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田曉堂打起了局黨組書記的主意
通過丁若愚引見,第二次赴省城找郎孝山倒是格外順利。見到郎孝山後,他的態度還算溫和,並不覺得怎麼不好接觸。只是郎孝山戴一副時下已很少見的黑框深度近視眼鏡,看不清他的眼神,讓人總感覺他有點高深莫測。
聽了華世達的彙報,郎孝山沉吟片刻,淡淡地笑道:「廳裡停撥那筆專案資金,有兩個原因。一是原任局長包雲河違規將便民服務中心與市局辦公大樓搞捆綁,這個原因你們心裡清楚,不用多說。其實這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原因,你們並不一定清楚,是上面對建設便民服務中心又有了新精神,不再提倡各個部門各自為政,各建各的小便民服務中心,而是要求各地統一修建綜合性的大型便民服務中心,將各個部門的便民服務專案都集中到一起,真正實行一個視窗對外,一條龍作業,一站式服務,這樣就更加方便群眾,更有利於提高服務質效,節約行政成本。具體怎麼做,我省的實施辦法目前還在起草。在實施辦法出臺之前,按上面要求,我們只能對原來的有關工程叫停。情況大致就是這樣,望你們能夠正確理解。」
沒想到郎孝山竟說出這番乍聽起來合情合理的理由來,華世達心涼了半截,仍不甘心道:「我們那個主樓工程已建到第10層了,總不能就此廢棄吧?按我們跟開發商簽訂的合同,資金不能按期到位,他可以追究我們的違約責任。我為這事真是急得不行,請郎廳長酌情考慮我們的難處……」
郎孝山打斷他的話道:「你的難處我哪會不知道,可上面有新要求,我豈敢拒不執行?這樣吧,你們還等一些日子,待省裡的實施辦法出臺後,我們再一起來想想對策。」
見郎孝山臉上帶了些慍色,丁若愚忙在一旁打圓場道:「郎廳長講的都是實情,省政府辦公廳昨天還發來一個通知,徵求各個廳局對建設綜合性便民服務中心的意見。我估計實施辦法不用太久就會出臺,請華局長還耐心等幾天……」
華世達知道再怎麼懇求都無濟於事了,只得把話題轉到「潔淨工程」上。退而求其次,他希望郎孝山對「潔淨工程」能夠給予支援,適當增加第二期工程資金。不想郎孝山一口回絕:「你們雲赭那個‘潔淨工程’出了質量問題,廳裡已收到幾次群眾舉報了。希望你們認真整改,將問題內部消化掉。過段時間,我可能會派人去搞一次督辦檢查,看問題處理完沒有。出了這個大事,我們沒有取消雲赭的農村環境整治專案,就已經夠關照了。你們還想增加專案資金,那就是得寸進尺了。」說罷,郎孝山朝華世達掃了一眼,儘管看不清他的眼神,卻不難想見,那厚厚的鏡片後面只怕是寒光一閃。
郎孝山的話說得這麼生硬,華世達不免有點尷尬,卻不得不表態道:「我們正在著手搞返工重修,請郎廳長放心,我們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歡迎省廳領導去檢查指導。」
田曉堂一直沒有插話。他暗暗觀察著郎孝山,心想:別看郎孝山表面上還算隨和,其實是個不好打交道的主兒。郎孝山以上級有新精神為由,拒絕撥付主樓工程後續資金,似乎堂而皇之,無懈可擊,至於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到底還有沒有變通辦法,只有天知道。
從郎孝山辦公室告辭出來,在走廊上迎面就碰見了尤思蜀。見丁若愚領著他們一行數人,尤思蜀馬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臉上就顯得有點不自在。華世達和田曉堂忙跟尤思蜀打招呼、握手。丁若愚不知內情,還跟尤思蜀解釋道:「華局長、田局長他們才去了郎廳長那邊。」
尤思蜀越發難堪,也沒邀請華世達、田曉堂過去坐坐,就一頭躲進了他的辦公室。
