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看蘭逮住了高志強的破綻,高興得搖頭晃腦,指著他的鼻子說道:「出問題了吧?哪裡是花千樹,是桃千樹。給我喝酒!」高志強就喝酒,由戴看蘭代他說。戴看蘭說:「既然說到了桃,我就說桃花吧。」吟道:「桃花潭水深千尺。」高志強喝了酒,瞧著戴看蘭那因酒力而泛紅的臉色,說:「人面桃花相映紅。」戴看蘭捂著自己燙燙的面頰,喝了酒,說:「我說桃花,你也說桃花,那我再說桃花。」高志強說:「行。」戴看蘭說:「桃花依舊笑東風。」
兩人就這麼一路鬧下去,直到舌頭有些打卷,還捨不得停下來。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一直在屋子裡盪漾著,高志強放下杯子,拉住戴看蘭那隻還端著杯子的手,久久地望著她,說:「看蘭,你知道你有多迷人嗎?」戴看蘭伸出另一隻手,把高志強拉到身邊,兩人和著曲子悠悠旋轉起來。
經典的樂曲,可愛的美人,潮水般的戀情,這一切都被高志強所擁有,他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苛求的?高志強也就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說,微合著雙眼,讓自己深深陷進這份奇妙的感覺裡。
這天傍晚,兩個人就這麼緊擁著,從臥室裡旋到走廊上,從走廊上旋到書房裡,再從書房裡旋到樓下的大客廳,小樓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了他倆瘋狂的影子。最後他們旋到了浴池門外,戴看蘭說:「你等等,我喊你的時候你再進去。」說完,戴看蘭鬆開了高志強。她掰下浴室外面的電熱水器的開關,又進去擰開浴池裡的龍頭,沒過多久,那騰著白霧的熱水就溢滿了浴池。
高志強在門外等了一陣子,就聽到了戴看蘭的呼喚。高志強心潮翻湧,走進浴室。只見戴看蘭已經躺進大浴池裡,整個水面都浮著彩色的蘭花瓣,浴室裡芬芳四溢,浪漫無比。在彩色花瓣的簇擁下,戴看蘭那紅潤的臉蛋顯得更加美麗動人。
高志強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人早就痴了,立在池邊半天都動彈不得。直到戴看蘭叫道:「別愣著了,進來吧。」他才撥開水面的蘭花,把自己輕輕放進去。還沒放穩,戴看蘭就蛇一樣擺動著將他纏住了,纏得很緊,纏得高志強只差沒窒息過去了。只見戴看蘭輕抬下頜,微翕雙眼,夢幻般呼喚道:「志強,志強,志強……」
就這樣,高志強那積蓄了半輩子的激情和生命,都耗在了戴看蘭的身上,幾番死去又幾番涅槃,任憑戴看蘭把他撕碎又捏合,捏合又撕碎,幾天時間彷彿就活過了好幾輩子。這樣的時刻,女人是最強大的,戴看蘭只覺得身上有釋放不完的力量,恨不得將高志強整個地融化成水,全部滲進自己體內。但她又擔心他吃不消,有意識地要避避他的鋒芒。尤其是早上和午後,戴看蘭不敢在床上久呆,高志強還在酣睡,她就下了地,她怕他醒來後,又要糾纏不清。
當然戴看蘭下床後並沒閒著,她要給高志強準備好吃好喝的。這是她早兩天等待高志強的時候就精心準備好了的,她知道只要兩人在一起,高志強就會付出很多,有付出就要有補充,否則他就會變得不中用。戴看蘭還把整座小樓都整理得井井有條,乾乾淨淨,她喜歡這麼忙碌著的感覺。那是一種家庭主婦式的感覺,潛意識裡,她最渴望的也許就是做高志強的家庭主婦吧?
