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兩人去一家很安靜的衚衕小館子裡搓了一頓。畢雲天叫了一個涮羊肉,兩碟小菜和一瓶青島葡萄酒,兩人不慌不忙對飲起來。梅雨胃口極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邊說:「好久沒這麼放鬆了。」
畢雲天看著梅雨,覺得她雖然吃得放肆,那吃相卻很中看。不由得想起梅麗臣來,心頭不覺又升起一絲絲傷感。畢雲天想,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抬頭望著眼前的梅雨,憐愛地說:「你看你,昨天晚上唱那個高音時,嘴巴也沒張得這麼寬。」梅雨說:「在您面前,我就沒那麼多的講究了。」
「你唱得真好。」畢雲天說,「我在電視機前鼓了好幾次掌,把手都拍疼了。」梅雨說:「謝謝您!是您的掌聲鼓勵了我。」畢雲天說:「你緊張嗎?」梅雨說:「上臺時有些緊張,這究竟是總決賽嘛,但唱著唱著就放開了。」畢雲天說:「我也看出來了。」梅雨說:「但評委亮分時,我又緊張了,特別是那個宗老頭舉牌子時,我的一顆心都塞到了嗓子眼上。您想如果他的分太低,那後面的評委的分,就別想再高了。不想那老頭竟然打了93分,這可是我沒想到的。我記得整個賽事裡,包括預賽,他都很少給人打這麼高的分。」
畢雲天心想,這梅雨還矇在鼓裡哩。嘴上卻說:「看來他還是有眼光的。」
這頓飯吃了三個小時,臨別時,畢雲天說:「我的學習快結束了,下個星期就回臨紫,你成了大明星,不要忘記常回去看看。」
梅雨頓畢雲天一眼,剛說了畢市長三個字,又停下了,然後低下眉頭,輕聲說:「我不想叫您畢市長,那太嚴肅了,我叫您天哥,行嗎?」畢雲天笑了,說:「叫什麼,這是你的權利和自由。」
梅雨就笑了,笑得很嫵媚,她說:「天哥,我真想跟您一路回去,可電視臺已經發了通知,還要參加他們的一些活動。不過您走時,我去機場送您。」畢雲天說:「那就免了,你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起點,得抓住這個難得的機遇。」
又喝了兩杯,梅雨說:「我知道您一回去就忙得團團轉,如果我回臨紫時,您還會像在北京一樣陪我嗎?」畢雲天說:「當然,跟你在一起,我就會忘記一切煩惱,覺得活著是那麼美好。」
梅雨抬起頭來,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望定畢雲天,說:「真的?那我就踏實了。」
離京時,畢雲天沒有告訴梅雨。倒是胡大洋和曾國安開著車來送了他。在去機場的路上,曾國安告訴畢雲天,紫黎公路的擴建已正式列入國家專案庫,而且三天前他已把資金戴帽下達到了省交通廳。畢雲天感激二位的鼎力相助,說:「二位以後一定去我那裡走走,我要好好報答你們。」
很快到了機場。在候機室裡坐了一會兒,快要檢票登機了,梅雨還是匆匆趕了來。胡大洋和曾國安知趣地跟畢雲天道別,出了候機室。
梅雨走過來,嗔道:「要您告訴我離京的時間,您就是不告訴。打您的手機,也沒訊號,害得我冤枉跑了一趟行政學院。」畢雲天說:「手機昨晚忘了充電。」梅雨說:「您怎麼不呆兩天再走呢?以後還不知啥時才見得到您。」還沒說上兩句,雙眼就溼了。畢雲天就小聲勸道:「現在交通那麼方便,還不容易?」梅雨說:「我怕您一回去就忘了我。」
