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市委書記表態 「已有考慮」

陳春方也笑了,說:「你是我的老領導,還是叫彙報好。我已跟塗老闆接觸了多次,談得相當艱難。這個姓塗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田曉堂說:「正是因為不好辦,才安排你去攻堅克難嘛!」

陳春方說:「華局長和你信任我,我自會竭盡全力去辦。至於效果如何,我卻不敢保證。」

田曉堂暗想,陳春方這話有意思,竟然把他和一把手華世達並列放在一起。顯然,陳春方已認識到,他在華世達面前說話有分量,在重大決策上起的作用不小。說不定陳春方已經猜出,讓其去跟塗老闆談判的主意就是他田曉堂出的。陳春方這時來找他,肯定帶有某種目的。陳春方跟他渲染交涉的艱難程度,是想進一步討價還價嗎?

田曉堂不動聲色道:「你只要盡心盡力,效果自然就會有保證。華局長對你是有承諾的,望你珍惜機會,把這事辦好,將功補過,華局長才好替你說話!」

陳春方苦笑道:「華局長對我是有承諾,可他那個承諾一點也不明確,說不定就是一張空頭支票,到時沒法兌現,我可不就白忙活了。現在交涉的難度超過了我的預計,我真有點想打退堂鼓了。」

田曉堂在心裡冷笑,打不打退堂鼓,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他已有些明白了,陳春方對華世達的承諾還是心存疑慮,不大放心,想在他這裡探探底細,弄個清楚。可他哪會跟陳春方交實底!

田曉堂不緊不慢道:「你放心,華局長不會發空頭支票。我覺得你應該集中精力考慮,怎麼把塗老闆拿下,把問題解決得漂漂亮亮,切實為華局長分憂。只要為華局長分了憂,一切都好說!」

陳春方忙說:「我會抓緊的。華局長那裡,還請你幫我敲敲邊鼓,說說好話!」

田曉堂只得說了聲「好的」,心頭有種說不出的厭惡。

3、領導的表揚和批評一起來了

陳春方走後,田曉堂暗自琢磨,這兩天無論如何得去拜見一下唐生虎。他與唐生虎畢竟還沒熟到那個份上,跟人家聯絡還得找個由頭,才顯得自然一些,不至於太唐突。找個什麼由頭呢?彙報外宣組的工作?可跟著韓玄德已彙報過幾次了。苦思半日,竟沒想出個很合適的由頭來。田曉堂有點鬱悶,索性不再想了,拿起桌上一本新到的省委刊物,心不在焉地翻看起來。

田曉堂只翻了兩三頁,眼睛突然一亮。他看見刊物上載有一篇署名唐生虎的文章,那篇文章篇幅較長,還加了編者按,顯得很有分量。匆匆瀏覽了一遍,田曉堂頓時想到了一個主意。他掏出手機,從內部電話本上找到唐生虎的手機號碼,發去一條簡訊:「小田田曉堂問唐書記好!剛從省刊上拜讀了您的大作,感覺觀點新穎,見解獨到,具有很強的指導性和可操作性,讀後深受啟發和教益。」

簡訊發出後,田曉堂又有點後悔。這條簡訊就像是在表揚領導,可領導用得著你下屬表揚嗎?從來只有領導才有資格表揚下屬呀。這條簡訊又分明是在拍領導馬屁,而且拍得有點肉麻,讓田曉堂自己都感到臉紅。

但簡訊既出,駟馬難追,後悔也沒用了。田曉堂便不再多想,只是耐心地等待唐生虎的反應。可過去了半小時,一點動靜也沒有。田曉堂這才覺出自己的可笑。唐生虎身為市委書記,一天到晚忙得暈頭轉向,哪有閒工夫理睬你這個無聊的簡訊呀。唐生虎最不缺的只怕就是廉價的恭維,看了你這個簡訊只會覺得倒胃口,又哪有興趣給你回覆呢?

