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世達說:「我已作了些初步考慮。按照市委的總體要求,結合我局實際,我想主要從兩個方面改革,一是對現有局領導班子副職成員,通過民主測評方式搞末位淘汰,這就淘汰掉一人,空出了一把位子,加上原本還差一位副局長,就有了兩個空缺的職位。將這兩個職位拿出來,在全市系統內再公開選拔。二是市局機關中層幹部和二級單位班子成員全部競爭上崗,通過民主測評和筆試、面試等方式,實行優中選優。」
田曉堂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沒想到華世達竟然想搞這麼大的動作。這樣全方位、深層次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過去從未搞過,只怕會在全域性上下引發一場高震級的「地震」。他突然又感到為難起來。如果改革的範圍小一點,他會堅定地支援華世達搞試點。可改革涉及除華世達、包雲河兩位一把手之外幾乎所有大小幹部,他的態度就不得不慎重起來。華世達事前單獨叫他來商量這件大事,充分表明了對他的信任和倚重。他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應該對華世達負起責任來。這麼想著,田曉堂就坦率地說:「改革的覆蓋面這麼寬,動作搞這麼大,我覺得步子邁得過快,有些超前和激進。我並不是不支援您搞試點,但這樣大範圍地試點,風險太大,麻煩太多,到時只怕難以招架。要是出現了什麼紕漏,會給您個人和局裡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所以我建議,改革試點要麼乾脆不搞,要麼只是小範圍地作些探索。」
華世達笑了起來:「說來說去,你還是怕我惹上麻煩。你也不願意成為被改革的物件吧?你怕什麼,對自己也沒有信心嗎?」
田曉堂笑道:「我倒不太擔心自己被末位淘汰。」不過,副局長幹得好好的,突然被拉出來搞什麼改革,就像讓人耍弄了,他心裡多少還是有點不舒服。想了想,又道:「凡事過猶不及,請您還要三思。我不知道您剛才說的兩個方面的改革,是市委的規定動作呢,還是您設想的自選動作?」
華世達說:「市委沒有這麼具體的要求。我想試點要麼不搞,要搞就得搞出點聲勢和效果,所以才考慮讓改革的範圍大一些。我不怕麻煩,早已作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事實上,對於用人機制上的一些弊端,我一直深惡痛絕,想作一些改革嘗試。在戊兆工作時,我曾力主不拘一格公開選拔年輕幹部。在我的堅持下,當時公開招考了一批年輕人進入領導崗位,姜珊就是其中之一。但那時我只是個縣長,上面還有縣委書記,他一味求穩怕亂,我還有很多改革思路都未能付諸實施。對此我一直心存遺憾。這次省市高度重視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面對這麼好的時機,我豈能錯過?人的一生其實很短暫,說不定這個崗位就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當一把手,再不痛快淋漓地做一次改革試驗,只怕就永遠沒有機會了,所以這次我是痛下了決心。改革成功了,自然皆大歡喜;改革出了麻煩,只要我主觀上沒有過錯,就是為此受委屈,甚至丟掉這頂烏紗帽,我也無怨無悔。」華世達說到最後,顯得很動情,眼裡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田曉堂萬萬沒有想到,華世達竟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蓄謀」已久,而且決心如此之大,早已作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便知道,再勸下去已沒有用了。華世達儘管不乏理想主義色彩,但膽敢向僵化的用人機制開刀,絲毫也不顧及自身的得失安危,這讓他大為敬佩。馬上表態道:「既然華局長主意已拿定,我就保留個人意見,全力支援、配合這次改革試點。」
