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這段時間,紫源酒廠的江永年過兩天就要去找高志強一次。他要把那10萬元獎金補給他,惹得高志強都有些不耐煩起來。
紫源酒廠日益興旺了,產值利潤比過去翻了三番,成了臨紫市第一納稅大戶,其事蹟上了省報頭題,省委童書記和牛副書記在全省有關會議上,多次讚揚紫源酒廠給全省同類企業樹立了榜樣,同時也表揚臨紫市委經濟工作抓得得力,抓出了企業在改革時期如何走出低谷重新崛起的成功經驗。廠長江永年也成為全省十佳廠長之首,並當上了省政協委員,據傳還有榮升臨紫市政府工業副市長的可能。
在效益和榮譽面前,江永年始終沒有忘記高志強。他知道不是高志強給他爭得大額貸款,不是高志強給他出主意進行企業廣告策劃,或者說不是高志強那句堪稱絕唱的人生百年,難忘紫源的廣告詞,紫源酒廠絕對不會有今天。
江永年也就發自內心地感激高志強,想對他有所表示。但表示什麼好呢?金錢還是美女?以前江永年給過高志強兩萬元的紅包,據說他把那錢換了廉政辦的收據。連那次頒獎大會上獎給他十萬元的獎金,高志強也一分不留地捐了出去。另外江永年曾啟發那年輕貌美的妻妹叢林,要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必須找一個靠山,叢林便主動去找高志強,而且後來還真心愛上了他,可高志強就是沒有就範,也不知他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毛病。
琢磨來琢磨去,江永年決定還是給高志強補上那筆獎金,因為只有這個藉口來得充分一點,而且也是他的合法收入。江永年把裝著10萬元的提包放到高志強的臥室,明白告訴他說:「這是10萬元獎金,高書記您就別再為難我了。」
高志強青著臉色道:「那10萬元獎金你已經給過我了。」江永年說:「那算是我們廠裡捐出去的。」高志強說:「那也不行。」江永年說:「10萬元在我們那樣年產值十多個億的大廠算什麼?我們每年的廣告費和宣傳費就有好幾百萬。」高志強說:「你別給我添亂,好不好?」江永年說:「這點小錢,我讓廣告商開發票時搭著就開進去了,是萬無一失的。」
高志強就來了氣,大聲吼道:「是見我在臺上坐得好好的,你感到不服氣,硬要搞我下去是怎麼的?」
吼過之後,高志強覺得自己也過火了一點,他跟江永年打了多年交道,知道他並無害人之心,也許他僅僅是因為心存感激,才報答你的。高志強於是放低聲音說道:「永年,如果你硬要把錢放到我屋裡,那我也只好像對付其他的送錢人一樣,讓廉政辦的人來把錢提走。可我又不想把你當成外人,你究竟是我的朋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高志強說:「永年啊,我知道你是一份美意,可你想過沒有?你這不是對我好,而是害我。手莫伸,伸手必被捉,黨和人民在監督,眾目睽睽難逃脫。」
高志強又說:「我當然也自知不是什麼聖人,也有七情六慾,也要食人間煙火。平時我們要求我們的幹部,要做到見權不想,見色不迷,見錢不愛,說內心話我也做不到,說白了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人,除非他弱智或有病。但我跟你說,如果你想權,不是什麼權都伸手;你迷色,不是什麼色都迷戀;你愛錢,不是什麼錢都接受,那麼你就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了。」
最後高志強還說道:「你知道好人和壞人的區別是什麼嗎?壞人是有賊心又有賊膽,好人是有賊心沒賊膽。」
見高志強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江永年以後也就不再好來送錢。但不給他表示點意思,江永年內心總是深感不安,連覺都睡不香甜。後來他終於想出一個辦法,悄悄去了一趟省城,了卻了自己的心願。開著小車在省城轉了兩天,江永年才在城郊橘頌公園後面一個佳處停了下來。這是一位港商最近開發出來的別墅區,山如黛,水環繞,樹蔭掩映間,那一座座規模不大的小樓半藏半躲著,有點像張大千的畫。