說著說著,梅雨就無法自抑了,一頭偎進畢雲天懷裡抽泣起來。畢雲天就有些緊張,一邊在她肩上拍拍,一邊說:「你看你,大庭廣眾之下,多不好。」梅雨扭一扭身子,說:「我不管。」畢雲天說:「時間到了,要登機了。」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省城機場,何衛國和秘書小陳還有臨紫交通局的一位科長,已在出口等候多時。三個人上了何衛國的小車,往城裡奔。畢雲天問何衛國:「交通部的錢已到交通廳,你知道了嗎?」何衛國說:「知道了,錢是前天到的。」畢雲天說:「那你跟交通廳銜接得怎麼樣?」何衛國說:「這兩天我一直圍著管資金的孫處長和撥資金的範科長打轉,他們的態度倒是好得很,只是請他們辦手續,他們卻總是找種種藉口搪塞,不是廳長不在家,就是管印鑑的機要員出差去了,反正拖著不給辦。」
畢雲天搖搖頭,說:「請了他們沒有?」何衛國說:「能不請嗎?已經請了兩次了,一次在長虹大酒店,一次在炎帝城,還洗了桑拿,搞了泰式按摩。」畢雲天說:「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表示了?」何衛國說:「表示了好幾次,但他們就是不肯接。」畢雲天說:「這是為什麼?」何衛國說:「我也覺得奇怪,我接觸過的大官小官也不少了,還從沒有跟人民幣過不去的。這兩個人大概真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了。」
「這有什麼特殊的?」畢雲天撇撇嘴角,說:「如果不接錢,又給你辦了手續,那就真的是特殊了。」何衛國擰著眉頭說:「是呀,過去我總以為,跑字就是足和包的組合,跑專案,跑專案,只要腿勤,又帶了包,那是沒有跑不成的。這一回的包怎麼不管用了呢?」
晚上住進賓館後,畢雲天想起在北京幾個月,也沒看本省的報紙,就讓小陳去找。小陳很快從服務檯找來當個星期的本省的日報。畢雲天翻了一陣,忽然看到一篇題為《重拳出擊,全省反腐工作取得階段性重大成果》的文章,報道了今年以來全省範圍內查處行賄受賄案件的基本情況,以及為了把反腐敗工作推向深入所出臺的幾項硬措施。
放下報紙後,畢雲天沉思良久,便把何衛國喊到自己房間裡來,要他看看那篇文章。
何衛國看了看那篇文章,不知畢雲天的用意何在,說:「這樣的報道,哪張報紙裡沒有幾條?這都是哄哄老百姓的,誰都沒當真,您畢市長還當真了?」畢雲天說:「你沒懂我的意思?」何衛國搖了搖頭。
畢雲天說:「這就是孫處長和範科長不敢接你的紅包的原因之所在。」
何衛國說:「他們是信不過我?」畢雲天說:「這不是信不信得過的問題。他們不願意在這樣的時候頂風違紀,怕出萬一。」何衛國說:「那他們又要卡著我們幹什麼呢?」畢雲天說:「這說明他們又不甘心放棄這一次好機會,我們這筆資金究竟不是個小數目。」
何衛國有些無奈,嘆道:「也是的,這個腐敗早不反,晚不反,偏偏這個時候反。」畢雲天說:「你怎麼怨起反腐敗來了?」何衛國說:「不反腐敗,他們就會接我們的包,接了我們的包,我們的資金不早就辦走了?」畢雲天笑道:「怨有什麼用?你總得想想辦法呀。」何衛國說:「有什麼辦法?等反腐敗的風聲過去後,再來辦手續?」畢雲天說:「那怎麼行?現在快年底了,工程上馬得越早越好。」
