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官運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您也別老眼光看新事物了。」李校長說:「自從您在我校把教育教學改革搞起來後,大家的積極性都提高了,忙工作還忙不過來哩,誰還有心思到這裡來上訪?」畢雲天說:「那就好,那就好。我現在雖然不管教育,但以後有空,一定去紫雲中學看看。」李校長說:「那好啊,只怕用轎子都抬您不去。」

客氣了幾句,李校長見周圍沒人,湊過嘴巴,附到畢雲天耳邊,悄聲說道:「選您做市長的呼聲很高。我也是舉雙手贊成的。為了臨紫市的事業,畢市長您可不能推讓喲。」畢雲天的臉色馬上就跌了下來,壓低嗓音,嚴厲地說:「李校長,你們可千萬不要幫這個倒忙,這樣你們會害了我的。」李校長說:「誰也不會害您,這只是民意而已。」

畢雲天的頭搖得撥郎鼓似的,連聲說:「不可不可,堅決不可。李校長你們得聽我一句話,一定顧全大局啊!」

和李校長分了手,走進紫江賓館大門,穿過操坪,正要上樓,一位戴眼鏡的知識分子模樣的年輕代表也朝畢雲天走了過來,親切地說:「畢市長,您還認得我嗎?」畢雲天看看這位代表,很快便想了起來,說:「你不就是餘英傑嗎?你原是寧陽縣一中的生物老師,出過好幾樣科研成果,還是我把你調到縣科協的呢。」餘英傑說:「畢市長記性真好。」畢雲天說:「上午我聽了你的發言,有見地。」餘英傑說:「畢市長過獎了。」畢雲天說:「會議開了幾天了,怎麼今天才看到你?」餘英傑說:「廣東那邊有一家合資企業想聘我做他們的顧問,我昨天才趕回臨紫。」

又問了幾句餘英傑工作和科研方面的情況,畢雲天正要走開,餘英傑把他拉到僻靜處,告訴他,高志強這兩天在寧陽代表團裡跑得可勤哪。畢雲天說:「這我知道。」餘英傑說:「知道了就好。您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嗎?」畢雲天笑道:「這很明顯,他見我沒在賓館裡,怕我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名堂?」餘英傑說:「不能排除這個因素。您知道嗎?他聽人說有代表要提議您做市長候選人,急得不得了哩。」

畢雲天感到很惱火,不快地說:「誰要提我做市長候選人?這不是添亂嗎?」餘英傑說:「好幾個代表團的代表都有這個想法,這是法律賦於代表們的權力嘛。」畢雲天說:「權力也要用的是地方呀。」餘英傑說:「我看由您來當市長,是眾望所歸。」畢雲天不無顧慮地掃一眼周圍,輕聲說道:「小余,你說話小聲一點好不好?你這話就說到我這裡打止了,再不要跟任何去說。」餘英傑連連說道:「是是是,我聽畢市長的。」

這一下畢雲天完全明白過來了,原來高志強怕的是你跟雷遠鳴爭奪市長的位置,才煞費苦心給你許黨群副書記的願,想把你的胃口給吊住。畢雲天暗自覺得好笑,不出聲地嘀咕道:高志強啊高志強,你何必這樣呢?我畢雲天又不弱智,才不會傻里傻氣,去跟雷遠鳴競選這個市長哩。

50、第二天正式醞釀市長候選人。

為徹底消除高志強對自己的懷疑,畢雲天到各代表團都走了走,把雷遠鳴紮紮實實地吹捧了一通,言外之意是請大家不要提自己的名。畢雲天誠懇地對代表們說:「我與雷市長共事多年,深知他是一個善良正直勤政廉政又極富事業心的好市長,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做官雷市長是我的表率,做人雷市長是我的楷模,做事雷市長是我的榜樣。」

畢雲天說:「雷市長是多年的老市長了,臨紫市的一山一水,印下了他堅毅的足跡,臨紫市的一磚一瓦,留下了他辛勤的汗水,他是臨紫市人民功不可沒的大功臣。」

畢雲天還說:「臨紫市正處在大發展的好時機,一二三四工程初見成效,紫黎公路的擴建已經進入攻堅階段,臨紫市前景非常看好。而雷市長年富力強,正是大幹事業的時候,如果大家投他的票,讓他繼續做市長,完全是對臨紫市的經濟建設和各項事業的快速穩步發展負責,是對臨紫市人民負責,臨紫市700多萬人民都會感謝你們的。」

