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天牛副書記他們要回省裡去了,高志強和臨紫市幾大家的頭兒都來送行,一直送到了臨紫邊界上。下車道過別,又等牛副書記他們的車子消失在公路盡頭,大家才放下高揚的手臂,紛紛往自己的車上鑽。
畢雲天也在送行隊伍之例。上車前,他來到高志強身邊,說:「我已經和一個姓何的老闆約好了,後天跟他見面,談一下紫雲中學轉讓的事,高書記看您能不能參加一下。」高志強說:「是不是那次在海叔家裡見過的何衛國?」畢雲天說:「正是何衛國。高書記還記得他?」高志強點頭道:「當然記得。我看行啊,你們定了具體時間和地點,再告訴我。」
不想第二天下午,叢林的電話先打了過來,說他們明天上午到點上去。高志強因這一段陪牛副書記,搞得心力交瘁,也想到鄉下放鬆放鬆,呼吸點新鮮空氣,便答應了叢林。放下電話,才記起跟畢雲天也約過,只好打電話告訴他說:「我就不參加你們的洽談了,一切由你做主。」畢雲天說:「有高書記您這句話,我就有底了。」
叢林他們的點在南安縣一個叫做洞口的小鎮上。出發前,高志強還從書櫃裡找出一百本這幾年在臨紫購買的藏書,叫小馬作四包捆了,塞進小車後箱裡。
剛上車,叢林和譚主任就汗流滿面地走了過來,說要搭高志強的車。高志強說:「你們沒車?那你們的書呢?搞郵寄?」譚主任揩一把臉上的汗水,說:「我們的書將一輛麵包車都裝滿了,再也坐不下人了,所以只得來借高書記的東風。」高志強便對小馬和小羅說:「紫黎公路不好走,後面還有幾捆書,人多車子受不了,你們兩個就別去了。」
小馬小羅聽話地下了車,囑咐高志強路上開慢點。
坐進駕駛室,高志強就把著方向盤,將車徐徐開出市委大院。小羅早就開了冷氣的,車裡車外簡直是兩個世界。譚主任便笑道:「進口車還是進口車,空調效果就是好,一上車就不熱了,不然我再也受不了了。」高志強說:「原來你們是看中這個車空調好。」
「那當然。」譚主任說道,「不過我們更看中給我們開車的領導級別高。」高志強笑道:「我才是副司級,正司級小羅同志剛才已經下了車。」譚主任說:「真想不到高書記還會開車,而且開得這麼好。」高志強說:「這也是被逼出來的,原來在省委給晏副書記當差,有時司機生病或休假,晏副書記又急著要用車,讓後勤處另外派司機,晏副書記又不高興,所以我特意去學了半個星期的駕駛,偶爾也代代司機。」
小車搖搖晃晃開到離南安縣城還有十公里的地方,叢林給縣婦聯的孫主任打了一個電話,要她到城邊去洞口鎮的岔路口等著。又問高志強:「要不要通知縣委王書記。」高志強說:「免了免了,就我們幾個還自在些。」
到了岔路口,孫主任已經候在那裡了,高志強踩住剎機,讓孫主任上車。見後排坐著譚主任和叢林,前排副駕駛室空著,孫主任只好坐到了高志強身邊。開始她也不注意,以為是哪個單位的司機,後認出是高志強,便一陣激動,叫道:「哎呀,是高書記!」又回頭怨叢林說:「你打電話怎麼不說高書記來了?我也好報告王書記,讓他們來陪陪。」叢林說:「高書記不喜歡虛張聲勢,不讓我告訴你。」
縣城到洞口鎮有四十多公里的樣子。好在是條細砂路,比紫黎公路還好走些。加上高志強做南安縣委書記時經常下鄉,熟悉這條路,也就有一種輕車熟路的感覺。一邊開車還一邊說:「我在南安工作時到洞口鎮去得多,一去縣裡的幹部就開鄉里幹部的玩笑,說你們洞口乾部真是幸福。洞口鎮幹部說,窮鄉僻壤的,要幸福我們對調一下囉。縣裡幹部說,你們天天在洞口裡還捨得調走?」
一旁的孫主任笑了,開心地說:「高書記你不也要到洞口裡去麼?你們男人嘛,一說有洞口就來勁。」
後面的譚主任本來眯著雙眼,這時也睜開眼睛說:「去年我也來過洞口鎮,快到鎮上時,馬路上空掛著一幅大橫幅,上面寫著:開放的洞口歡迎您!你們說有沒有味。」
