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官運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五分鐘後,果然就來了一個小夥子,畢雲天一見有些面熟,問漢子:「也是梅家的吧?」漢子說:「是呀,廣州美院畢業的,畢業等待分配時,幫我守了一陣店子,後來分配計劃下來了,他去單位看了看,覺得還沒有我的畫店好,便又回來了,跟我幹了一年,我看他能行,就報告海叔同意,給他另辦了一個分店。」

「今天店子就交給你了。」畢雲天在那小夥子肩上拍拍,跟漢子走出店門,上了麵包車。車上的人這時也都醒了,畢雲天把漢子介紹給他們:「這是我們臨紫老鄉,紫街梅家的,你們喊他梅哥吧?」

程咬金就開梅哥的玩笑說:「你姓梅還做生意?」梅哥說:「姓梅卻不可做生意了?」程咬金說:「你是倒霉的黴吧?老倒霉還做什麼生意?」秦叔寶忙打住程咬金,說:「就你嘴臭,胡說八道。」梅哥笑道:「沒什麼,我倒了大半輩子的黴了,生意不是越做越順了麼?」畢雲天說:「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這一套。」

幾個人找地方吃了早飯,畢雲天還要往駕駛室爬,程咬金走過來攔住說:「老要天哥開,我怎麼好意思?」畢雲天說:「沒事,還可開一陣。」這時秦叔寶走過來說:「天哥你不知道,人家是在說我哩,我來吧。」扒開他們兩個,上了駕駛室。程咬金笑道:「我以為你在政法大學上了五年是白上了。」秦叔寶也不理他,邊吹口哨邊打響馬達,然後一踩油門,把車開出了城,走上來時路。

一個小時後,來到一個岔路口,梅哥對秦叔寶說:「往左邊拐吧。」秦叔寶說聲好咧,方向一打,麵包車上了左邊岔道。畢雲天說:「秦叔寶你停停。」回頭對梅哥說:「你現在下車吧,這裡回城的車多。」梅哥說:「你們找得到地方?」畢雲天說:「你還要在廣州做事,露不得面。你不是說他家修了座小洋樓麼?到有小洋樓的地方,把車停下來不就得了?」梅哥說:「那倒也是。你們走上20裡,到了公路的盡頭,那就是潘家。」

要下車了,梅哥又說:「潘成龍坐的是一輛黑色奧迪,車號為粵b-00818。九州公司的人說,多年來他都是坐這輛車,說這是他的福車,他是坐上這輛車後,運氣才逐漸好轉起來的,並且一直紅紅火火走到今天。」

梅哥下車後,車子繼續前行。

十五鍾後,小車爬上一個山坡,迎面一片茂密的樅林。穿過樅林,又爬上一個山包,一個大田壠展現在眼前。副駕駛室上的程咬金眼尖,發現了目標,指著遠處說:「你們看,就在那裡了。」大家放眼望去,果然見一座白色小洋樓豎在公路盡頭的山前。

畢雲天讓秦叔寶把車停下,說:「現在離目的地不遠了,我和秦叔寶這就下車,程咬金和尉遲恭把車開回到後面樅林裡隱蔽起來,守株待兔,一直等到818號奧迪車從外面開進來,你們再把車開出來,攔住他的退路。」

畢雲天和秦叔寶順著公路走下山包,邁過小溪上的石橋,向那棟小洋樓靠近。這是一個小院落,四周砌了紅磚圍牆,圍牆裡面幽竹搖曳,樹木成蔭,簇擁著那座兩層的蓋著琉璃瓦,貼著白瓷磚的小洋樓。畢雲天感嘆道:「這個小院落,沒個三五百萬對付不了吧?」秦叔寶說:「肯定啦,我們做上幾輩子的幹警,也沒法賺上一棟這樣的小洋樓。」畢雲天笑道:「這棟小洋樓,我臨紫人恐怕佔了一半。」秦叔寶也說:「我父親退休前是臨紫一中的老教師,也拿了一萬元送到了姓鄧的手上,至今一分錢沒回來。我父親常說,他這個小債主,大概要把那張一萬元的白條收據帶進棺材裡去了。所以我說這個院子裡也有我家一萬的產業呀。」畢雲天說:「既然這棟小洋樓我們也佔份,今天就進去看看吧。」