出得小車,江永年在港商的陪同下,沿著蜿蜒上升的石級小路登了百十步,走進一個名曰翡翠居的小院。這是一座兩層的小樓,背倚青山,面瞰綠水,松風臨戶,玉鳥依人,說是人間仙境也沒差多少了。還看了裡面的裝修,一樓是廚房衛生間小浴池健身房,佈局合理,設施齊全;二樓是會客廳大臥室小書房,都是木頂木牆木地板,拙樸典雅,舒適宜人。江永年暗想,常居於此,別說長生不老,但延年益壽那是沒得說的。
江永年當即下了決心,開車回城,跟那位港商簽署了購銷合同,並以購置釀酒裝置的名義,電話通知廠裡的會計將一百多萬元的款子,匯給省城一家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戶,這家老客戶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資金打到了港商的戶頭上。
當天晚上,江永年就給戴看蘭打了一個電話,約她出來一見。戴看蘭開始還沒聽出江永年的聲音,江永年就說:「大處長怎麼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我是臨紫來的。」這一下戴看蘭知道是誰了,說:「江廠長你貴人多忙,好久沒有你的音訊了。」江永年說:「我天天給高書記賣命,他下的稅收任務,我不敢不完成啊。」戴看蘭說:「是嗎?他這麼苛刻,下次我替你說說他。」
接著戴看蘭又問了問臨紫的一些情況和高志強最近在忙些什麼,江永年都簡單說了說。戴看蘭說:「打電話找我有什麼事嗎?」江永年說:「沒什麼事,主要是想聽聽你美妙的聲音。」戴看蘭就在電話裡笑了,說:「感謝江廠長的牽掛。」江永年說:「我可沒資格牽掛你,要牽掛讓高書記牽掛去。」戴看蘭說:「高書記牽掛著臨紫700多萬人民,哪還有時間牽掛我小女子?」江永年說:「他不牽掛你,又怎麼會託我給你捎東西過來?」
戴看蘭心裡一熱,忙說:「他捎什麼來了?」江永年說:「暫時保密。」戴看蘭說:「這麼說,你到了省城?」江永年說:「不只來了省城,而且到了你的樓下。」戴看蘭說:「你怎麼不早說?」也來不及打扮施粉,穿了雙拖鞋就下了樓。
透過車窗玻璃,江永年望見路燈下的戴看蘭步點蓮花,圓臀輕扭,風擺柳般飄然而至,心裡就暗想,這可不是隨便哪個男人可欲便可求的喲,怪不得高書記要深戀著這麼一個女子,連叢林那樣人見人愛的美人都不能打動他。
等戴看蘭來到車前,江永年便把車門開啟,讓她進去說話。戴看蘭說:「還這麼神秘?」頭一低就鑽進了小車。江永年立即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鼻而至,忍不住就嚥了咽喉嚨,一邊從包裡掏出一串鑰匙,遞給戴看蘭。
看著手上這件東西,戴看蘭一時也沒明白過來,說:「你這是幹什麼?」江永年說:「最近廠裡準備在省城設一個產品經銷聯絡處,跑了幾個地方,這兩天才在橘頌公園一旁找到一處稍稍滿意一點的房子。高書記這個週末可能會到省城來,我想請他也給我去看看,參謀參謀,他也答應了我,可我明天要到外省去參加訂貨會,只好把鑰匙寄放在你手上,到時讓高書記來取。」戴看蘭於是笑道:「好吧,你大廠長髮指示了,我敢不從?」
拿著鑰匙要下車時,戴看蘭心想,這位江廠長是高志強的朋友,總得請人家進屋去坐坐,於是說:「江廠長,你也難得來一回,上我家去喝口茶吧。」江永年說:「我已經打擾你了,怎麼再好意思添麻煩?」戴看蘭說:「你這就見外了,你是志強的朋友,我是他的校友,我們不都是朋友了嗎?」
見戴看蘭說得誠懇,江永年就下了車。還從車子尾箱裡拿出一樣東西提到了手上。戴看蘭說:「你這是什麼?」江永年說:「我們廠裡新開發的精品紫源酒。」戴看蘭笑道:「我這個小處長,又管不到你們市裡企業的廠長,你送酒給我有什麼作用?」江永年說:「我可沒這個意思,我主要是想借您大處長的威望,給紫源張揚張揚。我們的精品紫源有高度和低度之分,高度是男士酒,低度為女士酒,今天給您帶來的是低度精品,您肯定喜歡。」戴看蘭感慨道:「江廠長真敬業啊,時刻不忘你的紫源酒,怪不得紫源這麼紅火。」江永年說:「戴處長您過譽了。」
