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東平不由得就站住了,說:「真的?」
高志強手指曹東平,笑道:「你激動什麼嘛?」曹東平說:「還說我激動,她一打電話,你就把什麼都忘了,吃飯等你等了老半天也不見你露面,真是重色輕友。」高志強說:「重色輕友就重色輕友,好在你是銀行行長,而不是法院院長,判不了我重色輕友罪。」曹東平說:「那我馬上改行當法官去。」
又開了幾句玩笑,高志強說:「這次你在臨紫停幾天?」曹東平說:「新任這個行長,到下面來摸點情況,也沒什麼硬任務,原想明天上午聽完趙行長他們的彙報,下午到黎西去的,既然看蘭要來臨紫,就多停一天吧,我們三個好久沒聚過了。」高志強說:「行呀,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把你的意思告訴她?」曹東平半真半假道:「電話不要打了吧,一跟她打電話我就緊張,話都說不全。」高志強說:「真沒出息。」曹東平說:「有什麼辦法呢?她心裡頭只有你,我在她前面說不起話。」高志強說:「看你酸的,晚餐又沒上酸菜。」
第二天,高志強和曹東平在紫江賓館裡等候戴看蘭的到來時,兩人的話題仍然沒離開這個在他們心裡頭收藏了多年的女人。曹東平說:「校慶那天晚上你離開我們後,我就注意到了,也跟著出了賓館,直到你們去了省委她的家,我才酸不溜秋地返了回去。」高志強笑了,說:「你知道嗎?她是帶我去看她家的畫室。那個畫室並不大,也就十二三個平方的樣子。但牆上掛的都是畫,起碼有三十多幅,都是她自己畫的,姚黃魏紫,全是花,真是一個花花世界。當然其中蘭花居多,她忘不了她的蘭花情結。」
曹東平說:「還有一幅字,也在牆上,是那首《蘭谿棹歌》。」高志強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曹東平說:「我是猜的。也不僅僅是猜,後來我去過她家。」高志強說:「看蘭曾說起過這事。」曹東平說:「結識看蘭,是我們的幸運。如果不是她在後面關照,這個行長也一時輪不到我頭上來。」高志強說:「其實看蘭一直在暗中關注著我們,關鍵時刻都是她在後面為我們使勁。」
兩人正聊著,市委組織部部長給高志強打來電話,說戴處長已經進城。高志強就和曹東平起身,往門外走。剛來到賓館前的停車坪,警車就呼嘯著從外面開了進來,後面是省委組織部的車,接著是市委組織部的車,市委的車最後壓陣。
車子還沒停穩,高志強就向省委組織部的車迎上去,從外面開了車門,說道:「看蘭你辛苦了。」戴看蘭嫣然一笑,說:「你大書記辛苦了。」一伸腿從裡面走出來。高志強又說:「你知道誰來了嗎?」戴看蘭說:「誰來了?」話沒說完,就看見了賓館門口的曹東平。
曹東平趕忙走過來,小聲說:「你這個大處長可比我威風多了,我昨天到臨紫半天了,除了銀行的幾個同行,市裡的頭兒都不知在什麼方向。你一來,不但警車開道,還有市委書記親自開門。」戴看蘭笑道:「你也可以踴躍點過來給我開呀,誰叫你遠遠地躲著?」高志強說:「我可不是給省委組織部的處長開門,我是給我可愛的小校友開門。這難道不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嗎?」戴看蘭得意地說:「還是志強善解人意,懂得女人的虛榮心。向女人獻殷勤可是男人的美德喲。」
說笑著,高志強又把戴看蘭介紹給雷遠鳴,以及其他幾位市委副書記。戴看蘭以前就到過臨紫的,臨紫的領導上省城開會辦事,也常去省委組織部走走,所以沒有不認得的。握過手,道過安,大家一起往賓館走,將戴看蘭請入最豪華的總統套間。然後幾個市領導退到大廳裡候著,等戴看蘭稍事洗漱,再一起去吃飯。
