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只有一把手才知道每次開會水有多深

田曉堂暗想,包雲河早就視李東達為眼中釘了,眼下李東達跳出來跟他大吵大鬧,他豈能善罷甘休!田曉堂覺得,包雲河在這件事上顯然輸了理,而李東達卻儼然成了俠肝義膽的英雄,這事傳出去輿情只會對包雲河不利!田曉堂有些納悶,包雲河那麼精明的一個人,怎麼會幹這種蠢事呢!

3、走不走夫人路線?這是個問題

王賢榮走後,田曉堂見下班時間已到,就給周雨瑩打了一個電話。周雨瑩得知他已回到市裡,顯得十分歡喜,話音裡透著一股興奮勁兒,忙說下班後就去菜場買些他愛吃的菜,晚上好好做一頓飯。田曉堂開玩笑說:「買那麼多好菜乾嗎,打牙祭呀?」

周雨瑩嬌嗔道:「想得倒美!誰跟你打牙祭!你一去半個月不見人影,還沒忘掉家裡有個黃臉婆呀!」

田曉堂說:「好啦好啦。今天就不用老婆大人親自買菜下廚了,我們去外面吃吧。你在單位等著,我過來接你。」

周雨瑩一聽自然高興,連聲說:「好的,好的。」

田曉堂在車上告訴甘來生,包雲河已同意了專職司機的事,甘來生頓時眉開眼笑,對田曉堂直道感謝。到周雨瑩單位接到她後,田曉堂準備再去幼兒園接田童,周雨瑩卻說:「不用了,田童這些天一直放在他外婆家,他外婆會去接他的。」

聽說田童放到他外婆家去了,田曉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中暗暗有些不快。

在一家湘菜館吃過晚飯,甘來生把他倆送到住處樓下。兩人下車後正欲往樓洞裡走,甘來生卻叫住他倆,把一個紙袋遞了過來。田曉堂不解地問:「這是什麼呀?」

甘來生說:「兩缽蒸肥腸。剛才小周姐對這道菜讚不絕口,結賬時我就要了兩缽蒸肥腸,給小周姐打包帶回去。」

兩人躬身上樓,周雨瑩忍不住發起了感慨:「真看不出來,這個愣頭愣腦的小甘還挺會來事的。他對你這個做領導的俯首帖耳,對領導的老婆竟也是曲意逢迎。你不說,被人拍著捧著,這份感覺真是好極了!」

田曉堂笑道:「你別小瞧了小甘,他可是跟郝局長做了5年專職司機的,如果沒有一點悟性和靈性,只怕早就被擼掉了。他討好了領導老婆,也等於是討好了領導,甚至比討好領導還管用。小甘在領導身邊多年,自然是深諳此道的。」

周雨瑩說:「小甘這回算是白下功夫了,因為他現在跟的這個領導是個例外,根本就不怕老婆。」

田曉堂說:「怎麼不怕?怕得要命呢。你指東,我敢往西嗎!你說一週只打一回牙祭,我敢奢望有第二回嗎!」

周雨瑩伸出右手往田曉堂腰間捅了一把,親暱地罵道:「瞧你這德性,就跟饞貓似的!」

田曉堂嘻皮笑臉地說:「饞貓怎麼了?我再饞也是隻聽話的好貓,只吃家食,不打野食!」

周雨瑩做了個手勢,嗔道:「你若敢打野食,小心我把你這貪吃的傢伙,咔嚓剪掉!」

兩人一邊打情罵俏,一邊進了屋。田曉堂一眼就看見餐廳裡擺著麻將桌,桌上的麻將橫七豎八地攤著,屋子裡則凌亂不堪,頓時明白周雨瑩為何要把田童放到他外婆家去了。他心裡有些不舒服,但還是忍住了,沒有把情緒流露在臉上。

小別勝新婚。兩人早早地洗了澡,上了床。這天兩人的興致都很高,配合得相當默契,一場恩愛便纏綿而持久。完事後,兩人都累得四肢癱軟,卻格外心滿意足。

田曉堂見時間尚早,就想從床上爬起來,周雨瑩卻嘟著嘴把他摟得緊緊的,不讓他起床。這時,周雨瑩的手機鈴聲響了,她光著身子爬出被窩,伸長手臂去拿梳妝檯上的手機。她白花花的屁股就拱在田曉堂眼皮下,田曉堂忍不住伸出手,往那屁股上溫柔地拍了一巴掌。

