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只有一把手才知道每次開會水有多深

1、想為民作主,偏偏屢受阻

翌日上午,在戊兆開了一個小型研討會,說是徵求縣裡對規劃方案的意見,實際上不過是通個氣,走個過場,表明一下姿態。研討會由田曉堂主持。鍾林作主題發言,按田曉堂的要求,在會上丟擲了選定兩到三個村成塊狀整村推進的那個方案。也就是田曉堂對姜珊說過的方案二。

參會的除了陳春方、姜珊等縣局的人,再就是戊兆縣委辦和政府辦的幾個主任科長。主任科長們知道對這種「徵求意見」不必太認真,再說他們也沒有仔細研究相關問題,很難說出有針對性的見解來,就一致表示贊同。姜珊在發言中,自然投了贊成票,並作了一番深入剖析,讓人越發覺得這個方案無懈可擊。會議至此氣氛相當融洽,田曉堂暗暗鬆了一口氣。

陳春方最後發言。他也肯定了鍾林闡述的方案,田曉堂心中暗喜,渾身便鬆弛開來。陳春方是縣局局長,他的意見還是不能忽視的。如果他不支援,那多少還是有點麻煩。陳春方現在不僅表示支援,並且又在姜珊發言的基礎上就方案的科學性、可行性充分闡述了一番。只是他越說越言過其實,田曉堂不由警覺起來,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陳春方玩的是「欲抑先揚」的把戲,說著說著突然話鋒一轉:「這個方案當然很好,但是不是就是最佳方案呢?我看未必。我倒是覺得,在研究方案之初,思路可更加放開一些,不要被某種思維定勢所束縛,可以多考慮幾種可能性,再進行取捨。」田曉堂明白了,陳春方這是在為下面亮出自己的不同看法找由頭,作鋪墊。

說了長長的一段廢話,陳春方口也說幹了,就灌了口茶潤了潤喉,這才水到渠成地引出自己的真實意圖:「我個人也有個想法,自我感覺還是可行的,提出來供大家討論……」

陳春方提出的「個人想法」,竟然就是田曉堂曾對姜珊說過的方案一,也就是包雲河要求田曉堂遵照執行的那個意見。

陳春方話未說完,田曉堂就看見姜珊瞪大眼睛望著自己,那滿眼的疑惑他不會讀不懂,他想她一定是不明白,陳春方的「個人想法」為何竟和他的方案一驚人地一致。而他自己,也是滿腹狐疑:陳春方的「個人想法」,為何竟和包雲河的意見如出一轍呢?

他沒時間細想這個問題,陳春方丟擲了自己的「個人想法」,他不得不敷衍一番,表示將認真考慮。

因為陳春方的節外生枝,研討會未能達到預期效果。

散會之後,田曉堂再想剛才的疑惑,這才意識到,其實並非陳春方和包雲河「英雄所見略同」,無意中想到一塊去了,而是陳春方陳述的「個人想法」,本來就是包雲河的意見嘛。顯然,包雲河不僅將自己的意見告訴了他田曉堂,也通過某種方式,直接傳達給了陳春方。陳春方在研討會上不便直說「這是包局長欽定的方案」,只好謊稱是自己的「個人想法」。

當天下午,陳春方早早地來到田曉堂的房間,說有事彙報。

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後,陳春方笑眯眯地說:「田局長,昨天晚上你喝得不算多嘛,怎麼會醉得那麼厲害!是不是這些天在戊兆太勞累了,才不勝酒力啊!」

田曉堂明白陳春方懷疑他昨晚是假醉,就故意正話反說:「誰說我喝醉了?我一直不是好好的嗎?」

陳春方說:「你酒醉了沒有,我不敢肯定,但你心醉了,那可是一定的。」

田曉堂問:「心醉?什麼叫心醉呀?」

陳春方說:「人家姜珊同志照顧你可是體貼入微、殷勤周到,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陶醉其中的感覺?」

田曉堂裝蒜道:「姜珊同志照顧過我?還有這回事?」

陳春方笑道:「你看你看,才過了一夜就不認賬了,真是薄情寡義啊!」

田曉堂一本正經地說:「你趁我爛醉如泥之時,安排個美女部下來照顧我,究竟安的什麼心?從實招來!」

陳春方大笑道:「田大局長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哪。」

說笑了一陣,陳春方才說:「跟領導開幾句玩笑,就此打住。」接著談正事,他說:「昨晚我跟你說過,有個重要工作要向你彙報,可因為你有了醉意,就沒有彙報成。現在看來,昨天跟你匯這個報,還是很有必要的。」