與別的女人一樣,戴看蘭也希望自己的感情有一個可靠的歸宿。她不是沒想過,要跟自己那個幾乎只有名份而沒有實質的婚姻拜拜,再與高志強組織一個家庭。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如果真的這樣,兩個人都要為此付出太大的代價,甚至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在官場上呆了那麼久,戴看蘭聽得多也見得多,深知官場上的男人離開自己的舞臺後就會變得平庸,身上那些能夠打動女人的東西就會消失殆盡。因此對自己擁有的和正在擁有的,戴看蘭已經感到非常滿足。她想一個女人能活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在屋裡纏綿夠了,他們還會來到走廊上,去親近親近外面的世界,聽聽耳畔的松鳴鳥語,看看樓下橘頌公園裡的畫棟迴廊和青青湖水,他們究竟是肚有詩書的文化人,怡情山水是他們的愛好,他們的骨子裡裝著陶淵明和蘇東坡。有時甚至會步出那座全封閉的小樓,到山上和山下去走走。山上有蒼松古木,落霞孤騖,山下有潺潺流水,通幽曲徑。
當此之時,高志強就免不了要生出遠離塵囂,晦跡林壑的幽思,忍不住要跟戴看蘭說起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莊子,說起古人循跡江湖的舊事。高志強說:「還是古人有風骨。東漢初年的嚴光與劉秀是舊時的老同學,劉秀即位後,嚴光避而不見,劉秀就派人畫了嚴光的像把他尋回京師,並親自去館舍拜訪嚴光,嚴光卻高臥不起。劉秀又把他請進宮中,深夜長談,共衾而眠,嚴光竟把腳架到劉秀的肚子上,急得太史急忙報告,說有客星犯御座甚急。劉秀還要封嚴光做諫議大夫,嚴光不就,回富春江畔躬耕垂釣去了。」
戴看蘭就笑道:「那你也扛把鋤頭,拿根釣杆,到這裡來耕地釣魚得了。」高志強感嘆道:「是呀,這樣的生活不比在那官場裡奔波和爭鬥自在得多?」戴看蘭說:「其實古人歸隱大多身在江湖,心存魏闕,真正的隱士並沒有幾個。」高志強說:「沒有幾個,但並不是絕無僅有,如舉案齊眉的梁鴻,梅妻鶴子的林逋就是真穩士。」戴看蘭就笑了,說:「那你是做梁鴻還是做林逋?」高志強說:「我還是做梁鴻,跟你舉案齊眉吧。」
就這樣,這幾天兩人晚上在屋裡瘋,白天便將足跡踏遍了周圍的山山嶺嶺和溝溝谷谷,那日子真如神仙一般快樂和幸福。他們覺得這裡與世隔絕,任何人也不可能知道他們的行蹤,他們彷彿成了亞當和夏娃。
31、高志強和戴看蘭在橘頌公園和翡翠居里呆了幾天,就好像進了世外桃園,真有點樂不思蜀,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已經進入人家的視線。而且有一篇關於高志強購買豪華別墅,供自己和情婦淫樂的材料擺到了省委領導的桌上。這篇材料不同於一般水平的告狀信,不僅邏輯縝密,敘述詳盡,而且文采斐然,不乏春秋筆法,一看就知道出自造詣頗深的文人之手。那麼這個文人是誰呢?
這事還得從郭家衝石膏礦事件之後受到處理的那幾個人說起。當時紫東區的周書記和被郭寶田稱為孫麻子的孫區長,跟雷遠鳴一樣都停了職。但後來雷遠鳴因高志強多次去省裡遊說而官復原職,周書記不是直接責任人,捱了個處分後調到一個偏遠縣做了副書記,只有孫麻子由於與案子有直接關聯,雖然免去刑事責任,卻被實行雙開,即黨籍幹籍都被開除。孫麻子覺得委屈,心想當初的防範措施那麼嚴密,怎麼一下子便被省報的賓記者獲知,披露在媒體上?孫麻子四處暗訪,終於弄清起因就在高志強以及郭寶田和郭三那裡。他找到雷遠鳴,把前因後果一說,雷遠鳴也氣得咬牙切齒,叫他採取必要的行動。後來孫麻子又瞭解到高志強和戴看蘭的特殊關係,就跟雷遠鳴商量,要把這事整成材料,告到省委領導那裡去。兩人都不太通文墨,寫不出像樣的材料,又不好讓秘書或一般人代筆,怕走漏風聲,打草驚蛇。那麼找誰好呢?雷遠鳴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這個人便是現任文化局副局長佘祖斌。
提起這個佘祖斌,雷遠鳴跟他還有一段非同一般的交往。那是幾年前了,當時雷遠鳴剛剛升任分管黨群的市委副書記,有一天市委組織部長跑來向他彙報說,省委組織部剛剛打來電話,嚴部長下週到臨紫市來檢查視察工作。雷遠鳴立即給文書記打電話,作了彙報。文書記當即做出指示,接待工作由組織部具體安排佈置,但為了顯示臨紫市班子緊密團結和對省委領導的尊重,常委一班人特別是幾個書記都不能離開臨紫,一齊參與彙報,請雷遠鳴事先跟各位打招呼。
要放電話時,文書記又說:「我自始至終會陪同嚴部長的,但你分管組織工作,接待工作雖然是組織部具體安排佈置,但責任人是你,接待不周,或者嚴部長不滿意,我拿你是問。」雷遠鳴點著頭說:「文書記您放心吧,我一定負責接待好。」心裡說,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省委組織部長來了,我不負責接待好,我不是豬是什麼?