兩人來到院子前,剛伸手在那道鐵皮院門上敲了兩下,裡面就有汪汪汪的狗吠聲傳了過來,接著有一個姑娘的聲音問道:「找誰呀。」秦叔寶就用清遠話說道:「我們是前村過路的,想進去討口水喝。」姑娘將鐵皮門啟開一條小縫,說聲我家沒水,就要關門。秦叔寶順勢將剛在路上撿的一根小木棍塞進門縫裡,涎著臉說:「姑娘你看我們像壞人嗎?就喝口水,喝完就走。」

姑娘正在猶豫,裡面又蹣跚著走出一位氣色不凡的老太太,問道:「誰來了?」姑娘忙回過頭去說:「奶奶,是過路的,討水喝。」老太太說:「開門讓人進來,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嘛,不就是一口水嗎?我家供得起。」聽那口氣,老太太就有些財大氣粗。

進得院門,畢雲天和秦叔寶的眼睛就亮了。但見整個庭院竹木茂盛,花卉芬芳,彷彿進了百花齊放的花園。又見屋門邊掛著插香用的香筒,堂屋裡供著觀音菩薩,畢雲天知道主人信佛,便信口說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那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就綻開了,笑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這位老太太看來還不俗,畢雲天便說:「老人家唯佛與我,晚生敬仰十分。」老太太笑笑,回頭囑小姑娘:「還不給客人上茶敬菸?」小姑娘手腳麻利,一會兒就送上茶水。畢雲天接茶於手,輕輕茗了一口,笑道:「曹源一滴,七十餘年,受用不盡,蓋天蓋地。」老太太說:「曹源可是六祖慧能住過的寶地,客人將茅舍作比,不是讓我慚愧麼?」

兩人就佛論佛,說得十分投緣的樣子。畢雲天知道這麼說下去,一時是打不住的,就問老太太:「晚生愚昧,還未知貴府高姓。」老太太說:「一連三澗水,打爛一沖田,若說無飯吃,米在枕頭邊。」

畢雲天心想,這樣的謎語也太小兒科了,卻裝做猜不出,要一旁的秦叔寶猜。秦叔寶便裝模作樣地猜起來。旁邊的小姑娘吃吃笑道:「三澗水是三點水,一沖田是有個田字。」還要往下說,老太太罵了小姑娘一聲:「就你聰明。」這時秦叔寶作恍然大悟科,說:「我猜著了,猜著了,是個潘字。」

「這個潘姓好。」畢雲天說著,略有所思地站起來,在院子裡繞了一圈。望望屋後的山,看看門前的嶺,又說道:「我一看這裡左青龍右白虎,就知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寶地。特別是溪水門前過,溪畔住的又是潘姓人,可謂水深好潛龍,潘府是要出貴人的哪。」

老太太得意起來,問:「出什麼樣的貴人?」畢雲天沉吟道:「潘字不是有水有米又有田嗎?而且又住在水邊,更是汗澇保收呀,潘府後人即便不是出相入將,也是富比石崇。用今天的話說,至少是資產過億啊。」老太太樂不可支道:「哪有客人說的這麼好,僅僅有飯吃有衣穿而已。」

畢雲天再做沉思狀,又在院裡踱了兩圈方步,說:「只是……。」也沒說下去,就皺著眉頭打住了。見狀,老太太心裡犯了嘀咕,胃口被吊起來,忙問道:「客人有什麼指教,可直接說,不要顧忌。」畢雲天搖著頭說:「也沒什麼,沒什麼。」

老太太哪裡肯就此放過?畢雲天越不肯說,她越是想聽他說。於是叫過小姑娘,讓她拿出最好的煙果來招待他們。這樣畢雲天才慢悠悠地說:「我說出來,老人家你可不能急。」老太太臉色已經有些不太滋潤了,嘴上卻還要說:「佛家弟子,四大皆空,我不在乎。」

畢雲天說:「凡事都是有利又有弊的。貴府不是居水邊,姓有水的姓嗎?這水嘛,從好處說是恩澤浩蕩,往壞處說是洪水猛獸,古人就有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之訓。」老太太忙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畢雲天說:「潘府貴子已經成龍,但還不是蛟龍,在淺水處遊走,本事足夠,若去深水處撲騰,還嫌稚嫩,恐怕是凶多吉少。」

老太太臉上開始有些發黃,說:「客人有什麼法子祛兇為吉嗎?」畢雲天說:「有倒是有,但要當事人在場,給他燒幾刀紙,念幾道咒,再送一道貼身符帶著,便可保他遇水為安,逢凶化吉。」