一直不吱聲的叢林也忍俊不禁了,說:「譚主任這是你編出來的吧?」高志強說:「是呀,我在南安時就沒有這事。」孫主任說:「譚主任沒說假話,他們確實掛過這幅橫幅,後來大家老當笑話來說,他們才把那幅橫幅扯掉,換了幅洞口人民歡迎您。」譚主任說:「洞口不開放,再歡迎,恐怕也沒人去。」孫主任說:「比如說我們的高書記這麼忙,他就是奔著開放的洞口才去的嘛。」
高志強笑道:「我看你們這些女人比男人還色情。別老洞口洞口的了,我給你們開個國際玩笑。」孫主任說:「好嘛,高書記的國際玩笑一定有水平。」
此時,車到山前的上坡路,高志強伸出右手換了檔,慢悠悠道:「有一男兩女分別是俄國中國和美國本土的三個外交官,在一次美國外交晚宴上,美國的女外交官趁氣氛熱烈,舉杯對中國和俄國的外交官說,來,我們敬東半球的女性一杯!要為女性乾杯,大家積極性就高,立即喝下一杯。接著中國的女外交官也舉杯說,我們敬西半球的女性一杯!又幹了一杯。俄國的男外交官見兩位女外交官能喝會道,不甘落後,也站起來舉起了杯子。可他的英語還不是太熟練,他說,各位,讓我們為女性的兩個半球乾杯吧!」
高志強說完,三個女人都笑歪在座位上。孫主任還打了高志強一拳,說:「高書記您真的是開國際玩笑。」
說著笑話,這段四十多公里的路程彷彿都縮短了一截,不知不覺就快到洞口鎮了。果然就看見一幅洞口人民歡迎您的橫幅掛在空中。譚主任說:「這幅橫幅確實太一般化了,我們建議鎮政府還是換上過去的開放的洞口歡迎您。」孫主任說:「要建議就由譚主任給鎮上建議,鎮裡的譚書記是你的親弟弟,肯定聽你的話。」
高志強的車剛駛進鎮裡,運書的麵包車和記者的採訪車也正好趕到。就見街兩旁貼著不少歡迎市縣領導送知識到洞口的標語,還有數十名初中生舉著紅綢列隊歡迎,那氣氛確有幾許濃郁。鎮裡的書記鎮長還有婦女主任一夥人都迎出來,迎住高志強一行。鎮書記譚愛群跟高志強握手時,叢林就在一旁說:「孫主任說的譚主任的親弟弟,就是這位譚書記。」
高志強在譚書記臉上多看了兩眼,點頭說:「跟譚主任很相像,只是年輕些。我在南安時,你好像還沒有當幹部吧?」
譚書記就將高志強的手抓得更緊了,說:「那時我還在部隊裡,你走之後我才轉業到這裡來的。」高書記說:「好好好,部隊是個鍛鍊人的地方,你們這些轉業軍人到地方上後,都發揮了重要作用。」
一旁的譚主任不失時機地說:「愛群今後工作上有什麼不足之處,高書記還要多多批評指教。」高志強笑道:「他是縣管幹部,輪得到我來批評指教嗎?」說得大家笑起來。
因為已近中午,譚書記幾個鎮領導就把高志強他們請進了鎮政府前面的飯館。高志強吩咐譚書記說:「就點幾個小菜,天氣太熱,不要喝酒了。」譚書記說:「高書記光臨洞口,怎麼能如此寒磣?」
叢林就把譚書記拉到一邊,說:「高書記不是說的客氣話,你如果搞什麼山珍海味,他會不高興的。」
譚書記只好照辦,進廚房打了招呼。很快飯菜就上了桌,都是些苦瓜蘿蔔和山野蔬菜。譚書記坐到高志強身邊,拿沒用過的筷子給他夾了幾片蘿蔔,說:「對不起高書記了,一頓不像樣的粗茶淡飯。」高志強說:「粗茶淡飯好。」端碗大口吃起來。
高志強吃得特別香,一邊吃,還一邊忍不住讚歎道:「還是鄉里的飯菜好。我過去一下鄉,鄉里的幹部就酒肉款待,等幾杯酒下肚,看著這些好飯好菜,再想多吃幾口,已經沒了胃口。」
譚主任他們也很贊同,開玩笑說:「高書記今天讓您吃憶苦餐,可不要對愛群有什麼看法喲。」叢林說:「高書記吃得這麼開心,有看法也是一些好看法,比如什麼時候將這個給市委書記吃憶苦餐的譚書記提拔一下,安排到縣裡做個常委什麼的,或至少給縣委王書記打聲招呼,調譚書記到縣裡某個實權單位當頭。」大家又都笑起來。
吃罷飯,幾個人被安排到鎮招待所裡休息。午後,出得招待所,鎮政府前面的坪地上已經站了不少群眾,其中還有胸前佩著紅花的婦女讀書積極分子。高志強幾個在譚書記和鎮長還有鎮婦聯主任的引領下,先跟積極分子見過面,接著參觀了會議室旁邊的圖書室。他們送的數千冊圖書已經搬到了書架上,高志強個人送的那100冊圖書也擺在一個專門書架裡,上面寫著市委高書記捐贈圖書專櫃。記者們的鏡頭始終跟在高志強身旁,把他的音容笑貌和他身後的背景都一一錄了進去。
