不算什麼事。何況目前原因尚未弄清,劃分責任似乎還為時過早。」

田曉堂忙用眼神示意劉向來說話別太沖了。張矢略顯尷尬,笑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劉向來扒了幾口飯,就稱該回醫院去了,打了聲招呼先走了。

田曉堂和張矢繼續喝酒。張矢一邊吃著喝著,一邊大談新聞監督的重要性,一個接一個地列舉國內新聞監督的典型案例,田曉堂只是笑眯眯地當聽眾,並不插話。喝完兩瓶酒,田曉堂說:「張記者好酒量啊!」

張矢舌頭已有點打結了,答道:「我當過十多年兵,酒量就是在部隊裡練出來的。想當年,我是喝遍全營無對手啊。不過,我跟田局長還是沒法比,田局長才是真正的海量呢!」

田曉堂開啟第三瓶酒,說:「咱們兄弟倆喝個盡興,一醉方休!」

今天能得到田曉堂的盛情款待,而且陪酒又是如此豪爽,張矢不免有些意外,也有點感動。忙道:「我早已醉了。不過,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咱是寧傷身體不傷感情!」

見張矢思維已有點混亂,而表白心跡又似乎很動情,田曉堂暗自笑了笑,說:「好,張記者爽快!來,我們把這杯一口乾了!」

第三瓶酒去了大半,張矢已有些語無倫次了,田曉堂這才不緊不慢地問道:「張記者對雲赭很熟啊。聽說你兩年前來雲赭待過很長時間,也是搞什麼新聞監督?」

張矢酒醉心明,他知道田曉堂說這話的用意,也聽出了田曉堂口氣中的嘲諷,不過借酒蓋臉,並不覺得多麼尷尬。他不動聲色道:「兩年前我是採訪過雲赭,我跟雲赭有緣啊!」

這話讓田曉堂聽了真是噁心,又惱火張矢一直人模狗樣,老跟他兜著圈子,就乾脆直言道:「張記者啊,俗話說得好,酒中見真情,酒後吐真言,現在酒已喝到這個份上,就不扯那些虛的了,咱們開啟窗戶說亮話吧。你說這事該怎麼弄?你先開個價,咱們再友好協商。」

張矢沒想到田曉堂會突然單刀直入,一下子把話挑明。他本來打算不用著急,耐心地跟田曉堂逗弄一番的。他想多享受一下這個過程,他覺得這個過程其樂無窮。田曉堂卻剝奪了他的樂趣,他在遺憾之餘,卻又覺得這樣直截了當也蠻好。張矢說:「感謝田局長能跟我開誠佈公,我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你也知道,上次開發區那個事處理下來,共給了我6萬。參照上次的價碼,考慮這兩年物價上漲的因素,這回至少應該收你們10萬,我才把事情擺得平。看在你這位好兄弟的份上,我再打個九折,就9萬塊錢,你看怎麼樣?」

田曉堂雖有思想準備,但張矢的獅子大張口,還是讓他倍感驚詫。又覺得張矢這人真是搞笑,敲詐錢居然還考慮到物價上漲,居然還打什麼九折。他感覺心頭憋著一股惡氣,卻又只得拼命忍著,好言道:「9萬塊錢是不是高了點?我跟領導彙報,領導只怕也不會同意。我勸你還是實在點,讓讓步,說個我們雙方都能夠接受的數額,爭取儘快達成協議。」

張矢卻冷笑道:「田局長,這不是買賣小菜,還可以三毛兩毛地討價還價。我就是這麼個條件,你看著辦吧。」

張矢那張被酒精泡紅了的臉笑眯眯的,可說出的話卻冷冰冰、硬邦邦,毫不通融。田曉堂這才發覺自己小看這傢伙了。他以為,用酒作粘合劑,可以拉近跟張矢的感情距離,他會變得心軟一些,好說話一些。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接下來,兩人激烈地交鋒,艱難地談判,一直談到晚上11點鐘,張矢才勉強答應把要價降為7萬。而這個數額,田曉堂顯然還是無法接受。兩人只得不歡而散。

