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官運 肖仁福 第1頁,共2頁

47、高志強病倒了,在這個關鍵時刻。躺在床上老做惡夢,夢見自己不小心跌進了河裡。那是一條寬闊的大河,灘險水激,波高浪大,想站起來,踩不到底,想游到岸上,又四肢無力,只得聽任波浪把自己往下游拖去,隨時都有被吞噬的危險。就這麼在水裡掙扎了一夜,天亮醒來,只覺頭疼欲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高志強的身體向來健壯,一年四季沒吃過藥,請過病假,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了病?他想,我這麼嚴防死守,還是問題不斷,萬一我倒下去了,這次選舉豈不要出大亂子?這麼想著,高志強東倒西歪,硬撐著進了衛生間。剛拿過漱口的杯子接上水,又一陣頭暈,倒在了地上。但高志強心裡還沒糊塗,堅持著伸出手,拿過浴缸旁邊的話筒,撥通了秘書小馬家的電話,只是沒來得及講話,人一歪,話筒就掉到了浴缸裡。

小馬家的電話是有來電顯示的,他拿著話筒餵了兩聲,裡面沒有反響,一看是高志強的電話,感覺不對,便拔腿往高志強家跑,一邊用手機給小羅打了電話。跑出數百米,小羅就開車趕了上來,兩人很快到了常委宿舍樓。開門進屋,把高志強從衛生間搬出來,再搬到車上,前後十幾分鍾就到了醫院。

等銀秘書長几位常委聞訊趕到,高志強已經清醒過來。醫生說:「高書記沒什麼大病,是因為勞累過度和受了風寒所致,吊幾瓶鹽水,休息兩天就行了。」高志強笑道:「這個緊要關頭,我休息得住?」於是兩瓶鹽水沒打完,就強行走出醫院,趕到人代會主會場,從容上了主席臺。

就這樣,高志強白天跟代表們在一起,晚上抽空吊幾瓶水,沒出三天就完全恢復了過來。高志強很得意,心想這點小病想搞垮我?還沒那麼容易!加上這幾天沒出現什麼意外,僅有兩個農民披著寫滿密密麻麻的黑字的麻袋,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在人大機關大門外喊了兩聲冤枉,立即就被大會工作人員拉走,做了妥善處理和安排。

高志強的心情也變得異常晴朗。特意給牛副書記打了電話,報告了會議的進度和各方面情況。牛副書記說:「看來來勢不錯,但你還不能有絲毫鬆懈,大會選舉還沒開始。」高志強請牛副書記放心,他會加倍小心的。

剛跟牛副書記說完再見,合上手機,小馬就過來對他說:「銀秘書長和人大李主任正在市委常委會議室等著,有急事要向您報告。」高志強說:「什麼急事?」小馬說:「他們不說,但看上去很緊張似的。」高志強也就來不及多想,急忙趕到常委會議室。

正在交頭接耳的銀秘書長和李主任見高志強來了,就不自覺地站了起來。銀秘書長說:「我剛才給您打電話,您的手機老佔線,所以我就打了小馬的電話。」高志強在首席位置上坐下,故作鎮靜地說:「什麼急事,把你們搞得如此緊張?」銀秘書長和李主任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要我說,我要你說。高志強表面沒事,心裡挺急的,不耐煩地說:「別讓了,李主任說吧。」

李主任便往高志強這邊湊湊,放低聲音說:「據說寧陽、紫山、南安幾個縣的代表打算聯名另提市長候選人。」高志強說:「醞釀市長候選人的時候還沒到,候選人是誰都沒宣佈,他們聯名提候選人幹什麼呢?」李主任說:「讓雷市長繼續出任市長,這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高志強說:「那他們要提誰做候選人?」李主任說:「畢雲天。」

高志強心裡頭閃了一下。

他似乎早就有這個預感似的。畢雲天在寧陽做縣長和書記的時候,確實辦了些實事,口碑很不錯,加上最近由他牽頭的紫黎高等級公路擴建工程搞得轟轟烈烈,他們要提他做市長候選人並不奇怪。只是畢雲天本人就是寧陽代表團的代表,常委會上又明確他為寧陽代表團的責任人,他也是表了硬態的,堅決與省委和市委保持高度一致,共同把這次事關重大的人代會開好開成功,難道這個時候他突然變了卦?莫非他還真有這個意思,想趁自己近來人氣正旺,混水摸魚,把這個市長的位置搞到手?