最後是剪彩儀式。鎮裡譚書記主持儀式,高志強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然後高志強拿起有點土氣的禮儀小姐託在盤子裡的剪刀,把前面的綵綢剪開了。熱烈的掌聲和鞭炮聲隨即響起,氣氛進入高xdx潮。
高志強到了鎮裡,譚書記他們當然不會放過他這個主持市委常委工作的副書記,又把他請到學校醫院和幾個鎮辦企業看了看。每到一處,高志強不免又要一二三四地做一番重要指示。鎮裡的領導和那些單位負責人一邊不住地點頭,一邊把高志強的指示當做金科玉律,十分認真地記在筆記本上。
要走開了,單位負責人都要給高志強遞上一紙早就寫好的申請經費的報告,好像他們事先都商量好了的一樣。高志強心裡清楚,自己說一千道一萬,他們都不會往心裡去,他們在乎的其實就是要他接住這個報告,以後好給他們意思意思。高志強深諳官場的套路,要麼你就別下來,下來就要給人家意思意思,否則你這個當領導的就沒有威信,下回再下來,人家就沒了勁。
高志強於是接過報告瞟兩眼,先強調說:「市財政也非常困難,請同志們多加原諒,大錢解決不了,小錢多少意思一點吧。」接著在報告上面簽了請雲天同志酌情解決高志強某年某月某日的字樣,再把報告退給呈報告的負責人。那負責人自然如獲至寶,一臉喜色,謝過高志強,屁顛屁顛而去。
這麼一折騰,不覺天色向晚,回市裡山高路陡,譚書記幾位鎮領導自然不放心,執意留住眾人住一宿。住一宿就住一宿吧,鄉里空氣好,高志強一行就聽了譚書記他們的安排。
晚飯後,譚書記組織各位去街上一家娛樂中心活動。高志強不肯去,譚書記和鎮長好勸歹勸,說這家娛樂中心是一個私人老闆新近才開業的,雖然比不上城裡的豪華氣派,卻也還夠檔次,而且空調挺不錯的,到那裡去乘乘涼也好。高志強也是不好拂他們的意,何況自己不去的話,其他人也不好去,只得跟著上了娛樂中心。譚書記自然不離高志強左右半步,一邊又是煙又是茶又是水果什麼的,呼得娛樂中心的小姐團團轉。
坐了一會兒,音樂開始響起來,彩燈也唿啦啦打亮了。見譚書記正在向中心老闆吩咐什麼,高志強便趁機悄悄溜了出來。可還沒下樓,譚書記已從後面追了過來,喊道:「高書記高書記,您是不是要方便方便?我陪您,我陪您。」
高志強心想,我方便什麼呢我?我吃完晚飯就已經方便好了的。再說就是我要方便,也用不著你來陪呀。你管天管地,還真管拉屎放屁?但高志強還是點點頭應付道:「是呀,想方便方便。」譚書記說:「要方便跟我來,這地方我比您熟。」很熱情地帶著高志強轉了兩個彎,找到衛生間。
要進衛生間時,高志強回頭說:「你先走吧,招呼譚主任他們去。」譚書記說:「沒事沒事,還有鎮長他們呢,今晚我的任務就是專門照顧好您高書記。」高志強不覺暗暗叫苦,只得說:「我親自上衛生間好了,就不麻煩你照顧了。」譚書記連連點頭說:「好好好,高書記您親自方便吧。」然後縮著腦袋往外退去。
本來高志強就沒有什麼可要親自方便的,在衛生間裡面乾站了一會兒,估計譚書記應該走開了,便回身推開衛生間的門。不想譚書記竟然還畢恭畢敬地站在衛生間門邊,那派頭就像訓練有素的衛兵一樣。高志強無可奈何地說:「你不是走開了嗎?怎麼又回來了?」譚書記說:「我怕走遠了,領導有事找我找不到。」高志強說:「我在衛生間找你幹什麼?」譚書記說:「時刻聽眾黨召喚呀。」
「黨怎麼會在衛生間裡召喚你呢?」高志強有些忍俊不禁,心想這個譚書記還真有幾分幽默。只是瞧他那一臉的憨厚勁,又不太像是幽默。
高志強的確不想回去,就對譚書記說:「我想一個人去外面透透氣。」譚書記說:「我也想透透氣,我陪您。」跟著高志強來到街頭。
