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官運 肖仁福 第1頁,共2頁

40、除了不可避免地要遇上些糾紛和矛盾,其他方面因為有了資金保障,總的來說紫黎公路的工程進展得還比較順利,一個月後就全線拉開了。同時還帶動了沿線的開發,特別是公路兩旁二十多個小城鎮的開發,市委市政府喊了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太大的起色,這一下全部動了起來。

要說受益最大的還是市本級,過去的政府工作報告年年說要加大紫江沿岸新城的開發,土地都規劃好了,優惠政策出臺了一個又一個,卻總是進展緩慢,收效甚微。這一下隨著汽車西站的改造和擴建,周圍的商品房基地,糧油市場,百貨五金市場,餐飲娛樂休閒中心都動了起來,地皮往上翻了三四番,市財政光國土資源稅土地出讓金就增加了一個億。

為此畢雲天特意請高志強到江西新城轉了一天,建議常委儘快拍板,由政府把土地市場壟斷起來,在外圍徵幾千畝土地,等價格上揚後再出讓出去。高志強覺得畢雲天這個主意不錯,對他還有在場的國土城建等部門的頭頭說:「一定要把思路開啟,不能坐在家裡等著人家上門繳稅。特別是國土部門要有超前意識,在不違反土地政策的前提下,學會積聚土地,待價而沽,以地生財,不要老是跟著開發商的屁股跑,只知道給人家辦手續,跑專案,看著現成的票子河水一樣流進人家腰包,而我們政府卻窮得沒褲穿。」

「有高書記的支援,我們就有底氣了。」畢雲天說,「回頭我們再根據高書記的指示,定調子,弄方案,然後放手去幹,多為政府創效益。」高志強說:「當然做事情除了要有政策依據之外,還要學會保護自己。近兩年各地,在土地使用方面出的問題可不少,倒了不少幹部。怎麼保護自己呢?那就是不能違背的政策,堅決不要違背,不能進私人腰包的錢,堅決不要進,不然到頭來害人又害已,那就太划不來了。」

江西的事有了規模,高志強覺得江東也該動手了,這可是牛副書記的秘書宋曉波親自跑到臨紫交給他的任務。這段時間文書記的學習已經結束,被安排在省政法委任副書記兼省公安廳長,那麼臨紫市委書記的位置鹿死誰手,也該見出分曉了。高志強有了緊迫感,集中時間和精力,分別到計委、規劃局和城建局三個單位進行現場辦公,聽取他們改建江東大道和紫街的前期準備情況,明確指出,必須儘快出臺全方位引進資金的具體方案,爭取年前破土動工。

三家擬出初步方案後,高志強又主持召開了常委擴大會議,讓常委們針對方案各抒幾見,提建議,出主意。大家象徵性地說了幾條不癢不痛的所謂建議,高志強便表態說:「大家沒有別的意見,這個方案就這樣通過了。」又回頭對列席常委會的三個單位的領導說:「為這個方案的制定,三家都辛苦了,我代表常委和臨紫人民感謝各位!你們回去後,把常委的意見吸收進方案裡,使方案儘可能少些紕漏,然後再送人大常委會通過,接下去就是正式實施階段了。」

方案只要在常委定下來,就等於說江東大道和紫街的改建已經有了雛形,因為人大那邊只是走走過場,常委定了的事他們不可能不通過。高志強情緒高昂,拿起電話撥了省城的區號。開始他想直接給牛副書記打一個電話,把情況向他彙報彙報。號碼撥到一半又壓下了叉簧。他突然想起,牛副書記本人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改建江東大道和紫街的事,打這樣的電話豈不要惹他不快麼?