華世達很高興,說:「謝謝你,曉堂。我今天找你來,要的就是這句話。」
田曉堂說:「我有個小建議,對這次改革試點,您在局裡最好不要說是自己主動要搞的,就說是市委作出的統一安排,是政治任務,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華世達當然明白田曉堂的用意,想了一下,就答應道:「好吧。」
田曉堂又說:「還有,在班子成員會研究之前,您最好先與包書記作下溝通,爭取他的支援。」
華世達說:「我肯定要先與他協商。如果他不大支援,我盡力說服他。萬一說服不了,再想別的辦法。」
從華世達的辦公室出來,田曉堂感到腳步有些沉重。華世達一心要掀起一輪「風暴」,引發一場「地震」,未來幾個月只怕不會再有安寧的日子了。也不知到底會遇上多大的麻煩,出什麼亂子,田曉堂難免有些憂心忡忡。
王季發又來到局裡,田曉堂和他一道去見了華世達。華世達告訴王季發:「我已聯絡了一家銀行,他們答應以老機關大院的土地和房產作抵押,給我們貸一點款。不過,最多也只能貸2000萬。」
王季發搖頭道:「只有2000萬,我還是沒法復工呀!」
華世達說:「能夠貸到2000萬,我們已盡了最大努力。按你說的,最少要4000萬才能復工,這就還有2000萬的缺口,我們再來想想其他辦法,請你還給我們一點時間。王老闆你自己也要設法籌點錢,我們一起努力,儘快把那2000萬的缺口湊齊。」
王季發一臉苦笑道:「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如果能想到辦法,哪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蒙受損失!」
田曉堂已經曉得王季發無錢墊資的真正原因,這會兒見王季發叫苦,對王季發的好感又增添了幾分。田曉堂暗暗思忖,華世達說再去想其他辦法,可哪還有什麼現成的好辦法?他正感覺鬱悶,忽然腦海裡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主意,不由興奮起來。可仔細斟酌一番後,又覺得這個主意不大妥當,只好在心裡暗自放棄了。
王季發走後,華世達告訴田曉堂,他昨天去找包雲河商量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工作,包雲河一聽就表示反對。華世達嘆著氣,無奈道:「無論我想幹什麼事情,包書記從沒痛痛快快地支援過。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我這個局長像個受氣媳婦,他倒像那個刁鑽的婆婆!」
田曉堂笑道:「上次他跟您唱反調,是為了賭一口氣。這次情況卻大不相同,他不支援只怕是有一些顧慮,並非故意作梗。」
華世達說:「但願如此。下午我們開個班子成員會,我在會上深入地談一下這次改革試點的目的、意義,爭取能打消包書記的顧慮,也贏得其他班子成員的支援。」
田曉堂說:「好,我來安排王賢榮通知會。」他暗想,要打消他們的思想顧慮,只怕沒那麼容易。華世達這樣大動干戈地改革人事,將部下都變成了改革物件,稍有不慎,就會使自己成為孤家寡人,陷入孤軍奮戰的境地。
下午的會上,華世達足足講了40分鐘,他先講了省委的重要精神,然後講了市委的硬性要求,接著講了在本局推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緊迫性、重要性和必要性,最後講到這次改革試點的指導思想、主要內容和方法措施,講得嗓子快冒煙了,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滋潤一下喉嚨。
華世達講完,與會者挨個發言,卻是一邊倒地持反對態度。除了田曉堂明確表示支援華世達以外,其他人沒有一個贊同搞這個試點。
包雲河說:「華局長昨天已單獨跟我商量過,我當時就勸他,別捅這個馬蜂窩。可華局長說市裡已作了安排,不得不服從,再說他也覺得搞試點很有必要,堅持要做這項工作。我還是尊重大家的意見,如果大多數人都同意,我保留個人的想法。」
