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想和領導叫板,不能這麼個叫法
田曉堂在辦公室閒待了一個星期,哪兒也沒有去,不過他的耳朵還算靈通。通過姜珊和王賢榮,他知道鍾林已在戊兆做方案一的細化工作,也知道包雲河明確提出「潔淨工程」在半月後要正式動工。他深知,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辦公室躲下去。儘管心中憋屈,但他畢竟是位副縣級領導,大局意識還不得不講,該他抓的工作也不能甩手不管。只是,陳春方不主動來跟他聯絡一下,不給他一個臺階下,他還真不好意思貿然跑到戊兆去。
週六下午,陳春方總算打來了電話,稱自己在市區,邀他晚上一起吃個飯,田曉堂假意推辭了一番,就答應了。其實,他既想見到陳春方,但內心對見陳春方又有些排斥。想見,是為了面子過得去;不想見,是為了內心安寧。他想,「官身不自由」這話說的一點沒錯。人在官場,每天要見不想見的人,說不想說的話,做不想做的事,這很無奈,卻又是一種常態。
田曉堂如約來到「黃玫瑰」娛樂城。陳春方把他迎進一樓包廂,等他噝噝地呷了兩口熱茶,才滿臉堆笑地說道:「田局長,真是對不起,本週我們縣裡搞個什麼比點觀摩活動,天天在鄉下東顛西跑,走馬觀花,累得腰躬背駝,骨頭散架,也抽不出時間來向你匯個報,還請體諒!」
田曉堂覺得陳春方真夠滑稽的。這話哪經得起推敲,陳春方即便是忙得腳不沾地,給他打個電話的幾分鐘難道也擠不出來?陳春方只是一週沒給他聯絡彙報,居然就要道歉,可陳春方前些時上躥下跳,通風報信,拉攏勸誘,幫著包雲河和他爭來鬥去,讓他的一切努力都化為了泡影,陳春方為什麼不向他道聲歉呢?這豈不是避重就輕!不過,話又說回來,陳春方幫包雲河都是在暗處,他沒抓住任何把柄,陳春方當然只會裝糊塗,哪會不打自招地向他道哪門子歉呢!再說,不管今天陳春方是為何事道歉,也不管說的是不是實話,畢竟已向他說了聲「對不起」,也算低了架子,他也就沒有必要得理不饒人,老和人家過不去。今後和陳春方還要長期打交道的,關係老僵著也不是個事。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一團和氣,卻也是需要維持的。
田曉堂說:「我能理解。基層工作頭緒多,事情雜,難免分身無術。我這個星期也挺忙的,就沒有安排去戊兆,也沒有跟你聯絡。」
兩人其實都知道對方的話說得言不由衷,但兩人又明白,至此他倆算是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和解。
有了這個良好的開端,喝酒時的氣氛就融洽多了。陳春方見田曉堂態度還算友好,就放下心來,酒便喝得十分暢快。田曉堂不願和陳春方多搭腔,只顧低頭喝悶酒,慢慢竟也喝多了。
兩人都有醉意的時候,陳春方卷著舌頭,說話就放開了:「田局長,論職務,你是我的領導;論年齡,你還是我的小老弟。現在不是工作時間,我不叫你田局長,而是斗膽叫你一聲田老弟,你肯認我這個老大哥嗎?」
田曉堂不曉得陳春方葫蘆裡賣什麼藥,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
陳春方嗞地一聲啜了一大口酒,說:「田老弟呀,我比你痴長几歲,在這行政上也混了二十多年,接觸的人,經歷的事也不少了。說句推心置腹的話,你這次弄這個規劃方案,讓我真是看不太懂呀。」
田曉堂望著陳春方,默然無語。他知道陳春方酒後話特別多,傾吐的慾望格外強烈,就等著陳春方往下說。