高志強馬上又否定了這個猜想,他知道畢雲天是聰明人,大概不會去做這樣的蠢事。這樣的先例也不是沒有,前幾年有個地區召開人代會,一位副專員本來不是專員候選人,結果代表提名選舉他做了專員,把省委內定的專員候選人擠了下去,搞得省委和地委很是被動。按規矩專員是要在地委那邊任副書記的,省委因對這件事很不滿意,後來一直沒任命這位民選專員做地委副書記,他連地委常委也進不了,孤家寡人地做了一年專員,做得自己狼狽不堪,裡外不是人,最後只好乖乖提出辭職,落荒而逃,政治生涯也從此被斷送掉,至今還是一位靠邊而站的巡視員。如果畢雲天去走這條路,他不是比豬還蠢麼?

這麼暗忖著,高志強就問李主任和銀秘書長:「畢雲天此時在哪裡?」銀秘書長說:「我們正在找他,一直沒找到,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一直沒開機。」這又讓高志強猛吃一驚。這個畢雲天,他究竟要幹什麼呢?高志強就對銀秘書長說:「你再給他打一次,現在就打。」

銀秘書長便拿了手機又撥了畢雲天的號碼。還是沒有開機。再撥還是一樣。這一下高志強真的急了,手在桌上一拍,人不自覺就跟著站了起來,吼道:「這姓畢的傢伙,是不是有意躲著我們?想生米做成熟飯,我們就無奈其何了?這還了得!我這就給公安局老謝打電話,他畢雲天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出來。」

說著真的掏出手機,要撥謝局長的電話。李主任忙勸道:「先不急,我們再去寧陽代表團看看,落實一下情況,看他們搞到畢雲天的去向沒有。」高志強這才冷靜了些,覺得李主任說的也有道理,收了手機,說:「走走走,一起到寧陽代表團去。」

寧陽代表團就住在紫江賓館,三個人很快趕了過去。

此時代表們正在會議室裡討論雷遠鳴做的政府工作報告,見市委書記、市人大主任和市委秘書長三大頭目一齊到了會場,以為是特意來看望他們的,都激動地站起來,拍手錶示歡迎。當著眾多代表的面,高志強只好強壓住心頭的怒氣,跟他們一一熱情地握手,彷彿真的是來看望他們似的。還免不了程式化地給大家簡單地說了幾句,代表市幾大家對代表們表示了最誠摯的問候,從而博得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該客氣的都客氣了,高志強便向代表們揮揮手,與李主任和銀秘書長退出會議室。寧陽的書記縣長和人大張主任免不了要送出來,高志強就把他們喊到一旁,問:「畢副市長呢?他怎麼不在?他不是你們代表團的代表嗎?」

張主任是臨紫代表團團長和臨時黨小組組長,他對團裡代表的去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於是說:「早上畢副市長是跟我同時進的會議室的,大約10點半的樣子,來人把他叫走了。不過走之前,他特意跟我請了一個假,說去去就回來,不知怎麼的這個時候了還沒回來。」高志強說:「找他的人是誰,你知道嗎?」張主任說:「是個將近50的中年人,覺得有點面熟,卻一時忘了是誰了。」

這個人是誰呢?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要把畢雲天叫走?高志強不得而知,就試探性地問了問張主任:「你們團裡有沒有什麼動向?」張主任不明白高志強問這話的意思,雲裡霧裡地說:「您是指哪方面的動向?」高志強說:「比如說對即將進行的市長選舉,有沒有什麼議論?」張主任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說:「我還沒聽到過這方面的任何議論。主席團召集我們開過會後,我們就按照主席團的意見,一條條進行了貫徹,宣佈了紀律,大家表示,一定按照市委要求,開好會,搞好選舉。」高志強說:「有沒有人準備聯名提出市長候選人之類的事情?」張主任說:「沒有,絕對沒有。」

一旁的書記和縣長也發誓說:「我們從報到那天起就沒離開過賓館一步,時時刻刻跟代表們在一起,至今還沒有任何違背紀律的現象出現。」高志強厲聲道:「如果出了什麼意外,我只找你們三個人。」三個人說:「我們用黨性當保,寧陽代表團出了事,高書記您撤了我們的職,再把我們開除出黨。」

