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包局長「買」得廉政標兵
這天上午,王季發來到田曉堂的辦公室,說要向他彙報工程建設情況。田曉堂看見王季發,心裡暗暗有點發虛,他嘴上倒是熱情,但還是端著個架子。他招呼王季發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卻沒有坐到旁邊,而是又坐回到辦公桌後面的高背轉椅上。這樣就不是平起平坐了,而有了一點高高在上的味道,無形中給人一種壓力和震懾。加上田曉堂還輕輕晃動轉椅,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心理優勢就越發明顯了。對這些老闆們,有時架子還是要拿一拿的。如今有些老闆自恃兜裡有幾個臭錢,什麼人也不放在眼裡,燒包得不得了。王季發雖然不至於如此不堪,但給他一點提醒和告誡還是必要的。
王季發果然臉色就有點不大自然了。他開始彙報,卻並不是說的建設情況。其實幾天前田曉堂剛去過工地,哪用王季發再專門跑過來匯什麼報?他說的是周傳芬:「她在我們那兒幹得還不錯。已經給她發了一個月工資,是按1500塊的標準發的。我還派人去看望過她老公,送去了5000塊慰問金。」
田曉堂馬上表示了感謝。王季發並不是慈善家,他這麼好心,顯然都是衝著自己來的。田曉堂當然明白王季發說這番話的用意,就笑著說:「我已跟包局長商量過了,先給你們撥去1500萬專案資金。明天你們就來辦調撥手續吧。」他知道這才是王季發今天來找他的真正目的。他不等王季發開口,就善解人意地主動表態,也算是給了王季發不小的面子。
王季發自是十分感激,表情頓時輕鬆了許多。兩人又扯了點別的事,就再也無話可說了。王季發卻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從沙發旁的報架上取下《雲赭日報》,卻只是翻看了兩眼,就擱在了茶几上。
又幹坐了一會兒,王季發方才告辭。田曉堂站起身來,和他握手,目送他出門。王季發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過頭,說:「不好意思,剛才看過的報紙忘了放回去了,麻煩你收拾一下。」
田曉堂說:「沒事,沒事。你慢走啊。」他感到有點奇怪,王季發也太客氣了些,幾張報紙沒放回去,還用得著專門跟他說嗎!
王季發走後,田曉堂忙著修改一份文稿,直到中午才弄完。他起身下班時,一眼瞟見了茶几上的報紙,就走了過去,準備將報紙放回報架。不想拿起報紙來,卻意外地發現報紙下面壓著一個陌生的信封。他不由一愣,馬上意識到了什麼,急忙開啟信封,只見裡面裝著一枚小巧的銀行卡。他的心不由狂跳起來。儘管他還不知道卡上到底有多少錢,但他清楚一定不是個小數目。他這才明白王季發臨走時轉過頭來說那句話的用意。他仔細檢視那個信封,發現在填寫發信人郵政編碼的地方寫著很小的六個阿拉伯數字:578578。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六個數字應該就是銀行卡的密碼了。他輕聲唸叨了幾遍,忽然發現「578」正是王季發三個字的諧音。他暗自笑了,這個王季發真有意思,用這個密碼,是想提醒別人不要忘記他王某人吧。不過,這倒也有個好處,就是不用擔心遺忘或記錯密碼了。
田曉堂在街頭找了臺自動取款機,把銀行卡喂進去,撳入密碼「578578」,顯示屏上立即顯示出一長串數字。他一連數了幾遍,才確定自己沒有看花眼。卡上是30萬!儘管他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個數額還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王季發一齣手,竟然就是如此大方!整整30萬啊!如果換成現金,只怕有一大撂吧!
田曉堂馬上又意識到自己有點少見多怪。王季發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只不過是按通行的遊戲規則在操辦。王季發不可能只是對他打點,肯定也給其他相關的領導表示了心意。給他送了30萬,給別人只怕送得更多。
哪個都不會嫌錢多了燙手,何況他手頭並不寬裕。面對這30萬,田曉堂難免有些動心。周雨瑩已跟他嘀咕好幾回了,嫌住的地方環境不好,上班也遠,想搬到那些新開發的配套設施一應俱全的高檔小區去,田曉堂一直沒有搭理她。他覺得周雨瑩真是可笑,憑家裡那點積蓄,怎麼買新房?但現在有了這30萬,房款的缺口就迎刃而解了。
田曉堂冷靜下來,又覺得這筆誘人的錢實在拿不得。這無疑是一種受賄行為,數額也不算小,一旦被揭發,那可是要身敗名裂的。田曉堂倒不是怕被揭發,如今官員受賄被查處法辦的機率,據說比飛機失事還要低。他主要是感到良心不安。與其讓良心受折磨,倒不如一舉卸下這個精神包袱。那又該怎麼辦?將30萬如數退給王季發?他馬上就意識到,這錢千萬不能退。王季發哪會在乎這點錢,退回去只會得罪他。更重要的是,別的領導都欣然笑納了,唯獨他田曉堂高調拒絕,這事一旦被那些領導曉得了,認為他是個異類,就會時刻防著他,甚至暗暗地排擠、打壓他。那就太不划算了。只是,既不能收,又不能退,這筆錢究竟該如何處置呢?田曉堂有些犯難了。
