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畢雲天追回教育局炒地皮的集資款後,立即向高志強作了報告,高志強就召集常委們開會,聽取畢雲天的彙報,同時研究處理教育局鄧局長等人的具體方案。
畢雲天彙報之前,高志強先向大家宣佈了省委的一個決定,任命畢雲天同志為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和市政府黨組副書記。此前不久,省紀委已下達了關於撤銷歐陽智臨紫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市政府黨組副書記的決議。畢雲天的任命,毫無疑問是高志強努力的結果,他多次找過省委童書記和牛副書記幾個,力薦畢雲天。因此省紀委的決議下來沒幾天,省委關於畢雲天的任命就跟著到了臨紫。
高志強宣佈完畢,畢雲天按慣例表了個態,感謝組織信任,服從組織安排,當好政府副班長,協助雷遠鳴同志搞好政府工作。接著雷遠鳴和別的常委都簡短地說了幾句肯定畢雲天的好話,會議才轉入正式議題。
可教育局集資款的事畢雲天還沒彙報上幾句,高志強的手機響了。平時開常委會,高志強都是關掉手機的,今天不知怎麼竟忘了撳紅鍵。只好接了電話,原來是江永年打來的,說有事要向他當面請示。高志強知道又是紫源酒廠的廣告策劃的事,江永年已經給他打了幾次電話,口口聲聲要他作指示,都被高志強以沒時間為由回絕了。
原來省工行行長曹東平離開臨紫市之後,臨紫市中企局長申懷貴就立即帶人進駐市工行,紮紮實實查了一個多星期的帳,一口氣查出十多筆違規貸款,然後整理成材料報到了省市有關領導和部門,建議給予處分。曹東平拿到這個材料後就召開行黨組會,做出決定,把臨紫分行的趙行長調到省工行做了工會副主席,另從省工行調了一個年輕的副處長下來紫做了行長。這位新行長上任伊始,就根據曹東平的旨意,給紫源酒廠貸了3000多萬元。有了這筆不小的資金撐腰,再加上廠裡原來還有些流動資金,紫源酒廠的底氣一下子足起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也列入了議事日程。江永年還特意請高志強出馬,多次跑省裡要指標,擴建了兩條生產線,同時四面出擊,衝擊省內外市場,銷路一路看好。紫源酒廠於是一下子紅火起來,前程一片光明。為了進一步提高企業知名度,建立品牌效應,更多地佔有市場份額,高志強建議江永年適當做點廣告策劃。高志強還說:「廣告策劃不能做得太俗,比如廣告詞千萬不能落俗套,要有新意有創意,要能讓人過耳成誦,過目不忘。」江永年覺得高志強說得有道理,就請他髮指示,拿主意。高志強說:「我只是給你們提供一點思路,主意還得你們自己拿,或者找找市裡的文化人。」江永年哪裡肯就此放過?便幾次打電話來討高志強的指示。
這一下這個江永年又纏上了,高志強不耐煩地說:「我們幾個常委正在談工作呢。」江永年說:「那等你們談完工作,我再找你。」高志強說:「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嗎?臨紫市那麼多文化人,你去找他們好了,不要老找我。」高志強說完,不再聽對方囉嗦,掛了電話。同時關了機,然後才說:「雲天你繼續說吧。」
畢雲天這才望望高志強桌上的手機,又望望幾個常委,繼續彙報。
彙報完後,畢雲天補充說:「潘成龍叫他的會計把款子打過來之後,我們就把他的奧迪車退給他,讓他自己開了回去。現在不但紫雲中學,連其他學校老師的集資款也基本還清了。」雷遠鳴說:「你們把潘成龍軟禁了三天,他會不會去法院告你們?」畢雲天說:「他告我們什麼?我們沒動過他一根指頭,還把他請到風景秀麗的地方,好吃好喝地供著。」一位副書記笑道:「你們除了供好吃好喝的外,還供了些別的吧?」