畢雲天這麼盛讚雷遠鳴的時候,大家都暗暗佩服畢雲天風格高,有肚量,其實他是完全可以當仁不讓,讓大家提他的名,進而把他推上市長的位置的。憑畢雲天不俗的業績和突出的工作能力,加上人又年輕,此時上一個臺階做一番事業,定然前途無量,可他偏偏這個時候出來講雷遠鳴的好話,看來他確實是沒有一點私心。沒有私心的人做市長,不是更合民意麼?好多人就對畢雲天說:「提您做市長候選人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是代表們的共同心願,為了臨紫市人民的事業,您就不要再推辭了。」

畢雲天忙搖著手說:「大家的心意我領了,我保證今後以加倍努力的工作報答大家的信任和厚愛。但大家一定不能這樣做,一方面我能力有限,還不能擔當市長這樣的大任,另一方面我還想讓雷市長再多帶我幾年,我好在他身上多學點本領。」接著畢雲天開玩笑道:「如果大家看得起我,就在選副市長時,投我一票吧,這樣我就感激不盡了。不過我這可不是拉票喲,這是違背紀律的事。」

要離開代表團時,畢雲天還把代表團團長喊到一邊,一是感謝他們對自己的信任,二是囑咐他們一定不要提自己做候選人,這不僅要分散雷市長的票,影響市長選舉,也違背了組織原則,而且對他畢雲天本人有百害而無一益,弄不好還會斷送了他的政治前途。

見畢雲天都把話說到了這一步,大家當然也是能理解的,也就表示撤銷準備提他做市長候選人的打算。畢雲天抱拳作揖道:「感謝大家的理解,我給各位行禮哪。今後有什麼地方用得著我畢雲天,只要說一聲,我定效犬馬之勞。」有人就開玩笑說:「別說今後了,我們身上就有申請財政資金的報告,畢市長現在就給我們滴兩滴墨水。」畢雲天說:「行啊行啊,拿出來,我這就簽字。」

畢雲天的一言一行,不用說全在高志強的監視之下。見他能有這樣顧全大局的表現,高志強自然十分高興,把畢雲天叫過去,對他說:「雲天啊,你是個好同志,我看出來了。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你出面跟代表們這麼一說,比我和其他常委在代表中間說一千遍一萬遍還要管用,你這是幫了我的大忙啊!」還特別強調道:「我再一次向你表態,昨天在你面前說過的話,我決不會食言的。我高志強一言既出,那就真的駟馬莫追。」

晚上常委們和各代表團團長在常委議室碰頭時,高志強又把畢雲天抬出來,向眾人大大地旌表了一番。高志強說:「雲天已經做出了好樣子,我想只要我們班子成員團結一心,那就什麼事情都好辦了。」

接著高志強問了各代表團醞釀市長候選人的情況,大家都說醞釀得很成功,代表們一致認為讓雷市長繼續任市長是人心所向,形勢所需,完全符合當前臨紫市政治和經濟的大局。高志強對此很滿意,動情地說:「事情到了這一步,說明明天的市長選舉已經成功了一多半,這是常委們和各位團長工作做到了位,我對你們表示衷心感謝!」

這時不知哪位團長在下面說:「明天又不是選你高書記做市長,我們不要你感謝。」其他人就附和:「是呀,不要高書記感謝,要雷市長感謝。」

高志強笑了,望著雷遠鳴說:「遠鳴同志啊,大家的呼聲這麼高,願望這麼強烈,你有何表示?」雷遠鳴說:「明天選舉結束後,我敬大家的酒。」大家說:「不行不行,明天敬酒是明天的事,我們今晚就要雷市長有所表示。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嘛。」雷遠鳴說:「那請什麼好呢?請檳榔?我這就掏錢讓值班室去買。」大家說:「我們不吃檳榔,電視裡前不久才暗訪過檳榔的生產製作過程,得出結論說,吃檳榔容易得喉癌。」雷遠鳴說:「那就買幾斤水果吧。」大家說:「雷市長也太小氣了,幾斤水果就想打發掉我們。」

沒有法子,雷遠鳴最後只得拿錢出來,讓常委值班室的人去買了幾條紅塔山,給每人發了一包。銀秘書長說:「雷市長你這就不地道了,上次高書記發的可是大中華,你怎麼一包紅塔山就對付了我們?」雷遠鳴說:「我能跟高書記比嗎?高書記是一把手,我即使當上了市長,也是常委二把手,這煙自然也低一個檔次。何況我這市長明天選不選得上還是一個未知數。」

