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皇帝遠,人家省委人事變動,關咱們小百姓什麼事?當時卓小梅對羅家豪的話也不在意,過後忽然想起省教育廳郭處長曾說過省裡有謠傳,康副省長的位置會發生變化,心裡又打起鼓來。便給郭處長去了一個電話,告訴他這邊正在加緊活動魏德正。接著問起康副省長,郭處長說省裡的謠言依然不斷,呵康副省長到底會去哪裡,還不太明朗。他也好久沒見過康副省長了,他正在國外考察,不知幾時才會回來。
卓小梅弄不太懂政治上的事,她只是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因為那個批示的原故,機關幼兒園的命運已經沒法與康副省長的官運分開了。至於魏德正,他的升降浮沉更是直接關係到機關幼兒園的去留存亡,他跟他省裡的主子休慼相關,那麼機關幼兒園好像又和魏德正那位主子扯在了一起。
這麼繞上兩圈,卓小梅就繞不出來了,暗笑自己多心。你一個小小機關幼兒園,算什麼東西,也好意思老去跟人家大領導胡亂聯絡?卓小梅也就把省裡的大領導扔到腦後,心想機關幼兒園的未來其實就係於鄭玉蓉一身,就看她能否拿下魏德正了。卓小梅不好直接跟鄭玉蓉聯絡,都是女同伴,有些話畢竟不太說得出口。只得過一兩天給羅家豪打一個電話,問事情進展如何。羅家豪卻好像胸有成竹,總是不溫不火地說,好事不在忙中取,鄭玉蓉會有辦法的。
卓小梅相信這話,鄭玉蓉肯定自有辦法。鄭玉蓉年輕美貌,又不乏悟性,這就足以讓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而且她是有心人,懂得從小處著眼,將細節處理得既不露痕跡,又恰到好處,然後悄悄靠近獵物。比如那天魏德正人住長城招待所,吳秘書給他的玻璃杯放上鐵觀音,鄭玉蓉倒上開水後,見吳秘書將頭泡水潷掉.另外加了水,從此她有機會給魏德正泡茶,每次都會將頭泡水都潷掉,添上第二泡水再端給魏德正。
本來魏德正在維都山莊1208房間裡有套高階紫砂茶具,那段時間於清萍天天用那套茶具給他泡鐵觀音,弄得他成了癖,每喝茶必喝鐵觀音,每喝鐵觀音必紫砂茶具沖泡,否則再高階的茶也不過癮。上有所好,下必盛焉。魏德正這個個人嗜好不知怎麼的傳了出去,好多官員都跑到1208去給他送鐵觀音和紫砂茶具,一時間1208簡直成了茶館,鐵觀音茶葉和紫砂茶具擺得隨處都是。維都城裡喝茶之風也極盛一時,官員們都學魏德正,用高階紫砂茶具泡鐵觀音喝。政府是最大的買方市場,維都城裡於是一夜之間冒出好幾百家茶館,偽劣鐵觀音和冒牌紫砂茶具氾濫成災。見了魏德正,官員們更是言必說茶道,好像不懂茶道就不夠提拔重用的資格似的。照這樣下去,此風必將愈演愈烈,魏德正害怕無法收拾,只好忍痛割愛,放棄喝茶的嗜好,改喝白開水。喝白開水當然不便端個紫砂杯,魏德正讓吳秘書選購了一個普通玻璃杯。將官員們送的茶具統統做了處理,連自己常用的那套也咬咬牙送了人。官員們也就見機而作,都不用紫砂茶具沖泡鐵觀音了,轉而跟魏德正喝起白開水。這就害慘了那些大量購進或正宗或偽劣紫砂茶具和鐵觀音的茶館,他們一家家都虧得一塌糊塗,血本無歸,暗怪魏德正與他們過不去。
喝白開水最能體現艱苦樸素的優良傳統,魏德正自然覺得坦然多了。可坦然是坦然,卻不免慘然,因為他已經到了一日不可無鐵觀音的地步,這一下突然不喝鐵觀音,那種難受自不必說。吳秘書同情他,悄悄備了鐵觀音,沒有地方官員在場時就給他泡上一杯。開始魏德正擔心會再傳出去,想攔住他,又實在抗不住那甘韻的茶香的誘惑,也就隨了吳秘書,端杯過上一陣茶癮,只是囑咐吳秘書以後注意場合就是。這次撤離維都山莊前,魏德正一連在縣裡視察了三天,縣官們時刻不離左右,晚上要入睡了,還有人跑去請示彙報工作,想偷偷喝杯鐵觀音也喝不成。吳秘書最懂主人苦衷,所以進得長城招待所三樓套間,趁鄭玉蓉燒了開水,給各位泡茶時,他就拿出鐵觀音給魏德正解饞。