「那您給交通部的同學打個電話。」何衛國像是來了靈感,說,「要他給交通廳說一聲,他是上級主管部門,一定管用。」畢雲天不同意,說:「這樣的辦法不可取,這容易得罪姓孫的。這樣吧,明天我出面請他們吃頓飯,飯後搞點活動,你何老闆負責準備活動經費。」何衛國說:「這是小事,我帶了個幾十萬的卡在身上。」
第二天中午,畢雲天就在他住的賓館二樓包廂裡擺了一桌,把孫處長範科長二人請了過來。畢雲天舉著杯子說:「臨紫的事業離不開二位的大力支援,今天我代表臨紫市700萬人民,敬二位三杯。」接著連喝了三杯。按級別畢雲天比他兩人要高,畢雲天這麼爽快就喝了,他們也不得不喝。
幾輪下來,氣氛就變得熱烈了。這時孫處長提了個建議,一人說一個笑話,笑話沒人笑,說的人喝一杯,有人笑了,那說的人不喝,笑的人喝。畢雲天說:「這個主意好,誰先來?」範科長立即響應說,我先來。
範科長說完,畢雲天幾個笑了,各自喝了一杯。但孫處長不喝,他說:「我沒笑。」畢雲天說:「行,現在您說。」孫處長就說:「我等一下說,畢市長說吧。」畢雲天說:「我不行,由何老闆代。」
於是何衛國也說了一個。大家又笑又喝,孫處長還是不笑,也不喝。畢雲天說:「這回孫處長該您說了,我們大家都不笑,怎麼樣?」
大家都說:「好好好,我們堅決不笑,讓孫處長喝。」
孫處長成竹在胸地咳了一聲,慢慢說道:「一個女人到報社去登徵婚啟事,欲求男士一名。她的條件並不高,只有三條:一是應徵者要有愛心,不打人;二是要天天呆在家裡,不能到處亂跑;三是那方面的功夫要特強,能令人滿足。啟事登出後,應徵者如雲,卻沒一個讓女人滿意的。那天女人正煩著,咚咚咚咚咚,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女人開啟門一瞧,皺著眉說,你來幹什麼?那人說,我來應徵呀。女人說,你也來應徵?你也不想想你符合條件嗎?那人說,你不是說要有愛心,不打人麼?你看我這樣能打你嗎?原來那人沒手。那人又說,你說要天天在家裡守住你,不要到處亂跑,你看我這樣能跑嗎?原來那人也沒有腿。最後那人說,你說那方面功夫要特強,要能令人滿足,我問問你,你知道剛才我是用什麼敲的門嗎?」
孫處長講完,大家只愣了片刻,嘴裡的酒就都噴了出來。都朗朗笑道:「孫處長您這笑話下流是下流了一點,但還有意思。」一齊喝了一杯。孫處長看著眾人將酒喝下,又檢查了各位的杯子,這才放了心,不覺一臉的得意和自足。
酒後,畢雲天說:「我在北京呆了半年,麻將是什麼樣子都快忘了,今天好不容易把孫處和範科請了出來,大家活動活動吧?」孫處長說:「我下午還有事,恐怕活動不成。」何衛國說:「畢市長的水平蠻高,在臨紫屬第一人,孫處長您是害怕吧?」孫處長說:「真的?那我倒要見識見識。」
於是孫處範科和畢雲天何衛國四人就坐到畢雲天的套房裡,嘩啦嘩啦搓起來。
從下午1點半開始,到晚上12點,畢雲天和何衛國事先準備好的20萬元現金全部進了孫處長和範科長的提包,這項光榮的革命任務才算圓滿完成。兩個起身出房門前,孫處長對畢雲天說:「你這臨紫第一人,原來是這個水平哦。」畢雲天懊惱地說:「今天怎麼搞的,手氣這麼臭。下次你們到臨紫來,我再收拾你們。」孫處長說:「那好,我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第二天何衛國和交通局的科長就從交通廳把手續辦了出來。在車上何衛國興奮地說:「畢市長,還是您這一手靈。」畢雲天說:「這也是沒辦法啊,你用紅包往他們兜裡塞,現在反腐敗的風聲緊,他們心裡不踏實。可麻將桌上,那是憑能力,憑競爭哪,誰怪我們能力差,手氣臭呢。」
