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建築老闆送的30萬塊錢的去處
一晃就到了年後,包雲河的處理結論遲遲沒下來,李東達仍在代理著局長。田曉堂看出來了,李東達已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對包雲河老不下結論,新局長就不可能安排。而這麼拖著,拖得越久,變數就會越大。李東達難免心急火燎了。
田曉堂就悠閒多了。這天是星期天,陽光明媚,他駕車前往戊兆。到了縣城,捎上姜珊,繼續西行,奔向戊兆最偏遠的莫湖鄉。
姜珊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路上顯得十分活躍,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田曉堂受到感染,也一連講了幾個笑話,逗得姜珊捧腹大笑。姜珊說:「我好久都沒有這麼開心過了。」田曉堂感嘆道:「我也是一樣啊。」
莫湖鄉是姜珊的老家,起名莫湖,實際也沒有湖,只有山,連綿起伏的群山。小車在山間公路盤旋而上,眼前的山勢竟越來越險峻了。田曉堂說:「這莫湖跟我的家鄉很相似,除了光禿禿的山,什麼也沒有。」
姜珊說:「這裡自然條件實在太差了。莫湖鄉是戊兆僅有的兩個山區鄉鎮之一,跟平原湖區沒法比,只怕是雲赭市最窮的鄉鎮了。我是在這深山裡長大的,對這兒的窮和苦有刻骨銘心的感受。」
田曉堂說:「我的老家跟這裡一樣窮。鄉親們弄口水喝都不容易,還奢談什麼致富啊。」
姜珊說:「莫湖鄉同樣缺水。我小的時候,父親經常天不亮就起床,走十里山路去一處泉眼取水,等返回家,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田曉堂苦笑道:「以前我可沒少挑水,一個來回得小半天哩!」
這時,小車拐過一個彎,公路左側出現了一條細窄的土路。姜珊指著那條土路說:「我家老屋就從這兒進去,大概還有兩華里路就到了。」
田曉堂哦了一聲,問道:「老屋還有什麼人嗎?」
姜珊說:「沒什麼人了。我父親早就過世,母親跟弟弟住進了縣城。弟弟在縣裡教書。」
田曉堂問:「你父親去世得很早嗎?」
姜珊臉色變得有些黯然,輕聲道:「還在我念高中時,他就患了絕症,苦苦熬了半年就走了。我太愛我的父親了,當時我真是痛不欲生啊,簡直沒心思讀書了,甚至想到了自殺。」
田曉堂有些吃驚,忙說:「我也有相似的經歷呢。也是在上高中時,我母親突然病倒,我實在受不了,差點精神崩潰……」
姜珊卻並不驚訝:「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田曉堂很意外,問:「你怎麼知道的?」
姜珊微微一笑說:「你別忘了,我是你的粉絲啊。以前拜讀過你那麼些文章,怎麼會不知道這事呢。你有篇散文,叫《給自己亮一盞希望的燈》,不就是寫這段心路歷程嗎?」
田曉堂笑了,說:「對,對,那篇小文章寫的,就是我當時真實的處境和心態。」
姜珊眼望前方,突然柔聲說:「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當時就是你那篇小文章拯救了我。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是那篇文章照亮了我,警醒了我,給了我莫大的溫暖和慰藉,我才下了決心,要像你一樣堅強起來,勇敢地面對不幸和創傷……如果沒有那篇文章的激勵,我恐怕很難解脫出來。」
田曉堂吃驚不小,卻只是說:「一篇千字小文哪有那麼大的作用,你誇大其辭了吧?」
姜珊有點急了,辯解道:「我一點也沒誇大,說的都是實話!你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真的非常感謝你,發自內心地感謝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曾跟你說過,說我當年選擇那所大學的中文系,是因為你;後來縣裡公開選拔領導幹部時我選擇這個單位,也是因為你。我一直都在追隨你。我想你當時肯定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以為我不過是在開玩笑。可現在,你應該相信了吧?」