接著雷遠鳴就和組織部幾個部長關起門來,就如何接待嚴部長的事,認認真真研究了一個上午,拿出了一個十分周到的切實可行的方案,從警車接送到彙報情況到檢查視察到吃喝拉撒到下棋打牌,都一一做了規劃和安排,並責任到領導到個人,只等嚴部長一到就付諸實施了。在落實接待和等候嚴部長到來的那些日子裡,雷遠鳴什麼地方也沒去,只在組織部和賓館之間來回跑,另外就是到下面縣裡的一個社教點上看了看,囑咐他們把清潔衛生和文字材料弄好,如果有一處讓嚴部長不滿意了,就撤銷縣委書記的職。
過去雷遠鳴雖然也跟嚴部長打過不少交道,但對他卻研究得並不太多,因此接待工作準備得差不多了,雷遠鳴就取下辦公室那些堆放在鐵皮櫃子上的報紙翻起來,看有沒有關於嚴部長的報道。很快雷遠鳴就找到幾條有關嚴部長檢查視察某某基層黨組織建設情況,調查研究某某地方幹部工作作風的報道,卻都是蜻蜓點水,淺嘗輒止,看不出嚴部長的什麼風格和好惡。
雷遠鳴有些失望,把報紙扔一邊,跑去問組織部長。組織部長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嚴部長作風嚴謹,工作紮實,每到一處,不僅僅聽彙報看材料,還喜歡深入一線視察現場,尋根究底。雷遠鳴只得又悻悻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望著窗外的一棵樟樹發愣。這時秘書送進來一把報紙,放到他桌上。雷遠鳴在報紙上瞥了瞥,心裡罵道,這臭報紙有什麼用?盡是些表面文章,一點有用的資訊都沒有。
生了一會兒氣,一隻手又習慣性地向那堆報紙伸了過去。剛把開啟報紙,有三個字就跳入他的眼簾,竟然是嚴部長的名字。只不過這一回嚴部長名字的位置與以往有不同,不是用粗體字赫然寫在標題上,而是署在標題和正文之間的空檔處,這說明文章是嚴部長寫的,或至少是以他的名義發表的。雷遠鳴就開始讀那篇文章,不想那文章不談工作,也不談黨務,竟然是與組織工作毫不相干的山呀水呀之類,文縐縐的。
平時雷遠鳴最不喜歡這類山水閒文,覺得純粹是那些沒正經事兒乾的酸文人,吃飽了撐得難受,故弄玄虛,無病呻吟,塞給報紙佔版面的,打死他都不會瞧上一眼。但現在見嚴部長也寫這種文章,白紙黑字地登在省裡的黨報上,便再也不敢這麼認為了。雷遠鳴當即滿懷虔誠,讀起嚴部長的作品來,竟然還讀出了一點滋味。
讀完掩卷而思,雷遠鳴心想這嚴部長真是不簡單啊,這麼大的領導,日理萬機,管著全省那麼多的黨政幹部,還能寫出這麼有文采的作品。他開始反省起自己來了。看看自己成天就是開會呀,作報告呀,談話呀,晚上回到家裡,這一撥人走了,那一撥人又接踵而至,把精力都花在了應酬上,成天不知做了些什麼。
反省了一陣,雷遠鳴便給組織部長去了一個電話,問他讀到嚴部長的作品沒有。部長說:「今天忙,沒空拜讀,不過平時是常讀嚴部長的文章的。」雷遠鳴說:「我是說嚴部長的散文,你讀過嗎?」部長不無得意地笑道:「我抽屜裡就有一本嚴部長的集子呢,是他老人家親筆簽名送給我的。」雷遠鳴喜出望外道:「真的?借給我看看。」部長說:「好好好,我現在給你送過去。」
部長很快就把書送來了,雷遠鳴如獲至寶般接過書,看看封面上的遠山近水和《春葉集》幾個字,說:「文章一定很棒吧?」部長說:「嚴部長的文章還有說的?人家可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哩。」雷遠鳴敲敲自己的腦袋說:「我真是孤陋寡聞,嚴部長還是中國作協會員,你看這麼重要的資訊,我都不知道。」部長說:「嚴部長年輕時在部隊當過通訊員,他就是憑一枝生花妙筆轉幹提幹,一步步苦幹上去的。」雷遠鳴一臉的欽佩,說:「嚴部長這樣德才兼備的領導,真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啊。」