田曉堂頓時警惕起來,問:「到底是什麼事呀?」

陳春方卻不直接講,只是問:「鍾林拿出的那個方案,你向包局長報告過嗎?」

田曉堂暗暗有些不快,自己跟包雲河報不報告,還用他陳春方來管嗎!田曉堂嘴上還是說得很委婉:「我本來是準備等研討會開過,吸取大家的意見,進一步完善後再向包局長報告的,所以目前那個方案的具體內容包局長並不清楚。但大致的思路他還是知道的,我曾跟他彙報過。」

陳春方急切地問:「那他是什麼態度呢?難道他沒有給你一個明確的意見?」

陳春方的口氣竟然有了咄咄逼人的味道,田曉堂越發惱火。顯然,陳春方是見研討會上田曉堂、鍾林撇開包雲河的決策,丟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案,不明白這其中發生了什麼變故,因此十分焦急,又一肚子疑惑,便急著跑來打探內情了。田曉堂忽然明白陳春方說昨晚有個重要的工作要向他彙報是怎麼回事了。大概是陳春方擔心田曉堂把包雲河的意見搞走樣了,想在研討會召開之前先找他摸一下底細。可惜,因田曉堂躲酒裝醉,這事未能做成。不想,陳春方擔心的事情還真的發生了。田曉堂可以理解陳春方此時的心情,但又覺得陳春方是吃鹹蘿蔔操淡心,而且也太不把他這個市局副局長當回事了,如果再不給陳春方一點顏色瞧瞧,恐怕今後就會騎到自己頭上拉屎拉尿了。

田曉堂滿面笑容地望著陳春方,不緊不慢地說:「包局長是什麼態度,有沒有明確的意見,我好象用不著向你彙報吧。再說,包局長和我怎麼商量工作,是市局領導班子內部的事情,也不宜對你公開呀。」他的口氣似乎還客氣,但說出的話分量卻不輕。

陳春方愣住了,可能是沒想到田曉堂會拉下臉面,這麼軟中帶硬地教訓他。他頓時感到有些尷尬,想辯解幾句,多少挽回些面子,可囁嚅著嘴巴,又不知說什麼好。田曉堂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和迴旋的餘地,接著又道:「我下午還要出去,你若沒別的事了,就請回去忙你的去吧。」田曉堂下了逐客令,陳春方哪好再逗留,只得帶著滿心的懊喪,灰溜溜地走了。

陳春方走後,田曉堂仍然餘怒未消。他看不慣陳春方這樣的人,對這種人卻又無可奈何。他想,陳春方下午只怕會打電話將研討會上的詳情報告給包雲河,甚至會在包雲河那裡告自己的刁狀。眼下,他得抓緊時間,儘快見到包雲河,做好勸說工作。他覺得包雲河還算是一個通情達理的領導,應該不會一意孤行。對於說服包雲河,他還是有些信心的。事不宜遲,他立即拿起手機與付全有聯絡,打聽包局長今明兩天有沒有空。付全有告訴他,包局長下午在市政府開會,明天上午可能到局裡辦公。田曉堂想了想,便決定今天晚上趕回市裡,明天上午去包雲河的辦公室向他彙報。

而今天下午,田曉堂還想去找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華世達。找他的目的,除了向他彙報規劃方案制訂情況,以示對他的尊重以外,田曉堂還想說服華世達支援方案二。包雲河不是說已和華世達把意見統一在方案一上了嗎,田曉堂就想讓華世達改變初衷,站到方案二這邊來,再請華世達幫自己去勸勸包雲河。華世達的勸說,在包雲河那裡應該還是有足夠的影響力的。如果能爭取華世達堅定地支援方案二,那麼做通包雲河的思想工作就有了更大的勝算和把握。

田曉堂直接撥通了華世達的手機,說想過去拜訪,華世達很乾脆地說:「我下午4點鐘還有個協調會,這之前剛好有點空,你現在就過來吧。」

田曉堂看了看時間,已經3點多了,忙叫上甘來生,驅車來到縣政府大院,不想華世達的辦公室已進去了一個人,田曉堂只得先坐在秘書科等候。一刻鐘後,那個人從華世達的辦公室出來了,田曉堂趕緊鑽了進去。