大家興高采烈起來,紛紛說:「怎麼是未知數呢?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軟,今天我們既然接了雷市長的煙,就已經表明了態度,明天能不投你的票嗎?」雷遠鳴笑道:「你們說話可要算數喲,明天哪個敢不投我的票,我就到會務處去,從哪個的會議補助中把煙錢扣回來。」有人說:「700多個代表700多張票,到時你知道哪個投了,哪個沒投?你找哪個去要煙錢去?」雷遠鳴說:「我在發給你們的選票上面都做上記號,唱完票後把你們的票找出來一看,不就知道了?」大家就說:「看來明天不投雷市長的票,還真的沒辦法了。好吧,為了這包紅塔山,就把這一票投給雷市長吧。」

高志強也開玩笑道:「哦,說來說去,你們原來就為了一包紅塔山。人民賦予神聖的選舉權,被你們貶得這麼不值錢,看下一屆誰還推你們做代表。」大家就說:「紅塔山還不值錢?平時我們抽的可都是紅嘴鳥什麼的,最好的也就是蓋白沙之類。」

開著玩笑,會議又重新回到主題上,由大會秘書處把明天會議的準備情況做了彙報。高志強還不放心,又對選舉時的各項議程和要注意的細節,都一一過問了一遍,直到覺得沒有任何破綻了,才點頭道:「該考慮的都考慮了進去,看來目前也只可能細到這一步了,萬一還有什麼疏忽,我們也就無能為力了。」有人便說:「高書記您是不是也太謹慎了一點,我們參加人代會選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雖然每次常委主要領導都是親自坐鎮指揮,但還沒見哪位領導過問得這麼仔細。」

高志強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說:「你們是市委常委和各縣區的負責人,實話跟你們說吧,一方面我確實是為臨紫市著想,我剛被任命市委書記,非常需要雷市長這樣的好同事與我一道,把臨紫市的事業辦好,這次選舉非同小可;另一方面省委也對我們這次人代會非常關心,一再囑咐我們要認真部署,精心組織,把會開好,開成功,這也是對我們臨紫市委班子辦事得不得力,內部團不團結的一次檢驗,萬一出了什麼漏子,我這個市委書記怎麼向省委交代?怎麼見江東父老?」

眾人見高志強交了底,都表態一定支援市委,認認真真把這次人代會開成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高志強再一次對大家表示了感謝,見時間已經不早,便宣佈散會。

大家散去後,高志強還在位置上呆坐了幾分鐘,他想一個人清靜一下。該安排的安排了,該佈置的佈置了,只要明天選舉成功,對上對下也就有了一個交代。應該說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如果這麼處心積慮,事事謹慎,還要出問題,那也真的就是天意,不是我高志強所能左右的了。

這麼無聲地自言自語道,高志強起身離開了常委會議室。經過自己辦公室門外時,忽想起人代會這麼多天了,自己瞻前顧後,跑來跑去,一直也沒空進去,估計桌上的報紙信件已推得老高,何不趁今晚有點時間,又有點心情,進去瞧一瞧?還有電腦也一直關著,有必要開一下了,把因久沒開機積在裡面的溼氣蒸發出去。

誰知站在門外,鑰匙還沒插進鎖孔,包裡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市人大李主任的號子。高志強心裡就沉了一下。剛才還在一起開過會,分手不到十分鐘就打來了電話,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忙把手機捂到耳邊,李主任那節節巴巴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好像他正被人掐著脖子似的。只見李主任在電話裡說:「高高高高書記,出出出出亂子了。」高志強已驚出一身冷汗,心急如焚卻還故作鎮定地說:「你說清楚點,出什麼亂子了?」李主任說:「我被人堵在了人大招待所裡了,他們要聯名另提市長候選人。」

高志強腦袋裡全是漿糊,好一陣沒找回意識,急得李主任在那頭一連餵了數聲,高志強這才說:「他們要提誰?」

李主任說:「畢雲天。」

高志強關掉電話,嘆了口氣,心裡說,畢雲天啊畢雲天,怎麼又是你?然後飛速跑到樓下,火急火燎上車,趕往人大招待所。還在大門外,就看見燈火輝煌的人大招待所大廳里人頭攢動,吵吵嚷嚷,一派熱鬧氣象。

車沒停穩,高志強就下了車,三兩步跨上臺階,穿過代表們自動讓開的人縫,來到正夾在人堆中間滿臉喪氣的李主任面前。這時大廳裡已經靜了下來,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高志強和李主任兩個。李主任忙對高志強說:「高書記您來了好。」同時將手中一把大小不一的紙條交給高志強,說這是代表們剛剛交上的議案。