部長平時也沒見雷遠鳴對文章感興趣過,覺得今天他有些反常,就說:「您總是那麼忙,今天怎麼忽然想起文章的事來了?」雷遠鳴嘿嘿笑道:「嚴部長不是要到臨紫市來嗎?讀點他的書,也是加深對領導的瞭解,和領導高度保持一致嘛。」
晚上雷遠鳴跟老婆說好,什麼人來訪或打電話,都說他不在家,然後一頭躲進書房,認真讀起嚴部長的書來。兩個晚上的工夫,雷遠鳴就把嚴部長那部十多萬字的集子通讀了一遍。嚴部長的文章寫景時高低遠近,各有角度;敘事時起承轉合,一張一馳;議論時深入淺出,有理有據。細細讀來,感覺如沫春風,倍受啟迪。怪不得常聽人說起,文章是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雖然經國之大業說得有些過,但不朽之盛事那是一點也不假的。
雷遠鳴的腦殼也就開了竅。是呀,哪朝哪代的為官者,不都寫得一手好文章?遠的如什麼唐宋八大家,都是位及人臣,既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同時又寫得一手好文章。近的如毛主席他老人家,堂堂一國之君,不但要心繫黎民,治國安邦,還要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看來要想有所作為,不僅只做事務性工作,還得寫點文章。
這麼尋思著,慢慢的雷遠鳴就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也要以實際行動向嚴部長學習,寫幾篇這樣的文章。他當然並不是要當什麼作家,除了嚴部長這樣又能當大官又會寫文章的領導加作家,其他只知道紙上談兵而沒有任何實際才幹的所謂作家,他是根本瞧不上的。他僅僅是想提高提高自己,至少嚴部長到臨紫來了,他手頭有兩篇文章,也好趁機做一回嚴部長的學生。
那麼寫什麼好呢?就寫市委隔壁的雙紫公園吧,那個公園因有雙紫亭,有顏知府的字跡,有歷代長官栽下的樹木,每次上面來了領導,都會到那上面去走一走,瞧一瞧,領略一下那裡的風光和典故。雷遠鳴估計,嚴部長既然喜愛文章之道,來了臨紫,那是一定會上雙紫公園去的,說不定還會為此吟詩作文。
不想這文章,並不是你想寫就寫得出來的。雷遠鳴熬了兩個通宵,桌下的簍子裡已經扔了半簍子紙團,也沒寫成一段滿意的文字。他想學嚴部長的風格,由遠至近,準備先寫寫公園遠處的紫江,可那紫江也就是紫江,除了江水還是江水,兩句話就寫得乾乾淨淨。想寫寫山包上的亭子,那亭子除了幾根柱子,也沒什麼稀奇的。不寫紫江,也不寫亭子,那就寫公園裡的樹木吧。那裡樹木可多呢,有松柏梧桐,有老樟古槐,還有數不清的桃李杏梨,雷遠鳴一口氣把它們都記錄了下來。
可回頭一瞧,這哪裡是文章?純粹是一堆會計做出來的流水帳,一點文采也沒有。雷遠鳴沒轍了,大罵自己蠢豬。罵過了又深為自己悲哀,心想自己這個副書記看來要做到頭了。雷遠鳴是個硬性人,罵歸罵,但卻不甘心。於是他罵一陣,又停下來寫幾句,寫幾句,又罵一陣。這樣寫寫罵罵,罵罵寫寫,一直折騰到第二天早上,終於還是枯腸搜盡不成篇。
上班時間已到,雷遠鳴扔下紙筆,夾了公文包往市委辦公樓走去。來到辦公室門口,一位副書記見他臉色灰暗,眼睛裡都是血絲,就笑他,晚上是不是家庭作業做多了,影響了休息。機關裡說家庭作業是有特定意義的,是句玩笑話。雷遠鳴就不好意思地笑道:「這麼大年紀了,像你們年輕人勁頭足。我是晚上喝多了濃茶,失眠造成的。」
走進辦公室,給組織部打了兩個電話,問了問接待嚴部長的一些準備工作的情況,又翻了一會兒報紙,覺得眼睛澀重,頭暈腦脹,就回家準備補一陣瞌睡,並跟家裡人說好,不要打擾他。