高志強於是把電話打到了牛副書記的秘書宋曉波的手機上,告訴他江東大道和紫街的初步方案已經出臺。宋曉波顯然很興奮,說「高書記你真有能耐,辦什麼事都這麼利索。牛副書記沒看錯你啊!」高志強說:「我有什麼能耐,還不是宋兄弟你的抬舉。」宋曉波說:「哪裡哪裡,是你自己有造化嘛。」

說到這裡,宋曉波換了種聲調說:「由於我省反腐工作力度大成效顯著,據說最近全國反腐敗工作經驗交流現場會將放在我省召開,各地市的主要負責人都要參加,到時我和老錢請你的客,讓你開心開心,怎麼樣?」

宋曉波說的沒假,召開全國反腐敗工作經驗交流會的通知很快就到了市裡,高志強又趕忙把一些當緊的事情提前做了安排,準備上路。可要出辦公室時,卻覺得還有什麼事沒做,就在桌旁徘徊了一會兒。

後來才想起,好久沒開電腦了,也不知戴看蘭發了郵件過來沒有。自從熊書記找過他後,高志強便強迫自己沒和戴看蘭直接聯絡,只偶爾發發電子郵件。是呀,一份二十多年的深情是說了就了得了的麼?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啊。這麼感嘆著的時候,電子郵箱已經開啟,高志強才發現戴看蘭已給他發了好幾份郵件過來了。

其中有一封郵件,戴看蘭告訴高志強,她已經離了婚,對方的理由是他們感情已經破裂,但事實是他早就好上了一個大四女學生,那女學生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她當然不會去管他們的事,她對那份名存實亡的婚姻已經厭倦,很平靜地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讀到這裡,高志強不安起來,不知戴看蘭的遭遇是不是自己造成的。

痴想了好一陣,高志強才關掉這封郵件,開啟了另一件。戴看蘭告訴他,她已經去了省人事廳,在那裡做工會主席,升了半級,算是組織上給了她一個面子。高志強非常清楚,工會主席有職無權,這是明擺著的明升暗降,哪裡能跟在組織部當管幹部的處長比?高志強給戴看蘭回了信,安慰她說,沒有權有沒有權的好處,因為沒有權肯定就有閒,有閒讀點書,或重操舊業畫點畫,閒世人之所忙,忙世人之所閒,絕對不是什麼壞事。

關上電腦後,高志強捧著腦袋,在辦公桌前坐了幾分鐘,才走出辦公室,上車離開了市委大院。這次是出公差,高志強沒有親自駕車,把方向盤交給了小羅。

半個小時後,快出臨紫地界了,小車忽然往左一拐,上了一條機耕道。行駛不到一公里,小車就停了下來,高志強下車進了路旁的一戶人家。一隻高大的黃狗狂吠著從屋裡衝出來,但立即黃狗就剎住了步子,也停止了狂吠,對高志強搖起了尾巴。

屋裡的主人聞聲而出,原來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女人,見是高志強,眯眼笑道:「是高同志,好久沒見您了。」高志強一邊用手撫著黃狗的頭,一邊說:「是呀,田大媽您還好吧?」田大媽說:「好好,搭您的洪福。」高志強說:「還做豬血粑吧?」田大媽說:「做做做,怎麼不做?現在大家生活好了,大魚大肉吃厭了,都來買我的豬血粑,我不做行嗎?」高志強說:「誰叫您做得這麼好,吃了一次想二次。」田大媽說:「您又是來要豬血粑的吧?」高志強說:「是呀,給二十個。」

進屋沒多久,田大媽就回來了,手上提了一隻小藤籃。高志強一邊接過籃子,一邊從身上掏出一張票子,塞給田大媽,說聲謝謝,轉身要走。田大媽說:「別走,還要找您錢吶。」高志強已經走到車旁,掉過頭去說:「別找了田大媽,留著給您小孫子買書吧。」

到得省城,已是下午6點,小羅問高志強是往省委招待所開,還是先送他回家。小羅說:「高書記好久沒跟寧姐在一起了吧?」秘書小馬說:「你這不是廢話嗎?你不見高書記買了豬血粑?」小馬的意思是高書記晚上還要去送豬血粑,這下當然不會回家。小羅於是把方向盤一打,往省委招待所開去。

這時高志強的手機開始頻繁地響起來,都是省城裡的電話,有的要請他吃晚飯,有的要給他安排晚上的活動,都被他一一拒絕了。後來一個姓裴的老闆也打來了電話。臨紫市最大的紫江大橋,就是通過高志強的介紹,由這個裴老闆承包修建的,裴老闆一直在尋找機會報答高志強。