兩人說著,一齊上了樓。江永年落座後,戴看蘭又是好茶好水果,還給江永年遞上一條大中華。江永年說:「戴處長是和我等價交換囉。」戴看蘭說:「誰跟你交換?我那位長年不在家,也沒人抽,放久了還會生黴,正好請你幫個忙。」
江永年拿煙看看說:「喲,還是軟裝的,可要六百多元一條,我受之有愧啊。」戴看蘭笑道:「你愧什麼?又不是我自己掏錢買的。」江永年說:「好吧,我笑納啦。」於是喝了口茶,望望屋裡典雅的裝飾,說:「戴處長不愧是懂藝術有品位的人,家裡的裝修就是與眾不同。」戴看蘭說:「別給我戴高帽了,志強每次來我家,都說我俗氣,家裡沒一點氛圍。」
說話間,江永年不覺就站了起來。他瞥見了牆上那幅《臥雪圖》。那次戴看蘭從臨紫回來後,當晚就將高志強送的這幅畫掛在了牆上。
江永年走過去,在畫下細瞧了一會兒,笑道:「這幅畫我就看不懂了,雪裡還有芭蕉,這可是兩個不同季節的東西。」戴看蘭說:「這是晚清一位國畫大家借王維立意作的畫,王維常常將不同季節的事物一同入畫。」江永年說:「真有意思,我孤陋寡聞,今天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戴看蘭說:「這可是從你們臨紫來的,原先就收藏在海叔的書房裡。」江永年說:「聽說能被海叔收藏的字畫都是價值連城的上品,這幅《臥雪圖》一定很值錢吧?」戴看蘭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聊了一會兒畫,戴看蘭忽然問江永年道:「聽說你們臨紫有一個叫叢林的女人,可是臨紫第一美人,你認識嗎?」
聞言,江永年暗自吃驚,心想莫非戴看蘭聽到了什麼風聲?便扯了個慌:「認得這個人,但不太熟悉。你認得她?」戴看蘭說:「不認得,但聽臨紫的人說,你們的高書記跟她關係不錯。」江永年說:「叢林好像是婦聯的副主任吧,高書記分管婦聯,可能有些工作上的接觸。不過我知道高書記的為人,他很注意影響的,你放心好了。」
「這不關我事,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戴看蘭笑道,「你這麼給高書記開脫,不是高書記給了你什麼好處吧?」江永年也笑了,說:「高書記怎麼沒給我好處?要不是他,紫源酒廠能有今天嗎?」戴看蘭說:「你別把他抬得太高了,這主要是你做廠長的能幹嘛。」見戴看蘭慢慢把話題轉到了別處,江永年這才鬆了口氣。
又說了些閒話,江永年便拿起那條軟中華,一邊起身告辭,一邊說道:「這我就不客氣了。」戴看蘭也站起來,說:「你這把鑰匙,我保證轉交給高書記。」
江永年走後的第二天下午,戴看蘭辦完處裡的事情,便找個藉口走出省委大院,悄悄去了城郊。走進翡翠居,戴看蘭就猛然想起她跟高志強在碧梧山莊裡說過的話,心想高志強還真放在心上,這就辦妥了。戴看蘭對悲翠居很滿意,當天夜裡就柔情萬種地給高志強屋裡打了一個電話。
接到這個電話時,高志強剛從外面回來沒多久,正攤開小本子,簡單記錄著他當天做過的工作和近一段時間急於要處理的事情。這其實是一種備忘錄式的東西,是他做晏副書記秘書時養成的習慣,下來做地方官後這個習慣一直沒有丟掉。比如哪天接待哪位省領導,領導作了什麼指示,計劃在什麼時間內落實好,什麼時候反饋給領導。比如哪天開了常委會,會上做了些什麼決議,承辦者是哪些單位,檢查決議落實情況的下限時間大致是什麼時候。這麼做的好處是使重要的工作記錄在案,便於督查落實。
要說高志強還是從明代大臣張居正身上得到的啟發。做秘書時,高志強就喜歡讀名人尤其是政治名人的傳記,因為他發現晏副書記和其他大領導都有這個愛好。高志強讀張居正的傳記時就注意到了,張居正的工作方法很簡單,要做的事情都逐條記在簿子上,以後一條條去督促落實,做完一件事就在簿子上勾去一條,這樣該做的大事要事一件件堅持做下來,最後也就集腋成裘,大功告成。張居正就是憑這一套簡單的辦法,最後成為瀕於崩潰的明朝中興的赫赫功臣。