見擺脫不了這個過份熱情的譚書記,高志強就站在街邊無奈地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譚書記也跟著望起月亮來,還說:「今晚高書記來了洞口,連月亮都比以往圓一些了。」高志強暗想,這句拍馬屁的話水平稍微高些了。又不可能老是去望月亮,就從身上拿出剛才譚書記發的煙,自己叼一支,給譚書記也遞過去一支。譚書記忙搖手道:「您是領導嘛,我怎能抽領導的煙呢?我這有,抽我的。」說著趕忙掏出自己身上的煙,給高志強敬。
俗話還說菸酒不分家哩,誰規定只能領導抽部下的煙,部下卻不能抽領導的煙?高志強感到好笑,也沒接譚書記的煙,說:「我這煙不也是你給的麼?」拿出打火機,裝模作樣打了好幾下,沒打出一星火花,便把打火機扔到了黑暗裡。譚書記早掏出自己的打火機,朝高志強湊了過來。高志強沒讓譚書記打火,把他的打火機要了過來,又像剛才一樣用力打了幾下。一邊說:「也是壞的。」又隨手扔掉了。
譚書記有幾分糊塗,說:「剛才還打得燃的,怎麼一下子壞了呢?」高志強說:「現在的打火機有幾隻好貨?附近有打火機和火柴賣嗎?」譚書記說:「有有有,我給高書記買去。」拔腿要走開,又轉身叮囑高志強:「高書記您等等,我就來。」這才往不遠處亮著燈光的零售店跑過去。
見譚書記的身影隱入黑暗,高志強趕忙往牆角一拐,插到另一條小巷裡,逃之夭夭。
一口氣走了好幾百米,確信已經完全擺脫了譚書記,高志強的步子才慢下來。這才發現夜裡的小鎮比白天多了一份清靜,微微山風不知起自何處,送來陣陣浸人的涼爽。高志強想,這不比什麼娛樂中心強得多麼?
信步前行,不覺就到了一處老街上,燈影依稀,狗吠狺狺。兩旁都是古拙的木板屋,街人多赤膊,或坐在矮凳上閒聊,或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納涼,一副怡然自得,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味道。街面則砌著條狀石塊,腳跟敲在上面,發出橐橐脆響。高志強就喜歡這樣的地方,他東張西望著,彷彿走進了舊時的電影故事裡。
老街並不長,到了街尾,前面架著一座小石橋,一條不寬的河水自橋下嘩嘩流過,悄然映著綽綽橋影和粼粼月色。
在河邊站了一陣,正準備往橋上邁,忽有人在後面喊了一聲高書記。高志強回首,只見叢林風姿綽約地從街影中走了過來。高志強一陣驚喜,說:「叢林你怎麼也來了?」叢林並不作答,走到橋頭,望著流淌著的河水,欣喜地說道:「喲,清風明月,小橋流水,怪不得高書記不戀歌舞,卻跑到這裡來了。」
兩人並排上了石橋。一陣夜風吹至,叢林身上那淡雅的香水味悄然播向高志強,惹得他連連吸了吸鼻翼。高志強忍不住就多瞧了叢林幾眼,發現她換了身淺黃色的連衣裙,把一個高挑而又不乏豐腴的身子襯托得更加惹眼。
叢林自然知道高志強在看她,便上前一步,走到他的前面,似要讓他看個夠似的。但高志強不敢冒昧,收住目光,回頭望著空中姣月,感慨道:「現在城裡已經難得見到這麼又大又亮的月亮了。」叢林說:「高書記原來是為了鄉里的月亮才跟我們下來的。」高志強聽出叢林話裡的譏諷意味,說:「明月幾時有?今天我們能在同一個月亮下面信步閒遊,也是一種緣分啊。」
說著話,就過了石橋,沿著河岸的小路往上游慢慢走去。寬闊的田疇散發著禾稻和泥土濃郁的氣息,聲聲蛙鳴得意地嘮叨著,像在攀比誰的嗓門大。來到田疇盡處,一山攔在前面,只見河面漸漸窄起來,水聲訇然,河流洶湧,不再像下游那樣平展舒緩。
到了一處陡岸,前面的路竟然成了一根香腸,要攀著路旁的樹枝才能前行。高志強說:「路不好走,我們往回走吧?」叢林說:「還早得很呢,您又不唱歌跳舞,回去也沒事做。」一邊義無返顧地往前走去。