陳春方接著道:「我知道,你之所以力挺方案二,是你認為方案二更科學合理,更有利於節約成本,一句話,更符合群眾利益。在你眼裡,方案一是搞花架子,只會方便領導撈政績。我承認,你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但恕我借酒蓋臉,直言不諱,我覺得你的看法還是很片面,顯得目光短淺了些。現在大家之所以喜歡弄政績工程,還不是因為上面喜好這個,可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世風如此,誰又能免俗?按方案一施工建設,可以贏得更大的眼球效應,讓市縣的領導撈取更大的政治資本,這一點你是清楚的。但方案一還有一個好處,你並不一定知道,即便知道也可能不以為然。那就是按方案一實施後,可以讓省廳領導看了更高興,更滿意,省廳領導心情爽了,金口一開,大筆一揮,第二期、第三期工程就會給戊兆下撥更多的專案資金,甚至會成倍地增長。如此說來,方案一豈不是更有利於維護戊兆群眾的利益?方案二固然能夠方便施工,節約幾個成本,但節省的那幾個小錢,和方案一可能爭取到的新增數百萬、數千萬資金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方案一、方案二究竟孰優孰劣,應該不難掂量吧。」
田曉堂不由得暗暗吃驚。陳春方所講的道理,包雲河並不是沒有對他提過,但把這個道理這麼充分地加以闡述和剖析,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原以為,陳春方賣力地幫包雲河對付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理虧,有些發虛的。他沒想到,陳春方那麼做竟然還有充足的「理論依據」,認為自己做得理直氣壯。那麼,是誰錯了呢?是他嗎?這真是太有意思了。陳春方振振有詞地為方案一辯護,田曉堂憑直覺認為這不過是詭辯,但真要他來反駁陳春方,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田曉堂就傻愣著,有些尷尬,心頭則怪不是滋味。
陳春方藉著酒勁,又說:「現在人們都對政績工程深惡痛絕,是因為某些政績工程完全置群眾利益於不顧。方案一卻不一樣,如果說它也算政績工程的話,那它在為領導贏得政績的同時,也為老百姓帶來了更大的利益。可謂是‘領導得政績,群眾得實惠’,兩全其美,各得其所,如此美事,何樂而不為呢?」
田曉堂意識到,以前真是小看陳春方了。陳春方腦子一點兒也不笨,比他想象的聰明多了。不過又想,陳春方善於經營關係,擅長溜鬚拍馬,得到了幾任市局局長的信任,如果腦子太笨,哪能做到這一步?拍馬屁、抬轎子的學問大著呢,也是需要高智商的呀。田曉堂突然也意識到,陳春方的一番話即使是詭辯,也不能說一點兒道理也沒有。他被搞糊塗了。難道,真是自己錯了嗎?這些日子,為了把方案二推出來,他操碎了心,也傷透了心,可現在回過頭看,卻發現這一切竟然意義不大,這讓他怎麼能接受啊!
喝完酒,又飲過漱口茶,陳春方爽快地說:「今天我就陪田局長盡興放鬆一回,咱們來個喝酒吃飯、唱歌跳舞、桑拿鹽浴一條龍。」田曉堂根本沒心情留下來「放鬆」,卻又不好生硬地拒絕陳春方,只得跟著陳春方到二樓歌廳去。
田曉堂慢吞吞地爬著樓梯,陳春方見他走得慢,就說:「我先上去安排啊。」田曉堂揮了揮手,陳春方噔噔噔幾步就衝到上邊去了。
田曉堂走到二樓樓梯口,卻意外地看見劉向來站在二樓走廊上打電話。劉向來顯然也喝了不少酒,一臉酡然。劉向來打完電話,看見田曉堂,便疾步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說:「田局長今天親自視察來啦!」
田曉堂說:「不要一開口就夾槍帶棒的。我剛在一樓吃了飯。」
劉向來還是油腔滑調的:「吃過飯,就該上這二樓唱歌了。領導也是人,也需要放鬆嘛。哎,你怎麼一個人,買單的傢伙呢?如果沒人買單,我來請客好了,機會難得啊,平時想接你這樣尊貴的領導都接不來呢。你知道嗎,到‘黃玫瑰’來玩可是有講究的,這裡一層樓就是一種娛樂專案,每種專案又有眾多花樣,從一樓玩到五樓,一般不到凌晨三四點休想回去。有道是:吃飯以後怎麼辦?歌舞廳裡轉一轉;轉完以後怎麼辦?桑拿浴裡涮一涮;涮完以後怎麼辦?找個小姐按一按;按完以後怎麼辦?麻將桌上搬一搬。」
田曉堂笑了起來,說:「你還一套一套的。說點正經的吧,你幫我個忙,我這會兒就想躲開那個買單的傢伙呢……」
劉向來說:「行啊行啊。我也想離開我那幾個客人,正愁找不到由頭。你也給我打個掩護,我們算是互幫互助吧。」
正說著,陳春方從服務檯那邊歪歪斜斜地摸過來了,田曉堂忙把陳、劉兩人介紹給對方,然後對陳春方說:「我這位老同學趕過來,有件急事要找我,我看你就忙你的去吧,不用陪我了。」