議案上明確寫著提議畢雲天做市長候選人的字樣,然後是密密麻麻的形狀各異的代表簽名。高志強在議案上瞧瞧,極力穩住自己,冷冷地問李主任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主任遲疑了一下,把身旁一位戴眼鏡的青年介紹給高志強,說:「這是寧陽縣的餘代表餘英傑同志,他是這批聯名推舉市長候選人的代表的主要牽頭人之一。」接著又指指另一邊的小個子老頭說:「那是紫雲中學李校長,也是主要牽頭人。」

高志強瞥一眼餘英傑和李校長,滿臉森氣地說:「今天各代表團醞釀市長候選人的時候,你們參加了嗎?」兩人說:「參加了。」高志強說:「那你們白天整整一天不交另提市長候選人的議案,怎麼這個時候一切已經敲定,才突然提出來?」餘英傑說:「事情發生了變化。」高志強說:「什麼變化?」餘英傑說:「我們已經掌握原市長候選人的一些情況,覺得再選他做市長,違背民意。」

高志強有些詫異,認真地望著餘英傑,說:「什麼情況?你說說看。」

餘英傑也不忙述說,回頭對李校長說:「李校長,你把東西拿出來,給高書記過一下目吧。」李校長就抖抖擻擻地從身上掏出一張清單,遞到高志強手上。與此同時,其他代表也紛紛舉起手中的紙片,大聲對高志強說:「高書記,我們也有這樣的清單哩!」

其實就在高志強他們正在常委會議室召開碰頭會的時候,事情就已經發生了。那個時候代表們根據會議安排,分別在城裡三家電影院看電影,這個電影就是下了紅標頭檔案要求各級黨政幹部必須觀看的新片《生死抉擇》。代表們一下子就被電影裡那緊湊的劇情給牢牢抓住了,都沉浸於劇中人物的命運之中,因此什麼時候那張無頭無尾的清單到了他們手上,也渾然不知。開始他們還以為是電影院發給他們的電影廣告,平時在街上或者從電影院門口經過,就常常有人猛不丁把一些七七八八的紙片塞到你手上,現在他們進了影院,人家還捨得放棄這樣的好機會?

不想走出影院後,有些代表們拿著來不及扔掉的紙片,隨便瞥了瞥,竟然是一張清單,裡面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彷彿下雨前在石板上蠕動著的螞蟻。再拿到路燈下細瞧,原來是一份典當物品的流水帳,上面寫著某年某月某日當純金項鍊一條,當金12000元;某年某月某日當高階手錶一根,當金20000元;某年某月某日當名貴鑽石一隻,當金42000元;某年某月某日當古字畫一幅,當金31000元,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每款都註明是死當,意思是主人不再贖回,相當於這些東西已賣給了當鋪。

代表們拿著這個單子,也不知是什麼意思,就問一同去看電影的其他代表,不想其他代表手上也有這種玩意兒,就感到很是奇怪。回到賓館,才發現好多代表手上都有這樣的單子。於是你問我,我問你,這單子來自何處,到底是什麼意思。莫非是開當鋪的人想要讓他們瞭解典當行情,也好把自己家裡的東西拿到當鋪裡去當掉?

這麼一番打探和詢問,慢慢就傳出,這是一位市領導當給一家當鋪的東西。代表們似乎就明白了什麼,於是掐著指頭粗略算了算,單子上的數額少說也不下80萬元。代表們心中嘀咕,哪位市領導家裡有這麼多可當的財產?這些財產來路何處?如果再把他家裡的存款什麼的都拿出來,這數字到底會有多大?

接下來代表們就聽說,這個單子是一位小偷在一家當鋪裡行竊時,順手牽羊拿出來的。這位小偷也不是一般的小偷,他早就注意到一位市領導的夫人常常進出那家當鋪。小偷還了解到這家當鋪的主人非常細心,客戶每在他鋪裡當一樣東西,他就要記錄在案,那些常客還立了專戶。當家做這些的目的很簡單,就是以備日後清理帳務所用,不想小偷就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心想發財的時候到了,於是到當鋪裡盜出這份單子,拿去找那位市領導的夫人。誰知那位市領導夫人不買小偷的帳,把小偷趕了出去,小偷一怒之下,就把這單子影印了數百份,散發給了正在看電影的市人大代表。

這事聽起來就像編出來的故事一樣有些奇特,其實生活中,這樣的事情代表們即使沒有經歷過,也在街談巷議或報紙電視裡聽得多,見得多,他們也就認定了這是基本事實。於是不到一個小時,這張神秘的清單和這個故事就幽靈一樣,在代表們住的賓館之間不脛而走,攪得代表們心神不定起來。

很快代表們就從不同的渠道得到證實,那位小偷找過的市領導的夫人不是別人,就是第二天代表們準備投其一票的待選市長雷遠鳴的夫人。代表們就強烈地感覺到受到了莫大的愚弄,他們在心裡罵道,你們從上到下動員我們,要把神聖的一票投給這個人,而這個人竟然就是這麼一個角色,如果我們還要照你們說的去這麼做,我們還是人嗎?