在田曉堂的建議下,晚上請出丁若愚吃了頓飯。在酒桌上,無論怎麼勸,丁若愚都不肯沾白酒,只是呷了點乾紅。
丁若愚挺健談,他說:「世上最大的垃圾食品是什麼?我曾經問過不少人,沒有一個答對的。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最大的垃圾食品竟然是國人特別偏愛的白酒。這是世界衛生組織下的結論,並非我胡說八道。所以喝白酒還是得有所節制,畢竟對身體沒什麼好處。現在人們都講究養生,其實最好的養生之道就是限制飲酒。中國的酒文化說起來源遠流長,其實不過是些糟粕和陋習,如今更是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什麼‘酒場就是戰場,酒風就是作風,酒量就是膽量,酒瓶就是水平’,什麼‘東風吹,戰鼓擂,如今喝酒誰怕誰?論斤不如就論箱,喝酒不怕鑽酒缸。你一杯,我一杯,醉死不怕燒成灰’,什麼‘能喝八兩喝一斤,這樣的同志可放心。能喝一斤喝八兩,這樣的同志要培養。能喝白酒喝啤酒,這樣的同志要調走。能喝啤酒喝飲料,這樣的同志不能要’,宣揚的都是些什麼呀……」
華世達哈哈大笑道:「丁主任不沾白酒,侃起‘酒文化’來卻頭頭是道啊!」
田曉堂也說:「聽了丁主任這番宏論,真是眼界大開!」他心裡卻覺得丁若愚說這些話有點殺風景。本來他打算用白酒將丁主任灌個半醉後再套套他的話,瞭解一下郎孝山口中的上級新精神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可丁若愚不僅將酒杯捂得緊緊的,還一個勁地對所謂「酒文化」冷嘲熱諷,這樣一來田曉堂的想法就無法付諸實施了,不免有點失望和惱火。
王賢榮用一種跟丁若愚熟得不能再熟,一點也不見外的口氣說:「若愚主任的侃功,上回一伴去四川我就已領教過了。一路上只聽見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其他人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後來大家都不再叫他丁主任,而改口叫丁侃爺了!」今天順利見上郎孝山,王賢榮自認為立了大功,所以這會兒難免有些洋洋得意。儘管他試圖掩飾,可那份得意之色怎麼也遮不住。
幾個人陪著丁若愚喝完一瓶乾紅,丁若愚再也不肯端高腳酒杯,但談興倒是越來越濃了。田曉堂琢磨道,丁若愚的言語這麼多,說不定是個口無遮攔的主兒,套套他的話,也許他會透露一二。這麼想著,他心裡又升起了一絲希望。便道:「丁主任,有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郎廳長說上面有新精神,要統一修建綜合性的便民服務中心,可原來讓我們市局建服務中心,也是省裡作出的安排。難道省政府的意見,就是讓我們停工靜候實施辦法出臺嗎?就沒有拿一個能前後銜接,將損失降到最低的解決辦法?」
丁若愚打著哈哈道:「這事我還真不清楚。」一句話,就乾脆利落地擋了回去。
田曉堂在心裡暗罵丁若愚滑頭,丁若愚卻又說:「不過那個農村環境整治專案我倒是比較瞭解。要是你們一個月前過來找找廳裡,只怕資金多少會增加一點。儘管你們出了質量問題,廳領導可能苛刻一些,但最終還是會酌情考慮的。這次各個地市都增加了資金,個別地市甚至增加了一兩千萬,唯獨雲赭一分錢沒增加。你們的問題,還是做廳裡的工作不主動,不及時!」
華世達一聽這話,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喃喃道:「是啊,我們是被動了!」
田曉堂知道華世達心裡難過,可這事根本怪不著華世達。一個月前,華世達還在做縣長,局裡是李東達在「挑土」呢。又想,別看丁若愚喜歡誇誇其談,其實他說話很有分寸,不該講的絕不肯吐露半個字。