這期間,高志強的電話一直響個不歇,先是政法委書記,接著是宣傳部長,再接著是紀委尹書記,還有幾個副市長,都是向高志強打聽戴處長的,意思都是想來陪一陪。高志強知道戴看蘭的個性,不太喜歡熱鬧,安排幾個副書記是不得已而為之,怕不讓他們來陪有意見,至於其他常委和副市長都沒通知。不想他們還是知道了訊息,不想放棄這個拍馬屁的機會。高志強只好婉言回絕他們,說明天市委要向省委組織部彙報班子建設情況,到時再請大家一起來參加。
高志強正在通話,戴看蘭出門走了過來。她換了身格子衣服,顯得落落大方。只著了點口紅,看不出其他著妝的痕跡。兩隻水汪汪的眼睛中間,還是那隻淡淡的小痣。戴看蘭跟各位笑笑,才對高志強說:「當書記的就是電話多。」
高志強收了線,說:「都是想來陪你的。你一來,臨紫市的工作都要停擺了。」戴看蘭說:「這不是我的罪過麼?還是少點人,人一多我就頭暈。」高志強說:「誰叫你這麼有魅力呢,大家都想一睹你的芳容。」戴看蘭說:「我又不是什麼明星大腕。」大家就說:「明星大腕算什麼,明星大腕哪有戴處長你這樣的大風範?」
由於戴看蘭不勝酒力,酒席上她喝了幾口葡萄酒就放下了杯子,其他人也不便多喝,端了飯碗。見大家吃完飯,高志強說:「今晚就到此為止,戴處長路上辛苦了,想早點休息。大家就回去吧,明天再參加彙報會。」於是都出了酒店,跟戴看蘭握別,各自散去。
只有高志強和曹東平陪戴看蘭去了總統套間,一起聊了一會兒。三個人都說了些工作和家庭上的事,免不了又要開幾句玩笑。先是曹東平說:「看蘭,你的美麗依然如故,還多了一份成熟女人的風韻,顯得更加動人了。」戴看蘭說:「東平你沒有喝多吧?」曹東平說:「沒喝多,我這是說真話呀,說真話不犯錯誤吧?」戴看蘭說,你這些真話為什麼不早點說,如今我已是人母人妻了,真話再真,也為時已晚。「曹東平說:」我怎麼不想早說,可那時輪得到我麼?「
高志強就在一旁笑了笑,把話題岔開,問戴看蘭:「吳總還好嗎?」戴看蘭說:「好,就是忙,天南海北地到處飛,一年到頭也難得見到他的影子。」
戴看蘭的丈夫吳總是前任省委吳副書記的兒子,曾在省委組織部做過多年的處長,戴看蘭和他就是那個時候結的婚。那個時候追求戴看蘭的人多得很,追得最緊的是當時的省委書記的兒子和她現在的丈夫吳總,但最後戴看蘭選擇了後者。一是吳家是本地人,樹大根深,而省委書記是外地人,那是說走就會走的;二是吳家公子說話辦事穩健,省委書記的兒子雖然當時就已是某廳的副廳長,但人狂了點,戴看蘭看不大慣。後來發生的事果如戴看蘭所料,那位副廳長不久就出了事,對他老爺子的位置也構成了影響,不久全家都去了外省。而吳家卻穩如磐石,吳副書記雖然退了位,但他一手扶持的人都佔據了一個個重要位置,戴看蘭的丈夫雖然離開機關下了海,但他的生意做到哪裡,哪裡都有人照應,一下子就形成了氣候。
三個人還說了些別的,曹東平對戴看蘭說:「我明天就走了,只有讓志強多陪陪你。」戴看蘭說:「是不是我來了,你就要走了?」
高志強忙替曹東平幫腔道:「東平本來今天就要走的,是你要來臨紫,才留了下來,你可不能錯怪了他。」戴看蘭說:「我怎麼敢怪他,人家現在是大行長了,公務繁忙,沒有時間接見我們。」曹東平說:「你的手機沒幾時開機,給你辦公室打電話,你在辦公室的時候又少,你讓我到哪裡去接見你?」戴看蘭笑了,說:「你別緊張嘛,我也知道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明天還是走吧,這裡有志強,餓不著。」
告辭戴看蘭,兩人出得紫江賓館,高志強想起一事,對曹東平說:「東平你剛上任工行行長,想給你出難題,真不好意思。」曹東平說:「什麼難題?」高志強說:「你手下的趙行長,也太不把我們臨紫市委市政府放在眼裡了,我選了臨紫市最好的企業紫源酒廠貸他們的款,本來對企業對銀行都是好事,他就是要跟我過不去,不肯貸。」