這麼一想,田曉堂就不再指望會有迴音了。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辦公桌,準備出去一趟。正欲抬腳往外走,手機突然短促地響了一聲。田曉堂的心咚咚狂跳起來,慌忙掏出手機檢視畫屏,竟然真是唐生虎的回覆來了,內容很簡短,只有9個字:「我在辦公室,可來見我。」

田曉堂不禁大喜過望。他想,唐生虎那麼威風,那麼霸氣,又那麼忙碌,居然還能給他這個小小的副縣級幹部親自發來簡訊,說出來別人肯定不會相信。由此可見,再大的上司也有常人的一面,再死板的領導也有充滿人情味的時刻。又想唐生虎發來那9個字,分明看穿了他讚美那篇文章不過是個幌子,真實用意是想借此來取得聯絡。唐生虎也真是善解人意,直接就回復讓他過去見面,免得他再煞費苦心地把話題繞到這個目的上來,讓事情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

田曉堂不敢耽誤,急匆匆地趕到市委。來到書記辦公室的外屋,只見裡面已等著好幾個人,卻不見那個姓張的秘書。他打量了一下,屋裡的人只認得市紀委常委柳凡福,便衝柳凡福禮貌地笑了笑,輕聲道:「柳常委好!」

柳凡福乜了他一眼,顯得有點驚訝,大概是沒想到他一個副局長也會跑來找唐生虎,然後就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好!」

看柳凡福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田曉堂在心裡暗覺好笑。見屋裡幾個人都懶得搭理自己,田曉堂也不好意思湊過去坐沙發,只得靠牆邊站著。

過了半晌,張秘書回來了,看見田曉堂,叫道:「田局長怎麼站著呢?快請坐。」

田曉堂這才大大方方地走過去,端坐到沙發的一側。

張秘書倒來一杯熱茶,笑道:「剛才那個簡訊是唐書記叫我發給您的。您先喝喝茶,稍等一下,唐書記正在跟財政局馬局長談話。他這段時間格外忙,已有一週沒落辦公室了,所以今天一坐下來,找他彙報的人就特別多。」

張秘書這話一說,柳凡福他們都把目光投過來,滿臉都是詫異之色。田曉堂忙道:「好的,不急。」

田曉堂一邊呷著茶,一邊暗想,今天鬧了個大笑話,剛才還滿以為那簡訊是唐生虎親自回覆的呢。殊不知,唐生虎這樣級別的領導,手機都由秘書拿著,來的電話和簡訊得經秘書先過濾後,才會有選擇地給領導接聽和檢視。至於回簡訊,肯定是領導授意秘書代勞了。田曉堂覺得自己的想象力真是貧乏,總也跳不出自己生活的小圈子。就像國民時期一位老農豪氣十足地宣稱,我要當了蔣委員長,全村的糞都是我的,誰也休想要。老農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利益,也不過是幾坨糞而已。又想自己下午給唐生虎發簡訊,正巧他今天沒有外出,這才得以順利地坐在這裡等候召見。看來,今天的運氣真是不錯。

大約一刻鐘後,馬局長輕手輕腳地從裡屋出來,衝柳凡福他們打了個手勢,就徑直走了。張秘書拿著個資料夾,走進了裡屋。與此同時,柳凡福站了起來,整了整領帶和外套,眼睛緊盯著通向裡屋的那扇木門。看柳凡福那略顯緊張的樣子,田曉堂便猜測他是準備馬上進去拜見唐生虎了。田曉堂挪了下屁股,還是坐得穩穩當當的,不慌不忙地喝著茶。他知道,一時半會兒還輪不到自己。外屋等候的幾個人中,他是最後到的,若先進去就是插隊了。再說,這幾個人中,柳凡福是紀委常委,其他幾位只怕也是清一色的正縣級,官階都比他高,即使他是先來的,恐怕也得讓著人家大領導。

張秘書從裡屋出來了,柳凡福忙迎上去小聲道:「張主任,我可以進去了吧?」柳凡福在張秘書面前態度很謙恭,還故意在口頭上把張秘書提拔成張主任。沒辦法,誰叫張秘書是市委書記的「近臣」呢。

張秘書衝柳凡福一笑,說:「柳常委,還得請您稍稍等候一下。唐書記說了,讓田局長先去談。」

柳凡福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唐生虎會撇下他們這些正縣級幹部,點名讓最後來的田曉堂先進去。不過他馬上就恢復了常態,說:「好,好,我再坐會兒。」

田曉堂忙站起來往裡走,邊走邊衝柳凡福笑了笑,算是表示一下歉意,可柳凡福卻沒有理會他。

進了裡屋,只見唐生虎戴著老花鏡,坐在大辦公桌後面,正在看著什麼檔案。田曉堂親熱地叫了聲:「唐書記!」唐生虎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過來,瞥了他一眼,說:「坐吧,坐吧!」