辦公室裡卻不見華世達的人影。田曉堂猜測他大概是進了裡面的衛生間,就安心地在沙發上坐下,四處打量起來。田曉堂看見華世達的老闆桌後面,並沒有按慣例擺放高背真皮轉椅,而是擱著一把十分刺眼的普通木椅,先是有點驚訝,但馬上就猜到了幾分,對華世達的好感不由增進了一層。坐闊大的高背轉椅辦公,身子只能欠著,其實並不舒服,時間一長就會腰痠背疼,遠不如坐一把高矮、大小適中的木椅舒坦、實用。可天下無數的領導卻寧願讓身體受委屈,讓腰椎、頸椎受折磨,也不想扔下高背轉椅。究其原因,不過是高背轉椅高大、氣派,與領導的身份相稱,坐在上面有一種君臨天下的尊貴感。為了享受這種感覺,為了面子和虛榮,也是出於一種從眾心理,領導們才不惜放棄實用性,寧願讓身體受罪。而華世達竟然捨棄了虛榮,就坐著個木椅辦公,這可不是哪個領導都能做得到的,田曉堂不由滿心敬佩。從這件小事上,田曉堂看出華世達是個很實在的人,也是個有個性的人。田曉堂對爭取華世達的支援越發有了信心。

田曉堂往右側牆上望去,看見那裡掛著一副字,寫得還有些味道。不由走了過去,只見是這麼兩句話:

立業建功,事事要從實地著腳,若少慕聲聞,便成偽果;講道修道,念念要從虛處立基,若稍計功效,便落塵情。

田曉堂覺得這話好象出自《菜根譚》,勸告人們建功立業要腳踏實地,修養道德莫貪圖功利,意思當然是不錯的。不過,一個縣長的辦公室掛這樣的字句,卻不多見。一般掛的都是些大路貨,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如「為人民服務」、「立黨為公,執政為民」、「公生明,廉生威」,即使有點與眾不同,也不過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之類。說白了,辦公室掛點名言警句,不過是給來人看的,所以越大眾化、越常見的越好,免得被人瞎猜疑,亂編排。田曉堂就曾聽說過這麼一件事:某局一位副局長和一把手長期不和,這位副局長辦公室裡掛了一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開始人們沒說什麼,後來副局長把一把手告倒了,自己一屁股坐到局長位子上,關於這副字的怪話就傳開了,說副局長怪不得掛那副字,原來他是寶劍出鞘,磨刀霍霍,要對局長下手。華世達掛這樣一副字,也是容易被好事者拿來做文章的。

華世達從衛生間出來,見田曉堂兩眼盯在那副字上,就笑著說:「幾乎每個造訪者都會注意這副字,只是能把字認完整,能說清出處的卻沒幾個。」

田曉堂說:「這行草大家都認不全,倒也不奇怪。不過我還是看懂了。只是不明白,你為何要掛這副字?」

田曉堂的心思,華世達哪能看不出來。就回答道:「我掛這副字,其實是給自己看的,是為了告誡自己,並不是為了裝點門面,給別人看。為防止別有用心的人說三道四,我故意狂草而就。別人認不出來,自然就說不出什麼了。」

田曉堂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心裡很是感慨,便說:「原來這字還是你親筆寫的啊,這字寫得好,內容更好。你也真是用心良苦啊!」

接下來,兩人進入正題。華世達認真地聽他介紹了相關情況,又詳細詢問了幾個問題,就表示贊同方案二。對於方案一,華世達卻沒有多說什麼。田曉堂覺得奇怪,包雲河早就說已和華世達把意見統一在方案一上了,可聽華世達的口氣,似乎對方案一併不知情。難道,包雲河稱已和華世達統一了意見,只是隨口胡扯?