周雨瑩躺在被窩裡接了電話。那邊不知說了句什麼,周雨瑩只簡單地答了聲「今天不行,他回來了」,就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回頭來看田曉堂,那眼神竟有幾分慌亂。見田曉堂臉上漾著含義不明的笑,就掩飾著說:「你倒挺會趁火打劫的,你笑什麼笑?」

田曉堂說:「剛才看見你的光屁股,我想起了一個笑話:有兩隻蒼蠅,一隻在餐廳生活,一隻在廁所棲身。有一天,這兩隻蒼蠅碰面了,餐廳蒼蠅十分同情地對廁所蒼蠅說,你整天追腥逐臭,我整天吃香喝辣,你乾脆過我這邊來吧!不想廁所蒼蠅卻不以為然地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吃得再好有啥用,光屁屁美女你見過幾個?」

周雨瑩聽罷幾乎笑岔了氣,說:「這種段子只有你們這些臭男人才編得出來!不過,這個段子倒還算源於生活。現實生活中,像廁所蒼蠅一樣的男人還真有不少。某地不是有個局長麼,他跟多個女性有染,竟然把上床的過程、感受一一記錄下來,並認真分析各個女人的身體特點、床上表現,還把每個女人的陰毛收藏一根,你說無聊不無聊?還有個當官的,竟把自己跟人苟合的場面拍下來,下次再跟別的女人胡搞時,還要放以前的錄影,他覺得只有一邊看著自己以前的生猛形象,一邊再幹那事才夠刺激,夠來勁。這些人啊,真是一點廉恥都沒有了!」

這個話題不大適合跟老婆討論,田曉堂就只是說:「廁所偷看女人屁股一類的勾當,只有人類才幹得出來,可人類卻把屎盆子扣在蒼蠅身上,把蒼蠅的名聲越搞越臭了!」

周雨瑩說:「反正蒼蠅也不懂得保護名譽權,人類想怎麼惡搞它們都行。」

這時,田曉堂突然像是不經意地問:「誰打來的電話?」

周雨瑩不由愣了一下,警覺地說:「一個同事唄。」

田曉堂調侃道:「同事?男的還是女的?該不是趁我這半個月不在家,找了個相好吧?我今天突然殺回來,豈不是壞了你們的好事?看來我這段日子也真夠走火的,組織上才給了我一頂紅帽子,眼下又被你賞了一頂綠帽子!呵呵!」

周雨瑩知道他是和自己逗著玩的,嘀咕了一句「你們男人真是無聊」,坐起來匆匆穿衣服。她怕田曉堂再糾纏那個電話,起了床好躲開他。

田曉堂卻根本不放過她,說:「其實我心裡明鏡似的,剛才打電話來的不會是什麼相好,但也絕對不是一般同事,準確地說是你的牌友,對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半個月來,你把田童丟開不管,天天晚上召來牌友,在麻將桌上一泡就是大半宿吧!」

周雨瑩知道瞞不過了,只得辯解道:「你一去幾個星期不落屋,我一個女人孤零零地待在家裡,多憋悶啊。找幾個熟人來打點小麻將解解悶兒,有什麼不可!我們雖說帶了點彩,但輸贏並不大,跟賭博還沾不上邊兒!」

田曉堂從不參與打牌玩錢,他天生就對這個不感興趣。周雨瑩卻對麻將有癮,並且要打就得帶彩。田曉堂本不想把周雨瑩管得太緊,還是給了她一些切磋麻將技藝的機會。可他慢慢發現,周雨瑩和別人不太一樣,她的麻將癮大得很,賭性也相當重,她一上麻將桌就特別投入,別的事情都丟到了腦後,什麼老公、兒子、家都不管不顧了,一旦有兩天不摸麻將,她就像毒癮發作一樣哈欠連天、煩躁不安。田曉堂感到害怕了,一個女人嗜賭可不是什麼好事,他擔心她這樣發展下去,將會不可收拾,甚至闖下大禍。他不得不耐心地勸說周雨瑩,限制她出去找牌友。在田曉堂的約束下,周雨瑩收斂了許多。不想他去戊兆半個月,竟給了周雨瑩可乘之機,失去管束的她,居然在家裡擺起了麻將桌,天天呼朋引伴,挑燈鏖戰。

