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不久,中組部一位重要領導就到了省城。跟他一起來的還有新任命的省委朱書記。
在省委常委會上,中組部領導宣讀了中央關於朱書記的任命檔案,童書記和朱書記當即交了班。接著那位領導又宣讀了另一個任命檔案,省委組織部嚴部長升任為省委副書記。嚴副書記的事上級早就做了決定,這沒有什麼奇怪的,讓人感到意外的是那位領導還在會上對省委常委的分工提了一個建議性的意見。說是建議性,實際上就是上面鐵定了的決定,只不過是官場上說話的藝術罷了。
那位領導清清嗓子說:「本來嚴副書記當過多年組織部長,分管黨群情況熟悉,輕車熟路,上級原本也是有這個想法的。但考慮到牛副書記這幾年工作成績突出,在省裡德高望重,而且又代管了一段黨群,讓他繼續分管黨群也許更加適合。所以我建議嚴副書記接管牛副書記原來管的那一攤子,讓牛副書記放手來抓黨群工作。」
聽到這個意見,除了牛副書記外,包括童書記和嚴副書記在內的其他常委都暗暗吃了一驚。在大家的腦殼裡,嚴副書記是新上任的朱書記的老戰友老下級,朱書記上任前也提過這個要求,嚴部長任副書記後分管黨群已成定論,誰也沒料到今天竟突然轉了一個這麼大的彎。但吃驚歸吃驚,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嘛,任何人都是沒有二話說的。所以朱書記當即就表了態,堅決按上級的意見辦。
省委常委分工的事,當天晚上臨紫市就有兩個人知道了。這兩人便是雷遠鳴和高志強。
雷遠鳴是嚴部長也就是新上任的嚴副書記打電話告訴他的,當時雷遠鳴就像一隻穿了孔的皮球,一下子洩了氣,抓著話筒半天說不出話來。嚴副書記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小雷呀,這事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看你也別灰心,春節後換屆時繼續當一陣市長,朱書記是我的老戰友老上級,儘管我不分管黨群,但我說的話他會考慮的,一有機會就給你安排。」聽嚴副書記這麼說,雷遠鳴又重新看到了一線希望,他說:「嚴書記您放心,我是不會灰心的,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高志強接到牛副書記的電話時卻顯得比較平靜。在北京時他已經激動過了。他就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早就心中有數。而且他知道省委接著還會開會,將派人到臨紫來做些必要的考察工作,臨紫常委班子的定奪即將水落石出。高志強於是加緊了行動,該安排的工作都安排了下去,該落實的事情也基本落實好了,還頻頻走訪有關市領導和退休老幹部,為自己正式上任市委書記奏響了前奏。
這個時候,不少關於高志強的傳聞又在機關和大街小巷裡傳開了。
說高志強養了好幾個情婦,有賓館的服務員,有外事辦的女科長,還有從外地到臨紫來投資的富婆,高志強從來不在常委樓裡住過,都是輪流著,一個情婦那裡住一個晚上。
說高志強還跟一個有著一對大rx房的年輕少婦有染。那少婦的rx房雖然大,但她男人的級別卻和她的大rx房成反比,小得可憐,在機關裡幹了十五六年還是一個小小副科長。那男人本來拿著刀子要去殺高志強,後來少婦罵她男人道:「你是個豬?我這樣還不是為你好?你想將這個副科長當到退休那一天,是不是?」那男人想想,自己女人不睡也被高志強睡了,殺了他,自己也得搭上條命,又何苦呢?就聽了老婆的勸,扔了刀子。不久他就提了科長,很快又當上了副局長。
特別神的是說高志強有一天晚上在賓館裡跟女服務員睡覺,正逢公安局搞嚴打,有兩個幹警把高志強和服務員赤身裸體從床上拎了起來。兩個幹警都是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臨紫的,也不認識高志強,一上來就要他交5000元罰款,負責給他保密。高志強出門是不用自己動手花錢的,難得帶錢在身上,所以只好對幹警說:「你們是辦案經費不足吧?我寫個條子,你們去找市財政局長。」說著真地就寫了一個讓財政局長給公安局撥三萬元辦案經費的條子。這兩個幹警哪碰到過這麼開心的嫖客,也就開心地說:「你這樣的白條,如果財政局長不認帳怎麼辦,我們信不過你,先看看你的證件。」