田曉堂對華世達訴說了自己的難處,懇請華世達幫忙去做做包雲河的工作,華世達滿口答應下來,並說:「這個工程關係到我縣廣大農民群眾的切身利益,我有責任協助你們把它抓好。後天我和包局長一道參加一個會,會後我來約他,跟他好好地溝通一下。你就放心吧。」說完,見4點已到,就對田曉堂道了聲「對不起」,匆匆走了。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田曉堂大為振奮。上了別克車,卻見甘來生一臉苦相。田曉堂知道甘來生是個藏不住事的人,看他這臉色顯然是碰上了煩心事。果然,還沒開口問,甘來生就說:「田局長,付全有剛才打電話來,說要用這輛車。」

田曉堂問:「他要這車幹什麼?奧迪呢?」

甘來生說:「他說奧迪去大修了,包局長這兩天要坐這輛別克。」

田曉堂十分惱火,說:「局裡還有別的車,幹嘛非得坐這輛別克,付全有又不是不知道這輛車我正在用,添什麼亂呀!你別理他。」

甘來生猶猶豫豫地問:「我那個事,您跟包局長講定了嗎?」

田曉堂明白過來,這句話才是甘來生想說的重點。這一段時間一直挺忙,竟把這事給丟在腦後了。田曉堂感到有些內疚,就對甘來生表示,儘快去找包局長,把專職司機的事情落實下來。甘來生這才轉憂為喜,打響馬達,將車子開出縣政府大院。

車子剛駛上街,甘來生就說:「噫,那不是姜局長嗎?」田曉堂往車窗外一望,果然在右側人行道上,看見了姜珊那嬌小的身影。田曉堂已不想跟姜珊接觸太多,準備叫甘來生把車直接開過去,可還沒等他開口,甘來生已搖下了車窗,撳了兩聲喇叭,把車停靠在路邊,招呼姜珊上車。

姜珊坐到副駕駛座上,側過身來和田曉堂說話,田曉堂這才知道她剛在縣政府開過一個短會。簡單聊了幾句後,田曉堂竟不知往下和她說什麼好了。他突然發現,自己在姜珊面前已不像以前那樣隨便、自在了,就乾脆不再說話,車上的空氣便顯得有些沉悶。

到了賓館門口,甘來生問:「姜局長,你去哪裡?」

姜珊說:「我就在賓館下車吧。還有個事兒,要向田局長匯一下報。」

說有工作要彙報,田曉堂就不好拒絕了。進了房間,招呼姜珊坐下,不由想起昨晚的情形,又暗暗覺得羞愧了。姜珊沒有覺察出他神態的不自然,開門見山道:「田局長,我都被你們那幾個方案搞糊塗了。前幾天你告訴我,你們形成了兩套方案,可在上午的研討會上,鍾科長只拿出了方案二。更奇怪的是,你們沒提起的方案一,最後竟被陳局長說出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下午陳局長還一個勁地向我打聽你們制訂規劃方案的情況,問得特別詳細,也讓人不得不生疑。」

田曉堂沉默良久,想了又想,才拿定主意,對她和盤托出實情。姜珊聽完很是意外,說:「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陳局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呢。那你該怎麼辦呢?」

田曉堂談了自己的打算。姜珊說:「請華縣長去做包局長的工作,我相信他會盡力的。只是,華縣長和你的勸說管用嗎?包局長肯聽嗎?」

田曉堂說:「只要把道理講透,我想他會聽的。」

姜珊嘴巴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田曉堂看在眼裡,就說:「你還有什麼話,就直接道出來唄。」

姜珊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慌亂,擺擺手,說:「沒什麼了。」

2、局長不給副局長彙報的機會

吃過晚飯,田曉堂準備趕回市裡。出發前,他掏出手機想給周雨瑩打個電話,號碼還未撥出去,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把他嚇了一跳。一看畫屏,「包雲河」三個字正在不停地閃爍著。包雲河這會兒打電話來幹什麼?田曉堂有一點發慌。等鈴聲響過了兩遍,才撳下綠鍵。

「曉堂,你還在戊兆吧?」包雲河的聲音傳來,顯得很親切。

「嗯,我在戊兆。這十多天,我一直都待在這裡。」

「哦,真是辛苦你了。」

「沒什麼,這是我份內的工作嘛。」田曉堂感到有點彆扭,包雲河居然跟他講起客氣來了。

「規劃方案做得怎麼樣了?快完成了吧?」包雲河問道,口氣依然是隨和的。

田曉堂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聽包雲河的話意,似乎並不瞭解上午研討會的情況。可他怎麼會不瞭解呢?只怕是故意裝糊塗,試探田曉堂該怎麼向他交代吧。只是在電話裡跟他一時哪說得清楚,就含含糊糊道:「已經差不多了。我正打算今晚趕回去,明天上午當面向您彙報。」