晚上回到家,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周雨瑩在廚房做飯,臉色卻陰沉得可怕。田曉堂小心翼翼地問她今天怎麼啦,她也不做聲。吃過飯,見她臉色緩和些了,田曉堂又關切地詢問,她才說:「唉,今天的心情真是糟透了。」原來,她今天早上出門較遲,見二樓那個老太婆還是不聽勸阻,仍在樓道里用泡沫塑膠發蜂窩煤,就大為光火地斥責了她。不想老太婆的兒子正待在家裡,跑出來將她一陣臭罵,罵得十分難聽,她肺都快氣炸了。下午,她跟同事去探望手術後在家休養的周青,見她家住的是別墅式的花園洋房,比自己的房子不知要漂亮多少倍,更是大受刺激,情緒一落三丈。
周雨瑩抱怨道:「這個鬼地方真沒法待了。那個死老婆子每天早上就像放毒氣,對咱家田童的健康簡直是一種摧殘,真讓人受不了。就是光為了孩子,我們也應該換個環境了。我知道,一提搬家你就沒個好臉色。我就是不明白,人家周青的老公只是一個小單位的頭兒,都住得起那麼闊氣的房子,你還是一個大局的副局長,權力比他不知要大多少倍,為何連個新房都買不起呢?你就不能動點腦子想想辦法?」
田曉堂當然知道她說的動腦子、想辦法是指什麼,他不想責怪她,那隻會火上澆油,就只好賠著笑臉說:「我沒人家能耐大,搞歪門邪道還真是不在行。」
周雨瑩沒好氣地說:「我就曉得,跟你說了也是白說!」
當晚躺在床上,田曉堂思忖再三,想法又發生了變化。他想也不怪周雨瑩憤憤不平,不僅僅是周青的老公,如今不少手中有點實權的人,日子都過得滋潤得不得了,住漂亮房子不說,還給家人買私家車,甚至送兒女上國外讀書,可也沒見哪個被查處過。既然世風如此,他為何不能隨波逐流?既然大家都無所顧忌,他又懼怕什麼?現在,只要接受那30萬,喬遷新居很快就可實現,居住環境立馬就能改善,周雨瑩再也不會抱怨他了。有了那30萬,一切問題幾乎都可解決。只是,還剩下一個問題,就是良心如何面對。可如今誰還奢談什麼良心?良心能值幾個錢?這年頭,是講良心就吃虧,誰越講良心虧就吃得越大呀……眼看著離春節越來越近,坊間關於市裡換屆的傳聞也越來越密集了,卻再也沒有聽到多少有關包雲河的小道訊息。就在包雲河看似沉寂下來的時候,突然卻爆出了一個轟動一時的新聞。
原來,這天《雲赭日報》在「新聞故事匯」欄目中推出一篇報道,稱包雲河捐款40萬給了市慈善總會。情況據說是這樣的:兩天前,包雲河戴著帽子和墨鏡,親自提著40萬現金去銀行,用化名將錢打到慈善總會的賬戶上。不想銀行一位工作人員還是認出了他,偏偏這位工作人員的老公就是《雲赭日報》的記者。那位記者一直為找不到好新聞線索而苦惱,聞訊後大喜過望,馬上找到包雲河要求採訪。包雲河一開始不願透露,可那個記者哪會輕易放過,他纏住包雲河軟磨硬泡,包雲河無奈之下,只得勉強回答了幾個問題。當記者問起這40萬的來源時,包雲河特意強調說,都是送上門來又沒法退回去的禮金,每筆的數額倒不大,只是送的人多了,積攢起來才有了這個數。而且這些上家裡送禮的人多是他愛人接待的,他愛人又不大認得這些人,所以究竟是哪些人送來的禮,他至今都是一本糊塗賬。
這事經《雲赭日報》率先報道後,省市各路媒體蜂擁而上,一下子將包雲河炒成了新聞明星、廉政典範,被譽為「當代新包公」。正好省裡在開展十大廉政標兵評比活動,包雲河以其感人事蹟,當仁不讓地躋身全省十大廉政標兵行列。
包雲河敢將別人奉送的禮金捐獻出來,而且一捐就是40萬,也不怕媒體披露,這讓田曉堂很是意外。他對包雲河此舉大為欽佩,卻又有些疑惑,覺得好象不大對勁,至於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時卻說不上來。
這天晚上,田曉堂在家剛吃完晚飯,突然接到包雲河的電話。包雲河口氣有點生硬,只說了一句:「你到我家裡來一趟吧。」也不等他回答,就匆匆掛了電話。
田曉堂懷著滿心的忐忑,火速趕了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包雲河居然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到局裡召見他。包雲河有個習慣,一般不在家接待下屬,談論工作,今天為何要破例呢?田曉堂有些不解。
撳響包雲河家門鈴,包雲河給他開了門,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就引著他往裡走。田曉堂邊走邊問道:「楊大姐呢?」包雲河淡然道:「她出去串門去了。」
進了書房,只見窗簾關得嚴嚴實實,田曉堂馬上就感受到了一種氣氛。坐下後,他兩眼看著包雲河,等待包雲河開口,包雲河卻保持著沉默。田曉堂難免慌亂起來,兩眼再也不敢直視包雲河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包雲河才長嘆一聲,從手邊一個白紙袋裡抽出一張圖片來,遞給田曉堂,冷冷地說:「你自己看看吧。」