這天晚上,高志強在本子上記下了這樣幾件事:1、上午聽取財政和國稅地稅三家的情況彙報,年底三家的收入必須超額完成年初預算的8%以上,要講發不離八;2、下午到市公安局看望緝毒大隊的幹警,他們破獲了一起建國以來臨紫最大的製毒販毒大案,但本市的涉毒案件居高不下,搶劫殺人等不少惡性案件都與毒品有關,今年年底破案率一定要達到50%以上,毒品不除,魯難未已啊;3、晚上在市委黨校禮堂給全市縣處級幹部學習班的學員講課,著重談了學習問題,三天不學習,趕不上劉少奇。
寫到這裡,高志強把本子合上,笑著搖了搖頭。這樣的搖頭當然不是否定什麼,恰恰相反,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掩飾不住的得意。高志強想起自己講課時禮堂裡多次出現的掌聲,真沒意料到他的信口開河還有這樣的效果。這堂課他本來是不願意去講的,但組織部多次請他,一推再推,推得不好意思了,才答應抽個晚上的時間去講,因為白天他實在捨不得耗費時間去務這樣的虛。也沒做什麼準備,連提綱都沒有,跟朋友聊天一樣很隨意地給他們講了一通。講著講著,禮堂裡就坐滿了人,其他班上的學員也來了。
高志強估計前後講了兩個多小時。他其實是想到哪就講到哪。開始高志強說:「大家是來黨校學習的,今天我就跟各位說說學習問題。」高志強說:「人說漢初三傑是張良蕭何和韓信,其實應該是張良蕭何和陳平,劉邦就是虛心向他們三位學習,才定下治國安邦的大計的。當時有人對陳平有意見,想扳倒他,於是到劉邦那裡告狀,說陳平與嫂子私通。劉邦召來陳平,問他是否實有其事。其實陳平根本就沒有嫂子,但他不說沒有嫂子,他說,你是要我來給你出謀劃策,定奪天下,還是要我來做一個道學家?劉邦覺得有道理,也就不再追究此事,對陳平言聽計從,陳平後來給劉邦獻上六道計謀,幫他打下天下。」
高志強說:「曾國藩認為最好的學習方法是於無字中學習,向生活學習。他曾讓他的弟弟曾國荃不要出仕,就在家裡學習如何孝敬父母,結果曾國荃學得不錯,成為遠近聞名的大孝子,後來國家需要人才的時候,求忠臣於孝悌之門,請曾國荃出山,他果然建功立業。」
高志強還說:「主席他老人家非常好學,是偉大的軍事家和戰略家,他曾經豪邁地說,要用文房四寶打敗蔣介石的800萬軍隊,後來果然把老蔣趕到了臺灣。主席幹出了這樣的驚天大業,卻沒上過戰場,三大戰役的勝利,主席是用手中的筆擬電報擬出來的。早在紅軍時期,紅一軍團參謀處長陳士榘繳獲一女式袖珍手槍,類似掌中寶,精緻絕倫,不知何國所造。陳士榘將此手槍送給軍團長林彪,林彪甚喜,轉送給主席。主席天天卷不離手,卻從沒拿過槍,現在林彪送槍給主席,主席很不高興,棄之於地,曰,待我用它之際,紅軍完矣。」
一個晚上,高志強前後就講了這麼幾個故事,聲調不高,慢條斯理,聽得臺下鴉雀無聲。這些學員過去聽報告,聽得到的都是空話套話,在黨校聽老師講的課,也是些死教條,而平時在單位總是疲於應付,工作之餘除了吃喝玩樂還是吃喝玩樂,也沒個心事讀書,什麼劉邦曾國藩毛澤東只在電視裡泛泛接觸過,哪裡曉得還有這麼一些有趣的典故?所以高志強這麼一通神聊海侃,便讓他們大開眼界,覺得高書記講得確實有水平有學養。高志強呢,深知自己來黨校講課,目的並不是要給他們灌輸什麼革命大道理,大道理任何人都懂。他的目的是要讓他們形成這樣一個印象,他高志強腹有詩書,不是平庸之輩。現在中央不是要求黨員和領導幹部要講學習講政治講正氣麼?他作為主持常委工作的副書記用這種生動形象的形式來講學習,不更能體現他的政治水平之高麼?從聽眾那熱烈的掌聲和笑聲中,高志強知道自己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預期效果。
還有一個效果,那就是校長還給了高志強兩千元的講課費,一個小時一千元。高志強知道黨校辦班是經市委常委通過,由市委組織部發的通知,接到通知的有關單位和有關幹部必得來參加學習,所以高志強也想清楚了,這講課費是合法收入,也就用不著拿去換取廉政辦的收款收據了。當然下次黨校再拿著辦班的報告找到你,只要是形勢所需,還得給人家簽字。當然接過講課費時,高志強得客氣兩句,故意問校長道:「在黨校上課也有講課費的?」校長說:「高書記您的課講得這麼好,學員普遍反應強烈,這點講課費我還真出不了手呢。」高志強笑笑,不說什麼,跟校長握握手,道聲再見,上車離開了黨校。