陳春方顯得有些失望,卻也只好說:「那好吧。包房我已經訂好,你們進去談吧。賬掛在這兒,由我來結。」
田曉堂說:「好的,好的。」
送走陳春方,劉向來把他拉進一間聲浪喧天的包房。包房內彩燈閃爍、光線幽暗,田曉堂剛開始什麼也看不清,只聽見一個男人唱歌的聲音似鬼哭狼嚎,讓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劉向來拉著他往裡走,田曉堂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的環境,這才發現沙發上東倒西歪地躺著三個男人,每個男人懷裡都坐著一個打扮妖冶的女孩。除了一個男人的歌聲在聲嘶力竭外,其他兩個男人都在和懷裡的女孩逗弄調笑。田曉堂睜大眼睛看了看,那三個女孩都不過十七八歲。可三個大男人都四十好幾了,說他們「懷裡抱著下一代」還真是名副其實,一點也沒冤枉他們。
挪到沙發跟前,劉向來示意那個唱歌的男人暫停,然後介紹了田曉堂,三個男人這才戀戀不捨地放開懷裡的女孩。劉向來說:「田局長找我商量個事,我只得先走一步,失陪了。請大家一定要放下身份,放下地位,只記得自己還是個男人,花心的男人,多情的男人,在這裡放開地玩,盡興地樂,想怎麼happy就怎麼happy,好不好?單由我來買,大家不用管的。」
三個男人嘻笑著說:「我們有個狗屁身份、狗屁地位啊,我們唯一的身份就是男人。你放心地跟田局長去吧。我們今天既來了,每人不花你個千兒八百,決不會撤走的!」
劉向來說:「那就好,你們把我當兄弟,就切莫講客氣!」
退出那個鬧鬨鬨的屋子,兩人鑽進陳春方訂下的包房。待服務生端來水果點心,倒上茶水後,田曉堂問:「剛才那三個傢伙是幹什麼的?你也不給我介紹介紹!」
劉向來說:「是市規劃局的三個科長。他們一人摟著一個小姐,我怎麼好意思當面向你介紹人家。我今天請他們的客,就是想讓他們在這裡從一樓到五樓玩個遍,玩個痛快的。可我在場他們又礙三礙四,放不開,我就想自己藉故先離開,好讓他們自個兒放開手腳去玩。正愁找不到由頭讓自己走得自自然然,不露痕跡,恰好你就來了。」
田曉堂問:「你幹嘛要請他們?」
劉向來說:「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我目前正在做點生意掙錢麼。我找規劃局,正是為了這個事。」
田曉堂又問:「你做什麼大生意啊,還用找規劃局?」
劉向來說:「事情剛剛起步,我本不想對任何人說的。但你不是別人,不妨向你透露一二。我幫一位浙江的宋老闆在雲赭市做房地產開發,利用自己的人脈資源,替他疏通一些關係,在他公司裡拿點酬勞。」
田曉堂說:「真想不到啊,你都快成生意人了。也許,你在官場難得得意,在生意場上卻能如魚得水呢。」
正聊著,包房的門突然推開了,五個濃妝豔抹的年輕女孩嫋嫋地魚貫而入,在兩人面前站成一排,對他倆嬌嘀嘀地打招呼:「先生晚上好。」這五個女孩全都個子高挑,容貌姣好,靚麗可人,讓田曉堂看了也難免怦然心動。他知道她們站在這兒是讓他倆挑選的,可他並沒有叫小姐呀。就問:「誰安排你們來的?我們正在談事情,不想被人打攪呢。」
為首的女孩笑道:「是陳先生剛才吩咐過的。如果你們要談事情,我們不妨先出去,待會兒你們談完了,也談累了,我們再過來幫你們放鬆心情,好不好?」
田曉堂敷衍著連聲稱好,把她們打發走了。劉向來顯得有些憤憤不平,說:「這年頭,好白菜都叫豬拱了,漂亮的女孩子都進了娛樂城、夜總會,被臭男人糟蹋了!他媽的,真是暴殄天物啊!」
田曉堂卻說起了正題:「今天湊巧碰上你,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呢。」
劉向來叫起來:「你還真的有事啊。」
田曉堂就把起草、審定規劃方案的前前後後說給劉向來聽了,又把陳春方剛才和他喝酒時說的一番話也告訴了劉向來。田曉堂說:「這事弄得我壓力不小。我曾經很自信,認為自己的固執和堅守是有道理的。但近兩天來,特別是剛才聽了陳春方的一席話,我產生了動搖。我開始感到懷疑了:莫非,自己真的做得不對?我那些努力和抗爭,是滑稽可笑的?」