畢雲天笑笑說:「那有什麼?他欠我們的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給我們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帶來多少麻煩?給臨紫市的經濟造成多大損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他還錢錯不到哪裡去。另外我早就摸清了潘成龍的底細,當年從惠州撤走後,他的大部分資金都投給了他從臺灣過來的一位親戚辦的公司,那家公司明裡經營家電產品,暗裡在搞海上走私。潘成龍離開臨紫市時,我就對他說了,他和他那個臺灣親戚做了些什麼生意,我們多少掌握一些把柄,張揚出去對他的親戚和他潘成龍恐怕都不是什麼好事。」
畢雲天還說:「潘成龍遲早會出事的,有關部門已經在注意他了。如果這次我們沒把臨紫市教育局放在他那裡的錢搞回來,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高志強說:「你是從什麼地方知道這些情況的?」畢雲天說:「這幾年我們臨紫市有不少人在廣東那邊做生意,有些人就在潘成龍投資的那家公司裡當白領。」
聞畢雲天此言,高志強稍稍有些吃驚,嘴上不說,心裡就暗想,這個畢雲天怎麼像安全域性出身的人?我高志強是不是也有什麼把柄握在他的手心裡?但高志強自信來臨紫市這幾年,處處小心,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並沒什麼違法亂紀行為,那是用不著杯弓蛇影的。
這麼想著,高志強便自哂了,說:「那鄧局長呢,他現在人在何處?」畢雲天說:「他好好的,我們把紫雲中學老師的集資款一退,他就回到了教育局。」高志強說:「他沒遭罪吧?」畢雲天說:「他毫髮無損,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高志強說:「綁架他的是些什麼人?」畢雲天說:「是紫雲中學幾個年輕教師。」
高志強一拍桌子,說:「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如果這次廣東的集資款沒追回來,他們不是要一直扣著鄧局長不放手?鄧局長有個三長兩短,臨紫市不要遠近聞名了?如果這樣,我高志強,你畢雲天,還有在座的幾位領導,還會有好日子過嗎?雲天你管教育,就怎麼處理這幾個教師先拿個意見吧。」雷遠鳴接著說:「我看這事得認真處理一下,而且要快,不能拖拉。想想這幾天我們這幾個人是怎麼過來的嗎?我一天至少要給高書記打三個電話,通報情況,交換意見,生怕出了大事。」
畢雲天想想,說:「就搞個內部通報吧。」立即有人反對說:「內部通報管什麼用?如今的人,你不動點真格的,誰會放在心裡?」高志強說:「是呀,不給點顏色看看,以後這個動不動就軟禁領導,那個動不動就扣留人質,臨紫市的社會治安還要不要維持?」
見眾人意見都傾向於從重從快處理那幾個綁架鄧局長的年輕老師,畢雲天也不好再堅持,笑道:「那幾個老師是一定要處理的,但是我們先應該好好感謝他們一番才是。」
眾人不解,問畢雲天這話從何而來。畢雲天說:「沒有這幾個年輕老師的促成,我們下得了決心去廣東追款子嗎?現在我們了結了多年的積怨,再也不用為此事勞心受氣了,我們不感謝他們感謝誰?」大家覺得畢雲天說的也不無道理,都不吱聲了。
「不要忘記了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誰,要處理還得先從這人著手。」畢雲天補充道,用餘光瞟了瞟一旁的雷遠鳴。雷遠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看不出他有什麼反應。鄧局長是雷遠鳴做黨群副書記時一手提拔上來的,教育局問題那麼多,鄧局長之所以還能呆在那個位置上不動,就是有雷遠鳴在後面給他撐著。正因雷遠鳴在座,其他幾位常委說到處理那些年輕老師時言辭鑿鑿,理直氣壯得很,這下提到姓鄧的,卻屁都不放一個了。