何衛國笑道:「是啊,我的手氣也從沒這麼臭過。不過我們手氣是臭了點,但在畢市長的正確領導之下,水平還是挺高的。」
39、回到臨紫,畢雲天將爭取紫黎公路專案的基本情況向常委作了彙報,請求儘快成立紫黎公路建設指揮部,並確定工程承包人。關於成立公路建設指揮部,大家沒什麼異議,當即決定高志強任總指揮長,雷遠鳴任指揮長,畢雲天任常務副指揮長,由計劃交通公路建設等各部門負責人組成工作班子。
對工程承包的事,大家多討論了幾句,認為還是搞公開招標為好,誰技術力量雄厚,施工方案合理,就由誰來承包,免得暗箱操作出問題。高志強問畢雲天有什麼意見,畢雲天說:「建設工程承包招標是上面明文規定必須履行的程式,過去我們就是因為少了這個程式,一開始就缺少必要的監督,容易出豆腐渣工程,往往是豎起一棟樓,倒下一批官,甚至工程還沒了結,一批幹部和當事人就先栽了進去。我們可要吸取這樣的教訓,出了事,誰都擔當不起。」
因為高志強雷遠鳴和畢雲天是紫黎公路建設指揮部的總指揮長和正副指揮長,從此他們仨便不得安寧,無論是臨紫本地還是外地,一些有點實力的施工隊的頭頭便紛紛出擊,往他們家裡進攻。畢雲天在爭取紫黎公路專案的過程中,自始至終有何衛國在場,而且他有言在先,專案爭取回來就讓何衛國來承包,這天開完常委會,畢雲天就給何衛國通了氣,要他把資料準備充分點,爭取競標成功。所以無論是誰往他家裡送紅包,他都毫無餘地地拒之門外。雷遠鳴的指揮長只掛個名,大方案高志強定,具體事務畢雲天負責,他不好過多插手,所以不肯接人家的紅包。高志強收到過七八個紅包,每個都是三五十萬,至少也不低於二十萬。他沒有必要像對待自己所領導的下屬官員那樣,先收下紅包,再讓廉政辦的人用收據換走,而是不留情面地當場退給了當事人。
這些人見畢雲天和高志強還有雷遠鳴三處都潑水不進,就知道紫黎公路沒自己的戲,公開招標那天也就沒有幾個到場,最後何衛國以技術指標過硬,承包價位合理,以往承包的工程質量優良,將幾家毫無實力的競標者擊敗,順利中標。也就在何衛國中標的當天晚上,高志強接到夫人寧靜的電話,說何衛國派人給家裡送去一個六十萬元的紅包,問高志強怎麼處理。高志強想,這個紅包不收下,何衛國是不會安心的,就對寧靜說:「捐給希望工程基金會吧,但不可留名,只要把收據收好就行了。」
招標結束,畢雲天就一頭扎進了紫黎公路,再沒法抽身出去。要從過去的毛馬路擴建成高等級公路,測量劃線徵地施工,每一個環節都有大量的協調工作要做,畢雲天幾乎天天在公路上來回奔跑,一些扯皮的事還要把公路交通國土和計劃等部門的有關人員都召集攏來協商解決。遇到少數不願讓地的刁民,軟硬兼施,威逼利誘都不見效,還得發動縣鄉村的領導一齊出面,靠人多勢眾把釘子拔掉。特別是碰上那些一貫橫行鄉里的黑惡勢力,紅線還沒劃完,他們就跑來討要保護費破土費什麼的,搞得工地烏煙瘴氣,畢雲天還得親自去指揮打黑除惡的戰鬥。
這一天畢雲天處理完一個糾紛,快進南安縣界時,紫黎公路指揮所一位負責南安段施工的幹部攔住了畢雲天的車,要他不要再往前走,說是前面的桐木村有一夥人正在鬧事,把他們的車子都推到了公路邊的水田裡。