51、現在高志強和李主任已經來到人大一號會議室。餘英傑李校長以及數十名代表也尾隨而至,或蹲或站,守在會議室門外。不到十分鐘,其他接到緊急通知的市委常委和人代會主席團成員匆匆從門外代表們的夾縫中擠進來,各自找位置坐下。

人一到齊,門就被工作人員關上了,會議室裡頓時靜下來。高志強和李主任坐在首席位置上,他們身後的牆壁上有一個用杉木陽角條釘成的很考究的方框,方框裡有幾個燙金大字:一切權力屬於人民。

這幾個大字自人大辦公樓建成之初就釘在那裡了,平時也沒誰特別留意,今晚卻在熠熠的燈光下面顯得格外醒目,讓人忍不住就要往那裡多瞧上兩眼。

高志強的頭一直低著,用腦門對著坐得畢恭畢敬的與會人員。他翻了翻手中的那一疊簽名,然後遞給身旁的李主任,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李主任於是起身走向坐在後排的大會秘書處的工作人員,把那疊簽名交給他們,一邊吩咐了幾句。

等李主任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後,高志強才抬起頭來,掃視了全場一眼。大家發現高志強的目光暗淡陰冷,完全不像剛才在常委會議室那樣從容和自信。而且臉色鐵青著,額頭泛綠,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一時誰也不敢吱聲,連咳嗽聲也顯得那般隱忍,彷彿空氣都已凝固。

這時高志強將桌邊那份清單拿到手上,向大家晃了晃,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是我十分鐘前見到的一份清單,不知同志們見到了沒有?不過你們見沒見到已經不重要了,大部分代表手中都已經有了一份,它產生了我們根本沒法預料到的後果,這後果就是60多名代表聯名提出了另一個市長候選人。」

高志強話音沒落,下面就交頭接耳議論起來。高志強揚揚手,止住議論聲,繼續說道:「聯名推舉候選人,這是代表們的合法權力,我們沒有理由阻止。現在我們要做的是,一是摸清這些代表的身份,我們不是已經對黨員代表宣佈了黨紀,對幹部代表宣佈了政紀嗎?如果是黨員和幹部代表沒通過組織同意,擅自參與組織之外的活動,那要堅決給予黨紀政紀處分。二是由大家集體決定,同不同意代表聯名提出的候選人參加明天的選舉,如果不同意,怎樣給這些代表做工作;如果同意,怎麼向省委交代,必須馬上拿出可行方案。現在已經快十二點,再由不得我們猶豫了。」

說到這裡,高志強停頓了片刻,然後抬頭看看後排秘書處的工作人員,提高聲音問道:「秘書處摸出來沒有,簽名代表中有多少黨員代表?多少幹部或領導幹部代表?」立即有一位戴眼鏡的工作人員站起來,回答道:「這60多名簽名代表中沒有一位黨員,雖然有5位幹部,卻沒一位是黨政機關領導幹部,比如牽頭人餘英傑,雖然是寧陽縣科協的幹部,卻連股長都不是。」

聞言,高志強就有些洩氣,說:「你說的情況準不準確?」那位工作人員說:「絕對準確,我手頭就有一份代表基本情況明細表,我一個個做了對照。」高志強說:「這些代表以什麼身份的人最多?」工作人員說:「農民非黨代表32人,工人非黨代表20名,知識分子包括那5名幹部在內的非黨代表16名,總共68名。」

停停,那位工作人員又說:「還要補充一點的就是,幾個牽頭的代表都是知識分子,像餘英傑和李校長几個都是名牌大學的本科畢業生。」

高志強當即就涼了一截。他原想,如果簽名代表中間黨員和領導幹部多,那還有一線希望,可以用組織原則和行政命令做通他們的工作,讓他們放棄初衷,收回議案,現在連這一線希望也不復存在了。高志強一遍遍在心裡說,完了完了完了,徹底完了!他反覆想,我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了,為什麼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啊?高志強覺得腦袋一陣眩暈,會議室像發生了地震一般旋轉起來。只好閉上雙眼,努力鎮定著自己。一雙手也突然失去知覺似的,從桌子中間緩緩滑到桌邊,將那隻工作人員剛倒滿茶水的杯子帶了一下,那隻杯子旋了半圈,無奈地傾倒了,濃濃的茶水從杯子裡潑出來,漫過那張清單,一直漫向桌邊,然後春雨過後的屋簷水一樣,滴到打蠟的光可鑑人的地板上。