雷遠鳴和姓鄧的不同一般的關係,高志強自然也是知道的。見大家不吱聲,就對雷遠鳴說:「老雷你的意見呢?」雷遠鳴只好說:「老鄧過去的工作確實有不少不足之處,特別是在集資炒地皮這件事情上,是一個很大的失策。不過他也是受害者,這次不是差點出了麻煩嗎?當然畢市長的意見也是對的,給個處理,比如說記過之類,是完全必要的。」
高志強又問其他人,還有沒有意見?都說:「雷市長的意見有道理,就這樣吧。」問到畢雲天,畢雲天說:「大家都表了態,我還有什麼說的?我儘管今天榮幸地忝列常委,但究竟是政府那邊的副市長,還能說什麼?」
高志強就批評畢雲天說:「什麼政府那邊,市委這邊的,你是常委就要履行常委的職責嘛。」畢雲天嬉皮笑臉道:「我可一直在履行常委職責,包括還不是常委的時候,我就把自己當常委看待了。」其他常委就都笑了,說:「畢市長你是政府的常務副市長,協助雷市長管著政府那麼多的部門,財權事權都握在手心裡,比我們這些務虛的常委強多了,你還不滿足?」畢雲天說:「那我們換個位置怎麼樣?」
見大家扯遠了,高志強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讓大家靜下來,然後對畢雲天說:「雲天你還沒說具體意見呢。」畢雲天說:「我看雷市長說得對,鄧局長也是受害者,不處理也是有道理的。但為了今後的工作,我看是否給他挪個位置?」
說到這裡,畢雲天就打住了。在場的人都望著高志強,看他怎麼表態。高志強也清楚,給個不癢不痛的處分,如今誰還會往心裡去?但要姓鄧的挪個位置離開教育局,那可比任何嚴厲的處分,恐怕還要讓他難於接受。教育局可不是一般的部門,管著那麼多的學校和教師,掌握著佔了市本級整個財政收入半壁江山的教育資金,誰不眼紅這樣的黃金碼頭?何況鄧局長五十多了,在教育部門幹了一輩子,別的行當他又不熟悉,這個時候挪走,還能有什麼好地方可去?當然動幾個部門領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如果換了別人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但這個姓鄧的究竟跟雷遠鳴有一層瓜葛在裡面,高志強也就多了一層顧慮,雖然他也有意要挪開姓鄧的。
見現在就處理鄧局長,還確實有些難處,高志強也就不急於形成決議,先放下襬擺,便說:「今天就不議了吧,下次會議再說。」
散了會,大家正準備起身往外走,江永年走了進來,身後兩位廠辦工作人員還扛了兩件紫源酒。有人就說:「江廠長你搞推銷搞到常委來了?手段高明嘛。」江永年說:「這是紫源新建成的生產線出產的第一批樣品酒,請各位先品嚐品嚐,提提寶貴意見,你們可是我們的上帝喲。」
高志強臉色不太舒展,說:「不是要你們不要找我嗎?怎麼又來了?」江永年說:「高書記呀,紫源酒廠如果不是您勞心費力,幫助拿主意出點子,親自跑專案,跑資金,能有今天這個樣子嗎?現在我們準備搞廣告策劃時,大家都覺得還是您站得高,看得遠,您再忙也得給我們掌掌本。」高志強不高興地說:「怎麼是我個人的功勞呢?沒有市委常委和市政府各位領導的共同努力,沒有紫源酒廠廣大職工的艱苦奮鬥,能行嗎?」
江永年敢忙點頭稱是,一邊示意自己的工作人員開了酒,拿過早準備好的一次性紙杯,給在座的每人都倒了小半杯。大家就舉杯抿了一口,覺得的確不錯,點著頭稱善不已。江永年又讓工作人員用紫源自制的硬殼紙食品袋,給每位領導都裝了兩瓶。有人就說:「你這不是當眾行賄嗎?」江永年說:「沒這麼嚴重吧?這是請各位領導拿去給紫源酒做廣告和宣傳的。」又說:「是各位領導的英明決策,給咱們紫源帶來了這麼好的前景,現在這批新產品就要上市了,我們想為此搞一次有些創意的廣告策劃,懇請各位領匯出點子拿主意,甚至誰有好的廣告詞奉獻給我們,用與不用,我們都會給予適當酬謝。」