聽高志強口氣,曹東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說:「你是想要我動了他?」高志強說:「我就是這個意思。」曹東平說:「我現在情況不太清楚,還不知從何下手。」高志強笑道:「你我在官場上混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點小事有什麼難的?你這次下來走這麼一遭,情況不就瞭解了?」曹東平沉吟道:「你高書記開了口,我敢不從嗎?我回去儘快辦吧。」
高志強在曹東平肩上搗一拳,高興地說:「有你這樣的兄弟撐腰,臨紫還有什麼我高志強擺不平的!」又說:「明天什麼時候走?我送送你。」曹東平說:「咱們之間,還是少來點官場的套路,這樣還隨意些,自然些。何況看蘭在這裡,你還要招呼她。」高志強說:「如果我只顧招呼看蘭,卻把你撇在一邊,豈不又是重色輕友?」
曹東平抬腿去踢高志強,高志強忙笑著躲開了。
分手後,高志強就回了常委宿舍樓。剛進屋,客廳的電話就響了。拿起話筒,竟然是戴看蘭打來的。高志強心頭一熱,說:「是你,看蘭?」戴看蘭說:「你一走我就開始計算,你離開紫江賓館後跟曹東平話別要多久,再回到家裡要多久,估計現在應該進屋了,就撥了電話。」高志強說:「你算得真準。」戴看蘭說:「我算準你肯定還有話要跟我說。」高志強輕聲說:「你一點都沒說錯。知我者,看蘭也。」戴看蘭說:「你家的電話有來電顯示吧?」高志強說:「有啊。」卻不知她問這個幹什麼。
戴看蘭就在電話裡笑了,也不說什麼。高志強忙往電話顯示屏上瞟了一眼,是戴看蘭的手機號碼,也就是說她不是打的總統套間的電話。高志強就明白了,放下話筒,回身開了房門。戴看蘭就站在門口,笑盈盈望著高志強,抬腿邁進屋裡。
高志強拿出屋裡最好的糖果招待戴看蘭,還開啟一盒朋友剛送來的穀雨新茶,給她泡了一杯。戴看蘭把五室兩廳都巡視了一遍,見除了南面一間書房裡有床和傢俱外,其餘的房子都空空如也,就感嘆道:「真是浪費資源呀,如果拿去出租,一個月起碼可以賺兩三千元。」高志強說:「租給你減半。」戴看蘭說:「那行啊,你給我在臨紫找個工作單位,我就來租住你的房子。」高志強說:「臨紫的工作聽你挑,包括我這個代理主持市委常委工作的副書記的位置,如果你願意,我拱手相讓。」戴看蘭說:「這我可不敢,你現在是臨紫第一人,誰有狗膽篡黨奪權?」
高志強望著戴看蘭眉心那顆迷人的小痣,動情地說:「看蘭,說真話,如果你能來臨紫幹兩年,扶我一把,那我的工作也就不這麼艱難了。不容易啊,我們這些地方官。」
兩人這麼隨意地聊著,很投機很開心。也不知聊了多久,戴看蘭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到你這裡來嗎?」高志強說:「你到我這裡來,還要為什麼?這我可沒想過。」戴看蘭說:「總得有一個什麼理由吧,一個女人夜闖常委樓,沒一個理由說得過去嗎?」高志強說:「我倒很想聽聽你的理由。」戴看蘭說:「你知道嗎?賓館裡今晚停水。」
高志強不太相信,說:「還有這樣的事?紫江賓館可是上星的,竟然停起水來了?我這就給自來水公司老總打電話。」說著就要去拿沙發後面的話筒。戴看蘭恨這個男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只得用手壓住電話說:「不用了,只要你這裡不停水就行。」
這會兒高志強似乎明白了戴看蘭的意圖,說:「你是想到我這裡洗個澡什麼的?」戴看蘭說:「這個理由充分嗎?你知道,我一天不吃飯沒什麼,不洗澡可不行。」高志強說:「行啊,我這就去給你開氣放水。」
戴看蘭走進衛生間後,高志強在屋裡呆坐著,一時不知幹什麼好。他總覺得戴看蘭的目的並不這麼簡單。他知道紫江賓館是不可能停水的,他來臨紫那麼久了,還沒聽說過這個紫江賓館停過水。那戴看蘭說謊幹什麼呢?高志強心頭忽然就漲起一股潮水,彷彿自己已經浮在這潮水的上面,正漂向五彩繽紛的遠方。
高志強痴想,自己不一直就盼著這一刻的到來嗎?