田曉堂接過圖片一瞧,頓時如五雷轟頂。圖片上竟是他和袁燦燦赤身躺在床上的情景。再細看,他的臉被拍了個正著,而袁燦燦的頭卻跑到了鏡頭之外,身上也半掩著被子,根本看不出是誰。田曉堂不由羞愧難當。難道,這些圖片是袁燦燦偷偷攝下的?不是她又是誰?這事除了他和袁燦燦,哪有第三人知道?看來,他還真是太輕信袁燦燦了,其實他並不瞭解她。他恐怕已中了她的圈套了。田曉堂懊悔不迭,又氣惱不已。
包雲河嚴肅道:「倒回去十幾年,生活作風問題要毀掉一個幹部,那真是輕而易舉。現在社會風氣變了,對這類事似乎寬容多了。但是,像你這樣,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攝了像,拍了照,以此相要挾,也是很要命的。如果把這些影像資料發到網上,或是寄給紀委,也是能把人搞臭,甚至整得很慘的。這樣的先例不少。所以,在男女關係這些小節問題上,還是要慎之又慎,千萬不可隨便啊。若因小節壞了大事,影響了政治前途,那就太不划算了。」
這番話說得夠推心置腹了,田曉堂又慚愧又感動,忙說:「您批評得對,都怪我自我要求不嚴,才惹出這個事來,讓您也臉上無光了。」
包雲河說:「現在社會複雜啊!說句不該說的話,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你知道這張圖片是誰給我的嗎?」
「誰?」田曉堂瞪大了眼睛。
「樸天成。想不到吧?」
「樸天成!」田曉堂大為震驚。怎麼會是他呢?田曉堂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只怕錯怪袁燦燦了。看來,袁燦燦多半也是受害者。
包雲河緩緩道:「他不是衝著你來的,只是針對王季發。據我分析,那個工程被王季發攬去後,樸天成對王季發懷恨在心,一直在琢磨怎麼報復王季發。他指使人偷偷在王季發的住所內安裝了隱蔽拍攝裝置,大概是想抓點王季發的什麼把柄。不想王季發的把柄還沒抓著,卻發現你出現在鏡頭中。樸天成如獲至寶,轉而針對你打起了算盤。他不直接找你,卻拿著這張從影片上擷取的圖片來找了我,告訴我拍到你完全是個意外,並表示他將把與你有關的畫面全部刪除。我心裡明鏡似的,他樸天成可不是什麼好鳥,哪會有菩薩心腸,他跑來找我,其實就是來搞敲詐的。」
田曉堂已是一頭汗水了,惶然道:「真是對不起,給您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包雲河說:「事已出了,躲是躲不掉的,只有積極應對。我和樸天成談了半天,總算談妥,除了把機關大院優惠賣給他,附樓和廣場的工程交給他以外,主樓的內外裝修也讓給他去做。這個條件樸天成還算滿意,表示一定說話算數,絕不再拿這事作什麼文章。」
想起樸天成那肥豬似的身子在沙發上挪來挪去的樣子,田曉堂就感到一陣噁心。他恨恨地說:「這個樸天成,算盤打得太精了!」
包雲河說:「樸天成這個狗日的,只怕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我們付出這個代價看似大了些,但為了從‘虎口’中救出你,我覺得還是值得的。」
田曉堂不由一震,頓時感動不已。他這才意識到,包雲河為了保他,確實是不惜血本了。如果包雲河捨不得拿出「乾貨」跟樸天成交換,那他的處境將不堪設想。他懷著深深的感激,說道:「真是太感謝您了,包局長!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包雲河淡淡一笑,說:「這話就言重了。你遇上了麻煩,我作為你的直接領導,作為你的老大哥,豈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不過我還得提醒你,不管你和王季發的老婆是個什麼關係,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麼,從今往後,請你一定要把這事的利害關係惦量清楚,自珍自重,好自為之!」
田堂連連點頭,說:「我會的。」
包雲河又說:「其實我已答應了樸天成,對你瞞下這個事。但我思來想去,還是不想讓你矇在鼓裡。我告訴你實情,就是要讓你吸取教訓,今後注重小節,同時對樸天成這個傢伙一定要小心提防。他答應我會刪除你的畫面,我覺得他的話只怕當不了真。」
田曉堂頓時又有些緊張了,忙問:「那該怎麼辦?」
包雲河說:「目前我還能罩著你,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倒不會把你怎麼樣。但今後我不在顯位了,他會不會再生事端,那可就難說了。」
田曉堂苦笑道:「這個樸天成,真不是個善茬啊!」
2、局長被網路負面輿論打入深淵
劉向來約田曉堂在一家茶樓相聚,一見面就說:「你們包局長這陣子可真夠風光的,報紙上有名,電視上有影,廣播裡有聲,又一舉拿下全省十大廉政標兵,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呀!」
田曉堂聽出了挖苦的味道,說:「當廉政標兵有什麼不好嗎?」
劉向來嘿嘿笑了幾聲,沒直接回答,只是說:「你沒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嗎?他早不捐錢遲不捐錢,偏偏在這換屆的節骨眼上,他捐出了40萬禮金,當上了什麼廉政標兵。」