想想臨紫地界上哪個不歸他高志強管?他還用得著帶證件嗎?高志強說:「我的證件在秘書手上,我告訴你們號碼,打個電話讓他送來就得了。」幹警說:「你別搞笑了,一個嫖客還有秘書,我們局長都沒有秘書呢。你老實點,快拿罰款來吧。」高志強說:「你先打個電話試試嘛,我又跑不了。」
兩個幹警本來想給高志強一點顏色看看的,又覺得這不像一般的嫖客,只好耐著性子按高志強說的號碼打了一個電話。那是一個手機號碼。不想電話接通後,那邊竟然是幹警非常熟悉的聲音。幹警感到奇怪,忙放低了聲音,說:「謝局長,怎麼是您的電話?」謝局長也聽出了幹警的聲音,忙問:「你是怎麼知道這個電話的?」原來這個電話是公安局長的特線電話,只有市委書記和管政法的副書記以及政法委書記三個人掌握號碼,一般是出了特大事件才會動用這個電話,連公安局內部都沒人知道。
繃著緊張的神經聽了幹警的報告後,謝局長在那邊破口大罵道:「誰讓你們去抓嫖的?還不快給我滾開!」幹警只得扔下電話,和另一位幹警灰溜溜地跑了。
這些傳聞高志強也有所耳聞,他一笑了之,並不往心裡去。讓他感到有些擔心的是,有人說他跟省裡一個要害部門的女處長打得火熱,這就不得不叫他留一個心眼了。謠傳甚至還說,那個女處長在省裡買了一套房子,高志強每次上省裡開會或是出差,從來就不回家裡去住,都是跟女處長住在那套房子裡。更有甚者,說高志強對老婆生了一個女兒很不滿,不久前那個女處長已給他生下一個男孩,可惜是個死嬰,最近高志強又讓她懷上了一個。這些真真假假的傳聞讓高志強坐立不安,他知道這不是空穴來風,一定事出有因。
世上最不好對付的,大概就是無中生有的傳聞了。因為傳聞不知原創作者是誰,更找不到案發地點,不可能發檔案下通知,或是把各部門的領導召來安排部署一番,讓他們回去認真貫徹落實好市委的指示精神,把傳聞清除掉。就是能下文和安排部署,那效果也只能適得其反,讓傳聞越傳越遠,越傳越神。高志強也就不予理睬,把精力全轉移到了工作上。特別是關於一二三四工程,已經初見成效,還要再上臺階,確保紅旗不倒。這是高志強精心炮製出來的傑作,他想現在該發揮其應有的作用了。
不久,省委牛副書記和省委組織部新上任的曾部長一行趕到了臨紫市。他們此行的名義是來視察臨紫市經濟建設情況,所以還跟了一大幫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牛副書記的意圖很明顯,高志強是他推薦的人,他多次在常委會上說高志強如何如何德才兼備,近一年來的政績如何如何突出,他當然不能讓自己的這些話落空,必須親自到臨紫市來找點佐證。為此,出發前牛副書記特意給高志強打了招呼,要他選好可看又有新聞價值的點。高志強告訴牛副書記,點都是現成的,保證讓領導滿意。牛副書記說:「不僅僅我滿意就是了,還要讓新聞記者滿意,讓全市和全省人民滿意。」
高志強深知牛副書記的良苦用心,再一次去看了他親手炮製出來的一二三四工程,把工程負責人一個個喊到面前,耳提面命,什麼地方還得加強,什麼地方還得修正,一一做了交代。這樣仍然不放心,牛副書記他們要到臨紫市的頭天下午,他又回頭複查了一遍。還讓畢雲天陪著去看了看紫黎公路施工的進展情況,囑他到時儘量把工地搞得熱鬧一點。
還有江東大道和紫街的開發,也已破土動工。只是堆土機開到紫街街口時,紫街人用城牆上的大石頭把街口塞了個嚴嚴實實。高志強知道牛副書記是肯定會上紫街視察的,便對畢雲天說:「你是紫街人,只有你說話他們才聽,你讓他們把石頭搬開,給我一點面子。」畢雲天說:「我試試吧,不過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可負不起這個責。」高志強說:「不要你負什麼責,石頭搬開後,堆土機暫時也不會開進去的。」畢雲天笑道:「高書記面子這麼大,我敢不從麼?」