李東達說:「改革人事意義重大,關係全域性,影響深遠,也正因為如此,開展這項工作萬萬不可頭腦發熱,倉促上陣,必須慎之又慎,循序漸進,一步步來。說句不該說的話,上面要我們這樣大範圍地搞改革試點,我個人認為有決策不當之嫌。總之,我覺得目前搞這個試點時機尚不成熟。至於到底搞不搞,請大家定奪。」
李東達說完,包雲河不經意地撇撇嘴,卻被田曉堂看在了眼裡。他想包雲河與李東達的宿怨,今生今世只怕都難得化解了。又想李東達這段時間已多次遠赴浙江招商,至今卻沒見他帶回任何訊息,局裡已有人開始說閒話,可李東達卻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也不知他為何能那麼沉得住氣。包雲河說李東達身上有種阿q似的盲目樂觀精神,看來所言還真是不虛。
陳春方最後發言,他的反應最為強烈。他說:「我的看法跟在座大多數同志一樣,覺得這個試點不能搞。這種搞法簡直就是‘大躍進’嘛,太脫離實際了。居然把我們拿來搞什麼末位淘汰,這不是捉弄人嗎……」
陳春方的話說得有些過份,連包雲河都聽不下去了,側過頭來,狠狠地瞪了陳春方一眼。
會議最後不歡而散,華世達是帶著一臉寒霜走出會議室的。
會後,田曉堂去辦公室放好筆記本,見下班時間已到,就準備下班回去。他路過包雲河辦公室門口,包雲河看見他,衝他招了招手。他朝走廊兩頭看了看,見沒有一個人,這才放心地踅進包雲河的辦公室,反身關上門。坐到沙發上,他感覺自己的行為真是好笑。那麼緊張幹嘛呢?就是怕華世達發覺他與包雲河過從甚密,也沒必要如此謹小慎微呀。
包雲河並不看他,一邊整理著桌上的檔案材料,一邊說:「你對華世達倒是跟得很緊嘛!簡直是一個鼻孔出氣。剛才在會上,還就是你支援他!」
田曉堂聽出了挖苦的味道,忙辯解道:「反對有什麼用!市委已作了硬性規定,這是政治任務,想不通也得執行。既然這樣,倒不如干脆表示支援。」
包雲河說:「你以為支援華世達就是在幫他嗎?我告訴你,這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害他!華世達在政治上真是幼稚,不知深淺,這樣大範圍地搞改革試點,他能把各種矛盾糾葛擺平,把各種複雜關係處理好嗎?他就不怕自己掉進矛盾的漩渦中,一下子被吞沒?要是想看他的笑話,想讓他摔跟頭,我就會舉雙手贊成改革試點。正因為不想看到他受挫折,我才給他潑點冷水。我現在說的都是真心話,你可以轉告給華世達,勸他切莫輕舉妄動。」
田曉堂忙說:「好,好。」他沒想到包雲河竟然也會如此害怕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聽他的口氣,這次阻攔華世達,只怕還是真心為華世達好。
第二天,田曉堂尋了個機會,將包雲河的話原原本本講給華世達聽了。華世達半晌無語,最後才說:「感謝包書記的好意。不過,我主意已定,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次改革試點非搞不可。」
田曉堂不好再說什麼,暗想華世達這人有時處事好像不夠老練,但真遇上大事,卻還是相當有主見,誰也別想輕易動搖他的信念。
只是,華世達態度雖然堅決,可面對部下幾乎一邊倒的反對之聲,他又該如何打破僵局呢?田曉堂不免為華世達暗暗捏了一把汗。
4、巧借老首長,擺平敲詐者
田曉堂繼續跟張矢接觸、交涉,張矢卻把嘴巴封得死緊,不肯再作半點讓步。田曉堂不免有些洩氣,覺得自己如此忍氣吞聲,這活真不是人乾的。這時已經查明,食客中毒是「一招鮮」員工誤將用於肉製品髮色和防腐的亞硝酸鹽當作食鹽使用所致。田曉堂稍稍鬆了口氣,但他也知道,張矢仍可藉此做些文章,那潛在的威脅依然存在,對付張矢難度還是不小。
這天晚上,田曉堂又約張矢一起喝酒,席間繼續談判,在田曉堂的力爭之下,張矢總算又鬆了一點口,將開價由7萬降為6萬。田曉堂暗想,張矢之所以降價,只怕不是他談判的功勞,而是中毒事件的原因已經查明,問題不是那般嚴重,炒作的價值打了折扣,張矢審時度勢,方才作出了這點讓步。
可6萬塊錢還是太多了,田曉堂仍然不願拿這個冤枉錢。但他也知道,再往下還價只怕更難了。他便陷入了極度的苦悶之中。