包雲河卻說:「專門跑回來彙報就不必了,再說我明天也抽不開身。你還是抓緊把方案做完吧。上次唐市長來局裡檢查指導工作,對‘潔淨工程’作出了明確指示,眼下市政府政務督查室對這項工作也在督辦。我考慮了一下,事不宜遲,就在本週五把規劃方案集中審定一下,不知你們來不來得及做準備?」

今天是週一,離週五只有四天了。田曉堂一時也沒想明白包雲河這麼急著召開審定會用意何在,但覺得早點把規劃方案確定下來也未嘗不可,就說:「行啊,我們這兩天加班加點,完成準備工作應該沒問題的。」

包雲河說:「那就這麼說定了。關於第一期工程規劃的原則性問題,我曾經跟你專門討論過。請你把我的意見跟鍾林他們講清楚,免得他們領會不深,搞走了樣。」

田曉堂遲疑了一下,才說:「好的,好的。」

通完電話,田曉堂才發覺後背上汗津津的。房裡的光線已經暗淡下來,他不想開燈,就坐在一團昏黑中,細細地回想包雲河剛才說的話。包雲河始終裝糊塗,不肯把話說穿,是想給自己留一個機會,讓自己主動醒悟,自覺改正「錯誤」嗎?包雲河還說什麼要把他的意見跟鍾林他們講清楚,這話聽起來好象是在擔心和批評鍾林,但田曉堂心裡哪能不明白,他這是在指桑罵槐、旁敲側擊地提醒、警告自己。包雲河這個電話打來,口氣看似親切,並無半句重話,但帶給田曉堂的心理壓力卻比臭罵他一頓更大。還有,包雲河這麼急著召開審定會,分明是為了早日讓方案塵埃落定,以防夜長夢多啊。

儘管心情頗為忐忑,田曉堂卻並不甘心因為包雲河一個電話就改變立場,不想就這麼乖乖地屈從於包雲河,而且他對包雲河仍然抱有幻想。思忖再三,他決定叫鍾林他們把方案一和方案二都弄出來,在審定會召開之前,他還是要當面去向包雲河匯一次報,盡力爭取,再加上華世達的勸說,看能不能說服包雲河改變態度。如果包雲河油鹽不進,勸說最終無效,就只有背水一戰,將方案一和方案二都在審定會上丟擲來了。

田曉堂想定後,這才開啟燈,叫來鍾林,告訴他包局長剛才來過電話,決定在本週五召開規劃方案審定會。田曉堂說:「上午的研討會上,我們拿出了一套方案,陳春方又提出了不同想法,最後也沒統一下來。我看乾脆就弄兩套方案吧,按陳春方的想法制訂方案一,按我們的思路制訂方案二,一併提交審定會去討論決策。」

鍾林聽他這麼一說,愣怔了片刻,才說:「弄兩套方案,有那個必要嗎?陳春方的想法,不過是一家之言,可以不加理睬的。」

田曉堂不好對鍾林說出真實原委,只得說:「陳春方十分看重自己的想法,會後又跑來找我,要我認真考慮他的建議。我看我們就尊重一下基層的意見,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反正我們也不用怕的。兩套方案擺在一起,孰優孰劣不辯自明嘛。」

鍾林露出為難的表情,說:「時間這麼緊,弄兩套方案,來得及嗎?」

田曉堂知道這還真是個問題,不過他早已想過了,就說:「方案一不用下太大功夫的,簡單弄個提綱就行了。」他想方案一隻是為了應付包雲河,不過是個擺設,是個陪襯,哪用得著考慮那麼細緻周到。

鍾林欲言又止,最後卻只是說:「好吧,我們趕緊去辦。」

田曉堂有些過意不去,笑道:「要弄兩套方案出來,又得害你們加夜班了!」

鍾林淡然說:「這沒什麼。」臉上的表情卻有點不可捉摸。

鍾林離開後,田曉堂在房裡踱來踱去,思前想後,仍覺不踏實,忍不住想給姜珊掛個電話,和她說上幾句。可他拿出手機,翻到姜珊的號碼,正準備撳下綠鍵,卻又猶豫起來,最後就嘆了一口長氣,收起了手機。