電話裡裴老闆執意要請高志強去喝茶。高志強知道這喝茶的含義是什麼,沒有答應裴老闆。裴老闆就開玩笑說:「您是兩個星期不見嫂子,迫不及待了吧?」高志強說:「就你的想象豐富。我今晚還得去看一個人。」裴老闆說:「還要看誰?是秘密朋友吧?」高志強說:「哪像你們當老闆的風流,我是去看老爺子,我給他準備了幾個豬血粑。」裴老闆說:「真難得呀,晏副書記退了那麼久了,您還這麼記著他。」

高志強有些生氣的樣子,道:「你這是什麼話?晏副書記是我什麼人,你知道嗎?」裴老闆就說:「這誰不知道,您的老領導。」高志強說:「豈只是老領導,是再生父母。」裴老闆連聲說:「是呀是呀,高書記真是重情重義,怪不得好多人都說,晏副書記培養了您這樣的接班人,說明他有眼光,看得準吶。聽說省裡其他幾位老領導卻沒這樣的福氣,一退下去,先前那些被他們一手提起來的人卻難得上門了。」

高志強不想說人家的不是,說:「別東扯西扯,沒事我關機了。」裴老闆說:「到了省城,卻不跟我見一面,您就這麼狠嗎?」高志強說:「別誤會,我有時間會給你打電話的。」

小車很快進了省委招待所。說是招待所,其實是賓館,豪華著呢,省裡的重要會議都在這裡召開。下了車,報了到,找到了房間,聽說還有會議餐,三人就去了餐廳。聽完飯,看看錶,已經7點多了,高志強對小羅說:「你和小馬去休息吧,把車鑰匙給我。」

高志強把車開進了省委大院。

大院樹蔭如蓋,高深莫測,外面來的人常常走著走著就不知到了什麼地方,半天也找不到出去的方向。但高志強在這裡呆了好多年,自然輕車熟路。這半輩子,高志強有幾步關鍵的棋是走對了的,不然他也不會做到如今的主持常委工作的市委副書記。首先是大學畢業進了這個大院,接著是被晏副書記看中,做了他的秘書,然後才是在臨紫市的進步,從縣委書記做到市委組織部長和市委副書記,現在又主持了半年多的市委常委工作。

晏副書記是從省軍區司令員位置上轉到省裡做副書記的。他為人正直,極少城府。說起來,晏副書記選高志強做秘書的理由,還有些難以讓人置信,那是因為高志強走路的姿勢比較挺拔,有點軍人的風采。想想還是有道理的,在省委大院裡工作的人,有誰會注意自己走路的姿勢?總是想怎麼走就怎麼走,自然沒形沒狀的。軍人出身的晏副書記看不慣這些人走路,罵他們沒有脊樑骨。

偏偏這個高志強走起路來還像走路,腰不彎腿不軟,收腹挺胸,目不斜視,還有點姿態。原來高志強從小在做軍人的叔叔身邊長大,受叔叔的教訓和影響,說話做事走路都沾了點軍人的氣息。也是高志強時來運轉,省裡要給晏副書記配備個人秘書,徵求他的意見,他二話不說就挑了高志強。

在晏副書記身邊做了幾年秘書,高志強很得晏副書記的器重。越是器重,晏副書記就越是要為年輕人的前程考慮,於是趁自己還在臺上掌著權,忍痛割愛安排高志強到臨紫市下面的南安縣做了縣委書記,後來又促成他一步步走上了市委副書記的高位。高志強不忘晏副書記的再造之恩,離開他多年,每次回省城出差或開會,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看望他,順便給他帶一包豬血粑去。

晏副書記雖然身居高位,但生活卻很簡樸,有粗茶淡飯就能滿足。唯一的嗜好是喜歡吃豬血粑。原來晏副書記出身貧寒,從小沒了父親,是她母親以賣豆腐維持生計把他帶大的。賣豆腐的生意時好時壞,有時豆腐賣不完,放著容易壞,自己又吃不了好多,母親就到隔壁屠戶那裡要點豬血,用豆腐和勻,放炕上烘乾,再拿出去賣,同時也要留幾個自家炒了吃。從那時起,晏副書記就覺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也就是母親做的豬血粑了。後來戎馬倥傯,官至將軍,再後來到地方上做了省委副書記,吃過的山珍海味也不知其數,可最令晏副書記難以釋懷的,還是小時候吃過的豬血粑。