畢雲天只得詳問鬧事的原因是什麼?那位幹部說:「桐木村是這次徵地碰到的最難處理的路段,但通過多次協商讓利,上個星期終於簽下徵地合同。滿以為這一下大功告成了,不想有幾個年輕人當天晚上就找到我們要收保護費,否則這一帶的地別想徵到手。這樣的事情我們見的也太多了,所以不理他們。誰知今天我們開著車要來劃線了,那夥人把我們圍住,再一次提出要保護費,雙方發生了爭吵,我們的車都被他們推到了路旁的水田裡。」
聞言,畢雲天也沒說什麼,到路邊一傢俬人小旅館住下,吩咐身邊的人不要把自己的行蹤告訴南安縣的領導。夜裡畢雲天跟小陳換了便裝,以收購藥材的身份去了桐木村。一打聽,原來村裡有一個叫毛哥的,常年養著一幫不三不四的爛崽,不僅在地方上欺男霸女,無惡不作,還常常以收取保護費的名義,對過往車輛和生意人敲詐勒索,誰不從就割誰的手指。受害人告到縣公安局,公安局來人把毛哥抓進去後,三兩天又把他放了,他回來後便變得更加猖狂。原來南安縣的公安局長跟毛哥一起當過兵,有一次為了駐地鎮上的一個漂亮女人,公安局長喊上毛哥跟外省兵去打架,竟然用槍打傷了人家的小腿。這樣的事情無疑是要開除軍籍的,不想毛哥的哥們義氣重,把什麼都攬到了自己的頭上,結果毛哥被開除回到原籍,那位公安局長則繼續留在部隊,慢慢轉幹升至營級軍官,後來回南安做了公安局長,毛哥也就靠著這個靠山成為本地一霸。
把情況摸清楚後,畢雲天當天夜裡就給市公安局刑偵大隊打了電話,第二天刑偵大隊就開了警車過來,避開南安公安部門,把毛哥一夥直接逮到了市裡,南安路段的徵地工作這才落實下來。
這裡才鬆了一口氣,一個叫做楊家鎮的路段上又遇上了麻煩。負責楊家鎮路段施工的人找到何衛國,何衛國放下手頭的事,帶了幾個人趕緊跑了過去。楊家鎮是一個小集鎮,座落在山腳下,原先的公路盤山而行,從鎮上直穿而過,鎮上的生意也因此比較紅火。擴建後的公路如果再走鎮上的老路線,就得繞一個不大不小的彎,為了拉直公路,也為了節省經費,工程師就把線路改到了鎮後。為此鎮上人多次到工程指揮部要求,還是按老路線走,並且徵多少地,鎮上一分錢的補償都不要。這樣大的工程當然不是說改就改得了的,指揮部的人不可能答應他們的要求。後來堆土機開到楊家鎮地段,楊家鎮的人紛紛出動,蹲到地上擋住推土機,不準再往前開。他們的理由是這裡是楊家的祖墳,推土機如果再前進一寸,他們就砸爛堆土機,並且要集體上訪市委。
何衛國他們到了現場,雙方公說公的,婆說婆的,根本就說不到一處去,差點打將起來。何衛國幾個人只得狼狽而逃,匆匆來搬畢雲天。本來畢雲天這天正在參加常委會,研究市人大報上來的來年全市人大會議的經費預算,聽何衛國說得急,只好跟高志強說一聲,辭會出來。
趕到楊家鎮,遠遠看見雙方的人還在那裡對峙著,畢雲天暗想,就這麼走過去,恐怕於事無補,於是帶著何衛國幾個沿著舊路去了鎮上。下車後,迎面便是高聳的楊家祠堂。只見祠堂大門上方楊家祠堂四個大字寫得方方正正,深得歐體精髓。而大門兩邊那天高地厚國恩遠,祖德宗功師範長的聯語,也是同一種字型,顯得豪邁大氣。
在祠堂周圍轉了一會兒,畢雲天幾個就沿著一條石子小路往鎮上走去。繞了兩道彎,當街一個四合院子,院前一個大槽門,槽門兩旁又寫著一幅對聯。畢雲天站著不動,將那幅對聯又是一陣好瞧。便急得一旁的何衛國直嘀咕,這個畢市長倒有意思,人家請他來解除糾紛,他竟沒事人一樣到這裡欣賞起對聯來了。卻不好說什麼,只得候著,看畢雲天到底會捱到什麼時候。