田曉堂點頭道:「我也覺得好象什麼地方不大對勁,他像是有意要把自己包裝成廉政典型。莫非,這事也和換屆有關?」
劉向來笑道:「你很敏感嘛!前段時間,社會上盛傳包雲河要做副市長候選人,但後來這種流言卻銷聲匿跡了。我分析,老包只怕是受到了挫折,卻又不甘心,才別出心裁,想到了當廉政典型這個主意,企圖以此使自己脫穎而出,引起上級領導的關注和垂青,進而提名他為副市長候選人。如果花40萬隻弄個廉政標兵,這成本當然不低,要是能釣得副市長,這買賣可就太划算了。當然,這些只是我瞎猜而已。」
「噢,這樣啊。」田曉堂感到很吃驚,卻又覺得劉向來所言有些道理。
劉向來又說:「不過,老包大概也是苦無良策,才不得已這麼做的。這實在不是什麼上策啊。你沒聽說過麼,這年頭什麼先進都可以當,就是不能當廉政典型,當廉政典型最不受歡迎,風險實在太大了。我就怕老包弄巧成拙啊!」
田曉堂一驚,卻仍不以為然地說:「也不至於吧!」
劉向來道:「但願我是多慮了!」
田曉堂問劉向來最近在忙些什麼,劉向來說:「正在幫那個浙江的宋老闆爭取一個新專案。你不知道,為了把這個專案弄到手,我天天跑這部門那部門,找這領導那領導,可謂跑斷腿,磨破嘴,真是太不容易了!我以前還覺得做不做官無所謂,正經做個商人也很好,現在才意識到這種想法是多麼可笑。如今做大生意的,多是官商勾結。不勾結官員,就別想賺大錢。再說,做官本身就是最好的生意,無本經營,一本萬利。做官掌了權,就像張愛玲說的,權力如同春藥,讓人覺得本來辦不到的事情可以辦到。一個人做了官再去悄然經商,亦官亦商,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必定會大發特發。」
田曉堂不由笑了,說「你這個財迷,現在又成官迷了。是不是又有了新的打算?」
劉向來說:「不瞞你說,我還是想回過頭來,在仕途上再打拼一番。」
田曉堂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劉向來感嘆道:「我醒悟得是遲了點兒。不過,這世上大器晚成者也大有人在。黃忠六十才跟劉備,姜子牙八十方為丞相,佘太君百歲始掛帥,孫悟空更是五百多歲西天取經,白素貞甚至一千多歲才下山談戀愛呢。跟他們一比,我倒還不算晚。呵呵。」
田曉堂不由哈哈大笑。劉向來的觀念變化,讓他有些吃驚。但劉向來的一番議論也並非虛言,他又感覺有點懊喪。
這天上午,包雲河把田曉堂叫過去,親熱地笑著,說他正在考慮調整局內部幾個幹部,其中包括付全有,打算安排到一家二級單位任支部書記、副站長,徵求田曉堂的意見。田曉堂感到很突兀。他知道包雲河單獨跟他通氣,其實是想尋求他的支援。包雲河這樣匆匆調整幹部,顯然已在準備走人了。包雲河想調整的那幾個幹部,都是他偏愛的人。特別是付全有,擬任職的那家單位是二級單位中職能最強的。付全有由一個正科級非領導職務轉任實權單位的正科實職,這種調整是比較少見的。田曉堂暗暗揣摩,包雲河急於突擊調整幹部,難道是他的「廉政秀」發揮了作用,提名副市長候選人又有了新的希望?
田曉堂不好反對包雲河。包雲河稱這次調整是工作需要,理由自然冠冕堂皇。包雲河剛把他從一場危機中解救出來,包雲河是他的恩人,甚至可以說是恩重如山,他又怎麼好意思唱反調?再說,他即使不支援也很難改變最後的結果,包雲河想辦的事,幾乎沒有辦不成的。包雲河有的是辦法。
包雲河的幹部調整動議,很快就在局黨組會上順利通過了。這之後,包雲河又很少待在局裡,三天兩頭往省城跑。就在這時,一個流言忽然在社會上冒了出來。流言說包雲河不過是個假廉政,他捐出40萬隻是為了買個清廉之名,而收下的賄賂卻不知有多少個40萬,還說他捐的40萬一準是王季傳送的。王季發接下那麼大的工程,豈有好處獨吞之理?老百姓如今是越來越聰明了,凡事都有了自己的判斷,才不會輕易相信媒體上的說辭呢。對媒體上宣揚的,他們常常愛從反面理解。要命的是,事實證明,從反面理解往往是對的。
田曉堂開始還以為,這個流言蔓延幾天就會煙消雲散。沒有想到,它居然會像這冬日的西北風一樣越刮越猛。田曉堂替包雲河感到擔心了。包雲河這段日子基本上待在省城,也不曉得對流言知不知情。包雲河不主動找他問起,他也不方便開口。
王季發聽到流言,感覺到了壓力。他約出田曉堂,發了一陣牢騷。他不明白包雲河捐出40萬禮金到底想幹什麼,埋怨包雲河真不夠意思,這陣子弄得滿城風雨,讓他也受了牽連。田曉堂不好多說什麼,只得泛泛地安慰了幾句。
流言仍然在傳播著,但對包雲河影響似乎不大。不久,包雲河參加了全省十大廉政標兵命名錶彰大會,還在會上作了表態發言。他作精彩發言的彩色照片,被刊登在報刊上,釋出到網站裡。
誰也不會想到,一夜之間竟然風雲突變,惹禍的正是那張彩色照片。準確地說,惹禍的是照片中包雲河腕上戴著的勞力士手錶。一則題為《廉政標兵竟帶天價手錶》的帖子出現在一家知名論壇上,帖子中貼出了包雲河的發言照片,以及那款勞力士手錶的放大照,並咄咄逼人地寫道:這塊勞力士名錶價值4萬多,戴在這位廉政標兵手上,真有幾分搞笑。憑他的合法收入,他買得起這樣的天價手錶嗎?他買不起卻戴得心安理得,這廉政標兵夠格嗎?