離開賓館後,高志強又在銀秘書長和李主任的陪同下,到南安和紫山幾個縣的代表團轉了轉,各代表團的負責人和責任人都說一切正常。

然而奇怪的是,與此同時又不斷有人向高志強報告,好些代表尤其是紫黎公路沿線周邊七縣一區的代表,都暗暗準備提畢雲天做市長候選人。高志強就有些慌神,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想,目前最當緊的,便是儘快找到畢雲天。

那麼畢雲天到底去了哪裡?當前還有什麼事情比這個人代會更重要,值得他丟下會議不管,跑得不知去向呢?高志強拿出手機,親自撥了畢雲天的電話,但還是沒有訊號。

高志強只好撥了公安局謝局長的電話。

48、寧陽人大張主任說的那個50歲左右的中年人,原來是梅村的梅村長。

早上梅村長把畢雲天叫出會議室後,畢雲天上前握住他的手說:「梅村長,你是什麼時候來的?」梅村長說:「我是昨天來的。」畢雲天說:「怎麼不早跟我說一聲?也好陪陪你。」梅村長說:「您不是正在參加人代會嗎?真不好意思打擾您啊。」畢雲天說:「開人代會也有吃飯睡覺的時候嘛。走,到我家裡去,中午我陪你喝幾杯,今晚你就住在我家裡了。」

「到您家裡去就免了。」梅村長趕緊搖手,說,「只請您去見一個人,耽擱不了您太多時間。」畢雲天說:「見誰?」梅村長說:「呆會兒您就知道了。」畢雲天說:「你別神神秘秘的了,還是快說吧,否則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梅村長說:「梅雨回來了。」

畢雲天有些不相信似的,說:「梅雨?你們梅村的那個梅雨?」梅村長說:「不是梅村的梅雨,還是哪裡的梅雨?」畢雲天說:「我上週還在電視裡看見過梅雨,她正在雲南參加電視臺舉辦的歌唱祖國的演出呢,怎麼一下子就回來了?」梅村長說:「她正是演出結束後繞道回來的,到臨紫前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畢雲天說:「那她人呢?」梅村長說:「就住在新世紀賓館裡。」

新世紀賓館是臨紫一家個體老闆新建開業的,據說裝修得很夠檔次,是目前臨紫市唯一的四星級賓館,這次人代會本來是要安排代表住到那裡去的,但太貴了點,他們又不同意打折,只好作罷。畢雲天開著車跟梅村長趕過去一瞧,果然比市委市政府辦的紫江賓館豪華氣派多了。

梅雨住在一間高檔套房裡。兩人敲開房門,梅雨手中還拿著一支眉筆,看樣子正在梳妝打扮。見了畢雲天,梅雨那不露絲毫痕跡,畫得恰到好處的眉梢就揚了揚,脆脆地叫了聲:「天哥!」

畢雲天睜眼細瞧,只見這位清純亮麗的梅雨,比過去似乎又多了幾分洋氣,更為可貴的是這洋氣放在她身上,不顯俗,也不顯媚,卻平添了一份高貴和典雅。

也許是感覺到了畢雲天那溫情的目光,梅雨對他笑道:「畫眉深淺入時無?」畢雲天也笑了,說:「你不入時,誰還入時?你是電視臺的當紅歌星,全國10多億觀眾都在叫好,我還有什麼資格說半個不是?」

梅村長並非遲鈍之人,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兩個人眉宇和言語之間流露出來的特殊含義,於是說:「你倆聊聊吧,我上火車站去了。」梅雨說:「您等等,我也去。」畢雲天不解,說:「你們上火車站去幹什麼?去梅村又沒火車可坐。」梅村長說:「剛才忘了告訴您,我這次是專程到臨紫來接人的。」畢雲天說:「你接的人不就是梅雨嗎?」梅雨說:「我哪裡有這個面子,驚得動梅大村長?人家是要接有錢的大老闆。」

畢雲天越聽越糊塗了,說:「你倆唱什麼雙簧嘛?」梅村長笑笑說:「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個姓周的香港老闆,早就有意來大陸投資,卻一直苦於找不到合適的合作專案,後聯絡上了梅雨,梅雨向她推薦了梅村的水,如果過來開發生產礦泉水,一定大有市場。不想那周老闆還真動了心,跟梅雨和我約好,昨天晚上上了廣州的火車,再等半個小時就要抵達臨紫了。」

這倒是個大好事,畢雲天說:「原來我就想出面,請人去梅村開發礦泉水的,只因紫黎公路的事拖著,一直騰不出時間。今天梅雨請來了周老闆,如果談得成,不也遂了我的一個心願嗎?這樣吧,我也跟你們一起去接周老闆。」