走著走著,叢林忽然在前面尖叫一聲,身子一歪,往河邊猛地滑去。高志強吃驚不小,往前跨一大步,伸手抓住空中叢林那隻亂舞著的手臂。叢林這才穩住身子,往上一彈,回過身來,驚魂未定地撲進高志強的懷裡。高志強心頭一熱,一雙手就把懷裡風情萬種的女人攔腰摟緊了。但很快意識到這也許是叢林的一個小計謀,高志強於是強迫自己鬆開雙手,將叢林往前推推,說:「別擔心,走過這幾步就好了。」
經歷這一驚一嚇,兩人好一陣都沒吱聲。為了打破沉默,高志強就無話找話地把剛才譚書記如影隨行,自己如何金蟬脫殼的過程給叢林說了一遍。說到譚書記在衛生間門外站崗那裡,叢林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高志強說:「我現在還想不明白,他老老實實地在外面守著,究竟要幹什麼,還說是時刻聽眾黨召喚。那樣子又不完全像是幽默,倒有幾分可愛的傻氣和憨厚。」
叢林笑夠了,才說:「這就是譚書記的高明之處。他知道你們這些當大領導的天天有人找,這個向你請示工作,那個向你彙報情況,這裡請你剪綵,那裡請你赴宴,這些人,這些事,你經歷得多了,你說你腦殼裡還能留下多少印象?」
叢林已經不再用「您」稱呼高志強,而悄悄改成了「你」。高志強自然聽得出來,覺得「你」比「您」親切得多。便頷首道:「你說得還不無道理。」叢林說:「而譚書記這麼在衛生間門外給你站一回,保證你以後好久都難得忘記。」高志強想了想,說:「這倒也是。」
兩人繼續朝前走著。面對如銀的月色,高志強感嘆道:「好不容易到鄉下來走一趟,放著這麼好的夜景和月色不來享受,卻泡到那喧鬧嘈雜的歌舞廳裡,你說這多沒意思?」叢林說:「這些鄉下的領導哪裡知道你有這個雅興?他們以為你和別的領導一樣,喜歡那些場合。」高志強搖搖頭說:「如今這股吃喝玩樂的風氣真的不得了。」叢林說:「人家也是沒辦法呀,你們當領導的好不容易下來一趟,他們還不抓緊機會跟你親近親近,以後也好傍個後臺。」高志強說:「我這個後臺也太遠了點嘛。」
「遠什麼?他歸縣領導管,縣領導歸你管,如果你對他上了心,跟縣裡打聲招呼,縣裡還不把你的話當做聖旨?」叢林說,「這就好比你要讓省裡重用提拔你,如果你能找到中央去,中央再把招呼打到省裡,這效果比你直接找省裡來得更快更顯著。這就是棋盤上的炮,隔子打子。」
高志強望望叢林,說:「你好像知道得蠻多的嘛。」叢林說:「這是官場上的常識,又不是什麼機密,誰不知道呀。」高志強說:「你們譚主任那麼熱情地把我請到洞口鎮來,莫非就是為了讓他這位書記弟弟隔子打子?」叢林說:「你這時才悟出這中間的奧妙?你要知道,人家跟你們領導打交道,都是有用意,有預謀的,說不定知道你要下來,人家已經好幾個晚上都沒睡著了呢。」
「那你呢?」高志強笑道,「你有幾個晚上沒睡著了?」叢林說:「不瞞你說,我要提副主任之前的那段時間,我跟你又不熟,不知怎樣才能跟你搭上這條線,確實好幾個晚上都沒睡著。」高志強說:「想不到這裡面的故事還這麼複雜。」
前面的路慢慢又寬起來,他們來到一處稍稍開闊點的地方,見一塊大石頭聳立岸邊,將河水攔成一泓深潭,那如銀的月亮則靜靜地浸在水裡。那塊大石頭上面還是個不窄的平臺,至少可以坐三四個人,高志強就覺得坐到上面去聽聽水聲,賞賞月色,一定美不勝收,更何況還有美人在側,人生能有幾回這樣的好事?這麼想著,正要和叢林商量商量,不想叢林早一躍身,輕輕巧巧就爬了上去。
高志強也就學叢林樣,上去和她並排坐下。
如銀的潭水,幽深的山色,似有似無的夜霧,還有天上和水裡兩個月亮,這一切都為兩個遠離城市的孤男寡女所擁有,真是舊戲裡說的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了。高志強被這一切所浸染和感動,早將官場的爭鬥和煩惱置之腦後,彷彿已幽然步入一個澄明的夢境,再也不會迴歸喧鬧的塵世。高志強痴想,如果到這裡修一座小木屋,每夜都有潭水明月,那該多好!