兩人起了床,來到客廳,周雨瑩開啟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了起來。田曉堂仍不依不饒,在一旁低聲責怪她。儘管他說得還算心平氣和,周雨瑩仍感到厭煩了,說:「你怎麼這樣囉嗦!跟祥林嫂似的!」田曉堂心想今天也說得夠多了,這事還得慢慢來做思想工作,心急也沒用,便住了嘴,喝起了茶。

電視節目沒什麼看頭,周雨瑩握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臺。換到市臺,正在播放「晚間新聞」,畫面上是唐生虎在某工地視察,周雨瑩才丟開遙控器。田曉堂以為她是想瞻仰一下市長的風采,可她的眼睛並沒有盯著熒屏,而是望著他,略帶興奮地說:「看見唐市長,我倒想起一件頂重要的事來。」

田曉堂訝然道:「什麼事啊?跟人家市長還有關係!」

周雨瑩說:「你不急嘛,聽我慢慢道來。我有個同事叫周青,你還記得嗎?」

田曉堂一點也想不起來。周雨瑩提醒道:「她說話夾著本地方言,一笑兩個酒窩。」

田曉堂說:「是不是前年在南郊遊玩時碰上了,然後在一起野炊的那個?」

周雨瑩說:「對,對,就是她。」

田曉堂說:「她那口方言難聽死了。她跟唐市長有什麼關係?」

周雨瑩說:「她跟唐市長倒沒什麼關係,可她跟唐市長老婆有關係呀。」

田曉堂眼睛瞪大了,問:「那是什麼關係呢?老鄉?同學?戰友?還是親戚?」

周雨瑩說:「她們既是老鄉,又是同學,而且是很要好的大學同學。」

田曉堂狐疑道:「不對吧。唐市長年近50了,他的老婆應該也有40多歲吧。可你那個同事的年齡大概跟你不相上下,她們兩個怎麼會成為同學呢?」

周雨瑩說:「看來你對唐市長還是瞭解不多啊。他的原配夫人早就因病過世了,這是續的弦,比他小十多歲呢!據周青講,因唐市長有要求,這位少夫人與外界接觸很少。常去陪她的,就是周青等幾個老鄉。所以周青跟她的關係,鐵得不得了!」

田曉堂說:「你的同事居然是市長老婆的密友,這麼大的事以前怎麼沒聽你講過?」

周雨瑩說:「以前我哪曉得?周青過去跟我關係不遠不近的,她怎麼會把這麼機密的事告訴我呀。最近你不在家,我邀周青來家裡打了幾次麻將,不想她手氣特別好,每次都贏錢,一高興,就對我親近起來了。有一天,我又叫她來家裡玩,她來後在桌前還沒坐穩,就接到了一個電話,然後跟我說了聲對不起,急匆匆地走了。第二天,我問她昨晚是怎麼回事,她朝四下看了看,見沒有人,才把嘴湊到我耳邊,悄悄告訴我,她昨晚接到的那個電話是唐市長夫人打來的,她趕過去陪她打麻將去了。」

田曉堂明白過來了,說:「這麼說,你這些天在家大打麻將還打對了,如果不是靠這麻將,哪能得到這麼重要的資訊!」

周雨瑩偏著腦袋,一臉得意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田曉堂說:「可你的同事與市長夫人關係再好,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周雨瑩不滿地剜了他一眼,說:「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怎麼沒有關係,關係大著呢!」