梅雨要的就是畢雲天這個態度。畢雲天是常務副市長,他能出面,意義就不同一般了,有利於談成這事,要不梅雨也不慫恿梅村長跑到人代會上把他拉出來了。但梅雨還要故意說道:「你當大市長的日理萬機,現在又正開著人代會,自己的前途命運都握在代表手心裡,哪有時間理我們梅村這樣的小事?」

畢雲天聽任梅雨挖苦,對梅村長說:「走吧,坐我的車。」

上了車,就直接往火車站奔。畢雲天一邊開車一邊說梅雨:「你倒好,回到了臨紫,梅村長都知道了,你的天哥還矇在鼓裡。」梅雨說:「我可不是回臨紫,我是路過臨紫,我回的是梅村,當然得告訴梅村的一村之長。」畢雲天說:「回臨紫也好,路過臨紫也好,我盡點地主之誼,總是應該的吧?我的意思是你告訴我,我也好安排安排,免得你自己掏錢去訂房子。」梅雨說:「我又不是政府官員,哪有資格享受公家的待遇?還是自己掏了錢,住得心安理得。」畢雲天說:「你總得給我一個獻殷勤的機會吧?」梅雨說:「答應你去接周老闆,就是給你機會了嘛。」

到火車站後,廣州的車還沒進站,大約還需二十分鐘。梅村長說他先到出站口候著,知趣地下了車。

車裡一時變得安靜了。為打破沉默,畢雲天無話找話,跟梅雨說起爭取紫黎公路專案和擴建公路時的一些趣事。梅雨說:「你這個大市長還當得有滋有味的嘛。」畢雲天說:「見了你,我當然要揀些有滋味的說,我不能在你面前憶苦思甜呀。」

說著側頭瞧瞧梅雨,問她過得怎麼樣。梅雨說:「跟著電視臺的節目組四處跑唄。」畢雲天說:「我看最近電視臺舉辦的節目裡都有你,你可是紅遍大江南北的大歌星了。」梅雨說:「什麼大歌星,電視臺把我們推了出來,總得回報人家呀。」畢雲天說:「這樣好的機會,可不是任何一位歌手都有的。」梅雨說:「那倒也是。只是人吶,名譽也好,地位也好,沒有時夢寐以求,有了也不過如此。」畢雲天說:「是呀,沒有得到的總是好的,得到之後卻並不見得了,這是人之常情嘛。」

梅雨不吱聲了,亮著一雙媚眼去望畢雲天。也許是為躲避梅雨的目光,畢雲天便抬了頭,去望窗外的人群。只聽梅雨略有所思地說:「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不是也會這樣?」畢雲天說:「你試試嘛。」梅雨說:「那你要告訴我怎麼試呀。」說著,梅雨臉上飛一抹紅雲,趕忙把頭低下了。

沉默片刻,梅雨忽然想起在頤和園裡說的畢雲天還沒猜出來的字謎,就說:「你還記得那一豎一橫一豎一橫一豎一橫一豎一橫的字謎嗎?我這次可是專程回來討債的。」畢雲天說:「怎麼不記得?我不但查了《新華字典》和《現代漢語詞典》,連《康熙字典》都找來查了好幾遍。你可把我害苦了。」梅雨說:「我不相信,你會為一個字謎,去花那麼多的力氣。」畢雲天說:「我不是為一個字謎,我是為一個女孩,為猜著這個字謎後的一份獎賞。」

梅雨的臉又紅了,說:「你還是說,你猜出沒有。」畢雲天說:「一個是凹。」梅雨說:「那另一個呢?」畢雲天說:「另一個是凸。」

梅雨點點頭,說:「你是什麼時候猜出來的?」畢雲天說:「就在剛才。」梅雨說:「我不信。」畢雲天說:「今天一見你,我就想起了那個字謎,在來火車站的路上,我還在不停地琢磨著這究竟是兩個什麼字,沒猜出來我怎麼交差呀?琢磨來琢磨去沒有結果,心裡正急得不行,突然車子猛地一顛,這一下我來靈感了。」梅雨說:「什麼靈感?」畢雲天說:「這車子顛是什麼原因?」梅雨說:「路不平嘛。」畢雲天說:「對,說得文化點,就是凹凸不平,凹凸兩個字在我腦殼裡一閃,我就意識到你說的字謎就是這兩個字了。」梅雨說:「你不是在編故事吧?」