田曉堂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暗想自己跟姜珊還真是有緣啊,不由感慨起來:「我們倆都是窮山溝里長大的苦孩子,又有過相似的家庭不幸,我還在無意中幫了你。看來,我們倆不僅是師兄師妹,還是一對難兄難妹呢!」
姜珊歪著頭,幽幽地說:「既是難兄難妹,就應該惺惺相惜啊!」
田曉堂呷出這話的味道來了,就沒有應聲,只是嘿嘿地笑。
姜珊突然又說:「我記得你在那篇文章中還寫到,有一位女同學非常熱心地幫助過你。我有點好奇,想冒昧地問問你,那位女同學如今在哪裡?你們還有聯絡嗎?」
田曉堂大笑,說:「這可以算是個人隱私吧,我不回答你行嗎?」
姜珊有些悻然,撅著嘴咕噥道:「不願講就算了。」
到了莫湖鄉政府所在地,已是下午2點。這個建在山凹中的集鎮並不大,房子也有些破舊了。反襯之下,鄉中學一棟新修的五層教學樓十分搶眼。田曉堂將小車停在中學對面,搖下一半車窗,仔細打量那棟新房子。
姜珊說:「何不進去看看呢?」
田曉堂笑了笑,說:「還是不進去了吧。免得驚動了校方,反而不好。」
姜珊有些不解,說:「你跑這麼遠的路,趕到這裡來,就為了在車上看一眼嗎?」
田曉堂點點頭說:「只要看一眼,我就心安了。」
姜珊愣了一下,說:「心安?這年頭,已沒多少人願意提這兩個字了。」
田曉堂說:「是呀。如今你跟人家說什麼心安不心安,他會覺得你這人有毛病。」
姜珊很是感慨:「有些人已習慣了昧著良心做事,他們哪會顧忌什麼心安啊。」
兩人早已飢腸轆轆,就到集鎮上唯一一家餐館簡單點了兩個菜。姜珊端起茶水,望著田曉堂說:「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謝你幫我實現了這個願望。我對鄉中學的感情實在太深了。當年我從這裡考上了縣一中,卻拿不出學費,只好打算輟學,老師們得知我的窘況後,儘管自己並不富裕,還是紛紛為我捐款,湊了3000多塊錢,讓我順利地上了高中。參加工作後,我就許下一個心願,今後要幫我的母校做點事。可我一直沒有這個能力。不想這個難以實現的願望,你卻幫我實現了!我真是非常感謝你!」
田曉堂便舉著茶杯,跟她碰了,喝下一大口,笑道:「能幫山裡的小弟弟、小妹妹們改善一下學習條件,我很樂意。要說感謝,我也要感謝你呢,感謝你幫了我的大忙,給那筆錢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去處。」
年前,田曉堂掂量再三,覺得還是不能將王季發奉送的那30萬裝入私囊,可怎麼妥善處理這筆錢,他感到很傷腦筋。他曾想過,拿出一部分給周傳芬的老公去治病,可他去周傳芬家看了一下,不由又猶豫起來。她發現周傳芬有了不小的變化,她的神態就像是不大正常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上次跟施工隊發生糾紛讓她受了刺激,才落下這麼個毛病。看著她這副樣子,田曉堂就有點不敢將錢交給她了。他怕錢給了她,將來萬一追查起來,她不能有效地作證,那麻煩可就大了。他也想過捐給慈善總會,可又怕被人發現後像包雲河那樣鬧得世人皆知。後來姜珊過來找他,他就提到了這個事。姜珊說:「我倒是有個好主意。」原來,她的母校莫湖鄉中學蓋一棟教學樓,因資金不足被迫半途停工。校長急得拿腳跳,到處找人化緣,也跑來找過她,她卻無力相助。見他有30萬要捐出去,她便建議他把這筆錢給這所學校,幫他們將教學樓蓋起來。田曉堂覺得這個想法不錯,立即就同意了。後來就由姜珊出面聯絡這個事,田曉堂一直沒有露面。錢交給學校後,不知為什麼,田曉堂又感到有點後悔,覺得還是應該留點錢給周傳芬的老公治病。他還有些擔心,怕學校挪用資金,到時樓沒蓋好,錢卻花光了。今天親眼看見教學樓已竣工並投入了使用,他的心總算踏實下來。