田曉堂說:「莫非,你是想讓我通過走夫人路線,來接近唐市長?」他想起剛才上樓時還在取笑甘來生善走夫人路線,可轉眼間,自己竟然也碰到這個問題了。

周雨瑩說:「你還算不笨。我都仔細想過了,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來。第一步,我先跟周青把關係拉得更近些;第二步,我通過周青去接觸唐市長夫人,爭取得到她的信任,成為經常陪她打麻將的人選;第三步,我們兩人趁唐市長和夫人都在家時前去拜訪,第一次拜訪成功了,以後再多去走動……」

田曉堂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周雨瑩嘴裡吐出來的。在他的印象裡,周雨瑩並不精通此道,也沒這麼多心機。他用疑惑的目光望著周雨瑩,周雨瑩看懂了他的眼神,說:「其實,眼前我已經走完了第一步。這些主意都是周青幫我出的。周青還說,你老公30出頭就當上了副局長,成了副縣級幹部,有這麼好的基礎,再跟領導拉上關係,豈不是如虎添翼!」

田曉堂遲疑片刻,問:「這麼做有用嗎?」

周雨瑩說:「怎麼沒用!周青那個老公,原在一家小單位做科長,就是通過唐市長夫人跟唐市長吹了枕頭風,唐市長又跟有關部門打了招呼,她老公先是提了副職,半年後就做了那個單位的一把手。」

田曉堂說:「一個小單位的頭頭算不了什麼。」

周雨瑩說:「人家那個單位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卻是個實權部門,肥得流油。現在做官圖什麼,不就是圖個實惠嗎!」

田曉堂陷入了沉思。面對這個難得的機會,說他一點也不動心,那肯定不是實話。事實上,他還真有點躍躍欲試。唐生虎當前已大權在握,幾乎把關書記架空,而關書記據說很快就要調往外省,接替關書記的十有八九是唐生虎。也就是說,不久唐生虎就將成為雲赭市的「最高首長」。他隨便張一張嘴,說出的話就會被當作「聖旨」;他輕輕跺一跺腳,全市地面上都會有震感。他想讓哪個小幹部坐直升飛機扶搖而上,那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跟唐生虎拉上了關係,就等於攀上了一棵粗壯健碩的大樹,就等於邁上了飛黃騰達的金光大道。包雲河不就是靠著唐生虎這個硬後臺,才奪得局長寶座,幹得揚眉吐氣的?從他當前的處境看,包雲河一直以為他和唐生虎走得很近,所以才把他推薦上來做副局長,但時間一久難免就會露餡穿包,那對他將十分不利。如果他抓住機會把與唐生虎的關係發展到包雲河想象的那種程度,就不僅會化解一場危機,而且今後包雲河根本不敢小覷他,他這個副局長就當得大氣多了。如果與唐生虎的關係再進一層的話,副局長這個舞臺對他來說只怕就不夠用了,還會有更高的位子,更廣闊的天地等著他。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走出包雲河的「掌心」,和包雲河平起平坐,甚至烏紗帽比包雲河的更大。這決非虛妄之言。他畢竟比包雲河年輕,有著難以估量的發展潛力。對官場上的年輕人來說,年齡就是最大的優勢,憑藉這個優勢什麼奇蹟都有可能發生。再說,他田曉堂和唐生虎拉關係,還有一定的基礎。唐生虎原本就認得他,也算賞識他,曾提出要調他過去做秘書,只怪他當時腦子不開竅,竟然婉言拒絕,白白丟掉了一次扭轉命運的良機。雖然秘書未做成,但唐生虎對他的好感應該還存在,立足這個基礎再走夫人路線,成功的把握是很大的,甚至可以說沒有一點懸念。這麼一分析,田曉堂不由心潮起伏,豁然開朗,彷彿一眼看見了自己光輝燦爛的未來。

可是,等那點興奮勁一過,頭腦稍稍冷靜下來,田曉堂又意識到,雖然周雨瑩這個想法很好,但他恐怕做不了。他還是有些心理障礙的。為了仕途暢達一些,竟然挖空心思、想方設法去巴結領導,他覺得這有違自己做人的原則,甚至還有點無恥和下作。