畢雲天當然知道何衛國的急,但不理睬他,一心只盯著那對聯不放。那字同樣是楊家祠堂門上的字型,畢雲天輕輕念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念畢,低頭琢磨了片刻,心想寫這字的人一定是個智者。
剛好有兩個婦人從一旁走過,畢雲天就叫住她們,問這槽門上的字出自何人之手。其中一個婦人說:「就是這家主人寫的。」畢雲天問:「這家主人是幹什麼的?」答曰:「是醫生,在鎮上開了好幾家鋪子呢。」畢雲天說:「他多大年紀了?」回答說:「也就三十多吧。」
畢雲天心裡就有了數。如今的年輕人已經沒心事練習寫字了,這個三十多歲的人竟然寫得一手這樣的好字,又在鎮上做著醫生,一定不是等閒之輩。
畢雲天不再猶豫,抬手推開槽門,走進院子。
便聞一股濃濃的藥香撲鼻而來,畢雲天不覺吸了一下鼻翼,嘆道:「如果在這個地方住上一陣,一定百病皆除。」話音未落,一個年輕人就從屋裡走了出來,熱情地笑道:「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快進屋快進屋。」
進屋坐定,有人就獻上了煙茶。因為知道主人是醫生,畢雲天就笑道:「楊醫生家道興旺啊。」楊醫生說:「承蒙誇獎。客人怎麼知道我是醫生?」畢雲天說:「聞藥香而知主人之業。」楊醫生說:「客人好靈性。看客人紅光滿面,氣色上佳,也不像有什麼病痛,找我做醫生的,有何見教?」畢雲天說:「我就是來看病的。」楊醫生說:「什麼病?」畢雲天說:「心病啊。」
楊醫生搖搖頭,說:「我只知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卻並不知道醫心病。客人可要多加原諒。」畢雲天笑笑道:「我知道楊醫生有一個方子,可立即治好我的心病。」楊醫生有些迷惑,說:「什麼方子?」畢雲天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楊醫生說:「你是想讓我寫幅字,是嗎?這不行,我這字登不了大雅之堂。」
接下來畢雲天就順著顏筋柳骨歐體,跟楊醫生一路聊了下去。在這樣一個偏村僻壤,楊醫生從來就沒有機會跟人去談什麼書法,因此畢雲天一說起這個話題,還不正對了他的路子,讓他喜不自勝起來?兩人就這麼聊開了,聊得十分投緣,最後不知不覺就聊到了鎮後的公路。直到此時,楊醫生才意識到了畢雲天的真正來意。
畢雲天一點也沒估計錯,事情的幕後操縱者就是這個非同小可的楊醫生。楊醫生已經完全接納了畢雲天這個不速之客,所以他毫無折扣就跟畢雲天達成了共識,在鎮後的新建公路兩旁規劃一個新鎮,路旁的地皮門面採取拍賣的辦法,賣給願意要門面的人,公路指揮部適當補給一點建設資金。餘下的事就好辦了,由何衛國代表公路指揮部和鎮上籤訂合同,公路建成之時,就是新鎮落成之日。
這事是雙方互利互惠的大好事,畢雲天高興,楊醫生也高興,糾紛得到圓滿解決。畢雲天臨離開楊家鎮的時候,楊醫生真的拿出宣紙,書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事練達即文章幾個字,雙手遞到了畢雲天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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