這時雷遠鳴站了起來。他大聲說道:「高書記,您別為難了,我自願放棄市長候選人的資格,這個市長當與不當,對我來說無所謂得很。只是我有一個小小請求,請組織上立即出面,查清這張清單的來源,還我清白,還我尊嚴。我敢說這是一個陰謀,一個蓄意已久的圈套,是對我的陷害。我現在就以我的黨性和黨籍向組織保證,我雷遠鳴革命工作幾十年,認認真真做官,堂堂正正做事,老老實實做人,沒有做對不起黨和人民的事情。如果像清單上記載的,我當了這麼多貴重物品出去,一經查實,我甘受懲處,該開除黨籍幹籍就開除黨籍幹籍,該坐牢就坐牢。」

雷遠鳴越說越激動,高志強幾次向他搖手都沒止住。後來還是李主任走過去,用力把他按到座位上,他才停了下來。高志強於是語氣低沉地說:「雷市長,你此時的心情,我和在座的各位都能理解。搞成現在這個局面,不是你的錯,是我高志強無能。至於清單的事,今晚的會議就不扯了,扯也是扯不清的,只能留待日後詳細調查。你雷市長有沒有問題,讓事實去說話,我高志強此時下不了這個結論。明天就要投票選舉了,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怎樣處理好今晚發生的事。是設法讓簽名代表收回他們的議案,還是同意他們推舉的人作為候選人,參加明天的正式選舉,得給代表們一個說法。總不能在這裡發一通牢騷,最後什麼問題也沒解決。」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由我本人提出申請,放棄代表們給我的候選人的資格。」畢雲天這時從座位上站起來,過來把手中早就準備好的申請放到了高志強和李主任面前,說,「這是我剛才寫的,請接受我的請求。我這是真心實意的,完全沒有明天要參加市長選舉的意願。我也可以用黨性向組織保證,今晚發生的事情,跟我畢雲天沒有一點瓜葛,我也是剛才走進會議室時才知道的。如果我揹著組織進行過什麼非法活動,組織處分我,甚至開除我的黨籍,我也毫無怨言。」

對畢雲天這個態度,高志強還是滿意的,儘管他不能肯定今晚的事與畢雲天到底有沒有關係。高志強清楚,只要當事人主動提出辭呈,代表團可以依法取消其由代表們聯名提出的候選人資格。

但高志強非常擔心,就是取消了畢雲天市長候選人的資格,明天的選舉也不可能按預期的那樣讓雷遠鳴當選了,因為表面上今晚聯名簽字的代表們是些非黨代表,實際上他們已經代表了其他大部分黨員代表的意願,只不過黨員代表因為黨紀管著沒有參與簽名而已,這也就是說,誰也不能保證明天投票時,黨員代表就會把票投到雷遠鳴名下。

高志強這麼不得要領地思忖著的時候,大家都一動不動僵坐著,一個個面無表情,只偶爾側了頭朝高志強瞥一眼。高志強只好開口說道:「大家的意見呢?同不同意畢雲天同志交上來的辭去市長候選人資格的申請?」

立即有好幾個人提出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恐怕已不是同不同意畢雲天同志申請的問題了,代表們就在門外候著,我們得好好考慮考慮他們的意願才是。高志強說:「怎麼考慮?認可畢雲天同志市長候選人的資格?可你們要我怎麼向省委交代?你們替我考慮過這個問題沒有?」

大家就不再說話了,因為道理好懂,決策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高志強不覺得就站直了身子,在座位前徘徊起來。他找不到一個最好的辦法解決今晚確切說是明天的選舉問題。倒不是雷遠鳴比畢雲天強,這個市長非得由雷遠鳴當不可,相反,高志強心底還傾向於畢雲天,因為明擺在那裡,畢雲天品德和才幹等各方面都不比雷遠鳴差。只是誰敢違背省委意圖呢?違背省委意圖,讓雷遠鳴當不上市長,不是同樣會讓自己也當不成書記麼?這是省委朱書記和牛副書記都一再給高志強挑明瞭的。