說著話,廣州的火車已經進站,兩人就下車來到出站口梅村長身邊。有人陸續從裡面走了出來。梅雨很快就在人群中發現了他們的客人,對畢雲天和梅村長說:「那個紅光滿面五十多歲樣子的男人就是周老闆,他身邊那個提著包的年輕人,可能是他的技術員。」周老闆也看見了梅雨,揚揚手,加快了步子。

攏來後,相互作了介紹,周老闆聽梅雨說身為臨紫市常務副市長的畢雲天是從人代會上跑出來,特意到火車站來接他的,大為感動。他說:「把畢市長您也驚動了,真不好意思。」畢雲天說:「哪裡哪裡,周老闆能到臨紫這樣的小地方來投資,也是對臨紫政府工作的支援嘛。」周老闆說:「臨紫還小?聽梅小姐說,臨紫土地面積有三個香港大,人口數量也和香港不相上下,今天我可是到了大地方囉。」說得幾位開心地笑了。

幾分鐘後又回到了市區,幾個人進了一家名曰稻香村的木板裝修而成的小餐館。落座後,畢雲天說:「周老闆常常進出豪華大餐廳,今天到這樣的小館子裡來體察體察下情吧。」周老闆四周瞧瞧,說:「這地方好,有意思。」

酒菜很快上了桌,酒是紫源酒,菜是本地家常菜。畢雲天說:「今天我們就用臨紫本地的酒和土產招待周老闆二位,也算是對臨紫地方經濟的支援了。」周老闆說:「這樣好,這說明臨紫的政府官員實在,我們來臨紫投資,心裡踏實。」

也不怎麼勸酒,大家喝得隨意,氣氛很寬鬆。

喝了幾杯,畢雲天問梅雨道:「你是怎麼認識周老闆的?」梅雨說:「我參加過一臺晚會,那臺晚會周老闆是贊助商,這樣我們就認識了。」畢雲天說:「然後你就說服周老闆到梅村去開發礦泉水。」梅雨說:「對,就是這麼回事。」畢雲天轉而對周老闆說:「你又沒到過臨紫,更沒到過梅村,怎麼就相信了梅雨?如果梅村的水正好跟梅雨說的相反,根本沒有開發利用的價值呢?」

周老闆搖著頭,說:「不會不會,這我們還是有把握的。」畢雲天說:「把握從何而來?」周老闆說:「梅雨小姐長得漂亮呀,而且歌聲那麼甜美動聽。」說得大家笑起來。畢雲天也笑了,說:「這麼簡單?」周老闆說:「就這麼簡單。」畢雲天說:「原來周老闆是追星一族,並不是奔著梅村的水來的,是以貌取人,奔著梅雨的漂亮和歌聲來的。」

「那也不完全是。」周老闆說:「我們想過了,梅村如果沒有那麼好的水,能滋養得出梅雨這麼漂亮迷人的人材和她那麼甜美動人的歌喉嗎?一方水土一方人嘛。」說得一旁的梅村長和周老闆的技術員都點頭稱是。

畢雲天說:「周老闆你真有眼光和見地呀。來來來,為你的慧眼和見解,乾了這一杯。」

又喝了幾杯,周老闆信心十足地說:「如果梅村的水質通過測試,確有開發生產價值,那我們在購得梅村水的開發權後,還要購買梅小姐的芳名,給產品命名。到時梅小姐一定要支援我們喲。」畢雲天說:「梅雨現在是紅遍大江南北的大歌星,她的名字值錢得很哪,看你周老闆買不買得起。」周老闆說:「就是梅小姐的芳名值錢,我才動了這個念頭的嘛,再貴也要購到手。」梅雨說:「那以後我不用登臺唱歌了,拿著梅雨兩個字到處行騙去。」

說話間,大家已經吃喝得差不多了。畢雲天對周老闆說:「如果不是開人代會,我去送你們,可會議有紀律,我不敢離開臨紫市區。這樣吧,我通知小於來開車送你們。」周老闆感激地說:「畢市長您太客氣了,我是無功先受祿啊。如果梅村的礦泉水沒開發出來,我真不好再見您了。」畢雲天說:「我可沒有這個意思,你還是先檢測了梅村的水質,再作決斷。不管怎麼樣,你到了臨紫就是我的客人嘛。」