回去的路上,劉向來打電話來問談判的結果如何,田曉堂如實相告,劉向來氣憤道:「媽的,老子乾脆找幾個道上的朋友,修理他一頓,讓他缺胳膊少腿地爬回省城去,看他再還敢不敢來雲赭搞敲詐!」

田曉堂忙說:「那樣做雖然人心大快,卻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和複雜。還是讓我來跟他慢慢地磨吧,這事反正也急不得!」

3、華世達決定厲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

華世達去市委組織部開了半天會,下午一回到局裡,就打電話叫田曉堂過去。

田曉堂進了華世達的辦公室,只見華世達一臉的笑。華世達剛在全省財務管理制度改革動員大會上作了典型發言,心情自然格外好,對田曉堂也越發信賴了,有什麼事就喜歡跟他商量。田曉堂坐下後,心裡有點疑惑,不知道華世達從組織部一回來就叫他過來,到底是想跟他說點什麼。他猜測,莫非唐生虎所說的「已有所考慮」就要兌現了,市委組織部已將他納為考察物件,華世達現在就是要告訴他這個好訊息。可細想,又覺得不大可能,華世達今天是在組織部參加一個關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動員大會,哪會涉及到某個幹部的調整問題!正尋思著,就聽見華世達說:「今天這個會精神十分重要,我聽了很振奮。」

田曉堂說:「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喊了很多年,但一直力度不大,也就沒多少人在乎了。」

華世達說:「這次不一樣。按照省委要求,市裡想搞幾個大動作。」

田曉堂問:「什麼大動作?」

華世達說:「市委準備辦幾個試點,探索推行公開招考、競爭上崗、差額考察等制度。我已向甘部長彙報了,希望組織部把我局定為試點單位。」

田曉堂不由一愣。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可不像財務管理制度改革,這是一項難度很大的工作,很多領導對這個麻煩事採取的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能躲就躲的態度,生怕惹火燒身。華世達卻主動把麻煩攬過來,真是讓人費解。只怕是華世達不知深淺,不曉得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有多麼棘手,一心想在市領導面前表現自己,卻沒想將來該怎麼收場。田曉堂笑道:「搞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是好事,但這項工作是‘革’幹部們的‘命’,事關各位幹部的切身利益,很容易激發矛盾、影響穩定,所以最好還是謹慎一些,如果市委沒明確要求我局搞試點,就不必自找麻煩。」

華世達卻不以為然,反駁道:「幹哪項工作不麻煩?我們不能因為怕麻煩,畏難,就不思進取,無所作為吧。我倒覺得,搞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雖然很麻煩,有難度,卻又相當迫切,大有必要,勢在必行。我剛來局裡時,見幹部作風有些渙散,精神狀態不大好,就提出要開展作風整頓,可整頓了一兩個月,效果並不理想。究其原因,就是沒有抓住問題的癥結,只是在治標。而真正的治本之策,就是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只有實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每個幹部才會有緊迫感和危機感,從而努力工作,以贏得群眾的認可,才會自覺地表現出良好的作風和精神狀態。幹部隊伍建設是管根本、管全域性的大事,把改革試點抓好了,很多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各項工作自然會上一個臺階。所以我們主動要求試點,從眼前看好像是自找麻煩,而從長遠看卻是事半功倍。」

聽了這些話,田曉堂不得不承認華世達的想法頗有道理。他剛才之所以不贊成,是怕華世達對改革試點的複雜性認識不足,將來一旦受阻,很容易擱淺夭折,半途而廢,落下個天大的笑柄,危及華世達的威信和政聲。現在華世達已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也有決心抓好乾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希望以此舉來啟用全系統幹部隊伍,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對當前選人用人不夠科學、公正的問題,田曉堂私下也有些看法。但他畢竟只是一位副職,幹部人事工作還輪不到他操心。華世達有這個勇氣大刀闊斧地搞改革試點,探索建立「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的用人機制,營造一個風清氣正的用人環境,他沒有理由不支援,他也樂於看到這種生機勃勃的局面出現。對華世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這種果敢和膽識,他很是佩服。就說:「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確實是治本之策,您有決心搞試點,我還是很贊成的。不過,對這項改革的難度,您千萬不要掉以輕心。不知這次改革試點,動作究竟搞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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