兩人吃過飯就往回趕,到了戊兆縣城,天已經擦黑了。姜珊挽留道:「你今天就不回去了吧。」田曉堂本想回市裡的,卻鬼使神差地說:「好啊。不過吃住可要敲你的竹槓。」姜珊一臉喜色說:「你到戊兆來,本來就該我們接待嘛!」
姜珊沒有安排他住縣賓館,而是去了一家位置較偏的酒店。田曉堂猜到了她的用意,心裡不由一動。吃過晚餐,回到房間,兩人聊起了天。田曉堂開始還談興頗濃,漸漸就有點睏倦了,姜珊卻一直興致勃勃,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嫵媚了。田曉堂的心便怦怦跳得厲害。
姜珊突然起身去了衛生間,老半天也不見出來,只聽見裡頭傳出嘩嘩的水聲。田曉堂暗想,姜珊這回只怕真是在洗浴了。他忽然感覺渾身躁熱起來。
又過去了很久,流水聲仍在隱隱約約地傳來,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急一會兒緩。田曉堂心裡不由有點發慌。當流水聲終於戛然而止,他竟然慌作一團了。突然,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逃也似的往門口溜去……田曉堂剛出了城,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以為是姜珊打來的,就慌得不行,不知該怎麼面對她的質問。這麼不聲不響地開溜,真有些對不住她。可他又不得不這樣做。他是為了她好。他不想傷害她,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
拿起手機一看畫屏,卻是袁燦燦。這麼晚了,袁燦燦打電話來幹什麼?田曉堂滿腹狐疑,忙把車停在路邊接電話。
電話通了,還沒等袁燦燦開口,田曉堂就搶先說:「燦燦你好。」上次袁燦燦專程跑到市裡去看他,他卻藉故躲開了,為這事他一直感到內疚,這會兒他的口氣就儘量顯得親熱一些。
袁燦燦說:「曉堂,你是在家裡吧?說話方便嗎?」
田曉堂說:「我在外面,說話很方便。你有什麼事就說吧。」
袁燦燦反問:「沒事就不能打電話?」
田曉堂笑了起來,調侃道:「當然可以。我的手機24小時不關機,隨時歡迎你撥打。」他想,袁燦燦一定是寂寞難耐了,想他了,才鼓起勇氣給他打來這個電話。
袁燦燦嬌嗔道:「只歡迎我打給你,你就不能主動打給我?「聽了這話,田曉堂彷彿看見了袁燦燦那張含羞帶怨的俏麗臉龐,心裡不由咯噔了一下,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脫口道:「我當然也可以打電話給你。不過,打電話也只能聞其聲,不如我直接過來看你。」
袁燦燦抱怨道:「我倒沒奢望你過來看我,能夠偶爾打個電話來,我就已相當知足了。」
田曉堂說:「我想現在就來看你,你說好不好?」
袁燦燦笑道:「這麼晚了,你開什麼玩笑?你以為你還是毛頭小夥子啊?想逗我開心也不能這麼逗呀。」
田曉堂說:「我今天非要見到你不可。你找家茶樓吧,十分鐘後我們見面。」他想再也不能去綠茂山莊了,那個地方還被樸天成盯著呢。
袁燦燦疑惑起來,說:「十分鐘見面?你不是在市裡嗎?莫非你抱著火箭飛過來?要不,就是你本來就在戊兆。」
田曉堂大笑,說:「我早就出發了,專程趕過來看你,現在已到戊兆城外了。我本想進了城再打電話,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不想還沒進城,你的電話就來了。看來,我們倆只怕有心靈感應,不然怎麼這麼巧!你該不是預感到我今天會來吧?」
「我哪會先知先覺。」袁燦燦笑道。對田曉堂的話,她難免將信將疑。不過不管是真是假,田曉堂能這麼花言巧語地討好她,她還是覺得挺高興,就喜滋滋地說:「我告訴你一個地方,你直接過去,我在那兒等著你。」
田曉堂掉轉車頭,返身進城。快到約定的茶樓時,他忽然又後悔起來,覺得不該一時頭腦發熱,主動提出跟袁燦燦見面。好不容易才從姜珊那兒逃脫出來,卻又自投袁燦燦的「羅網」,等會兒他又該如何抽身而退呢?