田曉堂聞訊去看帖子時,已是第二天上午10點。看到「天價手錶」幾個字,他嚇了一跳。後來見是4萬多,才稍稍鬆了一口氣。4萬多還談不上天價,網路上就喜歡誇大其辭,但一個年工資收入只有4萬多的領導幹部戴一款價值4萬多的手錶,還是叫人不好接受的。田曉堂也沒想到,包雲河戴著的那款勞力士錶竟然這麼昂貴。他繼續看帖,再一次受到驚嚇。他發現這個帖子受到了網民的高度關注,目前跟帖的人次數竟已達到10多萬。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忙給正在市紀委參加廉政建設研討會的包雲河發簡訊。包雲河回話卻只是說,我已知道了。田曉堂暗想,包雲河只怕小看這個事了。
下午兩點鐘,田曉堂再去上網檢視時,那家論壇上的跟帖竟然已快速上升到30多萬,而且那個帖子已被大小網站紛紛轉貼,網上幾成鋪天蓋地之勢,責問之聲更是不絕於耳。田曉堂意識到情況比自己估計的只怕還要糟糕,立即又給包雲河發去簡訊,請他重視此事。幾分鐘後,包雲河回道:我已從會上請假,你趕快來我家。
田曉堂匆匆趕到包雲河家裡,一見面他就發現包雲河左腕上光光的,那款勞力士手錶已不見蹤影。他向包雲河詳細介紹了網上的形勢。包雲河說:「那塊表真的值4萬?早知道有這麼貴,我才不會戴著呢。」
田曉堂頗覺意外。又不便多問,就只是說:「我已在網上查過了,那種型號的勞力士手錶確實是這麼個價位。」
包雲河哦了一聲,主動道出了手表的來歷:「曉堂你也不是別人,我實話告訴你吧,那塊表是上次去歐洲,付全有買了送給我的。我以為就值幾千塊錢,便收下了。沒想到這表竟然這麼值錢。付全有也真是的,買這麼貴的表送我,這不是想害我嗎!」
田曉堂笑道:「真正的勞力士錶,最便宜的都是上萬塊錢。幾千塊的不過是冒牌貨。」他暗暗吃驚,付全有為了討好包雲河,竟然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包雲河自稱不知那塊表的底細,讓人真不敢相信。
包雲河說:「已有人提醒過我了,說網民可不是好惹的。我覺得沒必要像如臨大敵似的。網路不就是個虛擬空間嘛,一些人願意在上頭管管閒事,發發牢騷,罵罵娘,那是他們的自由。可這事再怎麼炒作,也就是一塊表,我就不相信還能真把我怎樣!」
包雲河太低估網路的力量了。田曉堂忙勸道:「現在網上輿論越來越受重視了,您可不能掉以輕心。我覺得還是主動應對為好。」
包雲河反問:「怎麼主動?我也去發個帖子解釋一番嗎?」
田曉堂說:「你自己去解釋,網民哪會相信,既不會相信你是當事人,也不會相信你說的話,那樣只會越描越黑,激起他們更大的公憤。我覺得,您不妨主動向市紀委說明情況,由他們出面向社會發布訊息,作出正面回應,這樣可能穩妥一些。當然,怎麼對紀委彙報,還是要講一些策略的。」
包雲河搖著頭,不以為然地說:「主動去招惹紀委,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田曉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在心裡暗自嘆息。
當天晚上,田曉堂應酬過後,回局裡來取個東西。上了四樓,走廊上黑漆漆的,他也懶得開燈,勾著腦袋摸索著往前走。走了一陣,他昂起頭來,突然看見前面不遠處有個黑影,飄飄忽忽的,就像個幽靈,他被嚇得啊地一聲大叫,酒早醒了大半。聽見他的驚叫,那個黑影說話了:「是我,李東達!」田曉堂這才鬆了口氣,問:「李局長還沒走?」
李東達在黑暗中支吾道:「有點小事情,就多待了一會兒。」
田曉堂進了辦公室,開啟燈,屋子裡頓時燈火通明。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坐下來,回想剛才看見那個黑影的情景,仍然有種驚悚之感。他想,這麼晚了,李東達還待在局裡幹什麼?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進了辦公室就上網,見跟帖數已飆升至50萬,暗叫大事不好。可包雲河不聽勸告,他又不好再去提醒。田曉堂暗想,這個越來越燙手的麻煩,只怕真是包雲河自討的。如果包雲河不為了權欲而去費盡心機浪得廉名,又怎會招來別人的嫉恨和攻訐!古話說得好,「真廉無廉名,立名者正所以為貪。」說到底,還是一個「貪」字作怪呀。眼看著包雲河在網路輿論危機中越陷越深,田曉堂一方面覺得包雲河是自討苦吃,另一方面又不願看到包雲河真出個什麼事。對包雲河,他的感情太複雜了。
10點鐘左右,田曉堂再去網上檢視,卻發現跟帖數仍只有50萬多一點,快速上升的勢頭大大減緩。他十分訝異,不明白為何會這樣。忙在網上瀏覽,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個更具轟動效應的帖子,題為《曝光廳官性愛日記》,一下子把網民的眼球全吸引過去了,所以就沒有多少人再來關心包雲河這塊「天價手錶」了。田曉堂不由喜出望外,心想包雲河真是有福之人,命中自有貴人相助。那位荒淫的廳官,現在就是他的貴人啊。
田曉堂忙將這個意外情況告訴了包雲河,包雲河聽後高興不已,說:「我昨天就說過嘛,網上不過是一陣風,很快就刮過去了,翻不起多大的浪!」