田曉堂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一時卻不好怎麼開口。只怪走得太匆忙,他還沒來得及考慮見面的細節問題。他想,就從省刊上那篇文章說起?他馬上就予以否定了。一次又一次地稱讚領導的文章好,就顯得有些迂腐了,領導並不一定會真高興。因為說到底,領導的文章不過是秘書班子炮製出來的。可不說那篇文章,又說什麼呢?問唐生虎忙不忙?身體可好?顯然不合適。好在唐生虎埋頭看著檔案,他不說話也不致於顯得太尷尬。可唐生虎只招呼了一聲就又專注於檔案,讓他又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唐生虎看完檔案,摘下老花鏡,臉色也舒展了許多,沖田曉堂笑道:「小田,外宣組的工作基本上都忙完了吧?對那個形象專題片,聽說你出了個用廣告費充抵制作費的主意?」

田曉堂笑道:「都準備好了。形象專題片採取置換方式,不用拿一分錢出來。」

唐生虎點頭道:「好,好,不錯不錯!你們局裡最近在忙些什麼呀?」

田曉堂飛快地想了想,就講了主樓工程停工的事,說華局長已找了省廳郎廳長,目前正在積極尋求解決辦法。田曉堂故意不提「潔淨工程」,因為前些天華世達才為這事找過唐生虎,眼下這個話題太敏感了。主樓工程當時沒讓天成公司中標,當然也是唐生虎很不高興的事情,但畢竟過去了許久,相對「潔淨工程」而言,還是要好說一些。

唐生虎顯得對主樓工程很關心,一再追問停工背後的具體原因,目前解決這個問題進展到了什麼程度,下一步打算怎麼辦。面對提問,田曉堂開始尚能回答,最後就答不上來了。

唐生虎有點不滿意了,說:「看來,你們對這個問題研究不夠,想的辦法也不多。這麼拖下去,幾時才能復工啊!」

唐生虎的聲音並不大,田曉堂聽了卻如雷貫耳。忙道:「您批評得很對,我們的工作是有些被動了。我回去後就向華局長轉達您的指示,抓緊時間認真研究,儘快把問題解決下來。」田曉堂暗想,唐生虎根本不提華世達,可這些話分明就是在批評華世達呀。他嘴上說回去向華世達轉達,卻並沒有打算告訴華世達。捎這種話,對他不一定有好處。

說完主樓工程,唐生虎又問:「小田最近寫了什麼好文章沒有?你在市局分管一塊工作,平時一定要注重調查研究,多寫點文章,這樣既有利於宣傳和推動工作,也有利於提高自身的理論水平和綜合素質。古人說,一踏青雲,莫丟筆硯。這話很有道理啊!」

田曉堂說:「很慚愧,我一天到晚陷在具體事務中,也沒能靜下心來認真作些思考和總結。」他想到了那篇關於財務管理制度改革的體會文章,卻又覺得此時提這篇文章並不合適。

唐生虎笑道:「這可不行啊。你還年輕,一定要注重自己各方面能力的鍛鍊。這次讓你做外宣組的牽頭人,你乾得很好,體現出了很高的綜合素質和能力。我想對你強調一點,除了宏觀駕馭能力、綜合協調能力、應對複雜局面的能力之外,調研寫作能力也不可忽視。現在很多領導幹部,在這一點上尤其短腿呀。別看有些人上臺還能七扯八拉講幾句,可真要他動筆寫,一篇千字文章只怕都寫不下來。哪像毛主席他老人家,就連新華社的新聞稿和人民日報的社論都經常親自起草,那可是篇篇精典,字字珠璣啊!」

田曉堂忙說:「感謝您的批評和提醒,我今後一定多思考,多總結,多撰寫文章,不斷提高自己的調研寫作能力。」他有點納悶,唐生虎今天對他既表揚又批評,並專門強調要注重調研寫作,這實在有些蹊蹺。

唐生虎道:「你讀了我發在省刊上的文章,覺得還不錯。你不知道,這篇文章我該是費了多少腦筋!我先拿了幾個主要觀點,讓市委辦的秀才們弄了一稿,結果很不理想,我只得自己動手修改了好幾次,總算才有了點分量。現在市委辦的文稿服務水平實在不敢恭維,我都批評過好幾次了。」