開始高志強並不知道晏副書記這一嗜好,是某年八一節晏副書記幾個老戰友聚會,晏副書記一位老部下偶爾說出來的。也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高志強偷偷記住了晏副書記那位老部下的話,然後四處尋找豬血粑,終於在出差臨紫市時打聽到了田家的豬血粑,田家的豬血粑在臨紫早已久負盛名。高志強當即買了幾個帶回省城,晏副書記一嘗,對味得很,高興得連吃了大半碗,如果不是老伴怕他撐著,在一旁止住,他會把一大碗都消滅掉的。吃過了,晏副書記還意猶未盡,點著頭讚道:「好好好,跟小時我娘做的一個味道。」

贊過了,晏副書記忽然奇怪起來,問高志強道:「呃,你是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豬血粑的?」高志強說:「我也不知道您喜歡這豬血粑,是隨便買幾個回來給您嚐嚐的。」晏副書記不信有這麼巧,點著高志強的鼻子說:「你這個鬼精靈,不曉得你在哪裡搞到的情報,要在戰爭年代,你一定是個做將軍的料。」

之後高志強隔幾個月就要設法到田家去弄幾個豬血粑送給晏副書記,一直到他下縣做了地方官,依然沒間斷過。

小車左彎右拐,一會兒就到了二號常委宿舍樓前。這是些兩層高的蘇式宿舍樓,高志強三兩步就上到晏副書記住的二樓。按過門鈴後,裡面立即有了響應,晏副書記家的小保姆來開了門。小保姆是認得高志強的,笑嘻嘻道:「高書記您回來了?」聽聽這口氣吧,高志強來看晏副書記,小保姆都說是回來了。

高志強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晏副書記正在專心看快要結束的晚間新聞。見是高志強,就回過頭親切地說:「小高你回來啦。」高志強說:「剛到,在招待所報了到就上這兒來了。」晏副書記說:「是來參加全國反腐工作經驗交流會議吧?」高志強說:「是呀,您老也知道了?」晏副書記說:「才聽說的。」高志強心裡想,這老爺子人退心不退呀,嘴裡說:「您老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哪。」

說著把豬血粑放到桌上,然後坐到晏副書記身旁,微笑著說道:「我也沒什麼好孝敬您老人家的,就帶點豬血粑。」晏副書記說:「豬血粑好,我愛吃,總吃不厭,你要是送幾坨金子,我還吃不下呢。」高志強說:「金子我是送不起囉。送得起,我也不敢送。如今不是正在大反特反腐敗麼?從胡長清到成克傑,再到廈門走私案和瀋陽大案,中央看來是要動真格的了。」

晏副書記搖著頭,說:「動真格是動真格,可這是杯水車薪,腐敗之風已成蔓延之勢,中國這麼多官員,貪官汙吏大有人在啊,抓幾個胡長清,無異於滄海之一粟。所以有人說,貪汙受賄敗露比飛機失事的機率低多了。」高志強點點頭說:「那倒也是,但反比不反還是好嘛。」晏副書記嘆道:「真是世風日下啊,想想我們那時,哪個有這麼大的膽子?」

退位的老幹部都這樣,喜歡今昔對比。高志強不便多說什麼,叉開話題,聊起了家常。

聊了一陣,高志強準備告辭,晏副書記示意他再坐一下,說:「如今我無職無權,也幫不上你什麼了。」高志強說:「您老說到哪裡去了,我的哪一點進步,不是您老教育扶持的結果?沒有您老,有我的今天麼?我是沒齒不忘啊。」晏副書記說:「別這麼說嘛,是你肯學習,有上進心。俗話說師傅領入門,修行在各人,還是靠你自己。」高志強說:「我的行修得還不高,還得您老多多點撥。」

晏副書記有些無奈的樣子,說:「世道變得快得很吶,我們這些老傢伙跟不上形勢了。」停停,像是想起了什麼,說:「我知道你今晚會到我這裡來,特意給你準備了一個東西,你跟我到臥室裡去一下。」