老太太這才舒緩了一口氣,慢慢說道:「客人說得太有道理了,我家就有犬子名成龍,是他爺爺給取的,就是潘中有水,水能成龍之意。犬子十多年前扔了機關工作不要,說什麼要下海做大事,結果還真是如龍入海,有了點氣候。只是我總放心不下,怕海深有誤,才信了佛祖,天天給他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今天經客人這麼一說,我也算是茅塞頓開,明白了箇中道理。我這就去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一趟,討得客人符咒在身,不圖大貴大富,只求永保平安。」

畢雲天故意說:「貴子回來要多久?我們還有急事要辦,恐怕不能久留。」老太太說:「客人一定不能走。犬子就在廣州,我一個電話過去,不出一個小時,他就會趕回來。至於耽誤了你們的功夫,我加十倍八倍補償給你們。」說著,老太太顫巍巍進了屋,撥通了他兒子的電話。

一旁的秦叔寶這一下再也忍不住了,放低聲音對畢雲天說:「天哥我真佩服你。開始是花世界葉如來,說著就成了左青龍右白虎破財消災了,分明一是陰陽一是佛,竟也扯得到一處。」畢雲天說:「你以為只要張口如來閉口觀音,就真的信佛懂佛了?佛講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講無緣大慈,同體大悲,講勤修戒定慧,明心見性,大悟大徹,了卻生死。這是隨便哪個都能接受得了的嗎?所以我跟你說,中國人是沒有教的精神的,既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佛教,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道教,就是在嘴邊掛了幾千年的儒教精神,如今也磨損得差不多了。就說這老太太吧,她信什麼佛?她信保佑他兒子無災無難卻天天發大財的佛,這是佛嗎?所以你講佛時,如果不歸宿到破財消災長命富貴這上面去,真還沒人理你,何況今天我們要利用的就是這一點。」

說得秦叔寶直點頭,開了一回悟。

一個小時不到,潘成龍果然就開著他那輛奧迪車回來了。一進屋,見畢雲天和秦叔寶坐在屋裡,又見母親正在準備香案,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於是說:「媽你不知道我有多忙,我正在和一個外商談一筆生意哩,你非要我回來不可。為了拜菩薩我回來得還少嗎?」老太太說:「別囉嗦,給我跪下。」

那潘成龍也聽話,乖乖地跪到了地下。畢雲天也就上前,裝神弄鬼一番,最後給了潘成龍一道貼身符,如此這般地吩咐了幾句,便收了場。

老太太立即奉上一把票子,畢雲天推讓兩下,也就接住。道過謝,叫上秦叔寶,裝著要出門的樣子。老太太對他兒子說:「人家給你操辦了半天,你也該用車送送人家吧?」潘成龍只得不太情願地上了他的奧迪。

奧迪開到那片小樅林邊,前面停了一輛白色麵包車,邊上雖然留了一點空,但奧迪是開不過去的,潘成龍便死勁撳了半天喇叭。見沒有動靜,就罵了一句娘,下車過去,想看個究竟。

剛靠攏去,麵包車的門就開了,裡面伸出一隻手來。潘成龍也沒看清是誰,還以為是熟人要跟他握手,也習慣性地把手伸出去。車上的那隻手只一拉,潘成龍就不自覺地栽了進去。後面的秦叔寶立即貼上來,坐到門邊位置,把潘成龍緊緊夾在了中間。潘成龍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麵包車突地一抖,往前衝去。

站在地上,看著麵包車已經開走,畢雲天開心地笑了笑,這才爬上奧迪,啟動馬達,不慌不忙追過去。

21、該請的神請到了,畢雲天他們回程路上就從容不迫了,車速慢了許多。到達臨紫已是第二天早上,畢雲天把奧迪車鎖進政府大樓前一個空車庫裡,爬上面包車副駕駛室,對程咬金說:「開到城外的農場去。」

被夾在秦叔寶和尉遲恭中間的潘成龍這時醒來了,畢雲天掉過頭去說:「潘老闆睡得真香啊。我介紹一下,你左邊的這位叫秦叔寶,右邊的是尉遲恭。算你今天有福氣,左秦瓊右尉遲,兩位門神保駕。」又指指駕車的小程說:「這是程咬金,瓦崗寨下來的。」

潘成龍面無表情,半天才說:「你們是什麼人,把我綁架到了什麼地方?」畢雲天說:「潘老闆你這就冤枉我們了,我們一不使繩索,二不用銬子,三不動你手動你腳,怎麼是綁架呢?」潘成龍說:「你們到底要幹什麼?」畢雲天道:「請你到咱們臨紫來瞧瞧,如果有興趣,以後可到這邊來投資,我們臨紫現在什麼也不缺,就缺資金和你這樣懂管理善經營的大企業家。」