劉向來呷著清茶,微眯著眼,似在沉思。良久,劉向來才說:「照我看來,你一開始就錯了。不管這事本身是對是錯,不管方案一、方案二孰優孰劣,反正你是錯定了。你不聽包雲河的招呼,對他陽奉陰違,跟他對著幹,這就註定錯了。」
田曉堂不以為然,說:「你這樣講,我可不敢認同。」
劉向來輕嘆一聲,說:「你還記得嗎,上次見面,分手時我送給你一句話:在領導面前,你不用帶著腦袋,只須帶上手腳。現在看來,你並沒有悟透其中的深意啊。這句話實際上是說,在領導面前,你不用顯得自己多有思想和主見,不要自以為是,賣弄聰明,你只須聽從領導的大腦袋裡冒出來的高見就行了,一切主意自有領導定奪,而你作為下屬,只是動動手腳,跑到領導那裡去接受他的指示,跑到下面將領導的指示一一貫徹落實。如果你認為自己那個腦袋不是花崗岩,甚至比領導的腦袋還聰明,按捺不住要跟領導叫叫板,那你就要得罪領導了,就玩不下去了。你看看,你現在不就是落到這步境地了嗎?」
田曉堂辯解道:「我哪想跟領導叫板呀,更不想得罪領導,我只是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想勸說領導,把領導爭取過來。」
劉向來搖著頭說:「你這真是書生之見!任何一項決策,正確與否,哪有絕對標準?其實出臺每個決策,都要站在多種角度進行綜合考量,而不僅僅只考慮群眾利益。你認為方案二才維護了群眾利益,所以才是最好的,這十分可笑。陳春方的那些看法,也不能說完全站不住腳啊。再說,對領導不能勸說、爭取,只能服從,無條件地服從,你不服從,就是跟領導叫板,就必然要得罪領導。按你剛才說的,你是心繫群眾,為民謀利,才不幸得罪了領導。其實,領導是得罪不起的,而群眾得罪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群眾是虛的,是個模糊的群體概念,你替他們奮不顧身謀取利益,他們也無從得知,更不會來感謝你一聲。而你傷害了他們的利益,他們也並不一定知情,更不會來找你討說法,問道理,影響不到你個人的前途和進步。而領導呢,卻是實的,是具體的手握重權的人,你的命運和烏紗帽就攥在他手裡呢。你得罪他一會子,他就會影響你一輩子。在這方面,我可是有著血的教訓啊!」
田曉堂默默聽著,沒有做聲,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劉向來繼續說:「我記得上次也跟你說過,在一個單位生存,最重要的是搞定一把手。現在看來,你對自己和一把手的關係還是沒有一個正確的認識。你大概以為,包雲河是一把手,你是副職,開會票決什麼你倆都同樣有一票,在班子內你們是平等的。你這種認識是十分幼稚的。我老家有位村支書,他不懂什麼叫‘堅持黨的一元化領導’,就把這句話按自己樸素的理解,說成‘堅持黨的一人化領導’。其實,這位村支書說的一點沒錯,現在一些單位不就是一把手在搞‘一人化領導’嗎?說起來,一把手與副職只隔半級甚至平級,但權力大小卻相差懸殊,地位則簡直有主僕之別。對這一點你一定要明察,千萬不要在一把手面前把自己當個領導。我看你就是太把自己這個副局長當回事了,才弄得這麼被動啊。」
田曉堂震驚不已。他覺得劉向來所言不虛,卻又不想輕易苟同。
劉向來吃了幾塊水果,又說:「你落得這步境地,我一點也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包雲河明明知道你在陽奉陰違,為什麼不當面阻止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裝糊塗,只是在背後偷偷做手腳。他完全犯不著這樣煞費苦心嘛!」
田曉堂說:「這個疑問,我一直也沒弄明白。」
劉向來蹙著眉頭,猜測道:「莫非包雲河認為你是唐生虎的人,所以投鼠忌器,不敢……可又不太像啊!」
田曉堂說:「我曾考慮過,他這樣做,是想給我一個機會,等我幡然醒悟。」
劉向來說:「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不過我想會不會有另外一種可能,包雲河雖然反感你不聽他的招呼,但他內心深處,還是很欣賞你這種敢想敢幹的銳氣和膽量。雖然你冒犯了他,但他對你還是給予了極大的寬容。或者說他內心其實也是矛盾的,所以他沒有武斷地阻止你。也許,他是想借這個機會來考驗你,觀察你,看你怎麼應對他設下的重重障礙,藉此磨一磨你的稜角,給你淬一淬火,也讓你吸取些教訓……」