畢雲天便找到了海叔。海叔說:「雲天,你想起要到海叔這裡來了?」畢雲天說:「這一向我在忙紫黎公路的事,也沒空來看海叔。」海叔說:「把紫黎公路建設好,你可為臨紫市老百姓立了一大功。海叔想不到你小子還這麼有能耐,把這個專案給要了回來,看來你的翅膀已經硬起來了。」畢雲天說:「還不是靠海叔多多教誨。」海叔說:「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兩人正說著話,一夥人聽說畢雲天來了,就紛紛圍上來說:「雲天你在政府當常務副市長,可要為紫街說說話,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國民黨來了都不趕我們走,他高志強是什麼東西,要把我們趕出去?」畢雲天說:「我今天來,正是要和大家商量這事。」紫街人說:「你也是來動員我們搬走的麼?如果你也要我們搬走,那你就不是紫街人。」畢雲天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紫街人說:「那你是什麼意思?你不要忘了,你是在紫街長大的,你如果只知道做你的大官,不管我們紫街的事,你以後再也不要踏進紫街一步。」
畢雲天一張嘴巴哪裡敵得過他們幾十張?只得無奈地轉過頭去,向海叔求助。海叔就站直身子,抬了手往下壓了壓,眾人立即就不吱聲了。海叔說:「我正在和雲天商量這事呢,要你們來瞎摻和什麼?你們走吧,有什麼事我會通知你們的。」眾人這才陸續散去。
等到屋裡就只海叔和畢雲天的時候,海叔才說:「是高志強讓你來的吧?」畢雲天說:「什麼事也別想瞞過您海叔啊。」海叔說:「高志強本來也不想動紫街的,但姓牛的有這個意思,他也不好回絕。」畢雲天說:「是牛副書記的秘書宋曉波打著牛副書記的牌子,帶著錢老闆多次找到高志強的門上,高志強才不得不答應下來。如今這些領導身邊的秘書也不得了,哪個得罪得起?」海叔笑道:「這就叫做狐假虎威。」
畢雲天嘆一聲,說:「我真搞不清,有了錢哪個地方不可去開發,幹嘛偏偏盯住紫街不放?」海叔說:「紫街是市區的繁華區段,但按照新的城市規劃,卻被劃在了環線的邊沿上。」畢雲天說:「這個規劃是我簽發的,這我清楚。」海叔說:「可前不久出臺的開發江東大道和紫街的方案上,紫街便跟江東大道一樣,被歸到了環線之外。」
這一下畢雲天終於懂了海叔的意思。他想,用環外的價位來拆遷購地,吃暗虧的是紫街的老百姓,開發出來的房產地產那麼值錢,得利的是開發商和背後的幾個人,怪不得牛副書記的秘書對江東大道和紫街這麼來勁。
沉默了一會兒,海叔說:「不過你也要想開點,紫街遲早是要拆遷的,不可能一直這個樣子下去。」畢雲天說:「你的意思是讓他們的堆土機開進來?」海叔說:「省裡牛副書記不是要來臨紫視察嗎?讓人把街口的石頭搬開吧,這個面子還是要給高志強的,不然你怎麼去向他交差呀。」畢雲天說:「那就感謝海叔了。」
「你要在高志強手下做事嘛。」海叔說,「暫時也只能這樣,反正很快就要過春節了。春節後你們可能又要召開人代會,這段時間我估計高志強是不可能有太多精力來管紫街的開發的。至於以後怎麼樣,再作打算。」
牛副書記一行趕到臨紫時,紫街街口的大石頭也搬開了。高志強很高興,拍著畢雲天的肩膀說:「雲天啊,要做好臨紫的工作,我是離不開你的,你可得多給我操點心。」當即要帶畢雲天去賓館拜見牛副書記和曾部長。畢雲天說:「下午不是要一起去看一二三四工程麼?」高志強說:「下午是下午,下午人多,你怎麼能引起領導注意?跟省委領導多打打交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畢雲天只得跟著高志強進了賓館。牛副書記跟畢雲天打過幾回交道,彼此比較熟悉,主動過來跟畢雲天握手,還把他介紹給了曾部長。一旁的高志強就一個勁地誇獎畢雲天,說:「臨紫市的工作,雲天可給我挑了一半的擔子。」牛副書記就說:「一個好漢三個幫,身邊有將心不慌啊。」
下午臨紫市幾大班子陪著牛副書記和曾部長,沿著一二三四的順序,將一條公路兩個市場三個廠子四千畝筍竹林逐個進行了視察。不用說,一條公路的擴建已經初具規模,兩個市場熱鬧繁榮得很,三個廠子產銷兩旺效益顯著,四千畝筍竹林開發也生產了良好效應。牛副書記和曾部長邊看邊點頭稱是,說高志強是個實幹家,為臨紫市的百姓辦了實事。牛副書記對紫黎公路的擴建特別感興趣,說:「紫黎公路改建好了,整個臨紫市的經濟動脈就打通了,今後臨紫市的前景一片光明啊,志強你這步棋走得對。」
高志強顯得很謙虛,靦腆地說:「做得還很不夠啊,如果這也算是成績的話,主要是省委的正確領導和臨紫市人民的共同努力。」又把畢雲天推到前面,說:「這都是畢市長的功勞,他利用在中央行政學院學習的機會,犧牲休息時間,瞭解資訊,疏通關係,請專家到臨紫市來調查研究,進行可行性論證,才讓上級部門把紫黎公路納入西部大開發的專案庫,弄來了開發資金。」牛副書記說:「好哇,志強你手下有這樣的能人,臨紫市經濟的騰飛大有希望啊。如果全省各地都像你們這樣團結一心,把精力放在經濟建設上面,我們早就跑到各省的前面去了。回去我們就向全省發出號召,讓大家都來學學你們的經驗。」