潘成龍冷笑一聲,說:「有你們這樣請人的嗎?你們這是非法綁架,侵犯人權,我要去法院告你們。」畢雲天說:「你儘管去告吧,我們沒意見。只要求你耐心在這裡呆幾天,保證你會愛上臨紫的好山好水的。」

這時誰的手機響了,是一段明快的流行歌曲:祝你平安,祝你平安,讓那快樂永遠在你身邊。潘老闆不自覺地把手伸向褲腰,才記起昨天一上車,手機就被左邊這個叫秦叔寶的傢伙收了去。潘成龍就朝秦叔寶要手機,說:「說好今天跟一位客人籤合同的,肯定是客人在找我,你就讓我接個電話吧。」

秦叔寶在手機的紅鍵上一按,那歌曲就嗄然而止了。秦叔寶說:「對不起,你可能要在臨紫呆上幾天,電肯定不夠用,關了機給你省電。」潘成龍氣憤不過,說:「你們這不是缺德嗎?」秦叔寶說:「你說說德是什麼?德可以當飯吃,可以當衣穿,還是可以當女人用?我們現在缺的不是德而是錢。」說著還用手做了個數票子的動作。

說話間,車子開始爬坡。坡其實也不高,一下子就到了坡頂,展現在眼前的是一處開闊的起伏不平的丘陵地。丘陵地上隨處都是茶樹林,白色的茶花風起雲湧。還有一條小河亮麗如綢,在丘陵地之間左右游移著。

畢雲天緩緩按下車窗,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和空氣裡濃郁的茶花幽香,隨口唸道:「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一旁的程咬金說:「天哥你真是出口成章啊。」畢雲天笑笑說:「這是主席的詞句,我們這代人是揹著主席的語錄和詩詞長大的,要說我們肚子裡還有點文墨的話,都是主席給啟的蒙。」

「那比我們這代人還是強。」程咬金感嘆道,「我們跟著四大天王唱了幾年流行歌曲,又瘋瘋癲癲讀了幾本金庸和瓊瑤,至如今才知道腹內空空,什麼也沒留下,倒不如你們讀點主席詩詞語錄,觸景生情了,也可拿出來抖抖斯文。」畢雲天說:「你是在挖苦我吧?」程咬金說:「我敢挖苦你天哥?我是由衷地羨慕你吶。」

侃了一會兒,畢雲天回頭對潘成龍說:「潘老闆你說說,這風光還行麼?在廣州你怕難得有時間去尋覓這樣的秀山麗水吧?你看如今的人們厭倦了都市生活,都渴望返樸歸真,迴歸自然,若能經常到這樣的地方走走,可放鬆身心,陶冶性情,延年益壽,於己於人民於黨的事業都大有裨益啊。」

說到這裡,畢雲天望望窗外晃動著的青色,忍不住又說道:「好久以前,我就想到這裡來走走了,卻總是俗務纏身,難得成行,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怪不得昔日的陶令不願為五斗米折腰,寧願採菊東籬下。」

畢雲天這麼自作多情的時候,潘成龍一直斜靠在靠背上,閉目養神,似在故意拒絕窗外的風景和畢雲天的胡言亂語。畢雲天也不介意,繼續道:「現在好了,請來了潘老闆,我有了藉口好好陪你幾天,也了卻我的夙願。」

麵包車像一隻蛤蟆在丘陵間的簡易公路上蹦跳了一陣,忽然往旁一撇,開進一條更加窄小的砂石路,朝一座小山丘顛去,最後停在一座矮小的火柴盒一樣的水泥屋子前。水泥屋只有低低的一層,但屋頂卻有一個小雕堡,原來這是三十多年前反帝反修時代的哨所,後來廢棄了,一直無人過問。水泥屋周圍長滿人頭高的茅草和荊棘,蜂蝗蛺蝶以及不知名的奇形怪狀的蟲豸,在其間得意揚揚地飛舞著,爬行著。幾個人從車裡下來,扒開草叢,一步步向水泥屋靠近。屋前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鎖,程咬金過去開了鎖,讓秦叔寶和尉遲恭把潘老闆請進了屋。