田曉堂對劉向來敏銳的洞察力感到吃驚。他想了想,覺得劉向來的猜測不是沒有可能,但可能性似乎又不太大。他就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劉向來卻說:「這世上最複雜的是人心,而領導的心思尤為複雜,我們切莫簡單地、想當然地以己之心去度領導之腹啊!」
田曉堂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忽然想,劉向來心機如此之深,對人情世故如此瞭然,考慮問題又如此縝密,如果把心性還磨鍊一番,把那份傲氣還去掉一些,並一心經營仕途的話,在官場上只怕會吃得很開的。
過了幾天,田曉堂還在回想那天和劉向來的一番長談。他對劉向來的一些觀點本來是不以為然的,但思來想去,想法又有了些改變,認識到官場無處不在的潛規則正是那樣可怕,潛規則的力量是強大的,某個人根本無法抵擋,更無力改變。只有適者才能生存。否則,就會被孤立起來,甚至淘汰出局。意識到這一點,他就感覺異常痛苦,也十分無奈。
為了排遣心頭的鬱悶,田曉堂晚上待在家裡,就隨手翻翻《菜根譚》、《閱微草堂筆記》一類雜書。這天他再次讀到那句警言:「建功立業者,多虛圓之士;僨事失機者,必執拗之人。」聯絡自己,不禁感慨良多。他想,不怪劉向來說他理想化、書生氣,反省自身,他為人做事還真是缺乏一點虛圓靈活。而一味愚頑固執,不知變通,就難免在現實中處處碰壁。或許,只有懂得適當地靈活變通、虛心圓轉,才能妥善地處理各種複雜的事情和人際關係。這裡面有個「度」的問題,有圓無方的圓滑乖巧,有方無圓的固執死板,都是不足取的。要把握好這個「度」,學問只怕還大得很呢。
讀了些書,又思忖再三,田曉堂漸漸冷靜下來。他想,不管內心有著怎樣的掙扎,對自己作某些調整,對世俗作一點妥協,看來是非做不可的。而眼下,修復自己和包雲河的裂痕,抹除兩人之間的陰影,已成了當務之急。
田曉堂跑了一趟戊兆,回來就向包雲河作了彙報。包雲河得知前期各項工作已基本完成,「潔淨工程」完全可以按期開工時,顯得十分高興,微笑著說:「這就好,這就好。這些天可把你辛苦了。」
田曉堂說:「這是我份內的工作,談不上多辛苦。只是我有些事情做得不夠好,辜負了您,還請您多多包涵。」他算是含蓄地表達了認錯道歉的意思。
包雲河自然聽懂了他的話,哈哈一笑說:「誰也不是聖賢,哪能保證不出一點兒偏差。知錯即改,就是好同志嘛!」
田曉堂頓生感激。包雲河今天既沒有晾著他,也沒有對他說半句責怪的話,看包雲河的態度和說話的口氣,顯然已經原諒了他。田曉堂就覺得心頭鬱積多日的壓力,一下子釋放了大半。當心情輕鬆下來,他忽然又為自己心頭冒出的這份感激感到羞愧了。他感激包雲河什麼呢?他真的認為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兒?
包雲河又和他扯了一陣閒話。田曉堂看出來了,包雲河今天的表情格外舒展,心情顯然是不錯的。看著包雲河和自己說笑,田曉堂竟從那張臉上找到了一種慈眉善目的感覺。他不由神思恍惚起來,真不敢相信,當年那個因作風粗暴被拆遷戶罵作「包霸天」的人,在不久前為對付他的「大逆不道」使出那麼老到手段的人,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一臉慈祥的包雲河……從包雲河辦公室出來,田曉堂突然想起了一種叫豪豬的動物。據說在寒冷的冬天裡,豪豬們需要擠在一起取暖,但各自身上的刺迫使它們一觸即分,而禦寒的本能又使它們聚到一起,疼痛則使它們再次分開。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它們終於找到了相隔的最佳距離——在最輕的疼痛下得到最大的溫暖。
田曉堂想,官場中人的相處藝術,跟豪豬們的生存之道還真有些相似的地方。找到並保持那個不遠不近的最佳距離,只怕是十分重要的。
2、紀委來了,局長跑了?