高志強非常明白,自己一直深愛著這個女人,而且她也是愛著你的。但這麼多年以來,他們雖然保持著不疏的聯絡,卻從沒越雷池半步。當然不是他沒有這樣的願望,而是他總忙,開始忙著做秘書,後來忙著做地方官,比他大的官要小心侍候,比他小的官要認真看管,上下左右的關係都不能掉以輕心,因此也就把這個深愛著的女人藏在心底,只在獨處或寂寞時悄悄念想念想,回味回味。或者說自己純粹是人們常說的色大膽小,過於在乎戴看蘭現在所處的特殊位置了。高志強再清楚不過,戴看蘭雖然只是一個處長,但她的工作就是掌管地市官員的考察和任免的,自己的政治生命一半掌握在她的手中,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有時她一句話便可決定你的進退升降,所以高志強不得不在她面前多一個心眼。然而現在這個女人卻跑到你的地盤上來了,而且就赤裸著躺在你為她放滿了熱水的浴池裡。這些都說明了什麼呢?是不是她給予的一種暗示?
正在高志強這麼心猿意馬地思想著,戴看蘭在衛生間裡大聲喊道:「志強,這水好燙,我不知怎麼調水溫,你快進來調一下。」
高志強心頭一動,稍稍猶豫就走了進去。
他的眼睛頓時就花了。只見熱霧繚繞的幻境中,戴看蘭的胴體美侖美奐地半浮在浴池裡,猶如清晨半開半閉的鮮花,靜候著他的到來。高志強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大腦嚴重缺氧,即刻就會昏死過去。
那裡戴看蘭又急切地呼喚道:「志強你快呀,快過來呀!」
18、戴看蘭在臨紫呆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和高志強在一起,相互把對方折磨得死去活來。高志強渾身都被強烈的幸福感所佔領,覺得這一輩子能得到這個這麼優秀的女人,他已經非常滿足了。高志強忽然想起另一個女人來,那就是叢林。他奇怪地想,如果那天晚上得到了叢林,那麼現在跟戴看蘭在一起,還會產生如此強烈的要死要活的感覺嗎?
這是一段多麼忘情的日子!高志強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些豐滿的日子的。
眼看戴看蘭就要離開臨紫了,高志強琢磨著送件什麼禮物給她。可他挖空心思就是想不出送什麼才好。送花送草太輕,人家也不好帶回去。送金銀首飾或別的什麼實物,又覺得俗了一點,何況戴看蘭什麼也不缺。當然更不能像他手下的官員那樣送紅包,這不是對兩人那彌足珍貴的純情的褻瀆嗎?