一覺醒來,已是中午。下床來到桌前,瞥見桌下那個扔滿了紙團的簍子,想起昨晚一個通宵都沒寫出幾句話,雷遠鳴又對自己生起氣來。莫非這文章寫不出就寫不出,就這麼算了?雷遠鳴這大半輩子還沒被什麼事情難倒過,想不到這一回竟然被一篇狗屁文章逼得走投無路。自己跟自己生了一通氣,扒了幾口飯菜,正要出門,這時老婆拿過一本雜誌,遞到他前面,說:「裡面有一篇文章寫得還可以,作者叫做佘祖斌,也不知是不是你中學的同學佘祖斌?」
雷遠鳴身上的某一根神經就動了動,趕忙拿過文章粗粗看了一下,一拍大腿道:「沒錯沒錯,就是那個佘祖斌。」雷遠鳴的老婆見他這個興奮樣,奇怪地說:「又不是你寫的文章發表了,你激動什麼?」雷遠鳴說:「你知道個屁!」
這天晚上,雷遠鳴早早吃了晚飯就上了佘祖斌的家。臨出門時,還從雜屋房裡拿了兩瓶也不知是哪位馬屁精送來的五星級瀏陽河酒,藏到了皮夾克裡。他老婆深感意外,從雷遠鳴在縣裡做縣長書記開始,就只有人家往他家送這送那的,還從沒見過他從家裡提了東西往外送,看來不是這個世道出了毛病,那就是雷遠鳴神經發生了錯亂。她用異樣的眼光望著他說:「你這是幹什麼?是去上你乾爹乾媽的門,還是去拜見你新認的岳父岳母?」
雷遠鳴不理她,匆匆出門下樓,也不叫自己的小車,打個計程車一溜煙就到了文化館。
佘祖斌是文化館多年的館長了。他跟雷遠鳴是同鄉人,從初一開始就在同一個班上讀書,一直讀到高中畢業。佘祖斌家裡窮,他因而非常懂事,學習用功,真可謂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成績總是獨拔頭籌,最差時也是班上前三四名。至於學校搞什麼活動,他能躲掉的儘量躲掉,萬一躲不掉,也是虛與應付,身在曹營心在漢,根本不當回事。他的志向是高中畢業考北大清華。不想高二時,文化革命開始了,學校停課鬧革命,佘祖斌只得回家扛起了鋤頭。
與佘祖斌不同,雷遠鳴對讀書歷來就沒有多大的興趣,成績老是排在後面幾名。文化革命對他沒一點影響,相反如魚得水,多了不少拋頭露面的機會。他社交能力強,班上要搞什麼集體活動,只要他出面組織,就搞得紅紅火火。恰逢部隊到學校來招兵,雷遠鳴第一個報名去了部隊。
若干年後,高考恢復,三十歲的佘祖斌邊勞動邊複習,以高分考取了南方一所名牌大學,四年後分回臨紫文化館做了文化專幹。這時雷遠鳴也從部隊轉業回到了臨紫,但他不是空手回來的,已是一位副團級幹部,而且口袋裡還揹著一紙某軍校的大專文憑。雖然部隊轉地方後要降半級使用,他只在機關裡謀得一個小小的科長職務,但其時中央下了紅標頭檔案,各級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雷遠鳴兩者兼而有之,被組織部門選中,先做了一年多的機關裡的副局長,接著又下縣當了副書記,繼而縣長區長書記的一路幹下來,很快又水到渠成地做了市裡的領導。
回過頭去看佘祖斌,他雖然把自己文化專幹的工作做得十分突出,同時在全國各地報刊雜誌發表了幾十上百萬字的作品,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館裡那些館長副館長們幹了多年,也寫了多年,卻一直沒幹出什麼名堂,寫出什麼名堂,見佘祖斌這麼卓爾不群,心裡很不是滋味,處處壓制他,市文化局要提佘祖斌做副館長,他們都屢屢從中作祟。直到這些館長副館長們都一個個退了休,才皇帝輪流做,輪到了佘祖斌的頭上。這時佘祖斌都快五十歲了,已經對什麼都看得很透很淡,工作上得過且過,只偶爾寫點消遣文章,聊以自慰,同時也換點小稿費,囊中羞澀時以小補家用。