機關是繁衍流言的溫床,往往無風也會起三尺浪。李東達跟包雲河吵的那一架,已過去了老長時間,田曉堂以為沒事了,再不會有人提起了。不想一夜之間,這件事又被機關幹部們神神秘秘而又興致勃勃地懸在嘴邊了。不過,這回的說法全變了。說那50萬元工程追加款原本不應追加,是郝局長和李東達得了村裡的好處,才不講原則,送了這個不小的人情。包雲河之所以遲遲不簽字,是要抵制這種不正之風。後來那個村支書一氣之下,鋌而走險,以向紀委揭發相威脅,李東達驚惶失措,狗急跳牆,才和包雲河大吵大鬧,包雲河為了保下李東達,才不得不違心地簽字撥款。這種說法一傳開,包雲河原來因這事造成的負面形象一下子徹底扭轉,搖身變成了一個敢於堅持正義和原則,勇於與貪腐行為作鬥爭的領導幹部,而且還是一個心胸豁達,富有人情味的人。這樣,包雲河既可敬,又可親的高大形象便呼之而出了。而李東達卻慘了,從俠肝義膽的英雄跌落成了一個貪汙受賄、鮮廉寡恥之徒,若不是包雲河高抬貴手,只怕早就進去了。最不幸的是郝局長,人早已化作了輕煙,卻因這事又被揪了出來,烙上腐敗分子的標籤,讓人們肆無忌憚地嚼來炒去。
田曉堂對這些流言卻將信將疑,覺得其中的破綻不少。他懷疑這種傳言的出籠,是包雲河在背後進行了操縱。包雲河絕不會容忍李東達佔據上風,他必然會選取適當的方式反戈一擊,卻不露一點馬腳。俗話說,流言止於智者。如果人們善做智者,那麼誰想借流言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恐怕不那麼容易。可惜,如今人們都做不來智者,他們對流言津津樂道卻又懶得去明辨真偽,願意充當推波助瀾、助紂為虐的角色,這樣一來一些流言儘管顛倒黑白,卻能飛速傳播。大家都在談論,便三人成虎,以訛傳訛,謊話成了真理,輿論攻勢不斷升級,當事人縱然長有一百張嘴,也辯解不清了。田曉堂暗暗觀察李東達,發現他這些天眉頭緊鎖,臉色鐵青,走路時腳步疲沓沉重。顯然,甚囂塵上的流言,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心理壓力。田曉堂不由對李東達生出了一些同情,真想找個機會對他說幾句寬慰的話。可當他碰上李東達,寬心話已溜到了嘴邊,卻並沒有吐出來。他猛然又意識到,禍從口出,對李東達說話一定要謹慎,不然就有可能給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誰也沒有料到,這一流言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原來,馬上又出現了更具轟動效應的話題:市紀委進駐到局裡來了。市紀委帶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劉向來曾提起過的那個紀委常委柳凡福。
柳凡福一行來局裡的第一天,和局班子成員開了個見面會。柳凡福在會上介紹了情況,板著個臉說:「我們這次來,主要是調查老郝的一些問題。事實上,外圍調查我們早就在做了。現在,調查正在逐步深入,我們認為有必要到局裡來,作進一步的核查和深挖。望在座的各位局領導能正確對待我們這次辦案,組織全域性幹部積極支援配合……」
包雲河連忙笑著表態:「請柳常委放心,我們一定大力支援你們辦案。你們有什麼要求,請只管提出來,我們盡力滿足。」
柳凡福說:「也沒有其他要求。我們紀委下來,可不像組織部那麼受人歡迎。組織部給大家發帽子,而我們卻是摘帽子的,組織部是喜鵲,我們紀委是啄木鳥,不討人喜歡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大家放心,我們這次只搞老郝的問題,不擴大範圍,請大家不要有什麼思想包袱,更不要影響到正常工作……」
包雲河笑得更加燦爛,說:「你們到局裡來辦案,充分體現了市紀委對我局工作的高度重視,我們表示最熱烈的歡迎。機會難得啊,希望你們在辦案的同時,也對我局的各項工作給予指導和監督,督促我們把工作做得更好。」
田曉堂聽著兩人說話,悄悄觀察包雲河的表情,他注意到,當柳凡福說辦案「不擴大範圍」時,包雲河臉上的皮肉一下子鬆弛了許多,笑意竟像花兒一樣綻放開來。他下意識地側過頭去看李東達,悄然發現李東達的嘴角似乎掛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田曉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見面會後,包雲河將田曉堂叫到辦公室,對他交代道:「紀委可得罪不起,我們一定要搞好服務工作,高標準地接待柳常委他們。這事請你負一下責,千萬不能出半點紕漏!」