最後高志強想起曾經見過的一件東西,如果能弄到手,轉送給戴看蘭,那是再適合不過的。於是給畢雲天打了一個電話,開車去市政府把他接了出來。坐在車上,高志強只顧眼望前方,把著方向盤開車,也沒說要做什麼。
畢雲天忍不住了,說:「您不是要我陪您出來兜風吧?」高志強說:「當然不是來兜風。你想人家省委組織部的處長都還沒走,我有時間和心思跟你來兜風嗎?」畢雲天說:「那你要到哪裡去?」高志強說:「你看我們現在正往哪裡走?」
畢雲天往窗外看看,竟然已經到了紫街。就問:「您到紫街來幹什麼?」高志強說:「雲天哪,實話對你說吧,明天那位女處長就要離開臨紫了,你想我不應該有所表示嗎?」
畢雲天當然不傻,一聽就明白了高志強的意圖,說:「你要我陪你去見一下海叔?」高志強說:「我要你給我幫個忙。」畢雲天笑道:「高書記智慧超群,還用得著我畢雲天幫忙嗎?」高志強說:「雲天你就別開玩笑了,我連私下要給省委組織部的處長表示這樣的事都跟你說了,你還不幫幫我嗎?」
這樣畢雲天才認真起來,望著高志強,真誠地說:「我知道您一直把我當朋友看,心裡很是感激。自古同僚皆嫉妒,明爭暗鬥的多得很,我們共事多年卻能成為朋友,這也太難得了。」高志強深有感觸地道:「是呀,我們這些人,在地方上也算是手握重權,有頭有臉的人物了,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給你燦爛的臉色看,給你生動的聲音聽,你打個屁是香的,你吐口痰到地上,不準就能變成金條。不過你千萬不能太往心裡去,如果你以為你多麼有魅力,多麼招人喜歡,那就是幼稚了。」
畢雲天也感慨起來,說:「所以您就有一種官場上常說的高處不勝寒的感覺。」高志強說:「什麼高處,不就一個小小副司嗎?好在我身邊還有你這個知音,也算是我的福份吧。」畢雲天說:「可惜我不中用,心有餘而力不足啊。」高志強說:「這只是暫時的困難,你不是已經復出了嗎?」
說著,就到了海叔屋外。兩人下車進屋後,海叔剛從外面回來不久,正在跟人說話。見了高志強和畢雲天,便把那人打發走,回頭招呼他倆。一邊說道:「這是河北的客戶,找我好幾趟了,想跟我合作做筆生意。」高志強說:「我們來得真不是時候,影響您老談生意了。」海叔說:「有你這樣的貴客光臨,一起談談今,論論古,這比談生意不是有意思得多麼?」高志強笑道:「好哇,以後我們天天到你這裡來談今論古,看你有沒有這麼多時間談得起?」海叔說:「你們肯來,我奉陪到底。」
三人說笑著,進了海叔的書房。那幅《臥雪圖》還掛在窗邊位置,高志強瞧了幾眼,在《臥雪圖》的斜對面坐下。海叔嬸已經端上三杯濃茶,高志強接茶於手,趁熱抿一口,讚歎道:「真是好茶,是碧螺春吧?」海叔點頭道:「高書記真厲害,一嘗就知。」高志強說:「偶爾喝過兩次,舌頭就有了記憶。」
畢雲天一旁說道:「這是有人想重金購買《臥雪圖》,先用這碧螺春投石問路。」高志強說:「那《臥雪圖》怎麼還掛在這裡?」海叔說:「這《臥雪圖》我是會隨便出手的麼?」高志強說:「他出的價錢不夠?」海叔說:「還不完全是價錢。我這人嘛,有時也不知怎麼的,有些人一見面,他還沒開口,就沒了跟他做生意的心情,他的價錢開得再高也沒用。當然我是說這些字畫古玩什麼的,我總覺得可不是一般的商品,它們是有靈性有生命的精靈,應該適得其所,有一個好歸屬,至少它們的主人不應該是一些凡夫俗子。」
海叔的話讓高志強暗自一驚。他感到有些心虛。海叔正好點破了他的隱處,他就是因俗念而來的。為了遮掩自己,高志強問海叔:「那您又是怎樣把他打發走的?」海叔說:「這好辦,我給了他一幅字。那幅字華麗而誇張,真正的方家是看不上的,但這個人看得上,我就低價給了他。」
聽海叔這麼一說,畢雲天就有了一個主意,接過海叔的話頭說:「高書記呀,您的字不凡啊,何不也留一幅在此,看看是俗人看得上,還是方家看得上?」高志強心頭有些惴惴,搖手道:「雲天你別開玩笑了,在海叔面前我敢嗎?」
海叔立即來了興趣,說:「我也聽人說過,高書記寫得一手好字,今天何不留個墨寶,讓我也開開眼界?」高志強說:「我這字在官場上給人籤個條子,辦點小事,還算湊合,反正人家也不好說什麼,您海叔又不用我籤條子什麼的,我的字在您面前還不是一文不值?」海叔說:「不籤條子時,那字就少了金屬味,也許更能見出功夫。」