正這麼美美地幻想著,叢林忽然用手肘支了高志強一下,說:「你喜歡天上的月亮,還是水裡的月亮?」高志強笑道:「天上的月亮和水裡的月亮我都喜歡,但我更喜歡身邊的月亮。」叢林就哼一聲,說:「盡說假話。你是見說假話不要納稅吧?」高志強說:「我看可以考慮設一個這樣的稅種。」叢林說:「你們當領導的,不是常說如今稅源短缺麼?你趕快向國家稅務總局打個報告,先在臨紫市成立一個假話稅務局,大假話收大稅,小假話收小稅,這樣一來,在你主持市委常委工作期間,保證臨紫市的財政收入會翻好幾番。」
這雖是奇談怪論,卻奇得有趣,怪得有味。高志強於是說:「那你就不做婦聯主任了,給我去當假話稅務局長。」
叢林說:「行呀。我首先就從你們這些市委書記市長這裡開始計徵。你們天天大會小會地說,全市工業生產總值增長多少多少,農業生產總值增長多少多少,外貿出口增長多少多少,農民純收入增長多少多少。誰都知道,這些都是你們估計加統計,或者重複計算,人為弄出來的,沒有幾句不是假話,而且是大假話。如果把這些假話稅及時足額徵收上來,幹部職工工資也就有了保障,不是發一個月又停一個月了。」
叢林說著這些的時候,雙手後撐,身子斜躺,抬頭仰望著天上的月亮,那姿態十分優雅。高志強瞧著叢林,突然想起一則謎語,不覺就笑起來。叢林還以為高志強是笑她說的話,說:「我說的不是事實?」高志強忍住笑,說:「我想起一個謎語來。」叢林說:「謎語?什麼謎語,你說出來,我猜猜。」高志強說:「你猜不著的。」叢林說:「別小看我,我可是猜謎語的高手。」
「這個謎語太黃了,不能讓你猜。」高志強故意吊叢林胃口。叢林說:「誰怕黃?這個年代謎語不黃一點,誰猜你的?」高志強說:「我說出來,你可別罵我。」叢林說:「行行行,誰敢罵市委領導?快點說,我等得不耐煩了。」
高志強說:「因小失大,打一行為方式。」
叢林低了頭,努力猜起來。猜了一陣也不知從何猜起,就說:「你可以提示一下嗎?」高志強說:「要充分利用漢字的諧音特點去猜,這四個字裡就有兩個字諧音。」猜了一會,叢林還是不得要領,高志強又說:「你要儘量往黃的一面去猜。」叢林依然猜不出,說:「你不是懵我的吧?你說說是哪方面的行為方式?」高志強笑道:「這個行為方式也許正發生在你的身上。」
叢林就往自己身上看看,說:「我就坐在這塊石頭上,我有什麼行為方式了?」高志強說:「你坐在石頭上就是一種行為方式嘛,這四個字裡面不是就有一個失(石)字麼?」叢林想想,似有所悟道:「石大,嗯,這塊石頭是大。那麼因小呢?」叢林努力搜尋著與因字諧音的字,嘴上小聲嘀咕道:「是音小石大?還是姻小石大?或是殷小石大?」叢林搖搖頭說:「都不大通。」高志強說:「你快猜中了。」
「那麼只有陰小了。」叢林還在繼續思索,說,「難道是陰小石大?」
這一下叢林才忽然明白過來,撩過長腿,踢了高志強一腳,笑罵道:「你壞你壞你壞!」高志強躲著叢林的腿腳,說:「我先說了的,不讓你猜嘛,你偏要猜。」叢林說:「誰知道你堂堂市委書記也這麼歪?」高志強說:「市委書記就不食人間煙火,就要時刻板著面孔?」叢林說:「誰叫你板著面孔?你看你上午說什麼為女性的兩個半球乾杯,晚上又說了一個這麼下流的謎語。」高志強笑道:「上午那是國際玩笑,晚上這是國內玩笑。」叢林說:「你真是聯合國級的高階流氓。」高志強說:「你們女人是喜歡高階流氓,還是低階流氓?」
開了一會兒玩笑,又說了些閒話,頭上圓月不覺已上中天,但兩人依然沒有去意。叢林說:「多好的月亮,今晚我們就不回去了吧?」高志強說:「我們兩個同時失蹤,洞口鎮還不要被譚書記他們翻個底朝天?」叢林說:「集體下鄉真是沒勁,下回我們單獨行動怎麼樣?」高志強說:「好哇,我赴約。」叢林說:「到時反悔是小狗。」高志強說:「小狗就小狗。」
這時叢林的手觸到了一塊小石子,她就抓起來,扔了出去。水潭裡立即啵地一聲響,水中那寧靜的月亮,就像摔到地上的鏡子一樣破碎了。好一陣過後,那月才又破鏡重圓,靜靜地浸在水底。