想到這裡,高志強又笑了。還忍不住哼道: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人一走茶就涼,說什麼周詳不周詳。
正哼著,那電話鈴就響了。高志強心頭一喜,知道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不會是別人。
30、高志強三兩步走到電話機旁,把話筒緊緊抓在手上,急切地問道:「你是誰?」卻沒有對方的聲音,高志強又說:「喂,你好。」對方還是沒回答,高志強就說:「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你不要跟我捉迷藏了。」
這時話筒裡才傳出戴看蘭甜甜的聲音,她說:「我要讓你先開口。」高志強說:「這是為什麼?」戴看蘭說:「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的不明白?」高志強老老實實地說:「真的不明白。我天份沒你高嘛。」戴看蘭說:「你本來就姓高。」高志強笑道:「徒有其姓。」
沉默了一下,戴看蘭才緩緩說道:「你想想,如果接電話的不是你本人,豈不尷尬?」高志強就知道了她的意思,說:「你就放心吧,除了我,不可能再有另外的人來接這個電話的。」戴看蘭說:「現在省委組織部裡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過去的男人,紅米飯南瓜湯,老婆一個孩子一幫;如今的男人呢,白米飯王八湯,孩子一個老婆一幫。」高志強笑道:「這話我也聽說過,但至少我不是這種男人。我覺得好女人是一顆難得的鮮桃,一個人一輩子能品嚐到一顆,已是人生之大幸了,而不好的女人是爛杏,吃多了只有壞處,沒有什麼好處。所以我始終記得這句俗話:寧吃鮮桃一顆,不啖爛杏一筐。」
戴看蘭就在那邊開心地笑了,她說:「你吃到鮮桃沒有?」高志強就動情地說:「看蘭,你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鮮桃。有了你這顆鮮桃,這輩子我足矣。」戴看蘭也受了感染,連連說道:「志強,我愛你,這輩子愛你,下輩子還愛你!」高志強趕忙點頭道:「看蘭,我知道,知道,我也和你一樣。」
兩人也不知在電話裡聊了多久,那隻話筒彷彿粘在了耳朵上,再也摘不下來了。高志強想起戴看蘭打的是私人電話,心疼她的電話費,忍不住提醒道:「看蘭,你掛了機,由我打過去吧,我這個電話是不用自己出話費的。」戴看蘭撒嬌道:「不,我不讓你掛機。這個電話費我出得起,我也樂意出,只要聽得到你的聲音,我就是天天吃小菜穿爛衣也值。」高志強說:「那我會心疼的。」戴看蘭說:「你心疼了,就回來看看我嘛。」
一個「回」字,讓高志強深深懂得,自己在戴看蘭心目中的份量有多重。他不無感動地說道:「這個週末我一定回去。」戴看蘭的聲調就直往上升,說:「那你說話算話喲。」高志強說:「當然算話,我高某人向來說一句是一句。」戴看蘭說:「不算話的是小狗。」高志強說:「我本來就是你忠實的小狗嘛。」
戴看蘭這才說道:「現在好了,你回來,我們有地方可去了。」此時高志強還不知道江永年送了套房子,說:「有什麼地方可去?」戴看蘭說:「你別裝傻了。好吧,就這麼說定了,我開著手機等你。」