經不起海叔和畢雲天兩個的鼓動,高志強終於堅定了決心,以不拂兩人的意。可寫什麼好呢?一時又猶豫起來。畢雲天在一旁提醒道:「高書記熟讀唐詩,就書一幅唐詩吧。」高志強說:「這是個好主意,只是唐詩那麼多,不知哪一首適合書法。」畢雲天說:「您就寫一首您最喜歡的吧?聽人說書法家寫字都不是用手寫,而是用心寫,只要是您喜歡的詩,便肯定適合書法。」高志強說:「雲天還是個內行嘛。」又說:「唐詩中我最喜歡的還是白居易那幾首膾炙人口的長詩。」
海叔接話道:「你是說《長恨歌》和《琵琶行》吧?我也挺喜歡的。」高志強說:「看來海叔也與晚輩趣味相投囉。」海叔說:「年輕時沒事我就要吟幾句的,什麼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什麼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真可謂倒背如流,如今背不全了。」畢雲天說:「你們兩個可是知音了,高書記您就從這兩首詩中選一首吧。」高志強說:「你說得輕巧,《長恨歌》八百多字,《琵琶行》六百多字,就是用鋼筆抄寫也得抄好一陣子的,寫到宣紙上是那麼容易的麼?」畢雲天說:「也不用寫整首詩,就選一首詩的某一段寫下來就行。」海叔也說:「雲天這個主意不錯,高書記今天你不寫一幅字留下,我是不會讓你離開紫街的。」
其時畢雲天已經到外面取來清水,倒入墨硯,動手研將起來。海叔便開啟牆邊的立櫃,拿出文房四寶,置於書桌上。又鋪開宣紙,把狼毫放到書桌右上角的筆架上,扶正椅子,請高志強落座。還到書架上取出唐詩,問高志強是《長恨歌》還是《琵琶行》。
高志強未及回答,畢雲天一旁已騰出一隻手來,拿過海叔手中的唐詩,放進抽屜,說:「海叔您別操心了,高書記要書的詩,還用得著看本子嗎?」海叔說:「那更好啊,今天我們就飽飽眼福,看我們的高書記一展大才。」
高志強不好意思地笑笑,坐正身子,拈筆於手,醮了墨,用行書在紙上寫下了《琵琶行》三字。這字寫得凝重而又舒展,蒼勁而又通脫,一筆一劃都透著內力和靈氣。海叔一旁見了,不禁擊掌讚道:「出手不凡啊!」
高志強也沒吱聲,靜靜氣,另起一行寫下轉軸撥絃三兩聲幾字。原來他是從琵琶女出面後,著手彈奏琵琶處起筆的。只見高志強眯眼瞄瞄紙上這一行字,稍停,復又運筆於紙上。速度也比先前快了些,筆走龍蛇,錯落有致,嚴謹中不乏隨意,曠逸裡蘊含深沉,其起承轉合,可謂環環相扣,那一張一馳,真乃天然渾成。海叔不住地點著頭,畢恭畢敬地拈著紙頭,高志強寫就數字,稍有停頓,他就往上提一提。旁邊的畢雲天已經看得有些發呆,竟忘了研墨,被海叔在下面輕輕踢了一腳,他才覺悟過來,笑笑,恢復了手中動作。
琵琶女彈奏琵琶一段,是《琵琶行》中神來之筆,一千多年來深為中國文人所津津樂道。跟別的知識分子一樣,高志強太喜愛這段詩了,可謂成竹在胸,一句還沒寫就,另一句已經在腦子裡成了形。加上他又精於書法,寫得起伏跌宕,酣暢淋漓,正暗合了《琵琶行》的內在神韻。海叔和畢雲天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高志強的筆尖,高志強寫一句,他倆口中就默唸一句:
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麼。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
別有幽情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劃,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寫到此處,高志強停墨收筆。可兩人還痴痴地盯著那字,好久沒回過神來。直到高志強說了句獻醜獻醜,離開桌子,到茶几上拿過杯子,喝了一口碧螺春,海叔和畢雲天才抬起頭,相互瞧一眼,會心地笑笑,情不自禁地再一次鼓起掌來。