一進茶樓,袁燦燦就笑吟吟地迎了過來。兩人選了一個小包廂坐下,慢慢喝著茶,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袁燦燦不住地打量著田曉堂,笑得有點特別。
田曉堂不由問道:「你笑什麼呀?」
袁燦燦說:「你是真的專程來看我?那怎麼不早點過來呢?」
田曉堂知道得把玩笑話圓下去,不然袁燦燦會感到傷心的。就說:「本來是準備早點走的,不想下午臨時又冒出一件事來。等處理完了那個事,就耽擱了些時間。」
袁燦燦笑道:「難得你這麼心誠。你過來看我,只怕還是有什麼事吧?」
田曉堂學她的口氣反問:「沒事就不能來嗎?」
袁燦燦呵呵笑了起來,看他的眼神就更有味道了。
田曉堂沉吟了一下,又說:「不過我今天來,還真是有事要跟你講呢。」
袁燦燦就笑:「你還真有事啊!其實,我也有個事想徵求你的意見,只是不知該不該說。」
田曉堂莫名地一驚,卻不露聲色地說:「那你說說看,是個什麼事。」
袁燦燦道:「還是你先說吧。」
田曉堂呷了口茶,說:「那我就先說了。你曾打電話問過我,你家王老闆給我送錢的事,當時紀委正在追查,你顯得很擔心。現在那事已經過去了,一切都風平浪靜了。」
袁燦燦說:「我知道,那事早就過去了,還提它幹嘛?」
田曉堂說:「王老闆給我送的錢,整整30萬。你知道那30萬去哪兒了嗎?」
袁燦燦訝然道:「去了哪兒?不是在你手上嗎?」
田曉堂說:「我已捐給鄉下一所學校了。」關於那30萬的實情,出於某種考慮,他一直瞞得嚴嚴實實,包括對袁燦燦。她一定以為他真的拿了那筆錢呢。現在,也該對她道出真相了。他可不想讓她看輕了自己。
袁燦燦十分意外,說:「為什麼要捐出去?這錢是你應該拿的嘛。這些年跟著王季發,我見得太多了。這種錢很少有人拒絕,都拿得理直氣壯,有些人還嫌少了呢。人家都不怕燙手,你怕什麼?」
田曉堂笑道:「你是知道的,我從小就膽子特別小,看見一隻死老鼠都會嚇得發抖,一下子面對這麼多錢,我忍不住渾身直哆嗦,整夜無法安睡。我就是這麼個賤命,有福也享受不了。」
袁燦燦卻說:「你沒說實話。你不是膽子小,而是一根筋。」
田曉堂笑了笑,說:「看來你還真是很瞭解我。我不拿那錢,怕出事倒在其次,主要是為了心裡安寧。」
袁燦燦嗔道:「我不瞭解你,誰還了解你!」說完臉上竟露出一絲嬌羞之色。又說:「你不拿也好,這樣就少了些風險。我可不想看到你跌什麼跤子,希望你一直都是順順當當的。」
田曉堂心頭一熱,忙說:「感謝你的理解,也感謝你對我的關心!」
袁燦燦不滿道:「感謝什麼呀,你這話聽起來多生分啊。」
田曉堂不好意思地一笑。想了想,又說:「這件事還請你不要告訴你家王老闆,好嗎?」
袁燦燦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顧慮,便說:「行啊。」
田曉堂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道:「還有件事,也跟你家王老闆有關。這事我一直想告訴你,卻始終開不了口。有個叫樸天成的人,不知你曉不曉得?在競奪我們局裡那個主樓土建工程時,他是王老闆的競爭對手……」
袁燦燦打斷他道:「你不用再往下說了,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你是想說那個姓樸的在綠茂山莊搞偷拍的事吧?」
田曉堂有些吃驚,問:「你早已知道啦?」
袁燦燦說:「樸天成在戊兆有個物流公司,公司一位副總跟我是老鄉,這事就是他偷偷透露給我的。哎,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我一直也想對你講這件事,可就是張不開嘴。」