說著,畢雲天拿出手機,要給司機小於打電話。人代會有規定,會上不能開手機,所以整個上午,畢雲天的手機一直是關著的,這一下開啟一看,才知道電已經不足了。只好借梅雨的手機給小於打了電話。小於很快打的到了新世紀賓館,畢雲天就把梅雨和周老闆他們送上車,又回頭囑小於,紫黎公路不好走,車子慢開點。

車子開出不到十米又停下了,梅雨下車走到畢雲天身旁,說:「有句話,我想還是告訴給你吧。」

畢雲天還以為梅雨是兒女情長,要跟自己表白什麼,心裡不禁悠了一下。不想梅雨卻說:「你知道這個周老闆是什麼人嗎?」畢雲天犯糊塗了,說:「你請來的投資商呀,莫非還是國民黨特務不成?」梅雨笑道:「若是國民黨特務,我會叫來惹你麻煩嗎?告訴你吧,他其實不是真正的老闆。」畢雲天甚覺奇怪,說:「真正的老闆不是這個周老闆,那又是誰?是你梅雨?」梅雨說:「當然不是我,我一個入道不久的文藝工作者,還沒機會走穴,哪有大錢做老闆?」畢雲天說:「你別繞圈子了,真正的老闆不是周老闆,也不是你梅雨,還會是誰呢?」

「梅麗臣,梅老總。」梅雨說,「周老闆只是她的副手。」

畢雲天傻在了地上。

其實梅雨剛才說到姓周的不是真正的老闆時,他就隱約意識到會是誰了,不然梅雨的口氣也不會這麼神秘兮兮的。只聽梅雨又放低了聲音說:「麗臣姐告訴我,你一直有個心願,要將梅村的水開發出來,發展當地經濟,所以特意由我牽線,要把這事辦成。不過她反覆叮囑過我,不要在你前面透露她的名字。可我覺得不能埋沒了她的一片美意,如果不告訴你,我心裡憋得難受。」

畢雲天一時無語了,微微仰起頭來。城市的上空灰濛濛的,一片混沌。事實是畢雲天什麼也沒看見,只有那雙亮麗的桃花眼在眼前晃著,晃著……

梅雨上車後,車子馬上開走了,最後消失得杳無音跡。

畢雲天還一動不動立在原處。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一個激靈,忽回過神來。只覺心裡發悶,非常想來一支,摸摸口袋,只摸出一個打火機,才想起煙早已抽完。抬腕看了看手錶,也就一點過一刻。

反正下午的會議要到三點半才開始,何不順路到家裡去拿幾包出來?畢雲天於是往自家方向走去。

49、此時公安局謝局長正在高志強辦公室裡,向他詳細報告畢雲天的去向。謝局長說:「我接到您的電話後,就動用了交警和巡警的力量,很快搜尋到了畢雲天那輛紅旗牌小車的去向。最先我們是在新世紀賓館前發現紅旗車的,那時已經十一點半了,大約十分鐘後,紅旗車就開出新世紀,去了火車站。在火車站停了不到二十鍾,就接了人回到了市裡,然後停在一家叫做稻香村的小館子外,車上人包括畢雲天都下車進了館子。這時已經是十二點過十分,一個小時後,也就是一點十四分,紅旗車離開稻香村,出了城區,而畢雲天沒上車,回到了自己家裡。」

謝局長彙報著這些的時候,高志強一直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顯得焦躁不安。高志強還嫌謝局長彙報得不具體,一邊踱步一邊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他說:「你知道畢雲天接的是什麼人嗎?」謝局長說:「他姓周,是香港來的老闆。」

高志強站住了,說:「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謝局長說:「最近公安部正在追捕一批在逃犯,車站碼頭都要逐個檢視乘客身份證,並登入到網上,我們只要開啟電腦就能找出我們所要查詢的物件。」高志強說:「這個周老闆有什麼可疑之處嗎?」謝局長說:「網上資料顯示,周老闆是香港一家公司的副總,屬於守法公民,沒有前科記載。」高志強說:「周老闆的隨從呢?」謝局長說:「是他們公司的技術員。」高志強說:「不是還有一個漂亮女人嗎?」謝局長說:「那是梅雨,梅村人,正當走紅的歌星。」

敲著腦袋琢磨了一陣,高志強又說:「周老闆和梅雨離開了臨紫,而畢雲天卻沒有跟去,他們想幹什麼呢?」謝局長說:「這我也跟寧陽方面聯絡過了,據他們反饋的資訊,梅村正在想辦法對外引資開發礦泉水,周老闆可能是去梅村考察這個專案的。」