來到大臥室,晏副書記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交給高志強,說:「這是我寫給北京一位老首長的。朝鮮戰場上,我們有過生死之交,後來我就一直跟著他,是他把我一步步扶到司令員的位置上的。他跟我不同,雖然已經離休多年,但中央有一位位顯權重的大領導是他過去的老部下,他們過從甚密,關係很不一般。你拿著我這封信,專程去一趟北京,把這根線給拉上吧。」

接過信後,高志強看了看晏副書記畢恭畢敬寫在信封上的關老首長親鑑幾個毛筆字,心頭感激頓生,心想晏副書記為了自己這個秘書,真是處心積慮啊。這時晏副書記又從櫃子裡拿出一隻瓦罐,告訴高志強說:「這是九芝堂出的陳年米酒,老首長愛喝,你替我給他帶一罐過去。」

捧著這隻瓦罐,高志強只覺得一股熱流湧遍全身,真想跪下給老爺子叩三個響頭。

下樓後,高志強又藉著路燈,將信封上關老首長几個毛筆字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才小心塞進自己貼胸的西服內袋裡。同時不免一番浮思,心想是那幾個豬血粑給了我神助啊,今晚如果不來送這幾個豬血粑,老爺子會把這封信給我嗎?

接著高志強又開車去了牛副書記家。

牛副書記住在常委5號樓。5號樓是新修的宿舍樓,在省委大院的另一個方向。一進牛副書記家,牛副書記就說:「小高你來得好,我正要讓小宋去找你呢。」

聽牛副書記這口氣,又瞧瞧他那略顯深沉的臉色,高志強就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但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又不好吱聲。牛副書記望一眼高志強,說:「你跟我到書房裡去一下。」高志強乖乖跟著進了書房。牛副書記放低聲音說:「我最近一直在考慮你的職務問題。前一次省紀委派人到臨紫審查江永年那事,儘管已經擺平,但多少對你還是有些影響,不然常委早該研究你的事了。」

頓了頓,牛副書記又深沉地說:「不過那事過去就過去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現在情況又有了新的變化,看來還有一步棋,恐怕得由你自己去走走了。」高志強說:「有什麼。牛書記您儘管吩咐吧。」牛副書記說:「本來晏老書記出了面,我也找過童書記兩次,你的事情已經基本敲定,不想最近一段中央進行人事調整,各省市區的主要領導變動了不少,這些你可能也看到了。我省呢,童書記已經另有安排,新任朱書記很快就要上任,嚴部長有可能會做分管黨群的副書記。如果是這樣,對你可就不利了。」

高志強吃驚不小,沒料到這個時候又出了枝節。他急切地說:「前一段您不是已經在管著黨群了嗎?」牛副書記嘆口氣道:「這倒不假。只是你有所不知,這位朱書記是嚴部長几十年的老戰友和老上級了,兩人從當兵的第一天開始就在一個班上做戰士,後來兩人又一起考進軍校,一起到一個師部裡做軍官,又一起在一個師裡做正副師長,直到先後轉業到地方,從沒分開過,關係鐵桿得很。所以這次北京找朱書記談話時,他什麼要求都沒有,就提出讓嚴部長來做分管黨群的副書記。果真這樣,那我就孤掌難鳴了。」

高志強一下子涼了半截。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只聽牛副書記又無奈地說道:「我管不管黨群都無所謂,反正這個副書記,中央總會讓我繼續幹下去的。我是擔心姓嚴的一管黨群,朱書記跟他一唱一和,我胳膊扭不過大腿,你這個主持人恐怕就到此打止了。」

真是世事難料啊!高志強無聲地哀嘆道。他一時也就不知說什麼好了,只有心裡乾著急的份。牛副書記在地上徘徊了一會兒,手在頭髮稀疏的腦袋上狠狠撓了撓,又說:「你已經去過晏副書記家裡了吧?」高志強點點頭說:「去過了。」牛副書記說:「你的事情,我已跟晏副書記碰了頭。你就按照他的意思去一趟北京吧。」

高志強這才知道,原來晏副書記的安排,是他倆早商量好了的。高志強心裡就生出一線希望來,心想車到山前必有路,事情總不可能就這樣了結吧?