週四下午,田曉堂一回到市裡,就徑直去了包雲河的辦公室。

包雲河見了田曉堂,說話的語氣仍然很親切。得知為審定會所作的一切準備都已就緒,包雲河顯得很高興,連聲說:「好,好,好!」

田曉堂說:「我今天趕過來,就是想在審定會召開前,先向您匯個報,好讓您心中有數。」

包雲河卻擺著手說:「我看就不用了吧。我對你的工作還是放心的。再說,我馬上還得趕到市政府那邊去,唐市長要召見我哩。」

田曉堂哪肯輕易放棄,仍堅持道:「我還是簡單地向您匯個報吧,耽誤不了您多少時間的。」此時他內心已焦急萬分了。在從戊兆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就在盤算著,和包雲河見面後該怎麼開口,怎樣把話說得委婉些,讓包雲河能夠心悅誠服地接受他的意見。他壓根兒就沒想到,包雲河竟會再一次態度堅決地拒聽他的彙報,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包雲河的臉色已沉了下來,也不直接回答他,只是看了看錶,兀自說:「和唐市長約好了3點鐘見面,我該走了。」說罷就站起身來,提起腿往外走。田曉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失望,又很惱火,覺得包雲河太不近人情了。在包雲河已走到門口時,田曉堂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來。他心裡憋著火氣,就不管不顧地叫住包雲河,說:「包局長,請您稍等片刻,我還有件小事向您請示一下。我的小車司機一直沒明確,這段時間都是甘來生跟著我在跑。我想如果您沒有意見,就讓甘來生給我開車算了。」

包雲河略帶驚訝地說:「你的司機至今都沒定下來?哎呀,這事要怪我,是我疏忽了。」顯得有些自責,然後又問:「你覺得那個小甘不錯?」

田曉堂點了點頭。包雲河皺了皺眉,考慮了一番,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好吧,就讓小甘跟你跑。」

總算落實了一件事,田曉堂心裡感到了些許安慰,但他也明白,包雲河雖然答應他了,但答應得並不爽快,有些勉強。在這件事上,包雲河對他肯定是暗懷不滿的。

田曉堂回到辦公室,泡了一杯熱茶,一邊喝著一邊回想剛才跟包雲河的見面。真是太奇怪了。按說,在一項工作提交集體審定前,先跟單位一把手見個面,通個氣,這是一道不可缺少的程式,既體現了對一把手的尊重,也便於一把手主導決策,掌控全域性。可包雲河卻一連兩次拒聽他的彙報,實在有些反常。包雲河連彙報都不聽,他又哪有機會爭取包雲河改變態度?華世達那邊,也不知跟包雲河做過工作沒有。就是做了工作,目前看來也沒有明顯效果。他的如意算盤只怕是落空了,田曉堂感到沮喪至極。目前,只剩下最後的一招,那就是瞞著包雲河,把兩套方案都一股腦兒端上審定會。這無疑是個下下之策。可眼下別無良法,也只得這麼幹了。這麼蠻幹一回,也許還有點希望;如果放棄這種蠻幹,那就半點希望也沒有了。

田曉堂正在獨自琢磨,王賢榮推門進來了。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田曉堂才注意到王賢榮的臉色不大好,就開玩笑道:「半個月不見,你怎麼一臉的憔悴呀。是不是眼下春暖花開,晚上家庭作業做得太刻苦,把身子掏虛了?」

王賢榮唉聲嘆氣地說:「我哪有心思做那個。老婆這段日子一直被我閒置著,都快熬不住了,直罵我不人道哩。」

田曉堂笑了起來,問:「那你是怎麼回事?」

王賢榮這才道出原委:「你是我的老領導,對你說話也不用遮遮掩掩。實不相瞞,我這段時間好不苦悶。自從那個可惡的大黑鍾掉下來後,包局長就一直看我不順眼,對我不冷不熱的。我本來是一肚子的委屈,但為了讓包局長他老人家消消氣,還是寫了3000多字的檢討,對自己的問題作了深刻剖析,沉痛反思,當面交給包局長,請求他大人大量,放我一馬。可包局長對我的檢討看也不看,就棄之一邊。最近幾天,包局長對我越發冷落,幾乎把我晾起來了,什麼事也不給我安排。哪怕是辦公室份內的事,是我分管的工作,他也不叫我,而是讓付全有去辦了。你說,我這個班上得還有什麼勁?我這張不值錢的臉該往哪兒擱?」