飯後,送走了丁若愚,幾個人坐車去賓館。華世達感嘆道:「這個丁若愚,還真有點大智若愚的味道。只是他連白酒都不沾,怎麼幹得了這個廳辦主任?」
王賢榮接過話茬道:「他哪裡不喝白酒?雖然酒量遠遠趕不上他的前任尤廳長,但鬧起酒來也是很厲害的。我們那次去四川,有天晚上在娥眉山下,他把我和同去的所有男士都喝趴下了。他不是不喝白酒,只是要看場合,看物件,看自己的興致,不願意濫喝。」
華世達說:「鬧了半天,他大罵白酒是垃圾食品,又狠批‘酒文化’是糟粕,原來不過是擺的迷魂陣呀!」說完這話,華世達就再也沒有做聲。
田曉堂感覺到華世達有點不高興,顯然是王賢榮的話無意中刺傷了他。按王賢榮的話意,丁若愚還沒把華世達納入可以與他放開暢飲的物件之列,所以才懶得端白酒。這讓華世達臉上怎麼掛得住?還有,丁若愚與王賢榮曾經放開喝過酒,今天卻不願和華世達喝,不給華世達面子,這麼說來華世達在丁若愚心目中的地位還不如王賢榮嗎?繼續深究下去,華世達只怕會氣個半死。
田曉堂意識到,王賢榮的老毛病還是沒改掉多少。王賢榮愛說話,而且往往不經大腦過濾就脫口而出。說過的話傷害了他人,得罪了領導,他卻渾然不覺。即使事後知道了,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也沒法收回,不能彌補了。王賢榮和丁若愚不同,兩人雖然都話多,但丁若愚仍胸有城府,王賢榮卻是口無遮攔。
晚上,華世達出去會友去了。田曉堂想見見沈亞勳,就撥了他的電話。
接通後,田曉堂叫道:「沈兄好,在哪裡忙?」
沈亞勳沒直接回答,而是問:「曉堂,你是不是來省城了?」
田曉堂說:「是啊是啊,晚上閒著沒事,就想跟你聊聊。」
沈亞勳說:「真是不巧,我跟領導下基層來了。你不知道,我現在跟龍省長跑,他是常務副省長,管的事情多,工作特別忙,他一忙,我這個跟班哪會閒著?哎呀,天天忙得像陀螺,真是累得夠戧!」
田曉堂知道沈亞勳其實很享受那份「忙」,就笑道:「忙是好事嘛。忙著,說明你佔著好位子,受著重用,前途正看好,而閒著卻意味著靠邊站。」
沈亞勳說:「那倒也是。」
田曉堂說:「你去忙吧,以後再聯絡。」
田曉堂找沈亞勳,是想請沈亞勳將常揚約出來,三人在一起坐坐,他有事要請常揚幫忙。現在沈亞勳不在省城,他只好直接給常揚打電話。
常揚很快就趕到了約定的茶樓。兩人喝著茶,閒聊一番後,田曉堂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常揚,說:「您那篇稿子唐書記和韓市長看了都很滿意。辛苦您了!」
常揚笑笑,說:「我是用心寫的,領導滿意就好!」將信封掂了掂,又道:「這麼厚?好像不止1萬呢。」
田曉堂只得說明:「我在1萬的基礎上加了五千,算是一點心意,感謝您為這篇稿子付出那麼多心血!」
常揚卻說:「你這樣做就不好了。原來講好只收1萬,我可不能食言。」說著,就要從信封中抽出五千來退給田曉堂。
田曉堂忙攔住他道:「五千塊錢算不了什麼,您就拿著吧。再說,我還有事要託您幫忙呢。」
常揚問:「還有什麼事?」
田曉堂笑道:「您這篇稿子寫得太好了,讓我又有了非分之想。我想,有沒有可能上頭版頭條?能否爭取在雲赭接受檢查考核的當天上頭版頭條?」那天唐生虎提出爭取雲赭在三個創衛地市中奪取總分第一的要求後,田曉堂一直在琢磨如何把外宣工作做得更完美,為奪取這個第一作出貢獻,後來他就想到了通訊稿上頭版頭條的主意。上頭版頭條,轟動效應比只上頭版無疑要強得多,不過難度也相當大。田曉堂心裡沒底,但還是想極力爭取。
常揚皺著眉頭道:「說句實話,這很困難!既要靠爭取,也要靠運氣。我覺得稿子的質量上頭版頭條沒問題,我當然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上顯要位置,我會去努力爭取。如果那天沒有重大國際國內新聞,沒有省領導重要活動報道,沒有其他重頭稿件,我想這個目標是有望實現的。當然,這‘三個沒有'同時出現的情況非常少見,這就要看運氣,看機遇了。」