41、這次全國反腐工作經驗交流會議的主要內容有三項,一是貫徹落實中央全會關於加大反腐力度,全面整頓黨紀黨風精神;二是東道主介紹反腐工作經驗;三是部署安排全國反腐倡廉工作。

會議開了整整兩天。開會前,會議主持人宣佈了會議制度,任何人都不得開手機和會客,會議氣氛空前嚴肅,接著中紀委領導花一上午時間,認真傳達了中央全會精神。下午由省紀委熊書記介紹全省反腐工作經驗,他先慷慨激昂,痛陳了當前的腐敗之風,然後通報了全省認真查處腐敗大案要案的情況,並總結了數條如何以胡長清成克傑為戒,把好權力金錢美女關,不折不扣搞好廉政建設工作的寶貴經驗。第二天上午各省市區代表發言,下午中紀委領導部署全國反腐工作,宣佈了新出臺的廉政建設制度,同時各省市區紀檢部門跟中紀委領導簽訂了廉政建設責任書,省裡也仿照中紀委的做法,讓各地市書記跟省紀委熊書記簽訂了廉政建設責任書。

開會時不能會客,那些要來看高志強的人,只好中午或晚上到房間裡來拜訪了。牛副書記的秘書宋曉波也來了。一見面他就說:「高書記呀,本來昨天晚上牛副書記就要我來拜望你的,知道你進城後先要去晏副書記那裡,就只好今天中午來了。」高志強說:「感謝牛副書記和宋老弟,我何德何能,敢享受你們如此深厚的恩遇?」宋曉波說:「高書記你別謙虛了,我知道你跟牛副書記的交情,你在牛副書記心目中是有位置的。」高志強說:「還不是你老弟常在牛副書記那裡美言,今後還要靠你多加栽培喲。」

晚上錢老闆敲響了房門。高志強說:「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你就到了。」錢老闆是個靈性人,一聽就聽出了高志強話裡有話。錢老闆在承包紫西工業品市場時,是狠賺了一把的,現在又準備接手江東大道和紫街的改建工程,他當然要多接近高志強。曾多次上門重謝高志強,無奈高志強不肯接受,後來也一直沒有給他機會。現在聽高志強要給他打電話,錢老闆自然很高興,立即說:「高書記您有什麼,只管吩咐。您就是要我到天上去摘星星月亮,我也會即刻就動身。」高志強笑了,說:「摘星星月亮,下次再說吧,現在你給我去打一張明天下午飛北京的機票。」

錢老闆就洩氣了,說:「就這麼一件小事?」高志強說:「您做大事做慣了,不屑做這樣的小事,我只好另外託人了。」錢老闆說:「哪裡哪裡,我是說高書記您什麼時候也給一件重大點的事,讓我去跑跑腿?這樣吧,這次我跟您一起去北京,也好服侍服侍您。」高志強說:「免了吧,你業務太忙。」

第二天下午,錢老闆老早就把小車開進了省委招待所的大坪裡。一散會,高志強就鑽進錢老闆的車,直奔機場。錢老闆一直將高志強送到檢票口,告訴他,已經給北京打了電話,下飛機後有一個姓徐的男人會開車把他接走,在北京的一切開銷都由他負責。高志強謝過錢老闆,進站登機。

飛機滑過跑道,徐徐升向空中。高志強微合了雙眼,覺得這往上浮升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儘管未來的事情充滿了變數,但高志強卻對此行很有信心。他望著窗外映染著晚霞的雲層,想想自己這次北京之行如果馬到成功,那麼很快就會告別代理主持人的身份,做上正式的臨紫市的一把手,心中就陡生幾分豪氣。

這麼想著的時候,高志強臉上就露出一份自得的微笑。剛好空姐從過道上經過,還以為高志強是向她示意,就停下來問道:「先生需要什麼服務嗎?」高志強說聲謝謝,搖了搖手。空姐也就對她笑笑,走了過去。高志強就發現這空姐的微笑還有些生動,真想過去跟她說上幾句什麼。

後來高志強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睡得很甜很美,好像還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挑著一副擔子正往山頂上登,雖然有點吃力,最後還是順利地登了上去。就在他正站在山頂,揚著手向還在山腰裡沒上來的同夥揮手時,兀地醒了,這才發現飛機已徐徐降落在北京機場。高志強饒有意味地溫習著夢中的情形,從從容容往外走去。