一頓飯快要吃完時,張矢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張矢衝著手機小聲說:「咱們在泰安當兵時的戰友?他來省城了?……實在可惜,我在雲赭這邊採訪,一時趕不回來,就不能陪他了。請你代我向他敬幾杯酒!」
田曉堂在一旁聽了,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他猜測電話內容,只怕是外地哪個戰友過來了,張矢在省城的另一位戰友請他去陪陪這位外地來的戰友。上次他聽張矢說自己當過兵,就想到了符有才,符有才也是行伍出身。現在又意外地得知張矢是在山東泰安當的兵,田曉堂馬上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記得符有才當年所在的部隊,正是駐紮在山東泰安。這樣說來,張矢與符有才也算是戰友了。若請出符有才與張矢接觸,敘敘戰友情,再婉言相勸,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田曉堂找到符有才,說了張矢的事情,丟擲了自己的想法,符有才二話沒說,滿口答應。他說:「這傢伙還是泰安的兵,真丟人!看我怎麼收拾他!」
在田曉堂的安排下,符有才與張矢在酒桌上見了面。符有才笑呵呵道:「張老弟呀,咱們先後在一個部隊待過呢。韓雲那小子當年帶過你沒有?」
張矢答道:「帶過。當時他是我們團長。」
符有才笑道:「韓雲是我一手帶出來的,當時我是他們的團長。」
張矢頓時肅然起敬,忙霍地站了起來,似乎要給符有才行軍禮的樣子,慌忙道:「您是我的老首長呢,真是失敬,失敬!」
符有才說:「你是韓雲的兵,韓雲又是我的兵,這樣一來你也可以算作是我的兵了,你叫我一聲老首長,也是應該的!」
張矢馬上說:「老首長,我借花獻佛,先敬您一杯!」
符有才也不推辭,說:「行啊。不過不能用這肚臍眼大的小杯子,得按咱們部隊上的規矩,用大茶杯喝!」
張矢說:「好,大茶杯就大茶杯。」
張矢給符有才敬了酒,符有才反過來又給張矢敬酒。張矢說:「您是老首長,您敬酒我哪敢接受?」
符有才笑道:「今天你也是雲赭的客人嘛。我是作為東道主給客人敬酒,你有什麼不好意思喝的?」
張矢這才跟符有才喝下了第二大杯酒。
符有才跟張矢聊道:「韓雲比我機會好。他是副師轉業,安排到省裡一個要害部門,乾得很不錯。哎,你跟他聯絡多不多?」
張矢笑著回答:「韓團長經常把我們幾個落腳在省城的老部下召集起來,喝酒唱歌,一折騰就是大半夜!」
見兩人談得投機,田曉堂在一旁暗暗鬆了口氣。他想,看這個形勢,張矢只怕會買符有才的賬。
酒喝得差不多了,符有才打著酒嗝,話鋒一轉道:「張老弟啊,我知道你這次來雲赭是想幹什麼,曉堂都告訴我了。」
張矢頓時顯得有些驚慌失措,囁嚅道:「老首長,老首長……」,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符有才陡地變了臉,訓斥道:「你幹這種事,要是在部隊,我立馬關你的禁閉,按軍紀查處;要是在雲赭日報社,我立馬讓你捲鋪蓋走人!」
張矢窘迫不堪,耷拉著頭,不發一言。
符有才換了語氣,嘆道:「你只怕是有什麼難處吧?要不是被逼無奈,誰願意幹這種下作事啊。」
張矢這才抬起頭來,坦率地說道:「老首長看問題真是準。您不知道,我們那個報社已是名存實亡,早已發不出工資。我有兩個女兒,都在外地上大學,需要用錢,我也是走投無路,才學著別人幹上了這個事。真是慚愧,對不住老首長!」
符有才說:「家裡有困難,也不能成為搞歪門邪道的理由啊。看來,你在部隊幹了那麼多年,真是白乾了。韓雲沒把你教導好,他有責任啊!」
田曉堂怕符有才仗著老首長的身份,將張矢罵得太狠了,反而會把事情弄僵,就打圓場道:「張記者也是家庭責任感太強了,為了女兒的學業,他這個做父親的只有拼命掙錢,即便有點不擇手段,我覺得也情有可原啊。」
符有才見田曉堂這麼說,便又緩和口氣道:「我也不想說太多,你好自為之吧。我聽說曉堂跟你談過多次,你就是不肯鬆口。」
張矢小心翼翼地說:「我已經作了幾次讓步,從9萬一直降到了6萬。」