田曉堂答應道:「好吧,我這就去找柳常委。」
田曉堂來到小會議室,柳凡福和他手下幾個人正在那裡商量工作。田曉堂笑道:「柳常委,包局長安排我來為大家搞服務。你們有哪些事需要我們配合,請只管吩咐。」
柳凡福還是板著個臉,說:「你先幫我們弄一份幹部花名冊,包括局機關全體幹部,二級單位和縣局的班子成員,把職務和手機號碼都寫上。」
田曉堂連聲說好,準備馬上就去落實這個事。柳凡福卻叫住他,說:「你別急著走,聽我把話講完。我看我們蹲在局裡辦案不大方便,也會影響你們的工作,不如這樣吧,你到宏瑞開幾間房,我們去那邊辦公,吃住都在酒店裡。」
田曉堂有些吃驚,宏瑞大酒店是雲赭唯一的一家五星級酒店,一連多日吃住在那裡,費用自然不菲。但他又知道,柳常委既已開了口,這事就不容商量,必須照辦。便連忙說:「行啊,我現在就去聯絡。」
市紀委工作組才來了兩天,田曉堂就得到訊息,那個像螞蟥一樣的老林已去宏瑞大酒店,向紀委的同志告了包雲河的惡狀,一口咬定包雲河在「三清工程」中受了賄。老林充當舉報人的角色,讓人總覺得有些滑稽,不那麼可信。可緊接著,又有傳言不脛而走,說是紀委工作組核查郝局長在「三清工程」上的有關問題時,還真的牽扯出了包雲河。據說,包雲河的問題甚至比郝局長還嚴重。包雲河去年具體主抓「三清工程」,說他在其中撈了不少好處,這種懷疑也不是沒道理。但究竟有沒有這回事,其實誰也說不清楚。不過,包雲河的不尋常表現,卻又讓人覺得傳言不是空穴來風。
自從那些傳言流出後,包雲河臉上一直就沒見個太陽,他也懶得下去檢查工作了,經常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不知在忙些什麼。這天,田曉堂為「潔淨工程」啟動儀式的事情去找包雲河彙報,卻不見他在辦公室。田曉堂給付全有打電話,付全有不接,又打第二遍還是無人接聽,田曉堂便猜測付全有可能是在開車。為安全起見,包雲河明確要求付全有開車時不要打電話和接聽電話。田曉堂猶豫了一下,只得直接打給包雲河。電話馬上就通了,包雲河問他有什麼事情,田曉堂簡短地作了彙報,包雲河在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說:「我這兩天有事外出,啟動儀式乾脆就推遲幾天吧。」說完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田曉堂有點納悶。包雲河前些日子幾乎天天催鍾林他們的進度,正當一切準備就序,他卻又不著急了。莫非,一個捕風捉影的傳言,就讓包雲河亂了方寸,連工作也沒心思抓了?
一連幾天,包雲河連同付全有都沒有露面,就像人間蒸發了。機關裡一時謠言四起,大家都在悄悄議論包雲河的去向,說什麼的都有。這天王賢榮送來一份檔案給田曉堂看過後,忽然問:「田局長,近兩天你跟包局長聯絡過嗎?」
田曉堂抬起頭,說:「還是前天和他通過話。怎麼啦?」
王賢榮欲言又止,見田曉堂含笑望著自己,才說:「包局長出去好幾天,也不知去哪兒了,難怪大家都議論紛紛。」
田曉堂不接他的話茬,只是說:「機關這種風氣很不好,大家不琢磨事,卻愛瞎琢磨人,不鑽研工作,卻愛亂談論領導!」
王賢榮笑道:「關鍵是機關里人浮於事,閒人太多,大家無事可做,閒得發慌,只有搬弄一下領導的是非,找點樂子,打發無聊的時光。」
田曉堂覺得王賢榮說的有些道理,卻又提醒道:「這種不利於團結的話,還是少說為佳!」片刻過後,又忍不住問:「你都聽到了哪些議論?」
王賢榮說:「反正都不是什麼好話。我歸納了一下,大致有四種說法:第一種說法是說包局長去省城找唐市長去了,唐市長這些天正在省裡住黨校,包局長除了找唐市長以外,還去找了省裡一些大領導,總之是要設法把事情擺平。第二種說法是說包局長已被雙規了,這幾天交代了一大堆問題,看來一兩年怕是出不來了。第三種說法是說包局長帶著付全有已偷越國境,目前正潛逃在外,國際刑警組織都發了通緝令。第四種說法則乾脆說包局長自知罪孽深重,已選擇了畏罪自殺,以謝國人。這四種說法,一個比一個離奇,一個比一個玄乎!」
田曉堂笑了起來,說:「這四種說法,除了第一種還靠點譜,其他的都是無稽之談。」
王賢榮眨了眨眼,不以為然地說:「也難說啊。如今那些出了事的官員,哪個平時不像正人君子,可一旦快要暴露了,他們不是滯留不歸,就是悄然外逃,不是自盡身亡,就是上下亂咬,種種瘋狂的行徑,無不讓人目瞪口呆啊!」
田曉堂沉下臉來,瞪了王賢榮一眼,低聲斥責道:「這種話跟我說說可以,在別人面前千萬別瞎講!我看你遲早要壞在這張臭嘴上!還有,你跟辦公室的同志也說一聲,提醒大家不要在背後亂談論領導。」田曉堂心想王賢榮真不夠老成,官場險惡,豈能口無遮攔?再說,包雲河即便有問題,他就那麼容易被扳倒嗎?