屋裡沒有窗戶,但卻前後左右開了四個碗口大的小洞,看樣子是當觀察和架槍用的。當然屋子裡預先擺了床,還是席夢思呢,另有水壺水杯水桶等生活用品,甚至還擺了一臺不小的彩電,真有點像賓館了。畢雲天說:「對不起了潘老闆,這裡雖然條件有限,但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了。這臺彩電,還是因為你要來,特意配的。」回頭對程咬金說:「你把電給插上,開啟電視,看看效果如何。」

程咬金就開了電視,還把天線也拉長了。電視螢幕上開始是麻麻點點的雪花,後來就有了影像,最後還裝模作樣地有了一些可說是色彩的東西。畢雲天說:「好,效果是差了一點,但究竟還可觀看,這總比沒有要好。」

又對潘成龍說:「潘老闆,既來之,則安之,你就好好地在這裡休息幾天吧。你覺得風景不錯,四個方向都可欣賞,你欣賞個飽。至於吃喝什麼的,我們更會給你安排好,不說山珍海味,粗茶淡飯還是能保障的。別的什麼要求,你也只管提,我們請來的客人,我們一定會盡力招呼好的。」

畢雲天還興高采烈地說了些什麼,幾個人才出了水泥屋,同時咣啷一聲關上了鐵門。

屋子裡一下子變得黑暗起來。潘成龍下意識地揉了揉雙眼,跌坐在床上。再睜開雙眼時,才發現房子裡還是有些光亮的,雖然這光亮並不強。光源是那臺要死不活的電視,和那四個天窗樣的孔洞。潘成龍罵了一聲娘,慢慢站起身,過去推了推那扇鐵門,鐵門緊緊的,沒有一絲鬆動。在門上踢了一腳,回身向一個孔洞走去。外面是那青色的茶林。扒到另一個孔洞上,還是青色的茶林。第三個和第四個孔洞依然故我。只是第四個孔洞的外面多了兩樣東西,一是那條來時路,那輛白色麵包車正徐徐向山丘下開去;二是那個緩緩升上來的太陽,一動不動地盯住潘成龍,好像還帶著幾分嘲諷似的。

潘成龍在孔洞前呆立了一陣,深仇大恨地撳息了電視開關,然後垂頭喪氣退回到床上,像一棵被人鋸空了心的樹,緩緩倒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潘成龍忽然醒了過來,只覺得口乾舌燥,喉嚨冒煙,全身大汗淋漓,衣服早已溼透,像是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一樣。原來屋子變成了一隻蒸籠,熱得他透不過氣來。通過孔洞往屋外瞥了瞥,外面陽光正猛,熱浪翻騰,像著了火似的。這才想起已是盛夏,正是全年最熱的時候,那惡毒的太陽把水泥屋頂和四面水泥牆都烤得滾燙,屋裡還不成了高溫火爐?

潘成龍在地上兜了半個圈,忽然哐的一聲響,腳尖踢在一隻鐵桶上。低頭一看,才發現鐵桶邊上還有水壺和水杯。於是倒了一杯水,迫不及待端到嘴邊,欲一解焦渴,卻燙得不行,哪裡喝得進去?大概是憤怒到了極點,又無處發洩,潘成龍對著牆洞撕肝裂肺地喊道:「臨紫人,我日你們的祖宗十八代!」不想費了那麼大勁,竟發不出一句像樣的聲音,就如火急火燎的公鴨,追不上母鴨,只能毫無動靜地幹吼幾下,那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喪氣。

究竟是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捱到太陽落山,天色開始黑下來,屋子裡的熱氣便輕了許多,慢慢涼爽起來。但潘成龍的時光更加難熬了。原來南方的夏天,正是蚊蟲茁壯成長情慾勃發大打出手的時候,又加上這個水泥屋四周草木茂盛,百蟲興旺,一入黑,那些蚊蟲還不紛紛撲進水泥屋子,對這個平時食精咽細,養得又肥又嫩的潘老闆實行狂轟濫炸?