因為答應了戴看蘭,高志強便把幾件非辦不可的事情儘量往前趕了趕,星期五下午駕著車離開了臨紫。主持常委工作就等於成了臨紫第一人,許多大事要事燙手事一旦到了你這裡,便再沒有了可推卸的地方,是好是歹你都得硬著頭皮頂著,但這個第一人又有一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什麼事都你說了算。比如你想哪天開常委會,哪天到基層檢查,哪天外出開會辦事,你都可以隨心所欲,自作主張。別的市領導卻沒有這個自由,他要到哪裡去都得先向你報告,你說這個星期天要開常委擴大會,誰也不能離開臨紫市區,那他就得取消計劃乖乖留下來。有時經你同意已經上了車或到了途中,你臨時決定開會什麼的,值班室一個電話打過去,他就得立即掉轉車頭往回趕。當然手機在他手上,他關了機,接不到通知豈不可以躲脫一回?這也不行,如今社會矛盾多,有些突發性事件要發生,事先是沒有預兆的,而且市領導的手機費和話費都出自政府,常委早就硬性規定過了,每個市領導如果離開家裡或辦公室,都得把手機開著,一句話要隨時隨地聯絡得上,有了什麼急事一喊就到,就像110一樣。
這麼想著,高志強臉上就有了一絲得意。不過高志強得意卻沒忘形,他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並不僅僅是主持常委工作。他還有許多關係要協調好,許多工作要儘快幹出成效。高志強不由得想起前不久特意趕到臨紫的省委牛副書記的秘書宋曉波。宋曉波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一個人,就是上半年那位承建紫西工業品批發市場的錢老闆。市場建成後,錢老闆由宋曉波牽線搭橋,承建了省城三座最大的立交橋,下一個目標他們瞄準了高志強地盤上的江東大道和紫街的拆遷改建工程。此前宋曉波已經跟高志強打了幾次電話,高志強因還有些顧慮,答應得不是太爽快。宋曉波就暗示他,這事牛副書記已經過問了兩次。
高志強深知這個關鍵時候是不能得罪牛副書記的。他於是定了這天讓宋曉波到臨紫來一趟,拿個初步意見。一碰面,宋曉波就說:「高書記看你這麼忙,真的不便打擾你。」高志強說:「再忙也不會躲著你省委來的大秘書呀。」宋曉波說:「我知道你高書記最講哥們義氣,才鐵了心盯上了你。」高志強說:「看來孫悟空再折騰,也沒法逃脫如來的掌心了。」
商議的初步結果是,來年三月左右著手拆遷,爭取兩年時間完成各項建設工程,資金投入和工程立項由錢老闆一方負責,高志強要做的是儘快把江東大道和紫街的改造列入臨紫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日程。特別是紫街的區位在城市規劃的一環和二環之間,高志強得儘量將它往二環上靠,這樣開發商所能得到的優惠就大得多。這個大框架定下後,宋曉波說:「這並沒使你大書記太為難吧?」高志強笑笑說:「不是太為難,可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尤其是要把紫街拆掉重建,阻力可不小啊,不然紫街早就拆建了。」錢老闆也說道:「紫街是臨紫最老的街道了,總有一天是要拆建的。這對臨紫市和紫街都是有百益而無一害的好事,何況拆建成功也是您高書記造福一方啊。」高志強說:「紫街人不一定就會這麼想。」
宋曉波自然是個靈性人,他聽出了高志強話中的微妙之處,但當著錢老闆的面,有些官場上的人事又不好多說,便沒吱聲。
過了一會兒,錢老闆的手機響了。在堂堂市委領導面前高聲喧譁還是有些不便的,錢老闆便拿著手機躲到了門外。宋曉波趁機把門掩上,回頭對高志強說:「紫街樹大根深,要動他的根基不容易吧?」高志強說:「這是一棵記憶樹,你一斧砍下去,剛把斧頭扯開,那砍去的地方又生了攏來。」宋曉波說:「而且他們還出了一個常務副市長。」高志強笑道:「宋大秘書對臨紫市的情況這麼清楚,臨紫市委書記應該由你來做。」宋曉波說:「我曾經跟老爺子要求到高書記轄區內來做個縣委書記,老爺子總說我還嫩了點,你這個大書記的位置我敢妄想嗎?」高志強說:「你可別忘了我還是個副書記。」
「可你是主持常委工作的副書記,是臨紫市實際上的第一人。」宋曉波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文書記下個星期學習結束,先任政法委副書記兼公安廳長,政法委書記退休後再接他的班進常委。另外就是原來的黨群副書記要到外省去做省長,黨群和人事方面的事,這一段老爺子過問得稍微多一點,他已經跟童書記說了兩回,等省委常委的班子穩定之後,再將你扶正做書記。」