田曉堂就把樸天成如何要挾包雲河,包雲河又如何與樸天成達成協議的情況細說了,袁燦燦聽後顯得很不安,說:「真是不好意思,給你添這麼大的麻煩。都怪我。」
田曉堂笑道:「也怪不著你,咱們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嘛。怪只怪那個姓樸的,不是個東西。」
袁燦燦卻還在說:「如果今後這事再生什麼風波,影響了你的前途,我會非常內疚的。」
田曉堂說:「你真的不必自責。不過,樸天成不是盞省油的燈,我們還得多加提防。不知這事你家王老闆清不清楚?」
袁燦燦說:「看樣子他好象還矇在鼓裡。也有可能他已曉得了,只是沒跟我說穿。」
田曉堂說:「我估計,樸天成目前還不會去找他。不過樸天成不會輕易放過他,遲早有一天會打上門去的。」
袁燦燦冷笑一聲道:「樸天成借我的偷拍畫面去勒索王季發,只因為我是王季發的老婆。如果我和王季發解除了夫妻關係,他的如意算盤只怕就沒法得逞了。」
田曉堂很吃驚,問:「你打算和王季發離婚?」
袁燦燦看著手中的茶杯,低聲說:「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並不是因為樸天成搞了偷拍,也不是因為你,才使我動了這個念頭。你是知道的,我和王季發的緣分已盡了,這種有名無實的婚姻再維繫下去已沒有多大意義。我想有一個全新的開始,無論是事業,還是婚姻家庭。我還不算老,有權利去追求更精彩、更幸福的生活。在這件事上,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田曉堂滿心慌亂,問道:「你們倆就一點救也沒有了嗎?」
袁燦燦搖頭道:「沒救了。王季發還算是個好人,我能諒解他的不忠,怪只怪我自己。我想,王季發之所以不主動提出離婚,是不忍心進一步傷害我。我曾經想過就這麼拖下去,死也不離婚。後來我又想通了,覺得還是應該成全王季發和那個年輕女人。幹嘛要跟王季發過不去呢,我們畢竟夫妻一場,能饒人處且饒人吧。」
袁燦燦的善良和大度令田曉堂唏噓不已。但這事是人家的私事,他還真不好怎麼摻和。就委婉地說:「燦燦,我理解你的苦悶。我真心希望你過得幸福、快樂。如果你覺得應該結束這段婚姻,我支援你的選擇。」
「謝謝你,曉堂。」袁燦燦眼裡一下子竟淚光閃閃了。
她的眼淚令田曉堂心頭一顫,便情不自禁地向她投去憐惜的目光。就是這目光鼓勵了袁燦燦,她突然起身,衝了過來,一把撲進田曉堂的懷裡,用那紅潤的芳唇噙住他的嘴,和他熱烈地親吻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停下來喘口氣。袁燦燦臉上泛著紅暈,嬌聲道:「曉堂,你不知道,我要下這個決心有多難。有你的支援,我終於拿定主意了。」
田曉堂說:「我支援你所有自認為正確的決定。」
聞聽此言,袁燦燦又感動起來,忙又和他一番熱吻。
茶樓快打烊時,兩人才想起時間已經不早了。袁燦燦說:「你今晚不會走吧?」
田曉堂卻說:「我還得趕回去呢。」
袁燦燦臉色一下子就陰了,嘟著嘴說:「還說是專程來看我,這大半夜的竟然還要回去。」
田曉堂開起了玩笑:「我怕留在這裡,又被人偷拍呢。」
袁燦燦道:「我們隨便找家賓館,他樸天成又不是克格勃,總不會派人跟蹤我們吧。」
田曉堂只得撒謊說:「今天我必須趕回去。明天上午市裡有個活動,八點半就得趕到會場呢。」
袁燦燦一臉黯然,說:「我就曉得你不會留下來。好吧,我不為難你。你走吧。」
兩人出了茶樓,田曉堂坐進車裡,搖下車窗跟袁燦燦道別。袁燦燦這時卻突然說:「其實我知道,你今天並非專程過來看我。」
田曉堂一下子怔住了,不知說什麼好。
袁燦燦又說:「我看見你的車往城外走了,猶豫了老半天,才跟你打了那個電話。」