對於世事,佘祖斌當然也不是全然不知,比如他中學時的同學雷遠鳴,什麼時候做了縣長書記,什麼時候做了市委領導,他從地方上的電視報紙裡也能略知一二。有幾回雷遠鳴還打電話通知他去吃頓飯,敘箇舊什麼的,每次佘祖斌都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找藉口推辭掉了。他不是不想續上這份同學舊誼,這對他絕對只有好處,而沒有任何壞處。比如文化局就還空著一個副局長的位置,如果跟這位老同學多來往兩次,他就是不開口,雷遠鳴也會酌情考慮的。他一個分管黨群的副書記,這樣的事還不就是一句話?但不知怎麼的,佘祖斌就是邁不開這第一步,一直躲著這位風頭正健的舊時同學。
這一回,佘祖斌可是想躲也躲不起了,雷遠鳴親自跑來敲開了他的家門。當佘祖斌把門開啟,看到站在他面前的,竟是舊時不讀書,現在卻做了堂堂市委副書記的雷遠鳴時,就別提有多驚訝了。他雙眉高聳,兩眼圓睜,嘴上囁嚅道:「是是是您?」只見雷遠鳴面帶春風,眼含微笑,朗朗道:「是我,老同學你還認得?」佘祖斌慌忙說:「認得認得,堂堂市委的大書記,誰不認得?」雷遠鳴說:「既然認得,那你總得讓我進你家裡看看吧?」
佘祖斌這才發現自己堵在門口,竟忘了邀客人進屋。於是深深地躬了身子,把雷遠鳴請進來,一邊囑咐妻子端茶上煙拿水果。雷遠鳴也不客氣,拿起杯子喝下一口熱茶,順手掏出身上的兩瓶五星級瀏陽河,輕輕擱到桌上。佘祖斌見過這酒,不下兩百元一瓶,兩瓶酒是他半個月工資,或者說是他六七篇文章的稿酬。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慚愧地說:「雷書記,您光臨寒舍,我已經受寵若驚了,還帶這麼昂貴的酒,不是更讓我手足無措麼?」
雷遠鳴笑笑,實話實說道:「你放心好了,這酒並不是我雷遠鳴自己買的,而是別人送的。我也喝不了那麼多,請你給我幫個忙。」佘祖斌心想,這姓雷的還坦率,只是他跑到我這裡來,大概不僅僅是因為酒喝不了那麼多吧?
兩人還隨便聊了幾句,雷遠鳴抬頭望望不大的客廳,一邊說:「這房子還夠用吧?」一邊起身,想參觀參觀家裡的佈局。佘祖斌也就陪著雷遠鳴轉了轉,哪間是兒子的臥室,哪間是女兒的閨房,導遊一樣指點給雷遠鳴。見這兩間房子一塵不染,雷遠鳴就說:「兒女們不在臨紫市?」這一下佘祖斌的底氣稍足了些,不無驕傲地說:「兒子已在省城參加工作,女兒還在廣州讀大學。」雷遠鳴說:「你是教子有方啊,兒女們都有大出息。」
佘祖斌趕緊謙虛了兩句,然後把雷遠鳴帶進一間由廚房改裝而成的小房子,說:「這是我的書房。」雷遠鳴抬了頭,在那一排高大的書架兩旁看到一副醒目的對聯,那對聯由典型的隸書寫成,曰,偶有文章娛小我,獨無興趣見大人。
雷遠鳴笑了,說:「看來今天我能得到佘館長的接見,也是小人了。」佘祖斌的臉上就紅了一塊,忙說:「這是一位朋友吃了飯沒事做,特意書了流沙河的兩句話送我的,若塞到箱底多有不敬,才掛到了這個人跡罕至的書房裡,今天可得罪雷書記了,我罪該萬死。」雷遠鳴說:「哪裡哪裡。做小人好啊,小人有小人的自在和安逸嘛。」
在書房裡說了一會兒話,雷遠鳴見時機已經成熟,就說:「祖斌,你這個館長做了有好些年了吧?」
管黨群的書記問起你的職務,你就是再木訥,也能明白是什麼意思。佘祖斌身上血液暗湧,又不想被對方窺破,便叉開拇指和食指,拖長聲調,故作幽默道:「八年啦,別提他!」這句話是他們這代人小時常看的京劇《智取威虎山》裡的臺詞,那個年代全中國人民都時常掛在嘴邊的。雷遠鳴被逗樂了,說:「八年可不短啊,也該進點步了。」
佘祖斌腦袋裡打火閃一樣又是一閃。
轉而又想,雷遠鳴今天不請自來,還帶了那麼貴的好酒,不可能僅僅是來向你許願的吧?莫非我佘祖斌時來運轉,官運自己跑進了屋?只聽雷遠鳴又說道:「祖斌平時在家裡都寫些什麼文章?」佘祖斌說:「也沒個定準,逮著什麼就寫什麼,春雲夏雨,秋月冬雪,山水風情,乃至吃喝拉撒,只要有了感觸就寫寫。」