聞言,高志強倒吸一口涼氣,心想,如果自己稍稍猶豫,沒答應把江東大道和紫街的改建交給宋曉波帶來的錢老闆,自己這個主持常委工作的副書記不就船到碼頭車到站了?高志強就對宋曉波說:「還是全靠你宋老弟在牛副書記那裡多美言。」宋曉波說:「我美言有屁用?是老爺子欣賞你高書記的才華和能力嘛。不過——」說到此處,宋曉波眉頭皺了皺,放慢聲調道:「據說北京有讓省委組織部嚴部長做黨群副書記的意思,如果他做了這個黨群副書記,對你多少有點影響,你也知道他一直看好姓雷的。」
這又讓高志強一驚,說:「還有這樣的事?牛副書記已是多年的副書記了,這個黨群副書記的位置輪也該輪到他了嘛。」宋曉波搖搖頭說:「政治上的事誰都說不死,也有可能是老爺子這麼分析的。不過童書記既然讓老爺子插手黨群方面的事情,老爺子來管黨群,應該沒有太大問題,這你儘管放心。」
宋曉波和錢老闆走後,高志強還在辦公室呆坐了好一會兒。宋曉波剛才那番話一直在他耳邊縈繞著。高志強不是不知道,領導秘書的話往往有誇大的成份,但宋曉波剛才所說卻是省委常委的實情,他也已略有所聞。不過高志強分析來分析去,覺得目前省委常委裡面牛副書記還佔著上風,自己沒必要有太多顧慮。這麼一想,才覺得踏實了些。立馬給計委主任打了一個電話,要他牽頭,召集規劃國土城建等部門的人研究一下江東大道和紫街的改建工程,儘快拿出初步方案,上交常委討論決定。
此時的高志強是臨紫市第一人,當然是一言九鼎,計委主任敢不服從?他當即在電話裡表示一定去辦。高志強對計委主任的態度還滿意,又說了兩句鼓勵的話,便放下了話筒。望著桌上的電話機又出了一會兒神,這才走出辦公室,來到樓下,上了自己的小車。
車到省城,夕陽正好。在城邊高志強就給戴看蘭通報了一聲,等他把車子開到省委大門一側的小巷裡時,戴看蘭已經等在那裡了。
戴看蘭上車後,高志強就伸手拿過車後一束蘭花遞到她的手上。那是一束有著紫藍粉白多種顏色的蘭花,可謂暗香浮動,媚態百生。戴看蘭的眉頭就跳了跳,把蘭花放到鼻子下聞了又聞。高志強說:「你見了花就忘了我,下次不給你送花了。」戴看蘭說:「男人哪有花好?」高志強說:「當然,女人才是花。」說著,將頭伸過去要吻她,戴看蘭頭一偏,躲過了,說:「這兩天讓你吻個夠。」高志強說:「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然後方向盤一打,將車開出小巷子。
來到橘頌公園後面的別墅區,戴看蘭說:「這幾天哪裡也不去,我們就住在這裡了。」下了車,高志強瞧瞧周圍幽靜的環境,讚歎道:「真是一個好地方呀,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流逝。」戴看蘭望著高志強,說:「等一會兒,你還會見到比這裡更好的地方。」
然後兩人牽著手,踏著樹葉間漏下的點點夕暉,拾級而上,來到半山腰的一個小院前。抬頭望見院門上翡翠居三個字,高志強便說道:「這名字不俗啊。」戴看蘭笑笑,掏出鑰匙開啟院門。將高志強讓進後,戴看蘭回身關上院門,又過去開了小樓的木門。高志強在院子裡東張西望了一會,見古木如蓋,聞雛鳥宛轉,心頭就有了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
已經走進木門的戴看蘭此時把頭從門裡伸出來,喊道:「發什麼痴,還不快進來?」高志強就邊往樓裡走,邊說:「這不是世外桃園嗎?看蘭你是怎麼找到這麼個地方的?」說著,一腳邁進木門。戴看蘭出其不意地向高志強撲將過來,差點把他撲翻在地。兩個人就鉚在一起,半天也沒法脫開了。高志強的嘴更是不夠用,從戴看蘭的額頭一路吻下去,兩鬢,雙眉,鼻尖,腮邊,一處都不願放過。
後來高志強就把戴看蘭抱上了樓,進了那間大臥室。在門後兩人又擁吻了好一會兒,高志強就無法自持起來,動手去解戴看蘭的衣服。戴看蘭忽然回過神,護住自己,軟聲說道:「還等等行嗎?」高志強雖然有些急不可待,卻知道戴看蘭一定還有什麼好主意,也就極力控制住自己,在她耳邊說:「你說,我聽著。」戴看蘭輕輕咬了咬他的耳輪,說:「我不想一下子就把快樂享用完,我們應該將事情做得更從容,更完美些,你說呢?」