一旁的記者們見狀,敢忙掉過鏡頭,把這些寶貴的場景拍攝下來。還把話筒支到高志強雷遠鳴和畢雲天嘴邊,要他們談談體會。他們見省委領導在場,當然不好說什麼,要他們去採訪牛副書記和曾部長。兩位領導於是充分肯定了臨紫市委市政府在經濟工作中取得的突出成績,同時高屋見瓴地提出了今後努力和前進的方向。守在領導身後的高志強幾人也沒閒著,他們拿出身上的筆記本,飛快地記下了領導的指示,並表示儘快貫徹落實到全市廣大幹部職工中間去。
緊接著一行人又回頭看了江東大道和紫街。高志強對牛副書記說:「江東大道的開發已進入實質性階段。紫街年深月久,居民也多,拆遷工作有一定難度,但我們的前期準備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春節後開完人代會,我們就著手安置和拆遷工作。」牛副書記說:「居民拆遷要做好思想工作,特別是要把居民安置落到實處,決不能有半點馬虎。我們搞建設是要造福於民,如果損害了人民群眾利益,那就違背了共產黨人的宗旨。」高志強說:「我們一定按照牛書記的指示精神抓好落實。」
一旁的畢雲天聽他們一唱一和的,心中好笑,卻不吱聲,只顧低了頭跟著他們往前走。
上午按計劃視察完畢,中午稍事休息,下午全體市委委員和離退休的市級老同志集中在市委大會議室裡搞民意測驗。會議由曾部長主持,牛副書記作指示。牛副書記充分肯定了近幾年特別是今年以來臨紫市各方面的工作,接著說:「臨紫市的班子是團結的,過得硬的,富有戰鬥力並且卓有成效的。當然這些是與大家的支援和協作分不開的,同時也是與高志強這位主持市委常委工作的帶頭人的身體力行分不開的,省委對這個班子放得心。」
說到這裡,牛副書記掃視了全場一眼,繼續說道:「當然不能老是讓高志強同志這個副書記代理主持市委常委工作,名不正言不順嘛。為了推動臨紫市各項事業更加快速穩步地向前發展,省委決定在臨紫市班子的現有成員中產生一位書記,請大家推薦。」
牛副書記講話完畢,曾部長就民意測驗的一些細則作了說明,然後讓工作人員把推薦表發給每一個市委委員。
事前高志強做了一些鋪墊工作,市委組織部也和各位通了通氣,加上大家都知道省委常委早就定了高志強,搞民意測驗不過是為了完成一項程式,何況市委委員又都是各縣區黨委政府和各部辦委局的一把手,與省委和市委保持高度一致是他們的天職,所以除了個別人之外,大家都毫不猶豫寫了高志強的大名。
牛副書記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回去跟朱書記報告一聲,又在省委常委會上獲得通過,便最後敲定下來。不久牛副書記和曾部長便代表省委再次專程跑到臨紫市,在市委全會上鄭重宣佈了省委常委的決定。高志強於是修成正果,從市委常委工作主持人成為正式的市委書記。
44、牛副書記和曾部長走後,已是正式的市委書記的高志強特意上了一趟雙紫公園。
剛好頭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雪,雙紫公園裡白皚皚一片。沒有什麼人,只有高志強獨行著,腳下踩著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以往一樣,他先在盼紫亭上逗留了好一陣,接著又去了迎紫亭。
望著大雪覆蓋下的臨紫城和遠處那條與大雪融為一體的紫江,高志強心頭也是茫然一片,沒有大功告成的興奮,沒有獨佔鰲頭的得意,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豪邁。過去高志強曾設想過,有一天正式成為市委書記,也許會激動一陣子,不想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竟然心靜如止水。是呀,將近一年的時間,在自己身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為此高志強差不多把心智都耗費殆盡,這大概就是此時激動不起來的原因吧。
那麼這麼個大雪天,高志強又跑到這個雙紫公園來幹什麼呢?