雷遠鳴讚賞地點著頭,說:「好哇,文章千古事,愛寫文章,能寫文章,是件美事。拿點文章給我拜讀拜讀,怎麼樣?」佘祖斌說:「雷書記一方之政要,那麼多的政務要忙,還有閒心讀這些閒文?」雷遠鳴說:「不讀書不會有提高呀。」佘祖斌說:「老同學是要我出醜了。」起身開啟書櫃,拿出一本兩年前拉贊助出的小冊子,在扉頁上提了「請遠鳴兄雅正」的字樣,弓身遞給雷遠鳴。
雷遠鳴雙手接住,讚道:「好啊好啊,老同學的著作,我回去一定好好學習學習。」佘祖斌說:「這些上不了檯面的塗鴉之作,你拿回去壓箱底好了。我已經誤入歧途,被這些東西害了一輩子,再去浪費你這位大書記的寶貴時間,豈不是我天大的過錯?」
隨手翻了翻目錄,雷遠鳴問道:「這裡有沒有關於雙紫公園的文章?」佘祖斌說:「這裡沒有,倒是最近沒事寫了一篇雙紫公園的小品,放在抽屜裡,也沒有興致往外寄,等日後發表了再請你指正。」
雷遠鳴一聽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說:「現在就拿來看看,行麼?」
佘祖斌怎麼也弄不明白,這個中學時一見白紙黑字就心慌意亂的雷遠鳴,今天是哪根筋搭錯了地方,竟然對這些東西感起興趣來了。他只好開啟抽屜,把那篇還沒定稿的名為《雙紫偶得》的文章拿出來遞給他。
雷遠鳴如獲至寶,當即就饒有興致地一口氣讀完了這篇文章。他當然不太會欣賞,但憑直覺,認為這絕對是篇好文章,至少跟他這兩天讀過的嚴部長的文章相比也毫不遜色。雷遠鳴心下早已打定了主意,要拿走這篇《雙紫偶得》,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佘祖斌說道:「如果我用文化局副局長的位置換你這篇文章,你答應嗎?」
聽雷遠鳴這一說,佘祖斌忍俊不禁,笑道:「雷書記您開什麼玩笑?如果一篇小文章能換個副局長,這類文章我寫了不下百篇了,加起來恐怕可以換個總理乾乾了。」
雷遠鳴沒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正色道:「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的。我們既然是老同學了,我就實話告訴你吧,省委組織部嚴部長跟你一樣,也是出過書的,是個正兒八經的文人,他下個星期就要到臨紫市來,而且肯定會上雙紫公園去走走,也肯定會寫關於雙紫公園的文章。如果我手頭有你這篇文章,我就可以拿著它去向他討教,就和他有了共同語言,就能成為他的學生,得到他的器重。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佘祖斌臉上的笑就凝住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雷遠鳴今晚到他這兒來,會是這樣一個奇怪的目的,這在他簡直是不可理喻。今天算是大開了眼界,官場上竟然還有這等有趣的事。不過佘祖斌又有些感動,雷遠鳴這樣的官場老手,在他面前能做到毫無保留,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說明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最鐵的同學和朋友,如果自己還忸忸怩怩的,豈不顯得太不夠哥們義氣了?何況這不過是一篇兩千字不到的小文,這樣的小文隨便抓過一張什麼小報就能見到好幾篇,如果拿出去換稿費,無非是一張100元鈔票,頂多也就是半瓶五星級瀏陽河。更何況,雷遠鳴還許了願,要用市文化局副局長的位置兌換。佘祖斌便說:「如果這篇小文確實對你有些什麼用處,你只管拿走就是。」