對包雲河的盲目樂觀,田曉堂不敢苟同,心想他這次只不過是僥倖躲過一劫而已。
從包雲河那邊回來,田曉堂的手機響了,一看畫屏是袁燦燦打來的。
袁燦燦主動跟他聯絡,田曉堂自然是高興的。想起那個難忘的夜晚,他心頭便漾起一股柔情。但想到那張不堪入目的圖片,他心裡又怪不是滋味。
電話接通了,袁燦燦卻不說話。田曉堂只得先開口叫了一聲:「燦燦!」
「你在上班嗎?」袁燦燦問,嗓音柔柔的。
田曉堂答道:「我在局裡。」
袁燦燦說:「噢。我來市區了。」
她的聲音有點發嗲,聽那語氣,就像是熱戀中的小姑娘。田曉堂愣怔了一下,心頭一熱,暗自激動起來。可他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樸天成偷攝的那些鏡頭,想到了包雲河給他看過的那張圖片,那份懊喪又湧上心頭。他想,今天是不是將樸天成搞偷拍的事情告訴她,以免她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繼續受到傷害?他早就想對她說這事,可一直覺得羞於啟齒。
就是現在,他也不知該怎麼和她提及。他就只是說:「你過來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嗎?」袁燦燦反問,口氣忽然變得有點冷。
田曉堂奇怪她的口氣怎麼說變就變了,但馬上就明白過來了,自己剛才問了一句傻話。袁燦燦跑到市區來,只怕就是衝著他來的。現在,他應該問她在什麼具體位置,然後立馬趕過去相見,可他就是張不了嘴。
見他不說話,袁燦燦又主動問道:「你現在有空嗎?」
田曉堂聽出她的語氣已暗含抱怨了。他有些慌亂,倉促間也沒想太清楚,就說:「燦燦,真是對不起。省廳來了位領導,我得馬上過去陪……」
袁燦燦難免十分失望,但田曉堂講得言之鑿鑿,她又無話可說。只好悻然道:「沒有關係,你忙你的去吧。」
田曉堂有些過意不去,又滿帶感情地補了一句:「再聯絡吧。今天實在是不好意思。」
通完電話,田曉堂鬆了口氣,卻又覺得很愧疚。樸天成給他心頭投下的那片陰影揮之不去,他想起來就感到後怕,以至於眼下跟袁燦燦見個面都有種莫名的畏怯,不得不硬下心腸,現編了個謊言婉拒她。可想到她興沖沖地專程而來,卻只能滿懷失望地掉頭回去,他心裡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痛。
幾天過後,「性愛日記」鬧得越發沸沸揚揚,「天價手錶」則乏人問津。包雲河被網民徹底拋棄了。
包雲河如釋重負,趕忙又上省城去了。不久,田曉堂就聽到小道訊息,說包雲河做副市長候選人已有些眉目了。不過包雲河看起來還是那個老樣子,感覺不到他有多麼喜悅,也不見他對自己透露半點這方面的資訊。田曉堂就想,包雲河到底是個幹大事的人,可真沉得住氣啊!
誰也沒想到,不久網上竟再生波瀾。起因是有人再次丟擲一帖:《戴天價手錶的廉政標兵為買廉名破費40萬》,一下子又像捅了馬蜂窩,讓網民再度群情激憤了。他們從「性愛日記」中掉過頭來,以更加凌厲的攻勢口誅筆伐包雲河。有網民還提議對包雲河進行「人肉搜尋」,情況變得越發糟糕。很快,不僅「潔淨工程」質量問題、便民服務中心違規捆綁建設問題被作為包雲河的罪狀曬在了網上,而且包雲河在「三清工程」中拿好處的問題,甚至他十多年前在戊兆搞霸蠻拆遷被罵作「包霸天」的陳年舊事,都一股腦兒翻揀了出來。這無異於火上澆油,網民們更加怒不可遏,更加不依不饒,大有不把包雲河撂倒決不罷休的架式。
面對網上窮追不捨的檢舉揭發和要求嚴懲的強烈呼聲,包雲河這才意識到,網路遠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他有些驚惶失措,忙找來田曉堂商量對策。
田曉堂深知包雲河這次只怕凶多吉少,又不好道破,就只是言不由衷地說了些寬慰的話。
包雲河一臉懊惱,委屈而又氣憤地說:「網上已把我完全妖魔化了。我成了一個劣跡斑斑、一無是處的人,跟惡棍沒什麼兩樣,這也太可笑了!唉,明槍好擋,暗箭難防啊!有人要借網路整我,我在明處,他躲在暗處,我拿他有什麼辦法。」
田曉堂覺得包雲河這個分析還是有道理的。如果說那個「天價手錶」帖子還有可能是不相干的人出於義憤率性而為,那麼「40萬買廉名」帖子的作者則只會是知情人,甚至武斷點說,就是跟包雲河有過節的人。
包雲河又憤然道:「這個李東達,真他媽的不是東西!背後竟對我下如此毒手,我真是太低估他了!」
這是包雲河第一次在他面前指名道姓地破口大罵李東達,田曉堂很是吃驚。看來,包雲河對李東達實在是忍無可忍,已不惜撕破臉皮。包雲河一口咬定網上炒作的始作俑者就是李東達,田曉堂也覺得冤枉李東達的可能性不大。想到那天晚上李東達鬼鬼祟祟的樣子,就像個幽靈似的,他便更加確信,李東達正是罪魁禍首。
包雲河頹然地仰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田曉堂默默地望著他,暗想此刻包雲河的心頭,只怕是無盡的蒼涼吧!機關算盡,到頭來反而害了自己,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墜向未知的深淵!