符有才一聽又火冒三丈了:「6萬塊錢能辦多少事,你知道嗎?交給你,豈不是打了水漂?雲赭創衛取得了那麼多的成績,帶來了那麼大的變化,你視而不見,卻抓住一件小小的偶發事件大做文章,你這不是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嗎?」
張矢被罵得啞口無言,又低下了頭。
符有才氣哼哼地說:「我看這樣吧,6萬你就別做指望了,我讓曉堂給你1萬塊錢,算是你跑這一趟的旅差費。如果你還敢炒作這件事,就別怪我不客氣,我會告訴韓雲,讓你臭名遠揚,看你今後在戰友圈裡怎麼混!」
張矢心有不甘,可又怕符有才,根本不敢反駁,沉默了半天,才不情願地說:「好吧,我聽老首長的。」
符有才頓時轉怒為喜,招呼田曉堂一起給張矢敬酒,說:「咱們一言為定!」
酒喝下後,符有才又說:「我下次去省城見到韓雲,會把你的困難講給他聽,請他想些辦法,看能不能幫你挪個地方。你混得這樣落魄,他這個老團長卻不聞不問,真是不像話!」
張矢聞言既慚愧又感激,連聲道:「謝謝老首長!謝謝老首長!」
這頓酒宴過後,張矢拿到1萬塊錢,就二話沒說,打道回省城去了。田曉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交給張矢的1萬塊錢,他是找周傳猛開的口。自從那天晚上他把周傳猛從派出所弄出來後,周傳猛態度大變,已視他為值得信賴和倚重的好兄弟。他找周傳猛辦事,周傳猛再也不會拒絕了。田曉堂不想找符有才要這1萬塊錢,他怕符有才又提出什麼附加條件。
通過搞定張矢這件事,田曉堂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做事要善於借力。一個人的本事再大,也會受到一定侷限。只有善於借力,善於藉助別人的力量,發揮別人的優勢和作用,合力攻堅,才能事半功倍,將事情處理得更好。
田曉堂將解決的結果告訴了劉向來,又到市政府向韓玄德匯了報。聽說打發張矢只花了1萬塊錢,韓玄德十分意外,當即表揚道:「小田你行啊,1萬塊錢就讓他乖乖走了人!」
田曉堂也不隱瞞符有才的作用,就把他請符有才這個「老首長」出面「壓服」張矢的過程詳細介紹了。韓玄德呵呵笑道:「你這個傢伙,真是太精明了!」
聽著韓玄德由衷的讚歎,田曉堂感覺十分暢快。他知道,韓玄德原先對他的好感是有所保留的。唐生虎破格讓他做外宣組的牽頭人,韓玄德不知道他跟唐生虎是什麼關係,對他只怕帶有一絲戒備心理。經過這些天的近距離接觸,看到他在外宣工作上的出色表現,韓玄德的態度才逐漸發生了變化,看起來似乎喜歡上了他這個能幹的年輕人。
田曉堂又覺得自己不「貪汙」符有才的功勞,實在是一種高明的做法。如果他「貪汙」了,韓玄德遲早也會通過別的途徑獲知,符有才甚至會親口在韓玄德面前表功,那樣他就會給韓玄德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不貪功,不埋沒別人的貢獻,反而會讓韓玄德覺得他這人品質好,有胸懷,有度量,對他的信任感自會大大增強。
5、組織部長笑容裡的殺傷力
市委組織部長甘泉水突然來局裡開展調研座談。田曉堂聞訊後有些納悶:甘泉水早不來遲不來,為何偏要在這個時候過來呢?
田曉堂和其他班子成員走進小會議室時,甘泉水已像一尊菩薩一樣,坐在了橢圓形會議桌的上首,笑眯眯地望著大家魚貫而入。
聽大家暢談了半天對幹部工作的看法和建議之後,甘泉水開始講話了。他還是老樣子,一說一笑,每句話要分成幾段不徐不急地道出來,目光則探照燈似的左右逡巡,停留在哪個人的臉上,那個人就不由神經質似的微微點頭,以示很贊同甘泉水所講的內容。甘泉水先將大家的建議歸納成幾類,稱讚同志們的建議很好,很有參考價值,回去後將認真研究。他說:「同志們……對幹部工作的建議……千條萬條……說到底就一條……那就是要搞……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這次市委決定……在你們這裡……開展改革試點……」甘泉水不露痕跡,就將話題引到了改革試點上,竟沒有一絲突兀之感。
接下來,甘泉水慢悠悠地大談這次改革試點的目的、意義,要求大家克服五種不良情緒,包括牴觸情緒、畏難情緒、悲觀情緒等等。甘泉水的話越講越有針對性,大家漸漸品出味來了,敢情他是在作改革試點的動員報告呢!