常揚答應去爭取,田曉堂已十分感激,忙說:「謝謝常主任,又要讓您費心了!」
回到賓館,田曉堂因為剛才喝了濃茶,大腦就特別興奮。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看電視,一邊琢磨著這些日子發生的大小事情,忽然研究起兩個尋常的詞語來,一個是「關係」,另一個是「爭取」。
田曉堂想,沈亞勳能夠專職服務龍澤光,只怕是利用了寇教授的關係,才跟龍澤光攀成師兄弟,進而達到這個目的。如果沒有寇教授這層關係,沈亞勳多半搶不到這個位子。跟常務副省長跑,前途光明自不待言,競爭者難免會打破腦殼。人在仕途,關係真是太重要了。中國是個人情社會,沒有關係簡直寸步難行。哪怕是去拜見一個省廳廳長,找不到合適的關係竟然也休想見成!有人說,關係就是生產力,關係就是鋪路石,關係就是助跑器,還真是一點不假。田曉堂過去對「關係」也不是沒有思考過,但如今他的感觸顯然更深。
另一個詞就是「爭取」。天上不會掉餡餅,好事不會無緣無故落到你的頭上。官場生存,凡事都得靠「爭取」。幹事業要去爭取。那個「潔淨工程」的二期工程資金,就因為沒及時來省廳爭取,竟然沒有增加一分錢。他做外宣組牽頭人,憑靠積極爭取,無論是通訊稿,還是專題片,都達到了一流水準。他還想通訊稿上頭版頭條,今天就非得再找常揚爭取不可。求進步更要去爭取。爭取了也不一定就會有進步,但不爭取肯定是原地踏步。這樣的事例還少嗎?兩年前他做上副局長,雖然他自己沒怎麼爭取,但是包雲河幫他在唐生虎面前極力爭取過,否則也不會輪到他。
過去田曉堂一直有種思想障礙,認為在上面拉關係,為升遷去爭取,非君子所為,有些可恥和下作。現在他卻清醒地認識到,世風如此,他還真沒法免俗!除非他不想進步,不想幹點事業,就可以不管不顧,由著自己的性子來。還有,只要拉關係,爭取升遷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而是為了實現一點人生抱負,為了給老百姓辦點事,又有什麼不可呢?再說,他也不會用行賄之類的下三濫手段,所謂拉關係只不過是跟領導多走動,多聯絡而已。
這麼思忖著,田曉堂似乎想通了。他想,自己要拉關係,目前也沒有別的領導可拉,只有跟唐生虎和龍澤光還有點基礎,不妨就確定一個「近拉唐生虎,遠拉龍澤光」的戰略思路。這兩位領導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比較欣賞他田曉堂。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前提。有了這個前提,拉關係才有可能收到好效果。唐生虎那裡,他已走動過幾次。這次唐生虎破格讓他做外宣組牽頭人,他的表現又讓唐生虎十分滿意,他跟唐生虎拉關係已有了堅實的基礎。不過,他又有一點顧慮,覺得唐生虎做的一些事越來越出格,讓他從內心裡感到鄙夷,不想與唐生虎過多接觸。可轉念又想,唐生虎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沒法選擇,但你要升遷、進步卻離不開他,只要唐生虎能夠幫助你,提攜你,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有多大關係呢?再說龍澤光。目前看來龍澤光是個比較正派的人,他的仕途只怕會一路順暢。田曉堂與龍澤光又有一層師兄弟關係,通過沈亞勳也不難找到接觸龍澤光的機會。他應該主動跟龍澤光多接觸,讓龍澤光多認識、瞭解自己。眼下田曉堂官階不高,尚不入流,還用不著龍澤光關照什麼。