3、包雲河被停職,田曉堂被要求說明「情況」
兩天後,愈演愈烈的網上輿情引起了省紀委的高度關注。一位省紀委副書記作出批示:此事不僅影響我省幹部隊伍的形象,而且影響我省紀檢監察機關的形象。建議立即對包雲河展開調查,網上反映的情況若屬實,則按黨紀國法論處,不實則還他一個清白。總之要儘快弄清真相,給公眾一個答覆。
省紀委派出三名辦案人員,在市紀委柳凡福等人的配合下,迅速在雲赭開展工作。一週後,包雲河被停職接受審查,局裡工作暫由常務副局長李東達牽頭。
對這個結局,田曉堂儘管早有預感,但現在真的發生了,他還是感覺從心理上不好接受。他想找個人說說話,排遣一下鬱悶,就打電話給劉向來。劉向來說:「我正在歌廳裡等兩個生意場上的朋友,你有什麼事就趕緊說吧。」
田曉堂簡要地講了包雲河已被停職的事,劉向來嘆息不止:「廉政典型不好當啊!我早就說過,他只怕會弄巧成拙,不想還真被我這張烏鴉嘴給言中了!」
田曉堂不由也感慨不已。這一個月來,包雲河的人生也太富有戲劇性了,一會兒躍上頂峰,一會兒卻又跌入低谷,看得人眼花繚亂,腦子轉不過彎來。包雲河本想演一齣精彩的好戲,不想這戲卻演砸了。不僅想得到的沒有得到,就連原來擁有的也要失去了,甚至還會有牢獄之災。唉,真是世事難料,人算不如天算啊!
劉向來問:「老包現人在何處,還沒被紀委控制起來嗎?」
田曉堂說:「他還待在家裡,只是不允許出遠門,以便隨時接受調查。」
劉向來說:「哦,還沒雙規呀。」
田曉堂怔了怔,感覺劉向來話中有話,正想問個究竟,電話那頭卻傳來一陣嘈雜,接著就聽見劉向來說:「我的朋友已到了,我們改天再聯絡吧。」
田曉堂只得說好,心頭不免有些掃興。
李東達第二次擔任代理局長,讓田曉堂總覺得有些彆扭。他想,李東達是不大可能善待自己的,說不定很快就會變相地剝奪他手中的財權。李東達已經隱忍了太久,壓抑了太久,恐怕早已迫不及待,要發洩積怨,打壓異己了。
卻遲遲不見李東達下手。不僅沒有下手,相反還擺出一副很尊重他的樣子,有什麼事經常叫他過去商量,他的不少建議李東達都也採納了。李東達總是笑眯眯地說:「曉堂啊,你可要支援我呀!」聽那口氣倒也親切,彷彿李東達不是個臨時牽頭人,而是已真正做上了局長。
田曉堂不免有些困惑,但很快又想通了:李東達目前立足未穩,局長的位子還沒有搞到手,為了穩妥起見,他必須最大限度地籠絡人心,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物件,儘量減少對立面。李東達這人,精明得很哪!