高志強腦袋裡的疑慮在慢慢消除。

但他還有些不放心,又問謝局長道:「這幾個小時內,畢雲天給誰打過電話嗎?」謝局長說:「我們一直在監控他的手機,他的手機都是關著的,只是到了一點左右才開了一下,似乎撳了幾位數字,但訊號很弱,沒有送出資訊。」高志強又說:「他家裡的電話呢?」謝局長說:「他家的電話一直沒打過,包括從他踏進家門,直到離家回到紫江賓館代表團這段時間在內。」

這時高志強已經回到坐位上,頭向後仰著,讓肩上收得過緊的肌肉儘量得到放鬆。他的語氣也變得緩慢了,對謝局長說道:「辛苦你們了。你可以走了,有什麼我再跟你聯絡。我也該到會上去瞧瞧了。」

謝局長走後,高志強下樓到了自己車上。他的電話一連響了好幾次,是市人大李主任和寧陽代表團的人打來的,他們紛紛向高志強報告,畢雲天已經回到了紫江賓館。高志強有些不耐煩,說:「知道了。」心想,你們就知道放馬後炮。

先到各代表團轉了轉,最後高志強來到紫江賓館。寧陽代表團正在討論一府兩院報告,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和平靜。發言的是一個叫餘英傑的代表,見高志強進了會場,他就停止了講話,意思是高志強有沒有指示要下達。高志強一邊點頭,一邊伸手朝餘代表壓了壓,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餘代表於是又接上剛才的話題。

其實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高志強就瞥見了畢雲天,他正坐在代表中間,低頭在看一份材料。高志強心裡說,畢雲天你倒顯得悠閒,你知道你離開紫江賓館的這兩三個小時裡,我高志強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高志強並沒在寧陽代表團久留,又聽了一位代表的發言,就出了會議室。在回市委大樓的路上,他打電話給銀秘書長,要他通知常委們15分鐘後到常委會議室開會。銀秘書長提醒高志強說:「離下班時間只一個把小時了。」高志強說:「你以為我沒有手錶,不知道只個把小時了?」銀秘書長趕緊說:「好好好,我這就通知。」

15分鐘後,常委們包括畢雲天在內陸續進了會議室,高志強宣佈開會,要大家談情況。大家就簡單說了說各自負責的代表團裡的情況,無非是討論熱烈,認識一致,對一府兩院和計劃財政報告給予了高度評價,對臨紫市今後經濟建設的遠大前景充滿了必勝的信心,並且提出了許多富有建設性的切實可行的寶貴意見,除此之外沒有不利於團結和發展大局的言論和行為。

高志強肯定了大家這幾天的辛勤工作,然後說:「大會進展得如此順利,為後段醞釀市長候選人,產生新的政府班子,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但我們還不能有絲毫鬆懈情緒,一定要睜大眼睛注視大會的新動態,出現情況,及時採取得力措施,無論如何要按計劃圓滿完成此次大會的各項議程。」

還說:「明天就要醞釀市長候選人了,這是最為關鍵的時刻,各位常委決不能掉以輕心,要多在代表中間走動,和代表們交心談心,掌握代表們的思想動態,發現什麼不良苗頭,立即報告常委,務必把事情消滅在萌芽狀態。」

說到這裡,高志強停頓了片刻,用冷峻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各位常委。最後目光在畢雲天臉上停了停,接著說道:「人代會前我們就召開常委擴大會議宣佈了紀律的,大會期間各位要吃住在會議,不能隨意外出。可今天上午還是有人沒跟常委打招呼就離開了大會。」

聽高志強這麼說,正在做筆記的畢雲天本能地把頭抬了起來。於是他的目光就和高志強遭遇在了一起。但高志強馬上把頭偏到了另一個方向,繼續說道:「我這裡再一次宣佈,從現在起,我們的每位常委都要死死盯住自己分管的代表團,負責到底,誰負責的代表團出了問題,我拿誰是問。」

最後高志強說:「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明天晚上大家再到這裡來碰頭集中意見。」

散會後大家陸續離開了會議室。畢雲天也已走到門口,高志強喊住他,說是有話要跟他說。畢雲天知道高志強肯定會找他的,轉身走回來,沒等他開口,就說:「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火車站,因走得匆忙,只跟寧陽代表團的團長打了一聲招呼,忘了跟高書記您打招呼了。」高志強故意問道:「你去火車站幹什麼?」