儘管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聽了王賢榮的訴說,田曉堂仍然吃驚不小。可他又不便就這事隨便發表意見,只得抹稀泥說:「包局長還不至於對你那樣吧?是不是你太神經過敏了,有些事情也許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王賢榮無奈地說:「你不信就算了。其實,我也一直不願相信包局長會這樣對我。我自認為並沒有得罪他,他幹嘛要跟我過不去呢!」

田曉堂不好多說,只得保持沉默。他想,你想不通的問題,我早就想到了,可至今也沒弄明白呢。

王賢榮又說:「跟你說這些,並不是向你訴苦,只是讓你曉得這些情況,請你幫幫忙,在包局長那兒替我說說好話……」

田曉堂答應道:「你放心,這個忙我會幫的。不過,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太急。」

王賢榮忽然變得忸怩起來,說話則吞吞吐吐的:「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說,可始終開不了口。你做上了局領導,空出了局辦主任的崗位,我想……」

田曉堂哪能不明白王賢榮的心思。他想王賢榮到底還嫩了些,跟領導提要求想進步,這很正常嘛,沒必要羞羞答答的。王賢榮也真可笑,在包雲河那裡都那麼不受待見了,竟還奢望著能得到擢升。這升遷的慾望也太強烈了,就難免昏頭昏腦地鬧笑話。他忽然明白了王賢榮感到苦悶的真正原因,其實是擔心包雲河不肯將局辦主任的位子賞給他。田曉堂勸慰道:「其實用不著你開口,我早就想過這事了。可目前包局長對你是這麼個態度,還真有些不好辦。不過也不要灰心,畢竟事在人為嘛,我想只要努一把力,還是有希望的……你要沉得住氣,受得起委屈。我會找合適的時機舉薦你的。」

王賢榮頓時眼圈紅了,感激道:「真是太感謝了,田局長!」

田曉堂笑道:「我倆之間,哪用客氣!」過了片刻,又不經意地問:「這半個月我不在局裡,沒什麼事吧?」

王賢榮會意,湊近他小聲說:「出了一件事,李局長和包局長鬧了一點小別扭。」

田曉堂來了興趣,又不好表露出來,就不說話,只是含笑望著王賢榮。

王賢榮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原來,郝局長去年搞的那個「三清工程」,還有50萬工程款沒有撥付下去。50萬算不上什麼大數目,為什麼一直擱著未撥呢?裡頭自然有些蹊蹺。這50萬其實是工程追加款,當時是郝局長點了頭的,分管大財務工作的李東達也沒有異議。那時具體主抓「三清工程」的包雲河儘管有不同意見,但郝局長既已答應了,他也不好說個不字。等到後來工程完工,再來撥付這筆追加款時,局裡早已物是人非,郝局長離開了人世,包雲河則爬上了局長高位。做了局長的包雲河卻稱對這筆追加款不知情,不肯簽字。而這筆50萬元的追加款實際上是直接撥給某村的。對一個村子而言,50萬就是一筆鉅款了。那個村的支書見款子到不了位,就慌了神,急忙跑到局裡來找他的一個初中同學疏通關係。而他的這個初中同學不是別人,正是李東達。李東達知道這筆追加款當時郝和包都是同意了的,包雲河沒有理由不撥付,就帶著村支書去找包雲河,可好話說盡,包雲河就是不鬆口。李東達心想包雲河大概是覺得這錢撥得憋屈,存心要刁難一番,拖延一段時間,就叫村支書先回去,自己再慢慢去做包雲河的工作。李東達幫那個村支書倒也盡心盡力,他又單獨去找過包雲河幾次,頭兩次包雲河哼哼哈哈,不肯表態他都忍下了,第三次去包雲河依然如故,他再也憋不住了,就和包雲河吹鬍子瞪眼地吵了一架,硬是逼著包雲河簽了字。為防止再節外生枝,李東達當天就叫那個村支書來局裡把50萬領走了。

田曉堂聽王賢榮說完,仍然不做聲,臉上的表情也難以捉摸。王賢榮本想還發一通議論,但因摸不準田曉堂的態度,只得掃興地把湧到嘴邊的話又咽進了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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