原來高志強沒有忘記一年前的那個心願,那就是一旦成為正式的市委書記,他要像顏知府和歷代臨紫的長官那樣,到這裡來栽幾棵樹。只是這麼大的雪,暫時是無法栽樹了。就是沒有大雪,也不是栽樹的季節。高志強想,春天來臨後,再栽樹也不為遲,而自己上任後的工作必須馬上理一個頭緒,採取更得力的措施才行。比如一二三四工程,雖然已經初見成效,但要想有新的突破,達到可持續性發展的目的,還得拿出新的思路。特別是紫黎公路,主要是畢雲天在負責,可中國的事情就是這樣,有些棘手的問題,你這個一把手不出面還解決不了。還有畢雲天開了個頭搞了試點的教育體制改革的事情,已經有不少意見反饋上來了,下一步怎麼辦得好好研究研究。
再就是春節後馬上要召開的人代會,要產生新的政府班子。這可是高志強任命書記後的第一件大事情,是不能有絲毫失誤的。如今的代表不再像過去那麼聽話,某個小方面的工作沒做好就會出漏子,而且這漏子不出就不出,一齣就是大漏子,到時你這個市委書記想收拾都沒法收拾。
這麼想著的時候,有人踩著石階上的積雪上來了。回頭一看,竟然是多時未見的叢林。高志強有幾分驚喜,迎上去說:「叢林啊,真想不到是你啊。」
叢林邁上最後一步臺階,抖抖腳上的雪,笑道:「來請我們的書記批條啊。」高志強說:「批什麼條?」叢林說:「我的辭職報告不是在您手裡麼?」高志強說:「你別逗了,你的報告江永年早就拿走了。省委宣佈任命我為書記後,第一件公務就是簽署同意你停薪留職的報告,你的面子不小吧?」叢林說:「感謝我們的大書記了。」高志強說:「應該說感謝的是我啊。如果你沒出一馬,恐怕這個時候我也就不是站在這個迎紫亭上了。」叢林笑道:「您應該感謝的是您自己,如果您不親自去那趟北京,早有人取代您了。」
高志強有些驚訝,說:「你聽誰說的?」叢林說:「聽誰說的?圈子裡有幾人不知道您撫棺悲哭《琵琶行》的壯舉?」高志強搖搖頭說:「純屬謠傳。」叢林說:「從前我見您寫的那幅《琵琶行》,以為您僅僅是書生意氣而已,其實您不是。」
高志強不想過多去說這事,便轉換話題說:「你怎麼要急著走呢?譚主任就要退了。」叢林當然懂得高志強的意思,她說:「過去我確實有這個想法,可我到深圳走一趟回來,看看人家的事業,那才真叫事業,所以現在我再也提不起這方面的興趣了。」高志強不知說什麼好。他意識到此時的叢林,已完全不是過去的叢林了。
沉默著在山上走了一陣,高志強看看錶,時間已經不早,說:「我們下山吧,今天我還有一個會要開。」
兩人開始往山下走。高志強無話找話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叢林說:「我當然知道您在這裡,我還知道您想到這裡來做什麼?」高志強說:「你倒說說,我想到這裡來做什麼?」叢林說:「想在這裡栽幾棵樹,像過去的行政長官一樣。」高志強笑道:「可惜這不是栽樹的天氣。」叢林說:「是呀,如果不是這個天氣,我也要栽棵樹到這裡?」
高志強側了頭望著叢林,說:「你也想栽樹?真有意思。」叢林說:「是呀,我也想學顏知府樣,栽一棵槐樹在這裡。」
這個槐字讓高志強心頭砰然一動,他腳下的步子就凝住了。
叢林沒有理會高志強,繼續一步步朝坎下邁去。高志強在石階上的積雪裡站了許久,望著叢林那挺拔的身影在雪地裡晃動著,最後消失在公園門口。
大雪過後是晴天。積雪在悄悄融化。
眼看著春節一天天臨近。每當逢年過節,縣區黨委政府和市直各部門以及各路老闆都會按慣例往市領導家裡跑,以溝通關係,聯絡感情。加上高志強正式任命為市委書記,他們更加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高志強想好了,打算過兩天回一趟省城,先把高潔送到鄉下老家去,然後將寧靜接到臨紫來,找個秘密點的地方住上幾天,反正不能讓這些人逮住。主意已定,高志強就給寧靜打了一個電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