但轉念又想,在官場上要有所作為,不巴結領導,行得通嗎?僅憑什麼能力、業績,憑什麼群眾公認,上級會把好位子賞給你嗎?得不到好位子,縱然有凌雲壯志,也沒有施展身手的舞臺,一輩子就會庸庸碌碌,你能心甘嗎?田曉堂雖然有些書生氣,但對所謂潛規則還是瞭解一些的,他也並非自視清高,只不過是對那些吹吹拍拍、溜溜舔舔的行徑有一種本能的抗拒罷了。

田曉堂心裡還在七上八下,猶豫不決,周雨瑩壓根兒就沒想到他會不贊成自己的「金點子」,她告訴田曉堂,眼下她已在著手下第二步棋,言語間頗為得意。田曉堂卻不置可否,沒有吱聲。他的曖昧不明,讓周雨瑩很有些不滿。

到了晚上10點,準備上床就寢時,田曉堂又掛念起明天上午的審定會來。他沒有多想,就拿起手機給鍾林打電話。

不想電話打通了,鈴聲響了半天,對方卻無人接聽。田曉堂以為鍾林已經睡下了,正要結束通話訊號,手機裡卻響起了鍾林的聲音:「田局長,你找我?」

田曉堂說:「也沒什麼大事。我不過想問一下,那兩套方案的材料各列印30份,你都按要求準備好了吧?」

鍾林說:「早就準備好了呀。」聲音顯得有些低沉。

田曉堂說:「那好,你早點休息吧,明天上午還要作主題發言呢。」

鍾林說:「好的。」

掛了電話,田曉堂才意識到自己這個電話打得真是莫名其妙。那些材料上午在戊兆就已準備齊全了,到了晚上他居然還在問人家準備好了沒有,豈不是發神經麼!他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問材料不過是找個由頭,其實並不是想問什麼情況,只是想證實一點什麼。證實什麼呢?證實鍾林那邊仍很正常,沒有發生什麼變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的計劃沒出紕漏。儘管鍾林接電話不及時,答話很簡短,嗓音很沉悶,讓人有點生疑,但總的來說還算正常,田曉堂這才放心了一些。

躺在床上,田曉堂把這些天來發生的事情回憶了一遍,暗想到現在為止還沒發現什麼不好的情況,包雲河也不見有異常舉動,看來讓鍾林把兩套方案都端上審定會,應該是不會有什麼阻力和問題了。只要兩套方案都能上審定會,自己的方案二勝出還是有希望的。審定會上有眾多領導,還有一些專家,包雲河一個人是不好左右局勢的。這麼一想,田曉堂便感覺信心陡增了。

心中少了掛礙,這天夜裡他睡得還算安穩。

4、被局長壓得心服口服

田曉堂的好夢是被一陣嘹亮的手機鈴聲驚醒的。他睜開惺忪的睡眼,見窗外天色才矇矇亮,不免有點詫異:這麼早,誰啊?忙拿過手機,一看畫屏是姜珊打來的,不由有些慌張,莫名地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訊號連通後,只聽見姜珊說:「師兄,是我。不好意思,攪了你的美夢了。」

姜珊不喊他田局長,卻叫他師兄,田曉堂覺得心頭漫過一股熱流,暖暖的。他意識到,姜珊一大早打來電話,又直呼他「師兄」,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他不動聲色地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姜珊說話的語速明顯加快了:「為了趕過來參加審定會,我和陳局長他們早上6點就在縣賓館吃早餐。這會兒我們已吃完,正準備出發去市裡。我現在是借上車前的一點機會,躲在衛生間裡,偷偷給你打的電話。有個新情況要告訴你。剛才在吃早餐時,陳局長無意中說漏了嘴,說他已做通了鍾林的工作,鍾林答應只帶方案一上審定會。」

田曉堂大驚失色,卻又不敢相信,說:「陳春方亂吹牛皮吧?這怎麼可能呢?」他想自己昨晚10點鐘都還給鍾林打過電話,當時並未發覺有什麼明顯異常啊。

姜珊急促地說:「不管是真是假,你都不能忽視。好了,不多說了,我得去上車了,等會兒再見。」說完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周雨瑩早被他吵醒了,見他收了手機,就側過頭來衝他別有深意地一笑,陰陽怪氣地說:「好哇,你這個副局長真是了不得,一大清早的,就有女人的電話追來了。你該不會說她是來向你彙報工作的吧。什麼工作這麼重要,還非得天剛亮,你還沒起床,就要聽她彙報?」