田曉堂迎合道:「您那篇文章確實是一篇上乘之作,理論水平高,跟實踐又結合得相當緊。」他想唐生虎大概是在現身說法了:你看我身為市委書記,都能像毛主席那樣親手弄材料寫文章,你又有什麼藉口不跟著學呢?他沒想到唐生虎居然這麼看重那篇署名文章,看來自己的判斷出了偏差,剛進來時沒讚美一番唐生虎的大作真是重大失策。又想唐生虎跟他提到市委辦的文稿服務水平不高,也多少有點奇怪。

田曉堂今天來並不是為了跟唐生虎談調研寫作,可又不知怎麼把話題往他此行的目的上引。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由暗自焦急起來。唐生虎是個大忙人,不會老陪著他閒聊,外屋還有幾個人在眼巴巴地等著進見呢。

唐生虎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說:「小田好好幹吧!」

見到唐生虎這個動作,聽他說話的口氣,只怕是要送客了。田曉堂頓時急得不行,忙接過話頭道:「我一定加倍努力,也請唐書記多批評、多指教。若有機會,還請您給我再壓點擔子。」說完他不由滿心忐忑。他只能說到這個程度,太直白了反而不好。

唐生虎笑了笑,說:「你在這個崗位上也幹了兩年多了吧?你個人的進步問題,我已有所考慮,請你不要性急,安心做好本職工作。今天就這樣,好不好?」

田曉堂大喜,忙感激道:「感謝唐書記關心,我一定安心工作!您忙吧,我不打擾了。」說著就退了出來。

總算不虛此行,回去的路上,田曉堂興奮不已。他想,唐生虎讓他做外宣組牽頭人,看來還真是在考驗他。他反覆回味著「我已有所考慮」那句話。他知道,大領導說話都不會說那麼透、那麼滿,唐書記稱「已有所考慮」,實際上就是說已經考慮過了他的提拔問題,不久他只怕就要往上動一動了。會往哪兒動呢?做局裡那個空缺的黨組書記,還是調往其他的領導崗位?

他想,不管是在局內提拔,還是下縣市,或是去其他市直部門,只要能提拔就好。哪怕去個冷門單位,只要能解決正縣級別,也是件好事情。他畢竟還算年輕,先把級別弄上去,基礎進一步夯實,今後還會有更多的進步機會。興奮之餘,他又想,在今天談話的過程中,唐生虎從未談及華世達,也沒提起「潔淨工程」,這真是有些奇怪。可仔細琢磨,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4、李東達主動請纓去招商

華世達參加了全市招商引資動員會,一回來就把田曉堂叫了過去。

田曉堂在沙發上坐下,等著華世達跟他談事。華世達卻走到飲水機前,準備為他泡茶。田曉堂忙說:「我自己來,您別客氣!」說著就跑去拿過杯子,接了熱水,走回來重新坐下。華世達從辦公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走過來緊挨著他坐了。

田曉堂暗想:華世達今天待他也太客氣、太親熱了,不僅親自給他倒茶,而且跟他坐得如此之近,給人的錯覺就像是那天深夜待在夜來香茶樓裡。華世達為何一反常態?他有些不解。

華世達說:「外宣組那邊的事情還多不多?」

田曉堂如實說:「基礎工作都做完了。」

華世達笑道:「韓市長在我面前表揚過你,說你這個牽頭人乾得很好。哎,那邊的工作如果需要拿錢,你直接提出來,我支援你,沒問題的。」

田曉堂心裡不由一動。他一直沒有找到周傳猛,所以那8萬塊錢一直也沒有著落。要不,乾脆給華世達說說,由局裡掏8萬塊錢算了,免得再去找周傳猛說好話,白白地受其羞辱。可轉念又想,自己找局裡拿這8萬塊錢還是不妥,有可能留下後患。想定後,田曉堂就說:「謝謝華局長,需要您支援的時候,我會開口的。」