但今後的仕途還很漫長,他還會一步步往上走,長期培養和鞏固這層關係,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接下來,田曉堂又思考近期該做點什麼。他想,目前其實有個可爭取的位子,只是他一直不敢動那個念頭。空缺的局黨組書記,如果不是還為包雲河留著,李東達可以去爭取,他為何就不能去爭一爭呢?裴自主說得好,面對進步的機會,謙虛只會讓人落後。要想不落人後,要想謀求更大的幹事平臺,就萬萬不可溫良恭謙讓啊!田曉堂便決定,回去後就去找找唐生虎,從側面提提這個事,盡力爭取一番。
2、動物故事中的深意
正想到這裡,門鈴突然響了。田曉堂走過去開了門,來人是王賢榮。王賢榮進了屋,將一包東西放在桌上,說:「給您買了田七牙膏和新毛巾,還有一次性內褲和棉襪。賓館裡的毛巾總覺得不太衛生。」
田曉堂說:「好,好。你坐吧。」
王賢榮坐到圈椅上後,田曉堂問:「你沒出去轉轉?」
王賢榮答道:「沒去。華局長出去時,說過一會兒就回來,我怕他回來後有事找我,就一直守在賓館裡。」
田曉堂點點頭,心想王賢榮做事真是挺踏實,也肯吃苦,腦瓜子又靈活,還能使些討好領導的小伎倆,應該是個前途看好的人。華世達目前已對他有了十足的好感。只不過王賢榮的忌恨心和報復欲較強,這種性格弱點將來只怕會影響和制約他的發展,甚至會斷送其前程。再就是王賢榮說話口無遮攔,一張臭嘴很容易壞事。田曉堂就想委婉地勸一勸王賢榮,讓他真正認識到自己的缺點和毛病,將來走得更順暢些,免得走彎路。
田曉堂問:「華局長回來了嗎?」
王賢榮說:「已回來了,剛才在洗澡,現在恐怕已睡下了。」
田曉堂噢了一聲,話鋒一轉道:「華局長來後,你的工作做得很主動,很紮實,華局長很滿意,在我面前已誇過你幾回了。」
王賢榮謙虛道:「還做得不夠,請田局長多批評。」
田曉堂笑了起來,說:「你跟我不必這麼客氣。賢榮啊,目前這個大好局面來之不易,你可得好好珍惜喲。」
這種親熱語氣已經久違了,王賢榮不免有些激動,說道:「我會珍惜的,您放心吧。」
田曉堂笑道:「記得有一次,我倆在動物園裡聊了半天‘動物’,現在我突然想起兩個動物故事來了,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王賢榮略微愣了一下,點頭道:「您講吧。」
田曉堂緩緩道:「第一個小故事說的是墨子跟他的學生子禽的一段對話。子禽問墨子,多說話到底有沒有好處?墨子反問子禽,話說得太多還有什麼好處?他舉例說,青蛙日夜都在叫,亂叫一氣,叫得口乾舌燥,卻很少有人注意它;公雞在天快亮時只啼兩三次,人們知道雞啼意味著天快亮了,所以都注意到了。這段對話發生在兩千多年前,現在想來仍有很強的針對性。」
王賢榮臉色顯得有些不自然,說:「您講的是慎語的道理吧?」
田曉堂說:「言多必失、禍從口入,所以得慎而又慎。對這一點,我已經提醒過你多次,但恕我直言,你還是做得不夠好啊。」
王賢榮一臉誠懇,說:「感謝田局長提醒。我知道,剛才在回賓館的路上,又多嘴多舌說了不該說的話。唉,我總是管不住這張臭嘴。今後我一定加倍小心,說什麼話等想清楚了再張口!」
王賢榮有這個態度,田曉堂很高興,接著道:「第二個小故事更短,說的是將螃蟹放在簍子裡,根本用不著蓋子。原來,只要有蟹爬出來,別的蟹就會把它鉗住,結果誰都跑不掉,哪個也休想逃脫!」
王賢榮望著田曉堂,等待他的下文。王賢榮的表情帶著幾分疑惑,似乎不大明白他講這個故事用意何在。
田曉堂解釋道:「這個故事很短,喻意卻十分深刻:你不給別人活路,最終將會自斷生路;你給別人機會,其實也是給自己機會。做人,決不可刻薄、狠毒,以怨報怨,睚眥必報,要懂得寬容、大度,能饒人處且饒人!這樣於人於己,都有益無害!」