常委們就說:「我們有什麼主意,主意都在高書記腦袋裡面。」紛紛勸高志強:「人家江廠長煞費苦心,也是為了企業的發展,高書記您就答應了人家吧。」高志強說:「大家既然對紫源的事業這麼關心,暫時就別走,一起研究研究,拿個主意。」
大家於是就紫源酒廠的廣告策劃七嘴八舌議論開了。有的說,喊電視臺的記者拍幾個鏡頭,請報社的記者寫兩篇文章,不就解決問題了?有的說,有了錢還不好辦?現在不都在追求明星效應嗎?請幾個影視明星,拿著紫源酒擺幾個姿態,紫源酒不就美名遠揚了?有的說,最近不是有地方請了牛群去做什麼副縣長,一時媒體蜂擁而至,搞得沸沸揚揚嗎?我們乾脆也請陳佩斯或潘長江之類的笑星,到紫源酒廠來掛個副廠長的職,電視和報紙在背後一炒,保證紫源會火。
這麼你一句我一句的,越說越離譜,一時也難得有一個令大家都滿意的辦法。最後高志強的眼光落在了一直不說話的雷遠鳴和畢雲天身上,說:「你倆是政府的一把手和二把手,直接管著紫源,你們的意見呢?」
雷遠鳴是最反對企業搞什麼廣告效應的,他一貫的觀點是,產品質量才是企業的命根子,沒有質量作保證,廣告再轟動也沒用,而有了過硬的產品質量,至於廣告做不做都無所謂。當然見大家對廣告策劃這麼熱心,雷遠鳴也不好把廣告說得一無是處,說:「必要的廣告是不可少的,但花費大量人力財力去搞廣告策劃,恐怕是得不償失。」把皮球踢給畢雲天:「畢市長有什麼高見,說說看?」畢雲天說:「我哪有什麼高見?我是聽眾,聽聽大家的主意。」
高志強也說:「雲天你今天怎麼啦?這麼客客氣氣的?你說說看,我知道你的點子多。」
沒法子,畢雲天只好說了幾句。他說:「現在的廣告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但有新意的廣告卻並不多。我的想法是可以先花點小錢,在各地媒體上登一個關於徵集紫源杯廣告詞一類的啟事,全國各地的消費者都可應徵,凡應徵者都有紀念品,入圍一二三等獎者重獎,特等獎用於紫源酒的固定廣告詞,作者終生享受紫源特別職工的特殊待遇,如高額年薪什麼的。」
畢雲天這個說法,高志強很贊成,說:「這個主意不錯。這不僅能徵集到上乘的廣告詞,還可在消費者中造成一定影響,聯絡消費者的感情,使紫源酒以最快的速度深入人心,佔領市場。」見高志強說好,其他人也都跟著說好:「這麼一來,紫源酒一定紅遍大江南北長城內外。」
江永年自然也很高興,表示回去立即操作,一定要把這事搞得有聲有色,決不辜負市委領導的一片苦心。
江永年三個人走後,常委們也該走了,高志強說:「江永年送的樣品酒不要忘了拿走,留在這裡我可喝不了那麼多。」
大家於是各自提了沙發前的硬殼紙食品袋,往門口走去。只有畢雲天沒拿,他把食品袋放到沙發後面,夾著公文包出了門,徑直上了樓道頭的廁所。等他從廁所裡出來,其他常委已經走光,常委會議室裡空空如也。畢雲天於是提著酒溜進了高志強的辦公室。
高志強正在清理桌上的檔案,見了畢雲天,說:「你怎麼沒走?我還以為你那兩瓶紫源酒要送給我呢。」畢雲天笑笑道:「我就是給您送酒來的嘛。」高志強說:「好啊,我笑納了。」說著給畢雲天泡了一杯茶。
畢雲天說:「高書記這麼繁忙,我好意思佔用您的寶貴時間嗎?」高志強說:「再忙也不敢怠慢了畢大市長呀。」
知道畢雲天有話要跟他說,高志強還特意關了辦公室門,再回身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放慢了聲調說:「雲天呀,你不來,我也會找你的。在教育局這個問題上,我知道你還有什麼想法沒跟我說。」