王賢榮走後,田曉堂又想,包雲河雖然老謀深算,不容易扳倒,可凡事都有可能出意外,萬一出了意外呢?如果真出了意外,包雲河下了野,那麼「潔淨工程」就有可能翻案改寫,方案二就有可能重見天日。田曉堂想到這兒,不由有點按捺不住的興奮。轉念又想,就為了搞好「潔淨工程」,竟然巴望著包雲河下野,讓包雲河付出那麼慘重的代價,這心理是不是有些陰暗和惡毒?自己就那麼希望包雲河下野嗎?不管包雲河這個人怎麼樣,畢竟還是人家主動把他推上了副局長的位子,包雲河是有恩於他的呀。他就覺得,自己真不該冒出那個念頭來。
一連過去了五天,包雲河還是不見人影,機關裡越發人心惶惶。田曉堂表面平靜,內心也暗暗開始打鼓,覺得包雲河這次只怕真是凶多吉少。
這天下午,田曉堂前腳剛進了辦公室,李東達後腳就端著個不鏽鋼茶杯不緊不慢地跟了進來。田曉堂忙把他迎到沙發上坐下,心裡卻犯起了嘀咕:在這個敏感時期,李東達主動找上門來,究竟想幹什麼?
李東達並不急於開口,慢吞吞地喝了四五口茶水,才笑眯眯地說:「田局長,這幾天來,機關裡可是亂了套啊。包局長都消失四五天了,他給你打過電話嗎?」
田曉堂說:「沒有啊。他給你打過電話?」他明白自己問的只是一句廢話,包雲河有可能給班子裡其他任何一個成員打電話,唯獨就是不會給李東達打電話。
李東達搖搖頭說:「沒有。你沒主動和他聯絡一下?」
田曉堂說:「還是四天前,為籌備‘潔淨工程’啟動儀式,我打電話找過他,他當時說有事外出,乾脆把啟動儀式推遲幾天。此後再也沒和他聯絡過。」田曉堂心想,這種時候冒冒失失地給包雲河打電話過去,不是自討沒趣,就是自找麻煩。
李東達皺了皺眉,說:「包局長也真是的,出去四五天,也不和我們打聲招呼。我不放心,倒是打過好多遍付全有的手機,可不是沒人接聽,就是關機,真是急死人了。說句實話,我現在也有點懷疑了,包局長該不會像外面謠傳的那樣,真出了什麼事吧?」
田曉堂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並不說話。心裡暗想,李東達只怕巴不得包雲河出事呢!
李東達繼續說:「包局長失蹤了五天,去向不明,我看我們是不是向市委、市政府報告一聲。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們沒及時報告,可是要負責任的。」
田曉堂在心裡暗暗好笑,李東達也太性急了些,包雲河只是外出五天,竟然就宣稱他已失蹤了,還要報告市委、市政府,這豈不是唯恐天下不亂?田曉堂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只是說:「你是常務副局長,包局長不在,局裡的工作就該你來牽頭和主持。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報告,你就作主去報告吧。」
李東達笑了笑,卻馬上改了主意:「乾脆還等兩天吧。如果再過兩天,還是沒有一點訊息,再考慮向市裡報告的問題。」
李東達一邊說話一邊喝茶,話說到這裡一杯茶水早喝光了,他便在飲水機上續了開水,呷了一口,突然扯到了「潔淨工程」上。李東達說:「你和包局長的兩套方案之爭,我聽鍾林說起過。我是支援你的方案二的,也支援你和包局長的錯誤行為作鬥爭。我很佩服你的勇氣!」
田曉堂腦瓜子再笨,也能聽出李東達話中的弦外之音。李東達只差說,你田曉堂和包雲河的這場明爭暗鬥,真是大快人心!你和包雲河作對,就是向我示好,我會把你視為天然的知己和盟友。李東達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種節骨眼上說這番意味深長的話,恐怕不是無意為之吧?田曉堂不由警覺起來。他想,莫非李東達已通過某種渠道,獲知包雲河這次真有可能出問題,已在暗暗打算取而代之?這幾日李東達根本沒有消停過,每天只在局裡點個卯,就溜出去了,一去就是小半天,會不會是找哪個領導走門子去了呢?他剛才別有用心地說那番話,是不是在拋橄欖枝呢?
李東達跑過來坐了一下,讓田曉堂整個下午的心情都是亂糟糟的。到了晚上,田曉堂真想給包雲河打個電話,證實一下包雲河目前到底是個什麼處境,以求內心踏實一些。可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拿不定主意,最後只得放下了電話……不想一夜過後,包雲河就現身了。
包雲河一大早出現在辦公樓裡,把大家嚇了一大跳。不過機關幹部們只是遲疑了片刻,就浮著滿臉的笑,搶著去跟包雲河握手,打招呼,心裡卻多少有點失望。包雲河今天的態度出奇地好,極有耐心地和大家一一握手、答話。他的臉色略顯疲憊,但整個人看上去仍是那麼威風、從容、自信。包雲河的出現,讓一切謠言不攻自破。顯然,他既沒有雙規,亦沒有潛逃,更沒有自殺,他活得好好的。而且,看他的樣子,事情大概已經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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