接著高志強又吩咐銀秘書長,把常委們召集攏來開個會。這可是高志強正式任命為市委書記後主持召開的第一個常委會。高志強還像以往那樣,往他常坐的那個位置走去。這回銀秘書長無論如何也不幹了,一定要高志強去坐黨旗和國旗下面的首席位置。銀秘書長說:「當初您代理主持常委工作時不肯上去就座,我們也拿您沒法,現在您已正式任命為市委書記了,再不到那個位置上去高就,我們可是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贊成了。」
銀秘書長這句半認真半戲謔的話,高志強聽著舒服。他瞧一眼自從文書記離開臨紫後就一直空著的那個首席位置,勉為其難地走了過去。銀秘書長便小跑上前,將那個位置扶正,弓身,擺手,向高志強做了個請的動作。
半推半就落座後,高志強頓覺底氣足起來,腰桿子彷彿也硬挺了許多似的。他居高臨下地望望各位常委,心裡無聲地說,這個位置的確不同凡響啊,不僅僅角度光線極佳,還給人以提綱挈領和綜攬全域性之感。
坐在下面的畢雲天,見高志強那志得意滿的樣子,就忍不住笑道:「你們瞧瞧,高書記一坐到那裡,這個常委會就完整正規了,像個正兒八經的常委會了,我們心裡也跟著踏實起來,要不總覺得會議室裡的氣氛有點怪,好像我們的常委會是非法組織似的。」說得眾人都笑起來。高志強也跟著笑了,說:「你是說以往的常委會都是非法活動囉?」畢雲天說:「不是完全非法,也並非完全合法,不然怎麼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之說呢?」
這話的確不無道理。高志強的嗓音於是略高了些,他說:「好吧,從今天開始,我就既在其位,也謀其政了。」說得大家不由得鼓起掌來。也是一時高興,高志強還掏錢讓值班秘書買了兩條大中華,一人發了一包,喜得大家眉開眼笑的,會議氣氛變得空前濃郁。
根據高志強的意思,今天常委會的議題主要有三個,一是簡要回顧一年來的工作得失,研究部署新年工作;二是具體安排佈置春節期間活動;三是聽取春節後即將召開的全市人代會籌備方案。
會議開到一半,不想常委值班室一位科長走進來,悄聲告訴高志強,一夥老兵圍住了會議室,說是要向他彙報幾句。高志強只得讓常委們先討論,出了會議室。是一夥顫顫巍巍,東倒西歪的老人,細問,才知是解放初期國民黨投誠老兵。
原來1949年下半年,共產黨的部隊從省城方向朝臨紫浩浩蕩蕩開了過來,打算花一天一晚時間攻下臨紫城。誰知城裡的軍隊與別處有所不同,是蔣介石的一支老牌嫡系部隊,訓練有素,裝備精良,在蔣氏的電令下,高築工事,嚴防死守,解放軍在城外連續攻了三天三晚,也沒能攻下來。蔣介石的軍隊中有一些就是臨紫本地人,見臨紫城被槍炮轟得百孔千瘡,戰士和父老鄉親死傷慘重,又想想國民黨已是強弩之末,就有了投誠的念頭。這時城外的解放軍也瞭解到了這個資訊,便派人進城做瓦解工作,雙方於是約好了訊號和時間,當天深夜裡應外合,大破城門。這支原本強硬的國軍見勢不妙,投的投降,逃的逃跑,部分負隅頑抗的,也沒了先前計程車氣,沒幾下就被衝個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天亮後全城就全部掌握在瞭解放軍手中,從而保全了這座城市。不用說,那些投誠的戰士是這次戰鬥中的有功之臣,年輕的被解放軍收編,年紀大的就地安置,留在了城裡。如今這批投誠人員大部分已經故去,活著的十幾位也老弱病殘,不成人樣。他們平時的生活費主要靠民政部門發放,但標準多年不變,越來越難以維持基本生活的需要。這天也不知他們從何得知,市委和政府主要領導在常委會議室開碰頭會,於是約在一起,拄著柺杖,一步三顫地跑了來,要求增加生活費。