田曉堂正心亂如麻,哪有閒心理睬周雨瑩打翻醋瓶子。就說:「你少說風涼話。打電話來的是戊兆的姜局長,她還真是有重要事情。聽了她的電話,我快要急瘋了。」說完,就去撳手機,給鍾林打電話,不想卻佔線。等了一會兒再撥,竟然還是佔線。大清早的鐘林跟誰通話呢?田曉堂越發狐疑,對鍾林的怒火也越燒越旺。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厚道的傢伙,竟然會耍弄他。

田曉堂正在穿衣服,鍾林的電話打過來了。田曉堂接通電話,正要問道理,卻聽見鍾林在那頭說:「田局長,我知道你有話要對我說。電話裡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我看不如這樣吧,我們一起去‘來一碗’水餃館,到那裡再細說。」田曉堂覺得他說的也在理,就壓住火氣,悶著聲說:「好吧。」

田曉堂趕到「來一碗」,鍾林早已到了。田曉堂這時已冷靜多了,見鍾林一臉苦相,就沒有先開口,等著看鐘林怎麼跟他解釋。

鍾林已從田曉堂那看似平靜實則暗含慍怒的表情中感受到了壓力,一開口就說:「對不起,田局長,真是對不起。」

田曉堂板著臉,不動聲色地望著鍾林,等他往下說。

鍾林垂著頭,不敢看田曉堂,低聲道:「其實,我一直是支援你的方案二的。當時你叫我為審定會準備兩套方案,我還有些牴觸情緒,我並不贊成方案一。後來陳春方找了我,勸我支援方案一,我搪塞說這事自己作不了主。陳春方不死心,多次纏著我,跟我軟磨硬泡,我始終不鬆口,陳春方這才說方案一其實是包局長的主意,勸我不要站錯隊,要我跟包局長保持高度一致,瞞住你,只拿方案一上審定會,千萬不要把方案二在會上丟擲來。我很反感他這樣逼我,可我也猜到陳春方很可能是得了包局長的授意,所以我很緊張,不知該怎麼辦。前天,包局長竟親自給我打來電話,含蓄地表明他的態度,要我好自為之。這樣一來,我的壓力更大了,內心非常矛盾。說實在的,我對那個方案一很反感,可是我哪敢得罪包局長啊。不過,直到這時我都還沒拿定主意。不想,昨晚7點鐘,包局長又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對我說了很多話,這就讓我一點退路也沒有了。我如果還敢違拗他,那就沒法在局裡待下去了。」

田曉堂倒抽了一口涼氣。難怪包雲河兩次拒絕聽他的彙報,原來包雲河對他的企圖心知肚明,對他早已不抱希望了,但包雲河並沒有坐以待斃,早就悄悄在背後做鍾林的「策反」工作,採取各種應對措施了。田曉堂想起直到昨晚臨睡前,自己對這事都還在盲目樂觀,便覺得自己真是幼稚可笑,心頭不由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悲哀和淒涼。

鍾林又說:「可是,我順從了包局長,又對不住你。我真不想這樣。說句良心話,我一直認為你的意見是對的,你提出的方案更科學,老百姓更擁護,我也很欽佩你這種不盲從,不唯上的勇氣。但包局長畢竟是一局之長,他把該說的話都跟我說完了,我還從沒見他跟一箇中層幹部這麼耐心地談過話,我再愚鈍,也知道他說這些話的分量……其實,昨晚從包局長辦公室回去後,我一直就想給你打電話,但又很猶豫,你給我打去電話時,我開始不敢接電話,後來接了電話,仍沒敢跟你說出這些實情。晚上折騰了一宿,我終於決定不再瞞你……對不起啊,田局長,還請你理解我的難處。」