畢雲天心想,自己一點也沒估計錯,高志強還會向他提這事的。於是裝痴賣傻道:「剛才我不是說過了麼?沒什麼說的啦。」高志強盯著畢雲天說:「雲天,你就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你說吧,我會認真考慮的。」
畢雲天就不緊不慢開啟公文包,拿出一疊信件,放到兩人前面的茶几上,說:「高書記您想看看麼?」高志強說:「這是什麼?」畢雲天笑道:「過去的老情人寫給我的情書。」高志強說:「你小子有豔福呀,我可是從沒知道情書為何物。」畢雲天說:「那你看看,不就知道為何物了?」
高志強望望畢雲天,伸手拿了一封。看了看信封,都是寫給畢雲天的,但寄信人地址處卻寫著內詳兩個字。抽出信,一看內容,是反映教育局鄧局長的經濟問題的,說得有鼻子有眼。其他的信也都沒留地址,內容都差不多。
這麼多信,高志強當然不可能每封都細看,瞟了幾眼,抬頭對畢雲天說:「剛才會上為什麼不拿出來?」畢雲天說:「我不信就我畢雲天收到這樣的信。為什麼在坐的都不拿出來卻要我拿出來,讓我來得罪人?」高志強說:「這我知道。我本人也收到過反映教育局的舉報信,只是覺得證據不充分,才沒提出來。你對這些信件有什麼看法?」畢雲天說:「無風不起浪,鄧局長的問題我看不能掉以輕心,我預感再讓姓鄧的這麼搞下去,教育系統還要出亂子,這次姓鄧的被綁架僅僅是個訊號。」
高志強點了點頭,說:「我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事怎麼處理才好呢?」畢雲天說:「常委做個決定,讓檢察院進駐教育局,好好查一查他們的帳務。」
其實高志強也是這個想法,只是他有顧慮,下不了決心。沉默了一陣,高志強站起來,在屋子裡繞了一個大圈,說:「要做決定,得先跟幾位副書記個別通通氣,開會時多幾個附和的人。雲天呀,我雖然是臨紫市常委工作主持人,可還是代理文書記主持工作,有些事情不太好作主呀。你也是非常清楚的,我和雷遠鳴同志的關係向來有點緊張,但郭家衝石膏礦出事後,他被停了職,由於我做了不少工作才復了職,我倆的關係已經大有好轉。但前一向為了紫源酒廠,我不得不把工行的趙行長趕走,老雷對我又有了意見,現在如果再動教育局的手,我能不有所顧忌嗎?」
畢雲天望著高志強,點頭道:「這我能理解,你這個主持人確實不好做。」高志強說:「你能理解就好,今後希望你能為臨紫的大局多替我操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兩人的心就貼到了一處,談的問題就容易達成共識了。這天畢雲天還就教育經費問題,跟高志強交換了一些想法,兩人的意見也基本趨於一致。那就是教育問題不能聽之任之了,先把教育局班子整頓好,再選一兩所學校定為改革試點,看能否走出一條可行的新路子來。
最後高志強對畢雲天說:「教育那塊,你再管一段吧,等你的這些做法有一個初步的框架後,你再撤出來,為我去跑另一件事。」畢雲天說:「又讓我跑廣東?那樣的美差讓其他人也去享受享受嘛。」高志強說:「什麼跑廣東,我要你跑北京。」畢雲天說:「跑北京?」
高志強笑了,起身到桌上端過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亮了聲音說:「紫黎公路的擴建不是你提出來,我才列入「一二三四」工程的嗎?我物色了好久,也沒有令我滿意的人選,可擔此大任。我想還是你最合適,除了你別人沒能耐完成這個任務。畢雲天說:「憑什麼說我最合適?」
高志強用手指點了點畢雲天,肯定地說:「你是個幹事的人,這個我心中是非常有數的。這麼多年了,我們天天喊著要擴建紫黎公路,實際上也就你在寧陽做書記時,將寧陽段擴建成了二級公路,其他地方一寸土都沒動過啊。」畢雲天說:「這都是陳年舊事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嘛。」