鐵觀音好像天生就是用紫砂茶具來沖泡的,鄭玉蓉見魏德正用玻璃杯泡鐵觀音,覺得不倫不類,特意抽空到街上跑了一趟。看了不下二十家茶具店,才終於選中一個滿意的紫砂杯。跟往常一樣,這天晚上吳秘書將魏德正送回套間後,下樓回了家,鄭玉蓉趁機過去按響門鈴。魏德正很快開了門,手上還拿著一份正看了個開頭的材料。鄭玉蓉笑吟吟道:「魏書記今天比以往早回了半個小時,我還沒來得及給您燒開水呢。」魏德正說:「是嗎?那你進來吧。」也沒注意鄭玉蓉手上拿著的紙團,進裡間看材料去了。
鄭玉蓉提過電熱壺,接了水坐到電座上,便剝開紙團,掏出裡面的紫砂杯,拿到衛生間水龍頭下去清洗。紫砂杯洗乾淨,電熱壺裡的水也已燒開,鄭玉蓉著手燙杯。然後取出吳秘書放在壁櫃裡面的鐵觀音,挖了三匙到杯裡,再倒進開水。第一泡水自然得潷掉,泡上第二泡水後,鄭玉蓉才端著茶香繚繞的紫砂杯,步履輕盈進了裡間。
那份材料也許比較重要,魏德正看得很認真,以至鄭玉蓉已將紫砂杯輕輕放到他面前的書桌上,他依然連頭都沒抬一下,眼睛一直在材料上盯著。是濃濃的鐵觀音茶香撲鼻而至,讓魏德正下意識伸出一隻手,向茶杯緩緩移將過去。將杯子舉到了唇邊,忽然意識到已不是玻璃杯,那專注的目光這才從材料上游離出來。
頓時,魏德正雙眼鼓大了。像是從沒見過紫砂杯似的,驚訝地噫了一聲,同時掉頭問道:「小鄭,這是怎麼回事?」
鄭玉蓉已快出到外間的客廳,聞聲只得走回來,說:「魏書記有什麼吩咐?」魏德正指指紫砂杯,看著鄭玉蓉道:「這是哪來的?」
像是犯了什麼錯誤似的,鄭玉蓉怯怯地站在那裡,低聲道:「是一位開茶館的親戚送我的,我又不喝茶,留著也是留著,見魏書記每天都要喝鐵觀音,就擱到您這裡來了。」魏德正覺得鄭玉蓉那種羞怯的樣子挺可愛,聲音變得柔和起來,言不由衷道:「我自己有玻璃杯,你再添個紫砂杯,不是浪費麼?」
鄭玉蓉的聲音稍稍高了些,說:「我雖然不懂茶道,因為去過幾回親戚茶館,知道鐵觀音就是用紫砂杯來沖泡的,用玻璃杯,真委屈您這麼好的鐵觀音了。」
一語道破了魏德正的心癮。他早就體會出玻璃杯泡的鐵觀音少了點味道,想換隻紫砂杯,又怕被治下的官員們窺去,才一直不敢破戒。吳秘書也幾次提出,要給他購只紫砂杯,都被他拒絕了,說人總是得寸進尺,有了紫砂杯,又想紫砂壺,有了紫砂壺,又想用那種精湛的茶藝泡茶,這豈不又要一發不可收拾了?
魏德正給鄭玉蓉說出自己心裡的矛盾,鄭玉蓉說:「魏書記您不必擔心,這個紫砂杯只放在這屋裡給您泡鐵觀音,喝過後就跟鐵觀音茶葉收好,出了這道門,再不會有人妨礙您用玻璃杯喝白開水。」
這確實不失為權宜之策,魏德正也就點頭道:「那就聽你的吧。」興致勃勃地舉了杯,喝進一口。卻不願立即下嚥,先放在嘴裡醞釀一陣,才慢慢洇過舌面,吸進喉嚨。然後慨然道:「紫砂杯泡出來的鐵觀音就是不i司一股。」
還捧過紫砂杯,端詳起來。發現上面鐫著一隻山羊,昂首遠視。旁邊刻了幾個字:「意氣揚揚,甚自得也。」這句話出自《史記》,成語揚揚得意就是從這裡來的,俗作洋洋得意。魏德正知道制杯子的人鐫上一頭羊,自然是取羊與揚及洋的諧音,不禁樂了,說:「這還有點意思嘛,小鄭怎麼偏偏選中這個紫砂杯?」鄭玉蓉說:「你不覺得這頭羊很可愛嗎?還有這句話,好像是專門送給愛茶人的,愛茶人喝到好茶,能不揚揚自得麼?」
這個解釋也還合理,魏德正頷首表示贊同。這才發現鄭玉蓉一直是站著的,便對著旁邊的沙發擺擺手,要她坐下說。
鄭玉蓉也就欠身落座於沙發上,問道:「魏書記的屬性是什麼?」魏德正幾分不解,不知鄭玉蓉突然問屬性幹什麼。
鄭玉蓉笑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魏書記屬羊吧?」