田曉堂無言以對。包雲河把工作都做到位了,對鍾林肯定是既威逼,又利誘,既曉以利害,又封官許願,鍾林不是鋼筋鐵骨,哪能招架得住?他能怪人家鍾林嗎?鍾林實在也是被逼無奈呀。但他對包雲河卻不能釋懷,覺得包雲河的手腕真夠陰的。他心裡很是憤憤不平,不想就此罷休,決計等會兒開審定會時,抓住自己發言的最後機會,丟擲方案二來,讓方案二在領導、專家面前亮個相。包雲河不讓在會上下發方案二的材料,不讓鍾林陳述方案二,那就由自己來口頭推介方案二好了,包雲河總不至於當場堵住他的嘴吧。不過,這樣做很難力挽狂瀾於既倒,只能是出出氣而已。田曉堂想出口惡氣也好,也值得。

審定會在市中心一家賓館舉行。田曉堂故意拖延時間,他幾乎是到會最晚的一個。他按桌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抬頭往會場裡掃視了一遍。除了姜珊以外,竟再也沒有人來接他的目光,和他對視一下。包雲河正忙著和身旁的韓副市長一邊比劃一邊說著什麼。華世達面前放著一份材料,正在專注地看著,連頭都沒抬。鍾林則耷拉著腦袋,誰也不理睬。陳春方、姜珊只是列席會議,坐在後排。陳春方昂著頭仰望著天花板,似乎是有意躲避什麼。只有姜珊,當他把視線投過去時,她的目光立即迎了過來,四目相對,田曉堂一下子就讀懂了她目光中蘊含的資訊,有探詢,有勸慰,亦有一絲感傷。面對這善解人意的目光,田曉堂感覺心頭舒暢了一些,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賭一口氣。

會議按議程有序進行著。在包雲河主持下,鍾林先作主題發言,當然只是陳述了方案一,不過他從頭到尾都是照著稿子念,念得結結巴巴、有氣無力,沒作任何即興發揮。主題發言結束,接下來就是討論發言。與會領導和專家一個個對方案一品頭論足,有的長篇大論,高談闊論,有的則寥寥數語,惜字如金。不過所講內容都大同小異,無非是先給予充分肯定,再說點欠缺和不足。反正只有一套方案,沒有其他選擇,說它行當然是它,說它有一點毛病也無傷大雅,結果仍然還是它。有毛病可以改嘛。沒有誰敢說這方案渾身是毛病,無可救藥,應該推翻了重來,參會者都不會幹這種打人臉面,讓人下不來臺的蠢事。他們心裡再清楚不過,人家邀你來參加審定會,就是要你來捧個場,可不是讓你來唱反調的。不過,還是有三個人的發言有點出人意料。這其中一個就是華世達,他只說了一句「我尊重在座各位領導和專家的意見」,就不肯再多言。再就是雲赭某學院的兩位教授,他們說了一些質疑的公道話,不過卻也遮遮掩掩,猶抱琵琶。在大家發言的過程中,包雲河始終笑容滿面,氣定神閒,哪怕是那兩位教授說得有點過,聽起來不大舒服,包雲河仍然平靜如常,聽得還是那麼認真。

聽著參會者的發言,看著包雲河的臉色,田曉堂的心情越來越壞。這審定會不過是認認真真搞的個形式,熱熱鬧鬧走的個過場,最終的結果是毫無懸念的。包雲河在會場上那麼從容,那麼沉著,說明包雲河對這次審定胸有成竹,認為自己是志在必得、穩操勝券。他田曉堂自作聰明地耍些小花招,使些小計謀,老謀深算、洞若觀火的包雲河能識不破嗎?他自以為是,不聽包雲河的招呼,堅持自己的主張,可他犟得過老包嗎?人家是大腿,他只是胳膊,擰得過嗎?他真是蚍蜉撼樹,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小瞧包雲河的本事了。人家革命生涯幾十年,什麼樣的風浪沒有經歷過?更可笑的是,明知大勢已去,為發洩不滿,竟然還要硬撐著把方案二抖出來。這樣做不僅於事無補,還會把包雲河得罪得更徹底,讓自己更加被動,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啊!田曉堂這麼尋思著,心情越發沮喪、鬱悶。