高志強感到胸悶氣短,覺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他下意識地向窗邊走去,想開啟一扇窗戶,透兩口氣。

就這樣,高志強看到了樓下坪裡湧動著的人群。那是從其他住地彙集攏來的代表。看來代表們的情緒已經被激發起來了,要他們不來關注事態的發展,是誰也無法做到的。高志強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應該說,這是代表們在尋找一種表達自己意願的方式,他們要用這種方式選舉自己認為合適的市長,而這又是人民和法律賦於他們的正當權力。高志強清醒地意識到,今天如果不接受代表們的意見,不讓畢雲天做市長候選人,已經不大可能了。因為你就是強行取消了畢雲天候選人的資格,除了更令代表們反感外,別無用處,明天投票時他們照樣會按自己的意願辦事,究竟填票的筆握在他們自己手上啊。

這麼反覆權衡著,高志強深知可供自己取捨的餘地已經不多。他關上窗戶,緩緩轉過身來。他突然看到了牆上一切權力屬於人民幾個燙金大字。高志強心頭動了動,堅定了自己的決心。他重新把窗戶開啟了,用手指著窗外,回頭大聲說:「同志們,你們聽到了吧,外面又彙集了不少代表,他們在等待著我們,是好是歹,醜媳婦總該見公婆了。」

然後高志強回到自己座位上,低頭跟李主任耳語了兩句,李主任點了點頭,看看手錶,對代表們說:「已經一點多了,我們再也不能這麼猶猶豫豫,舉棋不定。剛才我和高書記商量了一下,大家都是主席團成員,現在就以主席團名義對68名代表聯名推舉畢雲天同志為市長候選人的議案,進行集體表決,表決完後交市委常委審議,市委常委再報省委。」

說到這裡,李主任又把秘書處的負責人喊到一邊,要他們做好點數和記錄的準備,然後大聲喊道:「同意68名代表議案的請舉手!」

唰唰唰,主席團成員幾乎都把手舉了起來。

秘書處的人便趕緊站到椅子上,將眾人高舉著的手反覆點了幾遍,確認無誤後,才報告了人數,讓記錄人記錄在案。接著李主任讓不同意議案的人舉手。沒有誰舉手,再喊了兩聲,依然沒有,回頭讓記錄員又記了下來。最後是棄權的舉手,有三人,也記錄在案。

接下來,高志強把市委常委叫到旁邊一間小會議室,對主席團的表決進行了形式上的審議,然後讓常委秘書當場寫出簡短的常委會議紀要,傳真到了省委常委值班室。與此同時,高志強又給省委朱書記打了專線電話,把今晚的情況做了簡要彙報。

朱書記早已睡下了,是他的值班秘書把他喊到電話機旁的。一聽臨紫的選舉出了這麼大的漏子,朱書記大發雷霆,把高志強罵了個狗血淋頭。高志強硬著頭皮聽著朱書記的怒罵,等他罵夠了,才開始向他作檢討,要求省委立即撤了自己臨紫市委書記的職。朱書記吼道:「事已至此,撤你的職又有何用?好好好,不要多說了,我馬上就召開書記會商量一下。」然後重重掛掉了電話。

高志強立即又給牛副書記打了電話。

牛副書記沒有批評高志強,在那頭長嘆一聲,沉默了好一陣,才說:「志強啊,也合該你倒霉。我從縣委書記一直幹到省委副書記,幾十年了也沒碰到過你這樣的事情。這一回我恐怕保你不了啦,你這個市委書記可能當不了幾天了。」高志強說:「這我已經有了思想準備。怪只怪我自己不爭氣,辜負了牛書記您多年來對我的栽培。」牛副書記說:「就說到這裡吧。省委內部電話響了,可能是值班室打來的,肯定是因為臨紫選舉的事,朱書記召集我們開書記會。」

掛掉電話後,高志強沉思了一會兒,便重新回到了一號會議室。他吩咐工作人員把常委們和主席團成員以及餘英傑、李校長等議案牽頭代表喊攏來,有話要跟他們說。

此時,大家有的在陽臺邊觀望樓下坪裡積聚著的代表,有的在窗邊或屋角交頭接耳,工作人員過去一聲招呼,便紛紛回到了座位上。不少代表見餘英傑和李校長也被喊進了會議室,不知發生了什麼,也要往裡擠。工作人員就上前阻攔,想把門關上。高志強止住了工作人員,向外招招手,說:「想進來的就進來吧,大家聽聽也好。」工作人員於是把會議室兩扇門都敞開了。