叢林被水中的動靜所感染,對高志強說:「現代人都弱智了,如果是古人,這樣的良辰美景,早已文思泉湧,詩興大發了。」高志強說:「你有詩興,也可以做一首詩嘛,我作你的第一聽眾。」叢林說:「我哪裡會做詩,如果唱個歌還差不多,可惜又沒有音樂。」高志強說:「要什麼音樂,大自然的天籟為你伴奏。」叢林說:「那我就唱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吧,這首歌首唱是多年前的鄧麗君,但直到近兩年才被王菲唱火。」
高志強點點頭,表示他在認真聽著。叢林於是望著水中月亮,深情而又略含憂鬱地唱起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
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
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叢林清麗的歌聲似乎有一種磁性,悄悄吸咐著高志強的感覺。叢林已經唱完好一陣了,他還微合著雙眼,沒有從那份感覺裡回過來,總覺得叢林的聲音還在夜空中幽幽地縹緲著。
沉靜了一會兒,高志強才掉頭望望身旁的叢林,輕聲說:「叢林你唱得真好。」叢林說:「不是我唱得好,是蘇東坡的詞好。」高志強說:「夏夜的月,東坡的詞,叢林的歌,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組合麼?」
叢林抬頭望著月色下迷濛的山影,緩緩說道:「雖然《水調歌頭》是蘇東坡寫給他弟弟蘇子由的,但多年前我第一次讀到這首詞,就認定蘇東坡這是專門為我們女人寫的,詞裡的每一個字詞,每一節韻律,都浸泡著女人的心情。後來我特意查了一下蘇東坡年表,他創作這首詞的時候已經41歲,和你現在的年齡差不多。」
叢林望一眼高志強,說:「這個年齡可是最有魅力,最吸引女人,也最解女人風情的年齡,所以蘇東坡寫了這首詞,惹得一千多年來的知識女性都為之動容。」
叢林還說:「女人這一輩子如果能做上蘇東坡的情人,那該多幸運。」
「你現在就可以給他打個電話呀,看他同不同意。」高志強被叢林說得笑起來,說:「不過你別忘了,蘇東坡不僅為女人寫過《水調歌頭》,也為男人寫過《念奴嬌》。」叢林說:「是那首盡人皆知的赤壁懷古吧?」接著提提嗓門,朗聲誦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高志強說:「我看你對蘇東坡挺偏愛的。」叢林說:「《念奴嬌》還有蘇東坡的前後赤壁賦,已是他被貶黃州時所作,其時這位可愛的大詩人已經44歲,為小人所誣,受盡了苦難,所以他心中少了柔情,卻多了悲壯。」高志強笑道:「看來我們這些鬚眉男子也可以找蘇東坡做情人了。」叢林說:「其實蘇東坡是中國文人共同的伊妹兒,你只要進入蘇東坡,就肯定有人在等著你了,要跟你對話,跟你交流。」高志強說:「是呀,因為有了蘇東坡,做一箇中國人,確切說做一個有文化的中國人才顯得那麼值得。」
兩人將蘇東坡討論了好久,為這樣的月夜有蘇東坡作伴而興奮不已。這時叢林又突發奇想,說要到水裡去遊一會兒。高志強擔心地說:「山裡氣溫可比外面低,你敢如此造次,不是頭腦發熱吧?」叢林說:「我已經是蘇東坡的情人了,你想我頭腦還不發熱?而且不僅頭腦發熱,全身都有些發熱了。」
高志強就下到潭邊,用手在水裡拭了拭,雖然溫度不是太低,但還是有些涼意,說:「最好不要下水,感冒了我負不起責。」叢林說:「我才沒這麼嬌貴呢,我每年洗冷水浴都要洗到十二月份。」高志強說:「你又沒帶泳裝,怎麼遊?」叢林說:「怎麼遊?我脫光了遊,來一回真正的天體運動。」高志強吃驚地望一眼叢林,說:「你真敢?」叢林說:「有什麼不敢?這裡又不會有人來。不過你要躲遠一點,給我站好崗,放好哨,而且不能朝這邊偷看。」
這就是叢林了。高志強可還從沒碰到過這樣膽大包天的女人。他說:「你真要搞天體運動,那我只好先回了。」叢林說:「我無所謂。」