討論發言持續到上午11點鐘時,正好坐在田曉堂身旁的一位專家把不痛不癢的話講完。田曉堂準備接著也說幾句,這時他已心灰意冷了,決計只說一點套話算了。畢竟他是制訂這個規劃方案的責任領導,若一言不發,總不大好。不想包雲河朝他擺擺手,又同一旁的韓副市長耳語了幾句,就面向大家大聲說:「韓副市長等會兒還要出席另外一個活動,我看討論發言就進行到這裡。還沒來得及發言的同志若有新的意見,會後再和我們交換。下面,讓我們歡迎韓副市長作重要講話!」會場上頓時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掌聲。就在這片掌聲中,田曉堂一下子對包雲河徹底服了氣,覺得自己遠不是人家的對手,只有甘拜下風的份。他還以為包雲河堵不了自己的嘴,可人家略施小計,不露一點痕跡,就正大光明地剝奪了他開口的權利,還讓他不敢有一絲抱怨。他在開會前還準備出口惡氣,可萬萬沒想到,包雲河考慮問題滴水不漏,早就防了一手,根本不會給他留下出氣的機會。

審定會結束後,一連幾天,田曉堂上了班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看看報紙、檔案,上上網。他跟誰都不聯絡,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了。而跟他主動聯絡的也只有姜珊。她給他發來簡訊,安慰他:「別把這事憋在心裡,你已經盡力了!」

田曉堂有些感動,回道:「謝謝!我漸已平靜,只是事未辦好,總覺遺憾!」

姜珊在簡訊中說:「這世上憾事太多,哪能一一掛念在心!若能一切隨他去,便是世間自在人!」

田曉堂覺得這話還頗有意趣,品味了一番,回道:「我本俗人,難得自在呀!」

姜珊又說:「你雖敗猶榮,師妹深感欽佩!」

田曉堂答了一句:「不要迷戀哥,哥只是個傳說!」

姜珊馬上回道:「呵呵!」片刻過後,又發來一條:「其實,從曉得方案一幕後推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註定要失敗!」

田曉堂很吃驚,問:「此話怎講?」

姜珊說:「你在辦公室嗎?我們乾脆通過qq聊吧。」

連上qq後,姜珊寫道:「你鬥不過包局長的。他是個很強勢,很霸道的人。我聽別人講,他早年在戊兆工作時,曾被一些老百姓稱為‘包霸天’。起因是戊兆曾有一個流氓團伙,為頭的人自稱‘蘭霸天’,無惡不作,犯下數起命案,卻一直逍遙法外。包那年做了分管政法工作的副縣長,看到舉報信後拍案而起,頂著種種壓力,將‘蘭霸天’一夥捉拿歸案,後‘蘭霸天’被判死刑,包因此被受害群眾譽為‘包青天’。不想接下來包牽頭主抓舊城改造,在拆遷問題上態度強硬,搞‘通不通,三分鐘’,引起拆遷戶的強烈不滿,他們去找縣委書記告狀,竟然說‘才斃了蘭霸天,又冒出個包霸天’!」

田曉堂說:「包的作風不至於如此不堪吧?這些老百姓也真有意思,竟然貓鼠不辨,敵我不分,把包和蘭相提並論。不過,包在市局這些年,口碑一直不算差!」

姜珊說:「什麼山頭唱什麼歌,什麼位子說什麼話。霸道是要有資本的。他做有職無權的副局長時,腰桿子不硬,只得‘緩稱霸’。現在做了一把手,不用再夾著尾巴,個性就顯露出來了,想不霸道也難!」

田曉堂覺得她說的挺有道理,心裡就有幾分感慨。又問她:「既然你早就知道我逃不脫失敗的結局,當初為何不及時提醒我、阻止我?」

姜珊說:「我清楚,我攔不住你。你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再說,我也想看看,你和包局長是怎麼鬥智鬥勇的。呵呵!」

田曉堂說:「你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話了!」

姜珊辯解道:「不是。我是用一種讚賞的眼光在看待你的悲壯之舉。我心底其實還是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奇蹟會發生在師兄身上啊!」

田曉堂心裡又潮起一陣感動,回道:「感謝師妹理解、支援!」他本想還發一句「知我者,師妹也」,字都敲上去了,忽然又覺得肉麻了些,就動手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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