畢雲天就把梅村請周老闆去開發礦泉水的事簡單說了說。還補充說:「開發梅村的礦泉水,也是我多年的想法了,我早就答應過梅村長的,給他尋找合作伙伴。不想這半年多來被紫黎公路拖住了,別的事情都放到了一邊。梅雨這回請來周老闆,如果談得成,也算是了卻了我的夙願。」高志強說:「這事我也很支援,梅村的礦泉水開發出來後,你別忘了也送我一瓶喝喝。」畢雲天笑道:「這當然是沒說的。」

聽兩個人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們是最貼心的哥們,其實各自都在揣摩對方心裡到底裝著些什麼。兩人還聊了幾句閒話,高志強才轉換話題說:「雲天啊,要你留一下,是有一個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畢雲天說:「高書記您是我的直接領導,有什麼最高指示,您就說吧。」高志強說:「什麼直接領導,什麼最高指示,雲天你少跟我來這一套。」畢雲天說:「好好好,以後我聽高書記的。」

「這次人代會後,」高志強頓一頓,說,「常委班子會有所調整,你有什麼想法麼?」

畢雲天有些驚訝,調整常委班子,都是根據省委意圖來定的,最多在幾個書記之間通通氣,其他常委只有服從安排的份,這樣的事情,高志強竟然讓他這個常務副市長來說想法,他的用意何在呢?是不是不再讓自己做這個常務副市長了?如果這樣,真是求之不得。這個常務副市長看上去又有職又有權的,可如今政府日子不好過,扯皮的事多,誰想惹火上身?但畢雲天想了想,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目前似乎還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來做這個費力不討好的狗屁常務副市長。

正在畢雲天這麼思忖著的時候,高志強又開了口,他說:「我主持常委工作以來,常委一直沒有進人,也沒重新分過工,我既要管全面,又要兼管黨群,我是力不從心啊。」

聽高志強如此說,畢雲天心裡嘀咕道,他是不是要物色分管黨群的副書記?黨群副書記在常委裡排行第三,比常務副市長的位置顯著得多,是個非同一般的肥缺。完全可以這麼說,只要作了黨群副書記,也就與市長和書記的位置只一步之遙了,這可是每一個常委都夢寐以求的啊,高志強總不可能讓我來補這個缺吧?畢雲天於是笑道:「那我就自告奮勇,來做這個黨群副書記吧。」

畢雲天這純粹是開玩笑的。根據臨紫多年來的慣例,黨群副書記不是上面下派,都是從分管其他行當的副書記裡產生,常務副市長就是有機會做副書記,也只可能做分管意識形態或農業的普通副書記,還沒有直接跳到黨群副書記的先例,畢雲天做常務副市長都還不到一年,哪敢有這樣的野心?

誰知高志強竟然十分認真地說:「你真的有這個想法麼?」畢雲天就瞪大雙眼,望著高志強,不太相信這話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見畢雲天這熊樣,高志強忍不住就笑了起來,說:「雲天啊,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是真的有這個想法才跟你商量的。我知道政府那邊暫時離不開你,你還得繼續做常務副市長,但同時可在市委這邊掛個副書記,一年半載後再過渡為黨群副書記。當然我還沒來得及跟省委朱書記和牛副書記他們通氣,開完人代會後我打算專門就這事上一趟省城。」

從常委會議室出來之後,畢雲天半天也沒想清楚,高志強這是什麼用意。其實畢雲天樂意在政府這邊做實際工作,因為做實際工作主要是琢磨事,而到市委那邊去做副書記,尤其是黨群副書記,更多的是要琢磨人。事是死的,人是活的,琢磨人往往比琢磨事更傷腦筋。然而要想進步起來快,又必須往市委那邊跑。市委書記比市長進步快,市委副書記比副市長進步快,這是中國官場行規。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在政府這邊琢磨事,事不可能把烏紗帽扣到你頭上,只有到市委那邊去,把人琢磨透了,人才會委你以烏紗帽。

這麼胡思亂想著,畢雲天已來到紫江賓館大門外。正要往裡邁,有人喊了一聲畢市長。畢雲天回頭,見是紫雲中學的李校長,就跟他握握手,說:「李校長你好!來找誰?」李校長掏出胸袋裡的代表證,說:「我誰也沒找,我是來開代表會的。」畢雲天說:「怪我不瞭解代表情況。我還以為你又要到市委來上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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