這時一個高個子男人已舉著寫了高志強三個字的牌子,站在出口處恭候著了。高志強知道他就是錢老闆說的姓徐的男人,走過去打招呼。那男人說:「我姓徐,您就是高書記吧?錢老闆剛才還打電話,問您到了沒有哩。」

高志強便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說:「徐經理你好。」徐經理說:「經理可不敢當,您叫我小徐得啦。」高志強說:「給你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徐經理說:「高書記您客氣什麼?您是錢老闆的好朋友,我是錢老闆的手下人,那您就是我的老闆。」高志強說:「豈敢豈敢。」徐經理說:「我說的可完全是實話喲,錢老闆投資在北京辦了一家公司,我是他公司的全權代表。」

兩個人這就算是認識了。徐經理又把一旁的一個漂亮女孩介紹給高志強,說:「這是我公司裡的白秘書。這兩天,高書記您的生活全由她來安排。」白秘書大方地把手伸給高志強,說:「您叫我小白好了。」

高志強覺得這個白秘書跟她的姓一樣白淨得可愛,就說:「你這個白,是不是《林海雪原》裡那個白茹的白?」白秘書忙點著頭說:「就是那個白。」高志強說:「白茹可是離不開少劍波的,你的少劍波是不是這個徐經理?」白秘書瞥一眼徐經理,哼了一聲,說:「他還不夠格。」徐經理說:「如果我是少劍波,那我就豔福不淺了。」

說著話,三人就到了候機樓外的大坪裡,然後鑽進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高志強問徐經理:「往哪裡去?」徐經理說:「錢老闆吩咐了的,讓您住到沙家浜去。」高志強不解,說:「沙家浜?」徐經理笑道:「沙家浜是錢老闆投資修建的四星級賓館,開業沒幾天,設施和服務都是一流的。」

這錢老闆規模搞得蠻大的嘛,高志強心想,說:「怎麼要叫沙家浜呢?」徐經理說:「這是錢老闆自己取的名字,說他是看《沙家浜》聽《沙家浜》唱《沙家浜》長大的,對沙家浜三個字特別有感情,同時沙家浜這個名字好記,容易打出品牌。」高志強說:「這錢老闆還真有意思。」

大約五十分鐘的樣子,小車緩緩開進一棟二十多層高的大樓前的坪裡。下了車,高志強抬頭望了望大樓上沙家浜賓館幾個燙金大字,跟著徐經理和小白步上臺階,走進前廳。

在廳中央那裝潢考究的牆壁上,高志強一眼望見一幅裝裱得十分別致的字,竟然就是自己在海叔家裡寫的那幅《琵琶行》。高志強有些詫異,這幅字已被海叔送給了牛副書記,怎麼又到了這個地方?

徐經理見高志強站在字幅下不動,就走過來,得意地說:「好多到沙家浜來住過的客人都喜歡這幅字,一進賓館就要立在這裡看上一陣。」還說:「這也是錢老闆的主意,說是辦企業要講究文化品位,大廳裡掛這麼一幅字,能增加賓館的文氣。」高志強說:「這幅字哪來的?」徐經理說:「哪來的不太清楚,據說是錢老闆花了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八角八分購來的,八個八,多吉利的數字!」

高志強回頭瞥一眼身旁的徐經理,不敢相信這話是真的。這樣一幅毫無名氣的字就值這麼多錢,全國人民還不都當書法家去了?不過高志強也不傻,他知道,實際上不是這幅字值錢,而且出手這幅字的人手中的權力值錢。

吃了晚餐,徐經理要安排高志強去瀟灑,高志強笑道:「我可不是來北京瀟灑的。」徐經理說:「這裡又不是你們臨紫,您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這裡是北京,皇城根兒,誰也不認得誰,高書記您大可不必瞻前顧後。」高志強說:「你就別拉我下水了,我這人意志堅定得很。」白秘書插話道:「跟劉胡蘭有一比吧?」高志強說:「差不多。」徐經理說:「那怎麼行?錢老闆是打了招呼的,我沒讓您住好玩好,錢老闆要下我的崗。」