很快會議室門裡門外都被擠得水洩不通,一個個翹首以待,看高志強要說什麼。

高志強重重地咳了兩聲,大家立即靜下來,用眼睛緊緊盯著他。高志強大聲說道:「剛才我們根據部分代表推舉畢雲天同志為市長候選人的議案,緊急召開了主席團成員會議,以表決的方式通過了議案,然後又以市委常委的名義,把情況上報到了省委,省委朱書記此時正在召開書記會議,將給我們以明確答覆。」

說到這裡,高志強停頓片刻,才略有所思道:「人代會期間,代表們通過討論醞釀產生候選人和代表們通過議案推舉候選人,雖然形式有所區別,但相互並不矛盾,都是民意的體現。大會主席團和市委常委這麼處理,完全是為了尊重民意,說明我們的態度是誠懇而又開明的,我們的做法是謹慎而又得當的,我們的心願也是和代表們完全一致的,那就是搞好這次市長選舉,選出代表們心目中的市長。如果省委同意我們的意見,讓兩位候選人同時參加選舉,那我在這裡拜託各位了,一定要嚴肅認真對待手中的選票,到時把神聖的一票投給最能代表人民意願的候選人。」

說到這裡,高志強看看牆上的鐘,已經凌晨4點了。他舒緩了一下語氣,說:「現在離上午9點的會議還有幾個小時,大家不要再在外面聚集了,抓緊時間回去休息一會兒,養足精神,好參加上午的選舉。」

可大家一動不動,還在等待著。高志強捶捶腦袋,搓搓手心,顯得萬般無奈。又下意識地去口袋裡摸摸,也沒摸出什麼。李主任見了,知道高志強是想抽菸,就遞了一支給他。

點上煙,抽了幾口,大概是抽得急了點,高志強竟猛咳起來,憋得臉上青筋暴突。

這麼僵持著,大家依然離開的意思。也沒誰說話,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的,連牆上石英鐘的嘀答聲也聽得清清楚楚。高志強只得又苦口婆心地說:「你們也該走了,怎麼還不走呢?你們不要休息,我高志強也要休息嘛,你們把門堵著,我想出去也出去不了。」

說是這麼說,可高志強也沒法將大家趕走。他知道他們在等待什麼。

又過了一陣,大會秘書處的人就從外面擠了進來,把一紙傳真放到高志強面前,說:「高書記,剛剛收到的。」

省委書記碰頭會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幾個書記都看到了臨紫這次選舉風波的實質,也就是說,省委即使不同意畢雲天作為市長候選人,經這一折騰,代表們的情緒已被激發起來,正式選舉時,絕大部分代表照樣會把票投給畢雲天。換句話說,就是讓不讓畢雲天做候選人,其結果都是一個樣,與其不同意畢雲天做候選人,白白背一個違背民意的惡名,還不如順水推舟,讓畢雲天候選人的資格合法化,博一個尊重民意的美譽。

就這樣,書記們一致同意臨紫市委常委的意見,讓畢雲天以正式的候選人的身份,跟雷遠鳴一起參加選舉。

高志強拿著傳真,向大家晃動著,高聲說:「這是省委的傳真,他們同意了讓畢雲天同志跟雷遠鳴同志一起作為正式的市長候選人,參加今天上午的選舉。現在你們總可以放心了吧。」

還怕代表們不相信,便把餘英傑和李校長几個喊過來,讓他們看個仔細。餘英傑看完傳真,興奮得眼睛放光,激動地對大家說:「高書記說的不假,一點都不假!」

人群中頓時就爆發出大聲的歡呼聲,大家跳的跳,叫的叫,紛紛轉身出了會議室。

看著代表們離去的背影,高志強愣著雙眼,一時回不過神來。良久才拿起筆,在傳真上籤上自己的名字,表示已經閱過。又讓其他市委常委和李主任幾個也看了傳真,並簽了字。然後高志強囑咐李主任,馬上組織秘書處的人馬,重新設計選票,把畢雲天的名字加到雷遠鳴後面,務必在上午9點選舉正式開始前趕印出來。

佈置完畢,高志強那壓抑著的心情忽然松馳下來。他感覺全身都散了架,無力地歪倒在椅子上,合上了滿是血絲的雙眼。一邊輕輕揉著兩邊的太陽穴。揉著揉著,他的手就垂下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當天的選舉,畢雲天以佔代表總數三分之二的選票蓋過雷遠鳴,正式當選為臨紫市人民政府市長。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

意圖》《仕途》《官帽》《心腹》《進步》《位置》《離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