高志強就下了那塊大石頭,往後退了幾米,眼睛望著山外的夜空。但他的耳朵卻沒法不去搜尋石頭上的動靜。只聽那裡正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肯定是裙子正從一副迷人的身段上滑落。高志強身上的血液膨脹起來,他想像著叢林脫掉裙子,脫掉胸前和中部的飾物時的樣子,那一定是非常性感而撩人的。他真想側過身去看幾眼。月輝下,叢林那光潔的胴體肯定比陶瓷還要富於質感,這種質感的胴體自然是最具有殺傷力的,也許你只要稍稍瞥上一眼,就會全線崩潰。高志強一遍又一遍說服自己,要穩住穩住再穩住。
不過高志強很清楚,男人是沒有戰勝女人的能力和勇氣的,要想戰勝一個女人,恐怕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另外的女人出面了。高志強就努力去想另外的女人。他想到了戴看蘭,這個女人在他的生命中至關重要,她已經佔據了他的整個,另外的女人想取而代之,的確不容易。接著高志強想到了寧靜。他記得自己最初和戴看蘭在一起的時候,寧靜也進入過他的意念,但他壓根沒想到要用寧靜去擊敗戴看蘭,他從一開始就覺得,他和戴看蘭是那麼天經地義,他愛這個女人太久太深,這種愛把一切都忽略了。而現在高志強面臨的是另一個不可抗拒的女人。只是這個女人比戴看蘭後來了一步,這大概就是高志強用來抵擋叢林的唯一有效的理由了。
正在高志強胡思亂想的時候,水潭那邊卟通響了一聲。那一定是叢林已經撲入水中。旋即就聽叢林喊道,你可以過來了,我已經藏到了水裡。高志強笑道:「這裡的水可是透明的。」叢林說:「這是夜晚嘛,你的眼睛還沒有這麼大的穿透力。」
說的也是,高志強就回到了水潭岸邊。就見潭裡晃動著一個幽白而縹緲的影子,不知是被叢林攪碎了的月色,還是叢林自己的身子。高志強問:「水深不深?你要小心,我可沒有英雄救美的想法。」叢林說:「誰叫你英雄救美?我大江大河經歷得多了,這個小潭算什麼?」高志強說:「那你是不給我機會囉。」叢林說:「那看你有沒有這個賊膽。想要機會,你就拿出男人的氣慨,自己下來吧。」
話音才落,叢林一個鯉魚打挺,稀哩嘩啦遊向水潭對面。高志強真有些心癢起來,暗想,如果下去和這個妖魔一樣的女人同遊一潭,那一定是件再美妙不過的事。但高志強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自嘲地笑笑,心裡說,我真的有這個賊心,還沒這個賊膽。
叢林在水裡遊了幾圈,高志強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時竟躲進了雲層。高志強說:「你看月亮見你太大膽,太放肆,都不好意思,躲了起來。」叢林在水裡得意地說:「什麼是沉魚落雁?什麼是羞花閉月?你今天開眼界了吧?」高志強說:「別自鳴得意了,你以為月是為你而閉?」叢林說:「那當然,不是為我,還是為誰?」
叢林好自信的。自信的女人是了不起的:高志強不得不在心裡佩服起叢林來,說:「看你自信起來,什麼都忘了。」叢林說:「是嗎?你呢,你自信嗎?」高志強說:「在你面前,我還自信得起來嗎?」
叢林又在水裡遊了幾個來回。高志強說:「時間不早了,也該上岸了。」然後往後退去,意思是給叢林上岸穿裙子的機會。叢林在水裡撲騰了一陣,這才慢慢遊近那塊大石頭。但她卻還在水裡泡著,好一會兒沒上去。高志強喊道:「你上來了沒有?」叢林說:「我上不去了,這塊大石頭下面全是青苔,踩不穩。」高志強說:「那你找個沒青苔的地方嘛。」叢林說:「我找了,到處都是青苔。」高志強說:「你從上游上岸吧,那邊岸坎不高。」
「不嘛,不嘛。」叢林揚起手臂,將潭水擊得啪啪,說:「我的裙子什麼的都在石頭上哩。」高志強說:「那你就在水裡繼續泡著吧,我走了。」叢林說:「你來拉拉我嘛。你不是常在會上說是人民公僕嗎,現在人民無法上岸,正需要公僕的時候,你卻躲得不見了蹤影。」
高志強猶豫著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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