王賢榮頓時目瞪口呆、大驚失色。田曉堂這番話,看似泛泛而論,卻分明有著具體的指向。王賢榮暗暗猜測,莫非田曉堂真的已知道,那個在網上發帖揭發包雲河的幕後者就是自己?應該不會呀,自己做得那麼隱秘,神不知鬼不覺的,他怎麼可能知道呢。
王賢榮正百思不解,田曉堂突然變得嚴厲起來,冷冷地說:「有些話我也不想說得太明白,你心裡自有一本賬。請你多琢磨這個小故事,吃透其中的道理,今後好自為之吧!」
王賢榮知道已不用再懷疑了,沒什麼事瞞得了田曉堂,額頭上不由滲出了汗珠,後背早已是溼漉一片,渾身沒有了一絲力氣。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人剝光了衣服,真是無地自容。
田曉堂見狀,口氣忽然又變得親熱起來:「賢榮啊,這番話你可能不愛聽,但你得明白,我說這些都是為了你好。不是因為咱倆一直在一塊工作,朝夕相處,情同手足,我才不會多管閒事呢。所以,請你一定要把我的話聽進去。」
王賢榮抬起頭來,臉上有幾分慚愧,又有幾分感動,說:「謝謝您,田局長!謝謝您對我的關心和提醒!今天這一席話,會讓我一輩子受益!」
王賢榮離開後,田曉堂隱隱有些興奮。他早就想告誡王賢榮一番了,今天終於將這件事辦了,他覺得自己盡到了一份責任,便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從談話的情況看,效果還不錯,王賢榮思想上應該會受到觸動。只要有所觸動,他的目的就已達到了。至於會不會改正,那他也管不了。
興奮勁過後,田曉堂又有點後悔。他剛才本想更委婉一些,但有些話還是說得咄咄逼人,如果王賢榮不能正確理解,只怕會對他暗生怨恨。
天成公司老闆樸天成突然打電話來約田曉堂出去坐坐。田曉堂趕到茶樓時,樸天成早已坐在那裡了。田曉堂落座後,慢悠悠地喝著茶,等待樸天成先開口。跟樸天成已好長時間沒見過面了,也不知今天找他有何貴幹。他暗暗有些擔心,樸天成今天會不會拿那個偷拍的「豔照」做什麼文章?心頭不免有點忐忑。他看了樸天成一眼,忽然覺得樸天成有些奇怪。至於哪兒奇怪,一時卻又說不上來。不過沒過多久,他就想起來了,樸天成今天坐在椅子上,竟然沒有動一下肥胖的屁股。他想,大概要等一會兒才會挪動吧。
沒等到屁股挪動起來,樸天成就說話了:「老弟不聽我的勸,不肯接受我的好意,白白錯過了升官的機會,讓華世達這個呆鳥佔了便宜!唉,可惜可惜,實在可惜!」
田曉堂頓生厭惡之感,淡然道:「沒什麼可惜的。就是華局長不來,也輪不上我。」
樸天成搖頭嘆道:「這種想法根本不對,你真是不開竅!好了,不說這個了。聽說王季發弄的那個主樓工程已經停工啦?」
田曉堂說:「最近才停工。」
樸天成恨恨道:「這個狗日的王季發,當時拼命跟老子搶主樓工程,搶到手了,卻又沒有這個實力和能耐。這不,玩不轉了,停工了,讓老子看他的笑話!」
田曉堂皺了皺眉道:「停工並不怪王老闆,主要原因是專案資金沒到位。」
樸天成不以為然道:「專案資金不給怕什麼,可以先全額墊資嘛。整個主樓土建工程也不過是區區7000萬!」
田曉堂愣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
樸天成又問:「那什麼時候才能復工啊?我還等著他弄完後,好做主樓裝修,建附樓和廣場呢!」
田曉堂敷衍道:「快了,不會拖太久的。」心裡卻想,這事還真不知該怎麼弄,華世達為此已是愁腸百結了。
在一起待了半小時,田曉堂不想久留,就扯了個由頭要走,兩人便散了。田曉堂注意到,在這半小時中,樸天成一反常態,幾乎沒挪動一次屁股。這真是太奇怪了。
下樓時,樸天成走得很慢,每邁動一步,臉上的肌肉都要扭曲一下。田曉堂好奇地問:「樸老闆不舒服嗎?」
樸天成惱火道:「他媽的,痔瘡又發了,一動就疼得要命!」
田曉堂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樸胖子今天坐在椅子上那麼安分呢!