摸清了情況,又見投誠老兵們那可憐樣,高志強深感同情,心裡想他們拿政府的錢也拿不了幾回了,就跟雷遠鳴畢雲天幾個商量了一下,決定給這些投誠人員每人每月增加100元補助,還要畢雲天跟財政打招呼,當即兌現,並打入預算盤子,以後根據這個標準,跟原來的生活費一起,按月足額髮放到人。
投誠老兵走後,大家繼續開會。根據會前擬定的內容,聽完相關彙報,要表態的表了態,要做決議的做了決議,不覺已過中午。高志強問過雷遠鳴幾位副書記,沒誰有新的意見,便宣佈散會。
會後大家分頭去行動,高志強一下子輕閒起來,回了常委宿舍樓。
午睡起來,正要外出辦件小事,不想開啟門,有人站在了門邊,竟然是南安縣的王書記。高志強只好回屋,把王書記讓到椅子上。不覺得又想起那次王書記向他認錯的熊樣,心下暗覺好笑。
王書記坐穩後,先向高志強彙報了幾句南安縣的工作,無非是經濟形勢看好,社會治安穩定這一套。高志強聽著也就聽著,並不怎麼在乎,知道他決不僅僅是來說這些廢話的。
果然王書記慢慢就轉到了個人問題上,他試探著說:「高書記,您也是非常清楚的,我是全市各縣區委書記中任職時間最長的一個了。春節過後,市政府要換屆選舉。我有自知之明,工作能力有限,年紀也不小了,進步是沒有太大希望的,所以我也就不再給領導和組織出難題了。」
高志強還算理解王書記,說:「這次市政府換屆,原本也考慮過你的,不想最近省委有個不成文的精神,五十四以上的處級領導,一般不再進市級黨委和政府班子。我特意讓組織部門查了一下你的檔案,不巧的是你剛好過了這個坎子,我也是愛莫能助啊。」王書記說:「謝謝高書記的關懷!不進班子其實也沒什麼,您讓我進了城,有個領工資的地方就可以了。」高志強說:「你想去哪裡領工資?人大也許騰得出秘書長的位置,過一兩年,個別副主任到齡下去了,也許還有進步的機會。」
人大是虛職,即使以後進步當了副主任,油水也不厚,王書記當即猛搖其首,說:「進步就免了,人大那樣的大機關,我這能力也勝任不了。如果是建委或財政局,可能還混得下去。據說這兩個單位的一把手都到了年齡。」
這個王書記胃口真不小。盯著這兩個部門的人多的是,而且專業和年齡都比他有優勢,怎麼輪得到他姓王的?但高志強沒直說,只是說:「用人的事都要集體決定,我也答覆不了你,到時我一定把你的意見提到常委會上去。」
話已至此,王書記也不便再多說什麼,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又大又厚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到了茶几上。高志強的臉色就跌了下來,說:「王書記,你把信封給我收好!」王書記涎著臉說:「平時我總在下面忙,也很少來拜訪您高書記。馬上就要過年了,一點小意思嘛。」高志強說:「你要放這裡,我也沒法,等一會兒就讓紀委尹書記來拿走。」
王書記沒再囉嗦,回頭對著門口重重拍了兩下巴掌,頓時南安縣洞口鎮書記譚愛群應聲而入,後面還跟著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年輕姑娘。原來王書記還埋了伏兵。高志強詫異不已,不知他們要幹啥。
王書記先把譚愛群推上前來,對高志強說:「他已不是譚書記,而是譚主任了,縣建委的譚主任。那次您在辦公室給我打過招呼後,我回南安不久就根據您的意圖,把他調進了縣城。」王書記說完,譚愛群立即向高志強表示感謝,說如果不是高書記和王書記關照,他至今還在鄉下待著。高志強真是哭笑不得,那次在辦公室他只不過隨便問了一句,這個王書記還真拿雞毛當了令箭。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