見佘祖斌這麼爽快,雷遠鳴高興地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把文章塞進貼身的衣袋,起身準備告辭。快出門了,又回頭說道:「祖斌你心中有數就是了,我說過的話,我會兌現的,我不會白拿了你這篇文章。不過你要給我保點密,說到嚴部長耳朵邊,那就不好了。」佘祖斌說:「雷書記您放心吧,這世上連我您都信不過,那您還信得過誰?」
雷遠鳴滿意地握握佘祖斌的手,這才出門而去。
32、嚴部長到臨紫市後,雷遠鳴果然就憑佘祖斌這篇名曰《雙紫偶得》的文章,成了嚴部長最親密的部下。嚴部長非常欣賞這篇文章,覺得不乏魏晉風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聽到嚴部長的誇獎,雷遠鳴很不好意思地說:「這篇文章還寫得很不成熟,比起嚴部長的《春葉集》中的作品,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嚴部長望望雷遠鳴,說:「你也見過《春葉集》?」雷遠鳴說:「豈只見過?我是學而時習之,每次讀都有新的體會啊。」
有人提到自己的作品,嚴部長心中自然十分得意,嘴上卻說:「公務太繁忙了,也沒潛心琢磨文章之道,想到哪寫到哪,沒上檔次。」
兩個人就這樣成了同道中人,嚴部長在臨紫市呆了幾天,也就讓雷遠鳴一步不離地陪了幾天,彼此多了一層一般上下級之間難得有的親切。忙完例行的公事,就要回省城了,嚴部長謝絕臨紫市其他黨政領導的陪同,特意由雷遠鳴陪著上了一趟雙紫公園,當晚就寫成一篇名曰《雙紫咀英》的千字文,說是步雷遠鳴那篇《雙紫偶得》的後塵,特讓他斧正的。雷遠鳴哪裡敢斧正?只一個勁地稱善。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得到能寫《雙紫偶得》的雷遠鳴的讚揚,嚴部長自然眼睛眉毛都是笑。
應該說到了這一步,雷遠鳴從佘祖斌那裡借來的這篇《雙紫偶得》,算是非常圓滿地完成了它應有的使命,因為雷遠鳴和嚴部長的關係得到了預計的昇華。不想嚴部長透露給雷遠鳴一個意思,要把自己的《雙紫咀英》和他那篇《雙紫偶得》一起交給省裡的黨報,讓他們發表在同一期的文藝副刊上,也是對臨紫的一個宣傳。雷遠鳴感到很興奮,說:「能與嚴部長同上黨報,學生三生有幸啊。」
可晚上回到家裡,仔細推敲嚴部長的話,雷遠鳴心裡不免犯了嘀咕,暗想,如果那篇《雙紫偶得》的文章署上自己的大名,發表在省裡的黨報上,知道你雷遠鳴底細的臨紫人見你平時文墨不通,忽然就發表了這樣有文采的文章,豈不要鬧出笑話?臨紫人笑話就笑話,反正我雷遠鳴的烏紗帽又不是臨紫人給的。只是萬一傳到嚴部長那裡,他老人家覺得你這是欺上瞞下,那又如何是好?雷遠鳴越想越不對勁,急得抓耳撓腮的,一個晚上都睡不好。第二天大清早,雷遠鳴就翻身下床,匆匆往嚴部長住的賓館趕去。
一路上,雷遠鳴盤算著如何才能說服嚴部長,不要在省里黨報上發表那篇《雙紫偶得》,如果嚴部長不肯改變主意,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實話告訴他,當面認個錯。雷遠鳴已經鐵了心了,此舉要麼就頭破血流,這半輩子的努力都付諸東流;要麼就是死而後生,讓嚴部長另眼相看,從此前程一片燦爛。
趕到賓館,嚴部長還沒起床。雷遠鳴就垂著手,在房門口候著,那樣子有點像電影裡皇帝龍床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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