不久,在符有才戰友盧總的幫助下,那篇關於財務管理制度改革的體會文章在省報理論版上刊登出來了,作者署名是華世達。華世達看到報紙,顯得十分高興。田曉堂期望這篇文章還能在省內引起一定的反響,可過了些日子,並沒有聽到什麼反饋,就感到有些失望。當時他從省財政廳廳長署名文章的字裡行間分析,全省只怕要在財務管理制度改革上搞一個大動作,可過去了這麼久,也不見有什麼動靜,不免又有點失落。
眼看著離跟暢放公司約定的付款日期只有幾天了,田曉堂決定去找符有才和周傳猛要錢。上次付給常揚的1.5萬元現金,是他找局財務科借來的。他算了一下賬,暢放公司14.5萬元加上常揚的1.5萬元,共需16萬元。這16萬元費用,他不想從局裡拿一分,打算由符有才和周傳猛分攤,各掏8萬元。報社和廣電局都不在乎這點錢。如果想從局裡拿錢來承擔部分外宣費用,華世達肯定會支援,但他不願這樣做。他畢竟只是個副職,行事謹慎一些只會有好處。
田曉堂找到符有才,說明來意,符有才笑道:「韓市長早已跟我打過招呼了。你說吧,報社要出多少血?」
田曉堂說:「8萬,吉利數。」
符有才想了一下,說:「吉利不吉利的,我倒不迷信這個。這樣吧,你開個10萬的發票,我給你8萬。還有2萬我留著,用來處理日常一些不好報賬的支出。」
田曉堂不由一愣,符有才這是典型的雁過拔毛,藉機斂財,讓他十分反感,可他又不敢拒絕符有才。拒絕了符有才,失去了符有才的支援,他這個外宣組牽頭人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田曉堂只好答應了符有才,不過答應得並不爽快。
符有才見2萬塊錢即將到手,顯得很高興,熱心地說:「你去找周傳猛要錢,只怕不會那麼順利。不過韓市長已跟他打了招呼,他應該不會太為難你。要不要讓我來給周傳猛打個電話,請他支援你一下?」
田曉堂說:「不用了,我直接去找他吧。」他想,符有才打電話只怕作用也不大。
田曉堂哪裡想到,他不僅拿不到周傳猛的錢,就連周傳猛的面都見不上了。給周傳猛打了多次電話,周傳猛都聲稱不在局裡,有事外出了。田曉堂知道周傳猛是在躲著自己,不想跟自己見面,不願掏那個錢。他感到十分惱火,卻又無可奈何。
這天,田曉堂決定搞個突然襲擊,他不聲不響地摸到廣電局,徑直跑到局長室門口去敲門,可敲了半天,門也沒有開啟。田曉堂只得去找廣電局辦公室主任,打聽周局長到底在不在。
廣電局辦公室主任姓周,田曉堂和他算是認識,只是不太熟。他告訴田曉堂,周局長確實不在局裡,他上省廳開會去了,得幾天後才會回來。
田曉堂無奈地離開廣電局,一路上他恨恨地想,周傳猛這座碉堡,一定要想個辦法攻克下來。不然,外宣費用難以籌齊不說,他這個外宣組牽頭人連臨時的「部下」都管不住,又何談稱職?
一天下午,田曉堂前腳剛進辦公室,陳春方後腳就跟了進來。
田曉堂招呼陳春方坐下,問:「陳主席有事嗎?」
陳春方說:「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把這幾天跟塗老闆交涉的情況,跟你匯個報。」
田曉堂笑道:「你對華局長才叫彙報,對我只能叫通報,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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