高志強聽話地點了點頭。戴看蘭泥鰍一樣從他懷抱裡溜出來,出了臥室。她把屋子裡所有的燈都開啟了,整座小樓一時變得金碧輝煌。還將樓上樓下每一間房子的窗簾和過道上的簾子都扯下來,這樣小樓就與外面完全隔絕開了,樓裡成了一個全封閉的小世界。
最後戴看蘭從壁櫃裡拿出江永年送的精品紫源,回到大臥室。高志強笑道:「今天你是想廢了我的武功是吧?」戴看蘭說:「你緊張什麼?這是你們臨紫的精品紫源,低度的,怎麼廢得了你?」隨即在小桌上擺了兩隻小杯。要倒酒了,又想起什麼,便轉身來到床頭,扭開了音響。頓時,柴可夫斯基那舒緩而又略顯憂傷的曲子就佔領了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高志強心上漲滿春潮,走過去,坐到桌旁。
其時戴看蘭已將酒倒好。可高志強正要端杯,她又搖手道:「不行,今天我們可要喝點名堂。」高志強說:「喝什麼名堂?」戴看蘭說:「今天這麼好的心情,我們就喝幾杯花酒吧。」高志強臉上就有些曖昧,望著戴看蘭說:「花酒?我在下面常聽人說起花酒,現在有錢人,還有一些地方官員都喜歡喝花酒,只是我還沒真正領教過。」戴看蘭說:「你說的是什麼花酒?」高志強說:「那花樣可就多了,什麼邊三輪,穿心蓮,形象得很。」
戴看蘭起了好奇心,說:「你說說,什麼是邊三輪,什麼是穿心蓮?」高志強說:「邊三輪是女人坐到男的大腿上喝,穿心蓮是男的端著酒杯,穿過女人胸前的內衣,把酒送進自己嘴裡,並且要做到滴酒不漏。」戴看蘭睜大眼睛道:「真有這樣喝酒的?」高志強說:「還有呢,女的先在嘴裡含了酒,再趴到男的身上,嘴對嘴餵給男人,這叫做可口可樂。」
戴看蘭佯裝生氣,罵道:「原來你們在下面還搞這些把戲!怪不得我一說花酒兩字,你的眼光就不對勁了。你老實交代,你喝了幾回這樣的花酒?」高志強說:「我剛才說過,我也沒領教過。你想我堂堂市委主要領導,會去喝這樣的花酒嗎?」戴看蘭說:「我知道你也不是這種人,否則我不跟你好了。」高志強說:「為了你,我會收身如玉的。」戴看蘭說:「我可從沒這麼高標準,嚴要求過你。」
「那是我的自覺行動。」高志強說,「你說的花酒,不會是我剛才說的那種吧?」戴看蘭說:「誰跟你喝那種花酒?」高志強說:「那你是要喝什麼花酒?」戴看蘭說:「當然是有檔次的花酒。」高志強說:「怎麼有檔次法?」戴看蘭說:「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說帶有花字的古詩,比如你喝一杯酒,接著說一句帶花的古詩;我接著喝,也說句帶花的古詩。如果你喝了酒,卻說不出帶花的古詩,就由我代替你說詩,你代替我喝酒。」高志強說:「這個主意好,那今天我們說五言七言,還是詩詞曲賦都可?」戴看蘭說:「隨便,就說七言吧。」高志強說:「誰先喝?」戴看蘭說:「當然你先喝。」
在纏綿的樂音中,兩人開始喝這種有別於社會上正流行的花酒。高志強喝下一杯,說:「雲想衣裳花想容。」戴看蘭一聽,心裡動了動,柔柔的眼光望了望高志強,喝下一杯,說:「楊花落儘子規啼。」接著高志強喝酒,說:「梨花一枝春帶雨。」戴看蘭又喝,說:「千樹萬樹梨花開。」
這下高志強沒肯端酒杯了,說:「我說梨花你也說梨花,不算。」戴看蘭說:「怎麼不算呢?你的梨花只有一枝,我的梨花可是千枝萬枝。」高志強說:「就你的理由充分。」喝下一杯,說:「霜葉紅於二月花。」戴看蘭喝酒,說:「隔江猶唱後庭花。」高志強喝酒,說:「煙花三月下揚州。」戴看蘭喝酒,說:「年年歲歲花相似。」高志強想起下句的歲歲年年人不同,覺得這詩有些傷感,喝下一杯,故意說道:「玄都觀裡花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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