田曉堂無言以對,只是尷尬地笑著。
袁燦燦繼續說:「儘管你沒跟我說實話,我還是很感謝你,感謝你能轉身回來,陪我度過了這麼一段時光。你走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燦燦再見!」田曉堂不敢再看袁燦燦,慌忙駕車逃也似的走了。他滿心慚愧,又覺得自己其實不該走,應該留下來,好好陪一陪這個可憐的女人。
2、都勸說田曉堂為了上位「拉票」
這天晚上,劉向來突然約田曉堂出來,告訴他一個重要資訊:市委組織部將在市直部門開展縣級後備幹部推薦工作。劉向來說:「後備幹部雖說不一定馬上就提拔,也有可能永遠備而不用,但成了後備幹部,畢竟為今後的發展打下了基礎,作好了鋪墊,所以也不可忽視。具體到我們那個單位,有一個正縣級後備幹部和一個副縣級後備幹部的名額。我已向我們局長彙報了思想,他答應幫我去爭取那個副縣級後備幹部。」
田曉堂笑道:「你眼下可真是時來運轉了呀。我們局裡有幾個名額,你清楚嗎?」
劉向來說:「我替你打聽過了,只有一個正縣級後備幹部的名額。」
田曉堂說:「怎麼沒有副縣級後備幹部呢?我們局裡本來就空缺一位副局長呢。」
劉向來笑了笑,說:「這我就不清楚了。這個問題你得去問市委組織部長。」
田曉堂說:「這份閒心就不用我操了。就是那個正縣級後備幹部,跟我也沒多大關係。」
劉向來瞪了他一眼說:「怎麼沒關係?你完全可以去爭一爭嘛。」
田曉堂說:「連局長的位子我都不想去爭,這麼個後備幹部的名額,我還有爭的必要嗎?」
劉向來說:「你這麼想就錯了。局長可以不爭,但正縣級後備幹部卻一定要爭一爭。我替你分析過了,無論是爭局長,還是爭正縣級後備幹部,你的最大對手都是李東達。爭局長,主要靠上面說了算,你資歷比不過李東達,關係也不一定就趕得上李東達,確實沒有成功的把握。但爭正縣級後備幹部,完全靠下面投票推薦,你的群眾基礎不會比李東達差,如果再拉拉票,是有希望獲得成功的。我覺得,這對你來說是一次十分難得的機會。在這節骨眼上,如果你真推薦上了正縣級後備幹部,李東達輸給了你,那他想當局長只怕就更有難度了,而你做局長就多了一條正當的理由,有了更大的勝算。即使不能在本局做一把手,也有可能很快交流出去提拔重用。退一萬步講,即使幾年都不見提拔,但有個後備幹部的身份,提拔遲早會輪到你,總比沒有這個身份提拔的機會要多些,提拔的速度要快些吧。」
田曉堂點點頭,說:「你說的不無道理。不過,要我四處去拉票,我真做不來。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吧。」
劉向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你以為天上會掉餡餅嗎?你不主動出擊,好事能落到你頭上?你想過沒有,你裝高尚,不屑於去拉票,可人家李東達卻只要實惠,他只怕會到處亂竄,滿世界拉票,這樣一來,你可就輸定了!」
田曉堂笑道:「輸了也就輸了吧。本來就沒做什麼指望,輸了也不會有多少失落感。」
劉向來搖頭不止,道:「我真是拿你沒辦法。今天給你通風報信,算是白說了。」
劉向來預料的沒錯,兩天後,田曉堂就聽說李東達為那個正縣級後備幹部的名額,已開始四處活動了。
這天下午,在一家二級單位做頭頭的裴自主來找田曉堂,兩人過去私交不錯,裴自主一點也不拘束,坐下來和他天南地北一通胡侃神聊。田曉堂知道裴自主來找他肯定有事,就笑道:「你今天過來,不光是為了陪我閒扯吧?」
裴自主也笑了,說:「當然不是。我是來撥專項經費的。」
田曉堂說:「你撥專項經費,直接上財務科就行了。我又沒卡你的經費,你找我幹什麼?」