田曉堂還注意到,王賢榮似乎像換了一個人。在包雲河那裡受盡了冷落,王賢榮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氣。如今代理局長李東達卻一個勁地拉攏他,他自然有些受寵若驚,工作便格外賣力,有事無事都愛去找李東達請示彙報。田曉堂莫名地感到有點失落,卻又想,王賢榮這麼做又有什麼不對呢?他是辦公室主任,就應該跟主要領導走得近嘛。
這天早上,田曉堂剛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突然意外地接到市紀委常委柳凡福的電話。柳凡福說:「田局長,請你到市紀委來一趟吧,我們有個事要找你。「田曉堂愣了一下,才說:「好的,我馬上過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路上便十分忐忑。
到了市紀委,柳凡福果然一臉肅穆,田曉堂便越發緊張了。柳凡福說:「我現在是代表市紀委,正式跟你談話,請你以正確的態度認真對待。」聽了這個開場白,田曉堂後背上已經在微微冒汗了。
柳凡福接著道:「最近我們收到一封舉報信,檢舉你接受了新一公司老闆王季發的高額賄賂。如果檢舉屬實,這事的後果你應該很清楚。說句實話,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我們也不願意看到哪個跌跤子。這次找你談話,就是想給你一個機會,請你回去後,認真想一想,如實寫出情況說明,明天下午交給我。我提醒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地寫出真實情況。如果確有此事,你這次主動交代了就算是自首,可以爭取寬大處理。千萬不要心存僥倖,耍什麼滑頭。你要知道,我們現在辦案有很多高科技手段,很容易找出並固定證據。」
田曉堂猶如被人砸了當頭一棒,一下子懵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市紀委走出來的,上了小車,才發覺後背上已經溼透了。他知道,自己只怕到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十字路口,究竟該往哪個方向走,他有些茫然。他又想到了劉向來,決計找他討討主意。回到局裡,他將辦公室門反鎖上,給劉向來打去電話,說了剛才柳凡福找他談話的情況,劉向來聽後也有些吃驚,說:「你們局裡真是複雜啊,剛拱翻了老包,馬上又掉頭整起你來了!」
田曉堂說:「這事來得太突然了,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
劉向來安慰道:「你不用急。我看不如這樣吧,我先去找找柳凡福,從側面打聽一下內情,也跟他打聲招呼。你是知道的,我跟他私交還算不錯。晚上我們碰個面,再商量對策。請放心好了,你遇上了麻煩,我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田曉堂十分感動,忙說:「謝謝老兄了。下午我等你電話。」
通完電話,田曉堂感覺心裡好受了些。他想這封舉報信會是誰弄的呢?琢磨來琢磨去,只可能是付全有,或者李東達。付全有一直對他懷恨在心,現在藉機報復,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付全有恐怕沒有想過,把他扳倒了,難免就要殃及包雲河。如果王季發給他行賄被證實了,一直飽受非議的包雲河捐出的那40萬也是王季發奉送的,只怕就更加無可辯駁了。李東達呢,雖然跟他沒有直接矛盾,但因為他是包雲河親近的人,李東達恨屋及烏,也有可能對他下此毒手。如果真是這樣,李東達可就實在太陰了。別看他表面上對你客客氣氣,原來那不過是一種假象,只是用來迷惑你的!還有,李東達整他,更大的用意只怕是想牽扯出包雲河,進而整倒包雲河吧。
哪個動手的可能性更大呢?田曉堂想了又想,卻仍然拿不準。
晚上和劉向來見面後,劉向來開門見山道:「我下午約出了柳凡福,相關的情況都打聽清楚了。」
田曉堂急切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封舉報信是誰弄的?」
劉向來笑道:「你別急嘛,聽我慢慢說來。舉報信是誰弄的,柳凡福不會告訴我,他們還是有紀律的。不過,這是一封匿名舉報信。市紀委對匿名舉報一般是不查的,但因為這個舉報與包雲河的案子有關,省紀委來的人要求還是調查一下,柳凡福這才把你叫去,要你‘自首’。」
田曉堂說:「他上午黑著個臉跟我談了一番話,把我嚇得可不輕。我現在該怎麼辦,真的去自首嗎?」
劉向來說:「自什麼首呀。有句話說得好,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你就咬著牙死不承認吧,挺過這陣就沒事了,保證今年大年三十能在家安心過年。你想過沒有,你敢承認嗎?你一旦承認自己受了賄,就會引發連鎖效應,不僅會牽扯出王季發,還會牽連老包,以及一批官階更高的領導。王季發肯定給所有相關的領導都奉上了禮金的,絕不會漏掉一個。如果是那樣的話,大家都恨死你了,你就沒法混下去了,即便還能保留公職,卻再也不會有人理睬你,更不會有人關照你,那你待在官場上還有什麼意思!」
田曉堂贊同道:「是啊是啊,這個利害關係我還是懂得的。」
劉向來說:「我建議你咬牙挺著,絕非信口胡言,我有一定的把握,認為你完全挺得過去。我揣摩柳凡福的態度,他們對你這個事並不會動真格去查……」
正在這時,田曉堂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掏出一看,見是王季發打來的,不由一驚,忙示意劉向來暫時別說話,然後接通了電話。王季發在那頭說:「田局長嗎,你現在有空沒有,我想過來找找你。」
田曉堂越發吃驚了。王季發急於找到他,只怕是從哪兒聽說了那封舉報信吧。他想王季發也不過是不放心他,就故意挑明瞭說道:「我現在有個應酬,一時脫不開身。我正要找你呢,有人向紀委舉報,說我拿了你的錢。你看這玩笑開的!你自己說吧,你什麼時候給我送過錢了?」
王季發遲疑了一下,很快明白了田曉堂的意思,就說:「沒有呀,沒有呀。莫說送錢,我連一頓飯都沒有請你吃過呢!」
田曉堂說:「就是嘛!」他想這段通話可謂天衣無縫,就是被紀委用偵察手段截獲了也不要緊。
王季發的口氣明顯輕鬆起來,說:「既然你沒時間,我就不來打攪了。再見吧!」
見田曉堂收了線,劉向來笑道:「是那個王老闆吧?他現在也真夠鬧心的。」又接上剛才的話題說:「我相信你挺得過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根據我的判斷,包雲河也不會有太大的麻煩。對老包不嚴查,對你就更不會深究了。」
田曉堂驚訝不已,問道:「你這麼說,有什麼依據嗎?」
劉向來說:「當然有依據啦。那天我聽你說包雲河沒有直接雙規,就覺得這裡頭大有文章。根據你介紹的一些情況,我分析,至少會有兩個人為包雲河打招呼。一個是龍副省長。龍副省長打招呼,主要是為了保王季發,更是為了保自己。還有一個,就是唐生虎。」
田曉堂訝然道:「就因為那個工程給了王季發,而沒給他介紹的樸天成,唐生虎一直對包雲河相當冷淡。現在包雲河落了難,他才不會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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