海叔說:「高書記不打半點折扣,一氣呵成,寫出此等高境界,真是了不得啊。」當即表示,要請最好的裝裱師把這幅字精心裱出來。還說:「到時我這裡真可謂蓬蓽生輝囉。」高志強謙虛道:「寫得不好,玷汙了海叔的紙墨。」海叔說:「高書記你這麼說,我老夫卻真的無地自容了。」
因為高興,海叔執意要請高志強在家裡淺喝幾盅。高志強說:「我和雲天經常來打擾您,今天還有些事情,就告辭了。」海叔見留不住他們,只說好:「這酒留到下次喝吧,不過高書記留下了你這上品墨寶,今天你得在這裡選一樣東西拿走。」
高志強不禁暗喜,卻連連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晚輩哪敢有此等奢望?」
一旁的畢雲天覺得好笑,這個高志強本來就是來海叔這裡要東西的,但他這姿態卻做得根本沒這回事一樣。
海叔卻不知底細,對高志強正色道:「你不拿一樣東西走也行,那就把你自己的字拿走吧。」高志強做出勉為其難的樣子,對畢雲天說:「雲天你看怎麼辦?」畢雲天說:「今天您如果不照海叔的辦,以後恐怕卻不可能再邁進這裡半步了。」
高志強面呈愧色,連說:「這怎麼好意思,怎麼好意思呢?」海叔說:「高書記你別客氣了。你點吧,壁上掛的,抽屜裡收的,你隨意。」高志強又問畢雲天:「雲天你說,帶什麼好?」畢雲天說:「我看你這幅字換窗邊的《臥雪圖》,兩不虧。」
高志強心裡暗暗佩服畢雲天的悟性,這確是他早就相中了的。但高志強卻還要假意道:「雲天差矣,我這字怎麼能跟這樣的極品相提並論?我隨便帶什麼,也不能帶這幅畫。」海叔說倒是大方,說:「雲天說得不錯,高書記今天留下這樣的稀世墨寶,讓我大開了眼界,也只有這《臥雪圖》,我才出得手啊。」取下《臥雪圖》卷好,雙手遞給高志強。
高志強連說數聲大謝,接過《臥雪圖》。
看看時間不早了,高志強就跟畢雲天告別海叔,出門上車,離開了紫街。先送走畢雲天,然後高志強直接去了戴看蘭的住處。一進屋,戴看蘭就關了門,吊在高志強的脖子上,嬌嗔道:「你這老半天哪裡去了?明天我都要走了,你也不來陪陪我。」
高志強就把藏在身後的那隻手舉起來,說:「你猜猜這是什麼?」
戴看蘭並不在乎高志強手上的東西,一個勁地在他腮上唇上狂吻著,吻夠了才說:「我不猜你手上的東西,我要猜你的心現在在為誰跳動。」高志強說:「除了你,還能另外為誰跳動嗎?」戴看蘭說:「男人都是花舌子,沒幾句話是真的。」高志強說:「那你看看到底花不花。」說著,高志強就把舌頭伸了出來,戴看蘭一口咬住,半天也不放開。
鬧夠了,戴看蘭這才停下,接過高志強手上的畫軸,慢慢展開來。究竟從小就是習畫長大的,戴看蘭的眼睛立即就亮了,認真端詳起來。高志強說:「這是我用一幅字在朋友那裡換來的,我又不會欣賞,你是畫家,一定會喜歡。」戴看蘭說:「早聽說王維才不問四時,一幅畫裡常常桃杏荷菊同在。後來又在一冊閒書上讀到過有關摩詰雪中芭蕉的舊事,他的確作過一幅《臥雪圖》,只是後來已經失傳。這幅畫可能是清人仿王維的立意所作。」
究竟是畫畫出身,對這段佳話,戴看蘭也這麼清楚。接著戴看蘭又將《臥雪圖》細細琢磨一番,才略有所思道:「觀其運筆風格,好像出自晚清一位國畫大家之手,確也深得王維真意。」
高志強心裡暗暗佩服起戴看蘭的眼力來,不過他沒說穿,而是說:「你真不愧是畫家,談起畫來一套一套的。」戴看蘭說:「你別給我戴高帽了,其實你比我知道的更多。」
說罷,小心把畫卷起來,紮好,放到沙發上,返身又偎進高志強的懷裡,動情地說:「感謝你送這麼珍貴的厚禮給我!」高志強說:「你把你這個人都給了我,一幅畫算得了什麼?」戴看蘭就在高志強腮上咬一口,說:「你壞!」高志強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現在我又要跟你壞一回。」
說著手往下一抄,將戴看蘭抱到床上,兩人重疊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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