裴自主笑道:「你是替局裡當家的,哪會卡我們那幾個小錢。有個情況得跟你匯一下報,年初預算那筆專項經費時,對工作量估計不足,經費預算得少了點,目前資金缺口還很大。我想請你酌情考慮一下,適當追加點經費。」說完,就遞上一份請示。
田曉堂一下子明白了,裴自主是想在他這兒多要點錢。他想起來,自己曾找裴自主「化緣」2萬,送到了周傳芬家裡。裴自主精明得很,那「緣」當然不能白「化」,如今就上門來索要回報了。不過,追加經費也很正常,何況裴自主並未獅子大開口,在請示上只提出追加8萬,田曉堂也不覺得有多為難,就爽快地說:「行啊。你裴老弟有難處,我自當全力相助。我看這樣吧,乾脆就追加個整數,10萬!」
裴自主頓時喜出望外。他原以為田曉堂在8萬的基礎上會打折,最多給追加個四五萬,沒想到田曉堂不僅不打折,還主動提出再增加2萬。裴自主就喜滋滋地說:「感謝田局長大力支援!」
田曉堂提筆在請示上籤了意見,遞給裴自主。裴自主仔細看過田曉堂落在紙上的墨跡,笑道:「你這字真值錢。我算了一下,平均一個字就值一萬塊!」
裴自主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卻並沒有告辭的意思。田曉堂開玩笑說:「你還有什麼要求,只管提。」
裴自主說:「要求倒是沒有了,但有個事我想跟你說說。」
田曉堂略微有點吃驚,說:「什麼事?你說吧。」
裴自主說:「今天上午,李局長給我打了電話,請我在參與推薦正縣級後備幹部時,投他一票。我聽說,李局長跟許多人都打過了電話。我覺得,這事你也是可以爭取的。依我的判斷,如果你態度主動一些,也拉拉票,只怕勝出者多半會是你。」
田曉堂笑了笑,說:「我不想去拉什麼票,也不想爭這個名額。」
裴自主不以為然道:「你是我的領導,說句不該說的話,面對這種進步的機會,你千萬不能客氣,不能謙虛。這樣的謙虛不會使人進步,只會讓人落後!」
田曉堂就笑,說:「謙虛也會讓人落後,你這觀念還挺新穎的。」
裴自主說:「我反正是要投你的票的,哪怕李局長給我打過電話。我想,有我這種想法的人一定不在少數。但也有一部分人的態度是搖擺不定的,對這些人拉拉票就很有必要。只要你去拉了票,他們中的不少人只怕就會倒向你;但是你不拉票,他們難免就要偏向李局長了。」
田曉堂覺得裴自主的分析頗有道理,就說:「感謝你的關心。你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
裴自主走後,田曉堂陷入了沉思。他原本不想為了那個後備幹部的名額,捲入跟李東達你爭我搶的矛盾漩渦中。但面對劉向來、裴自主的勸說,他難免又有些動心了。要是隻須打打電話,拉拉票,他就能勝利在望,如此好事又何樂而不為呢?是因為他覺得拉票丟人、可恥嗎?可李東達正在拼命地拉票呢,人家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可恥。他一味地講面子,卻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田曉堂正在尋思著,手機響了,一看畫屏是姜珊打來的。自從那天晚上在戊兆不辭而別後,姜珊一直沒和他聯絡過。田曉堂遲疑了一下,才接通電話。
「田局長在忙些什麼呢?」姜珊在電話那頭說,口氣倒是熱情,卻只像是下屬在對上級說話,少了些親近。
田曉堂笑呵呵道:「也沒忙什麼大事。你是在戊兆,還是來了市裡?」他想,姜珊這種顯得有些生分的客氣只怕是裝出來的。在她心裡,對他難免是滿懷幽怨。
姜珊說:「我在戊兆。這兩天一直在盼你來電話,可望穿秋水,也沒有等到。我只好主動打過來。」
田曉堂暗暗吃驚。她盼自己給她打電話幹什麼?解釋那天晚上為何不聲不響地溜之大吉?併為自己的無禮和無情向她表示歉意?