這時高志強已坐到畢雲天身旁,推心置腹道:「雲天啊,在我的心目中,你是最有能力也最有事業心的。我一直把你當做朋友看待,關鍵時刻我不靠你,還靠誰去?何況這條路是臨紫市今後經濟發展的主動脈,拋開我倆這層關係不說,你為臨紫市人民的利益著想,也要接了這事。」
畢雲天已被高志強這番話所感染,但他卻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樣子,無力地說:「誰叫我在你的手下謀事呢。」
畢雲天有這個態度,高志強自然很高興,在他肩上拍拍,說:「這才是我的兄弟。」
從高志強那裡出來,畢雲天剛下到市委大樓前的大坪裡,為追回集資款立下汗馬功勞的兩位門神陪著檢察長走過來,把他給攔住了。彼此說笑了幾句,檢察長就趕忙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報告,遞到畢雲天手上。
那是關於提高罰沒收入返還比例的報告。畢雲天說:「那天是開玩笑的,莫非你們還當了真?」檢察長說:「畢市長金口玉牙,說出來的話句句是真理,我們敢不當真?」畢雲天說:「真拿你們沒法。那好吧,給你們提高三個百分點吧。」提筆在報告上籤了字。
幾個人謝過畢雲天,上車去了財政局。
23、關於舉辦紫源杯廣告詞大獎賽的啟事,在中央省市各大新聞媒體登載出來後,果然應徵者如雲,應徵信件雪片般飛向紫源杯大賽辦公室。江永年還別出心裁,事先把啟事印在紫源酒的商標上,凡是連同紫源酒徽志一併寄到大賽辦的廣告詞,享有優先入圍權。一些熱心人於是紛紛購買紫源酒,撕下徽志一併應徵,市場上的紫源酒一時變成了搶手貨。
三個星期後,江永年讓廠辦主任把十餘名省市酒類專家和文化名人請入紫江賓館,對收集到的十多萬條廣告詞進行篩選評比,從中評出紀念獎一萬條,三等獎一千條,二等獎一百條,一等獎十條。本來按原定方案,得評出一個特等獎,作為紫源酒的正式廣告詞,無奈那十多萬條廣告詞中,竟沒有一條令這十餘名評委一致叫好,可評為特等獎,於是只好暫時闕如,打算從那十條獲得一等獎的廣告詞中,再選一條作為特等獎。
就在大家為這事舉棋不定的時候,江永年請動高志強和幾個市領導,到紫江賓館來看望評委們。主要領匯出了面,市裡的報紙電視便也跟著進了紫江賓館,整個賓館一時熱鬧非凡,像過節一樣。高志強他們跟評委們見過面後,自然要共進晚餐,以盡地主之誼。
喝的不用說就是紫源酒了。服務員在各位的杯子裡酌上酒後,由高志強先代表市委市政府致辭。高志強從容起身,先用溫和的目光掃視眾人一眼,微笑著琅琅說道:「為興我紫源,創立品牌,連日來大家獻計獻策,出了不少金點子,為紫源的發達乃至整個臨紫市的經濟騰飛,立下了汗馬功勞。在此,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和紫源全體職工真誠感謝各位,祝大家事業發達,夢想成真,金槍不倒,青春永駐!」
高志強這番既真誠又夾帶著些許黃色的話語,逗得眾評委大聲笑起來,大家不由得把巴掌拍得格外響亮,頓時氣氛變得輕鬆而又熱烈。
等掌聲和笑聲低下去後,高志強才高高舉起手中酒杯,向在場的各位揚了揚,繼續大聲道:「今天也沒有什麼招待大家的,就讓各位喝咱們已經傾注了無限深情的紫源酒,以表達我們紫源一樣真誠,紫源一樣醇厚的情義。」
說到這裡,本來高志強的手臂已經開始慢慢往回收了,但想起紫源酒能有這樣喜人的局面,加之今天的氣氛又這樣濃烈,高志強便覺得上面這番祝辭,不足以表達他此時此刻的心情,彷彿還有什麼話要說似的。他身上的熱血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鼓盪著,有些激動難抑了。於是又抬高手臂,優雅地揚揚手中酒杯,滿懷豪情地朗聲說道:「朋友們,人生百年,難忘紫源,一起幹了這一杯!」一仰脖,帶頭喝下杯中酒。