一聽那蚊蟲飛機一樣轟隆隆振翅而來,潘成龍身上早已起了一層一層的雞皮疙瘩,等到蚊蟲們一撥一撥往他身上噴射,你方吸罷我登場,更是毫無半點招架之功,只一個勁地上蹦下跳,左扭右晃,或伸了十個手爪,四處亂抓亂舞,彷彿如此就可把這些可惡的階級敵人擊退一般。這自然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潘成龍就想,如果把燈開啟,可能蚊蟲會顯得老實一些,便趕忙跑到門邊去拉開關線。只聽屋頂的燈泡叭一聲脆響,一道白光閃過,屋子裡依然黑暗如初。原來是燈泡不合時宜地炸了。潘成龍於是罵道,連這個該死的燈泡也來欺侮我,我真是虎落平川啊。

再後來潘成龍就開了電視。屋子裡雖然有了一些光亮,卻依然不影響蚊蟲們越發膨脹起來的食慾,它們發揮著嘴上最大的功能,在他身上風捲殘雲,猛啃猛螫,猛饕猛餮,那派頭完全是初戀的男孩好不容易逮住瞭如花似玉的女友,不咬白不咬,咬了也白咬。出於無奈,潘成龍只得爬到床上,想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來,這才發現就一個席夢思彈簧墊子,連床單都沒一條,更不用說被子了。潘成龍絕望了,心裡罵道:狗日的,你們做得這麼絕,有朝一日你們落在了我的手上,我不將你們千刀萬剮!

第二天上午,當畢雲天幾個開啟水泥屋鐵門時,潘成龍彷彿被打扁了七寸的死蛇,蜷縮在席夢思床上,一動也不動。程咬金望一眼畢雲天,意思是說,是不是壞了事?畢雲天不聲,他知道這個屋子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潘成龍自殘之用,除非他用自己的頭去撞南牆,但家財萬貫妻妾成群的潘成龍似乎還不會這麼去做。畢雲天走到席夢思床前,悠悠說道:「潘老闆,昨天過得還自在吧?我們可是時時刻刻記掛著你的。」說著向後揮揮手,讓秦叔寶和尉遲恭把招待潘成龍的東西端上來。

兩人於是將香腸火腿臘肉滷豆腐一應好吃的食品,擺到席夢思前,那樣子好像給烈士上供品一般。還有一缽煲好的雞湯,熱氣騰騰,肉香繚繞,令人唾液頻咽。畢雲天說:「潘老闆,我是聽你娘說,你最愛喝的就是這清沌雞湯了,所以才請了臨紫最棒的廚師,特意給你煲了一隻土雞,你可要領情喲。」說完,揹著手出了屋子。

第三天上午,畢雲天他們再次走進水泥屋子時,潘成龍還跟頭天一樣癱在席夢思床上。所不同的是屋子裡多了一股特別難聞的氣味,那氣味由屎味腐臭臊氣以及說不出來的異味混合而成,令人喘不過氣來。不用說,這些氣味的來源是那些沒吃完的肉食和潘成龍排洩在牆腳裡的屎尿,加上天氣炎熱,水泥屋裡空氣流通不暢,這些異味便更加肆無忌憚。畢雲天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最終還是站住了。他伸長鼻子,噴出兩股憋在胸腔裡的悶氣,陰陰地說:「潘老闆感覺怎麼樣?」

死去多時一樣的潘成龍身子動了動,接著把朝裡的身子慢慢翻轉過來,對著了外面。畢雲天藉著門外透進來的光線一瞧,足足嚇了一大跳。潘成龍那原本肥碩的圓臉像被人削去了兩塊,兩腮內陷,顴骨高聳,這裡青那裡紫,一處腫一處脹,完全不是個人樣了。還有那雙眼睛,該黑的地方白,該白的地方黑,眼窩深凹,目光散淡,好似剛剛從土孔裡挖出來的一般。過了一會兒,潘成龍緩緩坐了起來,用那雙比鬼眼還嚇人的眸子望著畢雲天。畢雲天倒吸一口冷氣,以為自己到了閻王殿前。

就在畢雲天驚魂未定之際,潘成龍突然狂吼一聲,張牙舞爪地從床上蹦下來,猛地撲向畢雲天。毫無防備的畢雲天哪想到他會來這一招?頓時被撲翻在地。

不過沒等潘成龍那雙魔鬼一樣的黑手再次得逞,一旁的秦叔寶和尉遲恭就趴上前,把他給牢牢扭住,扔回到了床上。

潘成龍這一撲騰,將他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已耗盡。他被扔回床上後,便再也無力動彈。

過去了一個世紀或者還要長久的時間,潘成龍才恢復了一點點元氣,他要死不活地報了一個手機號碼,說是他的主辦會計的手機,只有用他潘成龍的手機打過去,他才會接電話。秦叔寶就掏出潘成龍的手機來,開了機,還說:「這裡可能是地勢高的緣故吧,訊號還蠻強哩,絲毫也不比城裡差。」畢雲天說:「少廢話,快撥號吧。」

秦叔寶就按照潘成龍所說的號碼,撥了他的主辦會計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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