田曉堂正不知說什麼好,姜珊又說話了:「你不來個電話,可李局長卻跟我聯絡好幾回了。」
田曉堂頓時明白了,自己弄錯了姜珊的意思。虛驚一場後,他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笑道:「人家願意跟你聯絡,那是人家的事,我無權干涉。我想不想給誰打電話,那是我的自由。」
聽了這話,姜珊沒有做聲。沉默良久,才又說話,語氣卻變了:「我深知你的秉性,你的為人,知道你一向光明磊落。但這事明擺著,你光明磊落就要吃虧,人家來陰的就能得逞。所以我還是奉勸你一句……」
姜珊這番話說得貼心貼肺,田曉堂很受感動。他嘆道:「已有好幾位朋友像你這樣勸過我了,說句心裡話,我真有點動搖了,只是還沒有最後拿定主意。」
姜珊說:「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有些障礙。」
田曉堂承認道:「是呀,我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姜珊說:「我最近時常在反思,怎樣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官員。說句實話,這個問題一直令我十分困惑。我剖析了鄭良先輩的為官經歷,感觸很深。在老百姓眼裡,他無疑是一位難得的好官。但這樣的好官,下場卻是被迫辭官下野。為什麼會這樣?根本原因只怕就是他為人太耿直,太迂闊。我覺得,應該學習鄭老先人那種可貴的精神和品質,守住為官的底線,同時也不妨吸取他的教訓,學會適當地妥協、迂迴、變通。畢竟,只有先在官場生存下來,然後才會有可能去做更多有益的事情。我也不知道,這種想法究竟對不對?」
姜珊能有這樣的心得,讓田曉堂很驚訝。看來,她已在日漸成熟了。田曉堂感慨道:「是啊,世道複雜,人心更復雜,很多事情我們是無力改變的,就只有作些妥協了。」
姜珊道:「很高興你能認同我的看法。」
田曉堂說:「其實我早就有類似的想法,我也是被逼出來的。」
姜珊說:「既然你早就有這種認識,為什麼還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人家把票都拉過去呢?」
田曉堂嘆道:「說起來容易,真要動手去做,還是難啊。」
姜珊沉默半晌,才幽幽地說:「怎麼說你好呢,你這個人,道德感太強,顧慮又太多,這是優點,只怕也是缺點呢。我不僅僅是指拉票這件事,你心裡明白的。」
田曉堂不由一怔。姜珊最後那句話,分明是在抱怨他,不該逃避她對他的感情。
放下電話,田曉堂在辦公室踱來踱去,腦子裡還在想姜珊剛才說的話。後來他終於坐下來了,卻又發了一會兒呆,才去看桌上的檔案。
3、在老師的生日宴上碰到龍省長
沈亞勳打來電話,約田曉堂星期天去省城為寇教授祝壽。田曉堂問沈亞勳都邀約了哪些同學,沈亞勳報出了一串熟悉的名字,又說:「可惜女同學能來的太少。你是知道的,寇教授特別喜歡女生。沒幾個女同學在場,他的興致提不起來。」寇教授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個女兒。所以他看到女同學,感覺都像是自己的女兒。
田曉堂心裡一動,說:「你沒約到更多女同學,那我就帶個小師妹來吧。她也是寇教授的學生,只是比我們低好多屆。」
沈亞勳說:「好哇。不過一定要漂亮,有礙觀瞻的就不用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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