甘泉水在講話過程中,一直滿臉帶笑,那笑容倒是貨真價實,一點兒也沒有摻雜使假,似乎他講的並不是個很嚴肅的話題。儘管如此,甘泉水畢竟是市委重要領導,執掌著幹部人事大權,大家還是感受到了不小的壓力。
甘泉水慢吞吞地講了半天,總算畫上了句號,大家暗暗鬆了口氣,紛紛端起茶杯喝水。不想更大的折磨還在後頭。甘泉水話雖講完了,事情卻並沒有完。接下來,甘泉水又要求在座各位一個個地談認識、表態度。
田曉堂暗想,甘泉水這一招真夠狠的,逼得你根本沒有退路。在他這個位高權重的市委組織部長面前,哪個幹部又敢說不支援他主抓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呢?只不過,這恐怕不能算「說服」,只能稱為「壓服」。
果然,面對甘泉水親熱的笑容和信任的目光,大家的表態都沒有含糊,異口同聲地表示支援,儘管有點口是心非。就連包雲河都沒說二話,聲稱要跟市委保持高度一致,堅決擁護市委的決策。
田曉堂暗自琢磨著甘泉水的那張笑臉。甘泉水的招牌笑容,據說為他贏得了不少隨和、親民的好名聲。今天,田曉堂卻感受到了這笑容的另一種力量。當他笑眯眯地望著你時,你會感覺自己像塊冰,隨時都可以被這種溫暖所融化,再也發不出反駁的聲音,只得乖乖地繳械投降。原來,甘泉水的笑容竟有這麼大的殺傷力,難怪有人背後稱他是「笑面虎」!
田曉堂還敏感地察覺到了一個問題。甘泉水在笑望著他,等待他表態時,那目光有些特別,和看著別人時有點不太一樣,似乎帶有打量的成分,而且還打量得很仔細。田曉堂有些意外,不明白甘泉水為何要這般打量他。
田曉堂一直擔心華世達難以擺平包雲河和各位副職,沒想到華世達竟搬來了甘泉水這位重量級的「救兵」,一下子就讓局領導班子的思想空前地「統一」了。看來,華世達還是不乏心計和手腕。只是動不動就求助上級領導來幫自己做工作、解難題,又很容易讓領導懷疑你的工作能力。不過華世達跟甘泉水的關係非同一般,倒不用太擔心這一點。再說這次改革試點的難度超乎想象,沒幾個局長願意做這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華世達能挺身而出,主動請纓,甘泉水只怕是十分高興,現在華世達遇到了阻力,甘泉水過來為他撐下腰,替他掃清障礙,也算是投桃報李,自在情理之中。只是華世達藉助甘泉水之手「壓服」大家,難免會埋下一些隱患。這些隱患可被遮掩一時,卻遲早會暴露出來。
眼看改革試點已成定局,田曉堂暗暗焦急起來。唐生虎當面向他承諾「已有所考慮」,可過去了這麼長時間,卻不見任何響動。這期間,市委調整了包括包雲河、柳凡福在內的一批幹部,卻並沒有動他。田曉堂不免擔心起來,莫非情況又有了變化,唐生虎原來打算留給他的那把位子,已被關係更硬的人搶走了?或是唐生虎又改了主意,覺得他雖然做外宣組牽頭人表現不賴,但畢竟資歷較淺,還須在副局長這個崗位上再鍛鍊些時日?也說不定,是唐生虎發出那個訊號後,一直還在苦苦等他攜帶「信封」登門拜訪,可他至今按兵不動,唐生虎恨鐵不成鋼,只得無奈地改變初衷。
田曉堂昏頭昏腦地想了一夜,也沒理出個頭緒來。讓他再去找唐生虎,甚至帶上一個大信封,他並不願意那麼做,就只好耐心地翹首以待了。他安慰自己,也許是多慮了,情況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糟糕,只是還需要等待機會。現在,他務必沉住氣。