幾位市領導跟著高志強喝下杯中之酒後,卻見那十餘名評委神情有些怪異,一個個竟鼓大眼睛望著高志強,好像不認識他似的,手上的杯子仍高高地一動不動地舉著,既沒喝酒也沒放杯,似乎被鏡頭定格在了那裡。高志強有些奇怪,望了望評委們,輕聲問道:「各位怎麼沒喝?是嫌我們的紫源酒不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高志強話沒落音,那位首席評委慢慢走了過來,似有所悟地盯著高志強,認真說道:「高書記,您可不可以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高志強有些莫名其妙,一時不知這位首席評委的用意何在。他困惑地說道:「剛才我說錯什麼了?是不是說了不應該說的話?」這位首席評委說:「您是說,人生百年,難忘紫源?」高志強說:「是呀,人生不就百十年嗎?但願你們喜歡紫源酒,喝過後再不會忘記,今後老買我們的紫源酒喝,為我們臨紫的經濟建設添磚加瓦。這有什麼不對嗎?」
這位首席評委激動地說:「怎麼不對?簡直對極啦!這幾天我們對那十多萬條廣告詞都一條條研究過了,雖然不乏好詞,卻總覺得沒有一條能讓我們怦然心動的。您剛才那妙語一齣,我們怎麼就眼睛一亮,頓覺豁然開朗了呢?」
說到這裡,這位首席評委轉過身去,對在座的各位大聲說道:「大家聽清楚了沒有?人生百年,難忘紫源!」眾人也跟著喊道:「人生百年,難忘紫源!幹!」然後舉起杯子喝乾了杯中的紫源酒。
高志強這才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我這是信口開河呀,你們可千萬不能當真。」這位首席評委說:「您這哪是信口開河?您這是字字珠璣啊。」其他評委也紛紛說道:「高書記這一句好哇,特等獎這不就評出來了麼?不然我們這幾天的評委也白當了,怎麼好意思面對紫源人,喝這紫源酒?」還有評委說:「為了這個特等獎,我們是苦苦尋覓而不得啊,真可謂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高志強隨口說出的人生百年難忘紫源八個字,就這樣成了紫源酒的經典廣告詞。後來這八個字就頻頻出現在中央和地方各大媒體上,出現在各大中城市的霓虹燈廣告牌裡,就連全國各地的列車汽車和輪船的車身船身以及鋪位和座位上,也都佈置著人生百年難忘紫源這八個響噹噹的字。紫源酒自然也跟著遍地開花,人們一上席就喝紫源酒,一喝紫源酒,就免不了要把人生百年難忘紫源八個字掛在嘴上。高志強的名字也隨著這句話不逕而走,臨紫人自然不用說,都知道這八個字出自市委書記高志強(他們當然不清楚他還只是一個代理主持市委常委工作的副書記)的尊口,外地人也知道臨紫市出了一個才子書記,一句話為紫源酒廠創造了數十億元的產值。高志強去外地開會,同僚們見了他,出口就是人生百年難忘紫源,然後伸手向他討要紫源酒喝。所以高志強每每外出,還真的要在車屁股裡捎幾箱紫源酒,見到同僚或上司或朋友,就送一瓶兩瓶,要他們多喝紫源酒,多為紫源酒做宣傳。
紫源酒廠當然對高志強更是感激不盡,決定請省市領導和新聞媒體參加隆重的紫源杯頒獎大會,在獎勵那一二三等獎的應徵者的同時,把那筆十萬元特等獎的獎金頒給高志強。事先江永年和廠辦主任去找高志強彙報,請他務必參加頒獎大會。高志強說:「我參加大會可以,但我不能領那筆獎金。」江永年說:「就是要您領那筆獎金,給紫源酒廠樹立形象和信譽。」高志強說:「我一句信口開河的話,怎能值那麼多錢?如果那麼值錢,我還當什麼副書記,不乾脆天天上街大喊大叫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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