正說著,徐經理的手機響了,正是錢老闆打來的。徐經理跟錢老闆說了幾句,對高志強說:「我沒說服您,錢老闆已經批評我了。」把手機遞給高志強,要他說話。高志強才將手機捂到耳邊,錢老闆就在那頭說道:「高書記您到了北京,一切就聽小徐的安排,他稍有怠慢,我對他不客氣。」高志強說:「徐經理已經夠周到了,你別操心了。」

放下手機後,高志強就趕徐經理和白秘書走。兩人又纏了一會兒,高志強說:「我今晚還要出去。」徐經理說:「您去哪裡,我們都陪著,聽您使喚。」高志強說:「那怎麼行?我這是秘密行動。」

沒辦法,徐經理只得說:「您要單獨行動,我們也不好干預您。這樣吧,您會開車吧?我的車就留在您這裡,您辦事方便些。」高志強說:「我又沒有駕駛執照,哪來那麼多的款給人罰?」徐經理說:「一般情況,交警是不會管的。就是罰款也沒事,我來出。」高志強乾脆說:「我不會開車。」

兩人走後,高志強回到房裡洗了個熱水臉,就準備上關首長家去。連晏副書記的書信都揣在了懷裡,瓦罐也提到了手上,臨出門又改變了想法。高志強想,好事不在忙中取,如果就這麼行色匆匆地趕去,恐怕難得給首長以上佳的第一印象。

今天晚上唯一的任務就是休息和睡覺,把精神養足了,明天再上首長家不遲。高志強不出聲地對自己說。

主意已定,高志強就從容不迫了。他將電視開啟,看了一陣新聞。新聞結束,正要脫衣服去洗澡,忽然門鈴響了。高志強以為是服務員有什麼事,就大聲道:「請進!」卻沒人進來,只是門鈴又響了起來。高志強想,是誰呢?我來北京,除了錢老闆,可是誰也沒告訴的。

開了門,原來是白秘書。高志強就有些奇怪,說:「小白你還沒走?」白秘書說:「沒走。」高志強說:「徐經理呢?」白秘書說:「他沒事走了。」高志強說:「你有事嗎?」白秘書沒說有沒有事,卻說:「高書記您看,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高志強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堵在門口,趕忙將白秘書讓進屋裡,歉意地說:「對不起啦,只顧跟你說話去了。」一邊拉過沙發,讓白秘書坐下,還熱情地給她倒了一杯茶。

坐了一陣,高志強也不知這個白秘書到底要找自己什麼事,又不便多問,只得跟她東一句西一句聊著。兩人見面沒兩個小時,彼此並不瞭解,很難有好多共同話題,聊著聊著就覺得沒什麼可聊了。為避免尷尬,高志強就提了水壺,過去給白秘書的茶杯添水。白秘書其實一口水都沒喝,見高志強這麼客氣,就端起杯子象徵性地抿了半口,讓高志強把水續上。過一會兒,高志強又要去添水,白秘書搖了搖手,說:「高書記您沒找我有事?」

高志強真有些奇怪,你並沒找她,怎麼她卻反過來說你找她有事了?高志強手上還提著那個水壺,他站在地上,莫名地望著白秘書,說:「我有事嗎?我好像沒有說過找你有事吧?」白秘書笑笑道:「你沒有事,那我就走了。」高志強客氣地說:「還坐坐吧。」

白秘書已把手上的包撂到背上,做出個要走的樣子。但她還是沒走,拿過桌上那寫著服務指南字樣的資料夾,開啟,在裡面的空白紙箋上寫下一串數字,然後遞給高志強,說:「高書記,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您有事就打我的電話,我隨喊隨到。」高志強便點了點頭,客氣地說:「有事我一定找你。」心裡卻說,我到底有什麼事要找她呢?

白秘書走後,高志強將手中的電話號碼瞧了瞧,也想不出這個白秘書到底要幹什麼,便把號碼塞入桌上的資料夾裡。腦袋裡忽然閃了一下,心想這個白秘書莫不是那種女人?否則她無緣無故跑到房間裡來幹什麼?徐經理不是明明說過白秘書是他公司裡的麼?要麼就是徐經理說慌,故意安排一個這樣的女人來給自己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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