又想,如果真有提拔調動的機會,最好是在改革試點開始之前就調走,免得被人品頭論足,搞什麼末位淘汰。他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得很,平時一貫主張厲行改革,可當改革真的「革」到了自己頭上,卻又本能地牴觸起來。看來,他比那位「好龍」的葉公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田曉堂起了床,去衛生間洗漱,發現臉色有些憔悴。他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梳理頭髮。理完放下梳子,突然發現頭髮竟變成了「左偏分」。他堅持了二十多年的「右偏分」,今天竟在不知不覺中被改變了!這一切發生得那麼順理成章,那麼不假思索,讓他都感到不可思議。他愣怔片刻,漸漸想明白了,自己只怕是對這次提拔缺乏信心了,才下意識地變得迷信起來。儘管他覺得「左偏分」理論是無稽之談,可現在還是寧願相信,「左偏分」真的能給自己帶來一點好運。
田曉堂來到局裡,剛泡好茶,陳春方就進了辦公室。自從和陳春方共用一套大辦公室後,田曉堂看報紙的時間比過去多了許多。他之所以沒事時就扯過一張報紙從頭看到尾,是為了避免跟陳春方說話。可陳春方卻喜歡跟他搭訕,根本不理會他態度的冷淡。
陳春方剛坐下,話匣子就開啟了:「改革試點的事情,已經在局裡傳遍了。昨晚有好幾個人給我打電話打聽情況,大家的反應都很強烈。」
田曉堂早已抓了一份當日的市報在手上,一邊裝模作樣地讀著,一邊應付道:「反應強烈,這很正常嘛。」
陳春方嘿嘿乾笑兩聲,說:「我發現大家的反應不是一般的強烈!華局長非要弄這個試點,他只怕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他一心想‘革’一幫部下的‘命’,他自己從中又能得到什麼好處?說句不好聽的話,他這是在玩火,玩火的後果是自焚!」
這話說得太尖刻了,田曉堂本不想跟陳春方計較,卻還是忍不住反駁道:「改革試點是市委的決策,華局長只能執行,哪敢違拗?搞這個試點,華局長的意圖是想將全域性的幹部啟用,並不是為了個人撈取什麼好處。你說他這是玩火,我也不好說你這話講得不對。不過,他是想通過‘玩火’,玩出幹部隊伍的新面貌、新氣象來,哪怕自己為此‘自焚’,也在所不惜!」
聽他說完,陳春方一時說不出話來。愣了半晌,才又不甘心地強辯道:「改革試點雖然是市委的決策,但華局長完全可以通過主觀爭取,把改革的強度減輕一些。這麼全面開花地改革,涉及的幹部太多,將會弄得全域性上下雞飛狗跳,人人自危,難免影響正常工作,影響穩定大局啊!」
田曉堂懶得跟陳春方爭論了,他將頭埋進報紙中,不再說話。陳春方對改革試點的牢騷太多了,不僅在班子成員會上言辭激烈,而且在跟他閒談中也顯得情緒分外激動。陳春方為何對改革試點這麼敏感、這般反對?田曉堂猛地意識到,陳春方大概是怕自己過不了末位淘汰那一關吧?末位淘汰主要通過幹部職工的民主測評,而去年的年度民主測評中,陳春方所得的優秀票和稱職票是副職中最少的。這也就是說,只要不出意外,將來搞班子副職成員末位淘汰,被淘汰掉的無疑就是陳春方。陳春方不會不明白這一點,難怪他這麼牢騷滿腹,這麼焦躁不安!
田曉堂又想,華世達不是一直在為不好對陳春方作硬處理而苦惱麼?這次改革試點,倒是提供了一個以改革的名義罷掉陳春方官職的機會。不過,事情怎麼這樣湊巧呢?剛好不便處理陳春方,改革試點就搞了個末位淘汰?這末位淘汰只怕就是針對陳春方而來的吧?田曉堂忽然想起,華世達曾向他仔細打聽過陳春方的群眾基礎好不好,他頓時恍然大悟:華世達這是有意為之,只怕早就有預謀了。說不定原本並沒有末位淘汰這一項,是華世達向甘泉水反覆爭取後才增加的。田曉堂在心裡感嘆起來,華世達真是越來越老道了,借改革之機和群眾之手摘掉陳春方的帽子,可算是陽謀了,唐生虎以及包雲河就是再不高興,可又怎麼好怪罪華世達呢?
不過轉念一想,這種用心良苦的做法還是難免有掩耳盜鈴之嫌,跟硬處理也沒有太大的不同,華世達那個儘量避免得罪唐生虎的初衷還是很難達到。唯一的好處,就是讓除掉陳春方的過程減少了干預,變得簡單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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