問過這些情況後,華世達說:「今天這個招商引資動員會,可真是非同尋常啊!」

田曉堂忙問:「怎麼啦?」

華世達說:「招商引資動員會年年都開,但這次氣氛卻大不相同。唐書記在會上提出,將今年定為‘招商引資突破年’,把招商引資作為全市的‘一號工程’,瞄準長三角、珠三角和環渤海地區,集中方方面面的力量,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打一場招商引資的攻堅戰。唐書記說,對各個縣市區和市直主要部門都要明確招商目標任務,並實行硬賬硬結。對招商引資成效突出的單位和幹部,給予重點表彰和優先提拔。對完不成招商目標任務的單位,取消評先表模資格。對實際招商引資額最少的三家單位一把手將直接免職。這幾條可真夠硬邦的。唐書記在會上講得聲色俱厲,看來這次只怕是要動真格了!」

田曉堂笑道:「市裡也是被逼無奈,才作出這個決定。這幾年,雲赭相比周邊地市,發展顯得滯後了些,在全省的位次不斷下滑,唐書記他們也是急得要命啊。承接沿海產業轉移,努力增加投資,壯大經濟規模,是解決發展不快問題的一個好辦法。對內陸欠發達地區來說,招商引資無疑是一劑靈丹妙藥,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華世達感嘆道:「是啊,雲赭工業基礎薄,不抓招商引資,還真是死路一條。只是雲赭的優勢不多,要想招大商引巨資,又談何容易?這些年,在招商引資上其實也沒少下功夫,但招來的大老闆,建成的大專案卻寥寥無幾。所以這次給我們下了死命令,定了硬指標,我感到壓力特別大!」華世達說著眉頭就蹙緊了。

田曉堂問:「市裡給我局定的招商目標任務是多少?」

華世達伸出右手做了個手勢。田曉堂問:「5000萬?」

華世達苦笑道:「還得加個零,5個億!」

田曉堂大吃一驚:「這麼多?太不切合實際了吧?」他知道,往年分配給局裡的招商任務只有幾千萬,都很少能完成。好在市裡從沒認真結過賬,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華世達笑了笑,說:「唐書記大概是急瘋了吧。雲赭落後了,需要採取超常規的手段才能迎頭趕上別人,這一點我能理解。但是太急於求成,難免又會事與願違。」說到這裡,華世達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幾乎把內心的真實想法袒露無遺,忙改口道:「市裡下了5個億的任務,這是不能討價還價的。我們是市政府的組成局,又是個大局,理應在全市中心工作中承擔更多的責任,作出更大的貢獻。我叫你過來,是想跟你探討一下,局裡的招商小分隊怎麼組建。按市裡要求,各單位招商小分隊的隊長由一把手掛帥,副隊長由一位副職擔任,隊員抽調一至兩人,副隊長和隊員原則上要與本職工作脫鉤。」

田曉堂不由一愣,一時不知怎麼作答。華世達單獨跟他商量這件大事,表明了對他的信任。田曉堂卻又覺得,事情好像不是這麼簡單。華世達只怕還是希望他能主動表態,攬下招商引資這個大難事,替其分憂擔責。難怪華世達今天對他這麼客氣,這麼親熱,難怪還問他外宣組那邊的事情多不多。華世達這麼打算,倒也不奇怪。在幾個副職中,除了他田曉堂,還有哪個能讓華世達倚重?只是讓他主動要求做這件事,他感到有些猶豫。他很想替華世達排憂解難,也想通過招商幹出些可圈可點的業績來,只是他既沒有沿海企業老闆的人脈資源,又沒有招商引資的實際經驗,可謂兩眼一抹黑,對能否勝任這項工作心裡完全沒底。他怕貿然應承下來,到時打不開局面,完不成任務,不僅影響局裡的聲譽,影響華世達的威信,而且也會影響自己的進步。這事如果不答應,除了華世達暫時有些不高興,對他的信任程度有所下降外,倒也沒有太大的影響。而一且答應下來,招商引資就成了他甩不掉的份內之責,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最後很可能還是個無奈的結局,給自己和別人造成不可低估的影響。與其出力不討好,倒不如不攬下這事,少給自己找一些麻煩。還有更為重要的一點,市委書記唐生虎已經給了他承諾,他馬上將面臨提拔,即使答應做這個副隊長,也可能幹不長。當然,這一點是不便跟華世達明說的。

見田曉堂不吭氣,華世達又道:「副隊長要做具體工作,我這個隊長也會積極參與,絕不會當甩手掌櫃。萬一年底完不成任務,責任也全算我的。」

田曉堂進一步確信,剛才的猜測是對的。華世達見他猶豫不決,才這樣亮明一下態度,讓他不要有太多顧慮。可他已拿定了主意,就委婉道:「招商小分隊人員特別是副隊長,還是要抽有相關工作經驗的同志,有這方面的人脈資源就更好。我一時也想不出誰做這個副隊長合適,我看不如開個班子成員會,讓大家在一起合計合計。」田曉堂暗想,好在華世達沒有直接點將,讓他還有迴旋餘地,還有退路可走。

華世達臉上的笑容頓時有點僵,沉默了片刻,才怏怏地說:「好吧,下午我們開個會。」

田曉堂從華世達辦公室退出來,心頭很不是滋味。他看出了華世達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失望,又覺得有些於心不忍。華世達必定是認識到招商引資工作的難度非同一般,感覺壓力極大,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到他身上,並相信他會替自己分擔這份重壓。不想他卻佯裝聽不懂話,根本不接招,讓華世達難免深感失望,同時又更加發愁。田曉堂思來想去,好不為難,最後他總算作出一個決定:且看班子成員會討論結果如何,如果實在沒人肯接招商小分隊副隊長這個破差事,他就攬過來。招商引資哪怕再難,也總得有人去做。看在華世達對他那麼器重和信任的份上,這次就算是去下地獄,他也要抬一下華世達的樁。

下午的會上,華世達先傳達了全市招商引資動員會精神,然後就請大家發表意見,提出副隊長人選。

卻沒有人主動發言。直到過去了10分鐘,也不見哪個開口。華世達只得用冷峻的目光在全場掃視了一遍,卻沒有一個人跟他對視。華世達的臉便繃得越來越緊了。

田曉堂對會上的冷場一點也不意外。見華世達十分難堪,他想自己是不是就打破沉悶,毛遂自薦做那個副隊長算了?他正要張嘴,卻聽見李東達清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開腔了。

李東達說:「招商引資不是什麼新鮮事,這些年並沒少做。可招商引資又不是一件容易事,所以才天天招商不見商,年年引資缺投資。正因為招商引資特別難,面對市裡下達的5個億的鉅額任務,大家才被嚇著了,連話都不敢講了。我覺得,凡事都要辯證地看。招商引資雖然難度大,但並非不能有所作為。只要看中了合適的專案,找準了有轉移意向的老闆,密切跟蹤,緊纏不放,用我們的誠心打動人家,還是很有成功的希望!」

華世達聞言,立馬轉憂為喜,說:「李局長這話講得好,事在人為嘛。李局長你能這樣辯證地認識招商引資,我看你是不是就將這個副隊長的擔子挑起來?」

李東達笑道:「既然華局長點了將,我就恭敬不如從命。過去在縣裡我抓過招商引資,有一點心得,跟江浙那邊幾個老總也還有聯絡,我會盡力做好工作,爭取招個大專案過來。不過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招商這事有很多的不確定性和很大的偶然性,成功率很低,年底萬一完不成任務,可不能怪我,更不能把責任算在我一人的頭上。」

華世達忙表態道:「你放心。完成了任務,功勞是你的;完不成任務,責任是我的。」

李東達說:「有華局長這句話,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李東達的主動請纓,讓田曉堂深感意外。他也看出來了,華世達亦是很驚訝。他想,李東達為何主動把招商這個難事攬到自己身上?只怕是為了表現自己的才幹和能力,討好華世達,讓華世達在關鍵時候能幫他說說話,為爭取做上局黨組書記增加些籌碼吧。

開完會,田曉堂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裴自主的電話,說有事找他。田曉堂說:「你過來吧。」

不到5分鐘,裴自主就出現在門口,顯然他早已在局裡蹲守多時了。田曉堂也不點破,笑問道:「什麼事呀,這麼急?」

裴自主一笑,說:「聽說上午市裡開了招商引資動員會,各部門都要組建招商小分隊,半脫產出去招商,不知這訊息是否確切?」

田曉堂說:「是有這麼回事。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裴自主說:「小分隊人員還沒定下來吧?我想報個名。」

田曉堂十分驚訝,仗著跟裴自主私交還不錯,說道:「你不是吃錯藥了吧?放著好好的二級單位一把手不做,卻要去做什麼招商隊員!人家都是躲得遠遠的,只有你這個傻瓜才主動湊上來。」

裴自主呵呵笑了兩聲,說:「我沒有吃錯藥,只不過我比別人覺悟高些,想替局領導分點憂。」

田曉堂死盯著裴自主看,眼睛一直不挪開。他知道裴自主沒有說實話。

裴自主受不了田曉堂的目光,忙不打自招地說:「你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就待在那個小單位,十年如一日地幹著同樣的活,一遍遍地重複過去,我早就膩煩了,厭倦了,就想換個環境,乾點別的。這次組建招商小分隊,我覺得是個機會。」

田曉堂提醒道:「你想換個環境,倒也無可厚非。不過,這次招商不是出去遊山玩水,而是帶著5個億的任務,一點也不輕鬆。你有思想準備嗎?」

裴自主說:「我當然有思想準備。5個億不是個小數目,不過我還是有些信心。我有好幾個同學,現在都是身價近百億的大老闆,他們的企業受沿海環境容量等方面限制,正面臨向中西部內遷的問題。我想我去勸他們往雲赭轉移,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田曉堂笑道:「太好了!有這麼優質的人脈資源,不利用真是太可惜了。」他替華世達感到高興。裴自主的出現,只怕會讓華世達的心病減去一半。又想早知道裴自主自願去招商,自己倒不妨先答應華世達,去當這個招商小分隊副隊長。

裴自主問:「市局由哪個領導具體負責,定下來了嗎?」

田曉堂說:「定的是李局長,下午的班子成員會才定的。他也是自告奮勇地接下這個活的。」

裴自主噢了一聲,臉色陰了一下,馬上又還原了。田曉堂看在眼裡,他知道裴自主有點意外,也有點失望。裴自主跟李東達關係一般,不大熱乎。裴自主自然希望帶隊招商的局領導是跟自己關係不錯的,那樣相處起來也愉快一些。

裴自主端起紙杯喝了一口茶,說:「也不知華局長會不會同意我去半脫產招商。田局長你能不能帶我去見一下華局長,我當面跟他匯個報。」

田曉堂笑道:「行啊,我們現在就過去。」他想裴自主也太性急了,卻無意中暴露了自已踴躍參與招商的真實用意,不過是想借此接近華世達,贏得其青睞和信任,進而為自己的升遷進步創造條件。裴自主在那個二級單位一待多年,早已厭煩了,沉不住氣了,可要想挪窩提拔,機會卻並不多。因為越往上走臺階越窄,職位越少,加之裴自主做的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工作,很難創造特色,引起領導的注目,這就註定裴自主的仕途只會停滯不前。大概正是認識到了這一點,裴自主才毅然決定另闢蹊徑,抓住招商良機,發揮人脈資源優勢,力爭通過在招商引資工作中的作為,為自己的進步鋪平道路。這倒也無可指責,畢竟還是想靠「有為」來實現「有位」,算不上旁門左道。不過,招商引資殊非易事,田曉堂還是暗暗替裴自主捏了一把汗。

得知裴自主自願去招商,華世達果然喜出望外。他笑呵呵地跟裴自主並排坐在沙發上,仔細詢問裴自主那幾個同學的情況。然後又叫來李東達,告訴他:「給你配了個得力助手!」李東達一聽也顯得很高興,說:「把我和裴自主的人脈資源都利用起來,這招商就有了更大的勝算!」

華世達說:「5個億是硬指標、硬任務,請你們儘量爭取完成!我在這裡就拜託二位了!」

李東達忙表態:「華局長放心吧,我一定竭盡全力!」

華世達笑道:「辛苦李局長!」

裴自主說:「我跟那幾個大老闆同學一直有聯絡,我發出邀請,他們會認真考慮的。」

華世達說:「自主啊,既然是同學關係,就不用講什麼客氣。你態度要霸蠻一點,逼著他們非來雲赭投資不可。」

裴自主笑了起來,說:「您放心,對付那幾個牛皮哄哄的富豪同學,我自有絕招。」

從華世達那邊回來,田曉堂頗為感慨。他看出了華世達內心深處對李東達和裴自主的感激。華世達原以為招商引資這個難事不會有人願意去做,為此十分發愁,不想眼下這個難題已不復存在,迎來的竟是如此可喜的開局,華世達的感激也就不難理解了。又想華世達剛才突然改口直呼「自主」,叫得那麼親熱,讓他都有點嫉妒了。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