魏德正確是屬羊。他認真瞧瞧鄭玉蓉,說:「你看過我的身份證?」
鄭玉蓉說:「我又不是戶籍民警,去哪裡看您的身份證?不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您跟羅老闆是同學,我知道羅老闆屬羊,那您也該屬羊。」魏德正說:「就因為我屬羊,就該擁有刻了羊的杯子?」
「那沒有什麼不妥吧?」鄭玉蓉說著,指指紫砂杯,「魏書記您再看杯上的羊,氣宇軒昂,眼望遠處,完全是領頭羊的派頭。您是市委書記,是咱維都市百姓建設四化奔小康的領頭羊,您這領頭羊前面領得好,咱們百姓後面跟得緊,那偉大的小康目標眼看著一天天越來越近,百姓揚揚得意,你這領頭羊自然也得意揚揚。所以我覺得冥冥中,這個紫砂杯就是特意為您準備的,我將它送您,算是物歸其主了。」
身為管著黨群的市委副書記,聽過的討好賣乖的話如果用籮裝,哪天不要裝上幾大籮?可魏德正卻覺得沒一句有鄭玉蓉說的這麼動聽。於是忍不住誇獎道:「看不出來,小鄭你小小年紀,竟然一套一套的,理論水平這麼高。」鄭玉蓉說:「魏書記過獎了,我如果有理論水平,早不在招待所做服務員.當大學教授去了。」魏德正笑道:「你若真想做大學教授,我倒可給有關方面推薦推薦。維都大學就有一位副校長是我大學同學,我推薦的人才,他肯定會格外看重。」鄭玉蓉說:「那魏書記快點推薦,我等著您的校長同學給我發聘書。」
青春靚麗,花容月貌,加之舉止文雅,話語不俗,這個鄭玉蓉自然也就甚合魏德正心意,以後每次回到長城招待所的套間,鄭玉蓉進去燒好水,用紫砂杯泡上鐵觀音後,魏德正都要留她聊上幾句。也許是天天在官場上混,官員們說什麼都顧左右而言他,遮遮掩掩,語言乾癟,就是說幾句奉承話,也隔靴搔癢似的,難得到位,讓人聽著挺不舒服,哪像鄭玉蓉口吐蓮花,婉轉如鳴,給人的感覺那麼熨帖。
慢慢地,鄭玉蓉在大套間裡待的時間多起來,兩人變得無話不說了。
接觸多起來,魏德正就想對鄭玉蓉有深層瞭解,問她:「小鄭,自人住長城招待所以來,天天跟你見面,卻從沒關心過你,我是不是太官僚了點?」鄭玉蓉說:「魏書記心裡裝著全市老百姓,哪裡還有我小女子的位置?」魏德正說:「我這不是特意給你騰出位置來了嗎?聽你的口音,你好像就是維都城裡的?」
鄭玉蓉調皮地說:「英雄不問出處,何況我一個鄉下小女子,有什麼資格在領導面前自兜家底?」魏德正笑起來,說:「你這不是已將家底兜出來了嗎?我想你可能就是維都城外不遠鄉下的吧?如果來自太偏僻的鄉下,見的世面不多,難免膽小怕事;而城裡長大的女孩,又過於自信,往往不知天高地厚。你不同,沒有這兩方面的不足,卻集鄉下女孩的樸實清純和城裡女孩的從容大方於一身,實屬難能可貴。」
鄭玉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說:「我哪有魏書記說的這麼優秀?我只不過見魏書記平易近人,好打交道,才在您面前如此放肆。」魏德正說:「你這不是放肆,是放得開。我看你的年紀,大概也就大專畢業一兩年的樣子吧,也不知你學的什麼專業?」
這是一種隨意的帶著商量和探尋的口吻,讓鄭玉蓉覺得心頭暖暖的。她當然不會說自己學的幼教專業,不然還不露了馬腳?而是反問道:「魏書記問我學歷,是不是真的要推薦我去維都大學做教授?」魏德正說:「是呀,我已給我的同學打了招呼,他很感興趣,要我把你的學歷和專業報給他,他好拿到校務會上去通過一下,然後給你開調令。」鄭玉蓉說:「我是學聲樂的。」魏德正說:「維都大學正好有聲樂系。」鄭玉蓉說:「據我所知,他們的聲樂繫好像只有民族唱法,美聲唱法也是近年才開的課,可惜我是學的通俗唱法。」魏德正說:「那沒關係,你可到那裡去開一門通俗唱法課嘛。」
鄭玉蓉忍俊不禁了,說:「不行不行,我這水平,要誤人子弟的。」魏德正說:「你說話都鶯歌燕語的,唱起通俗來,一定特別好聽。要不你先在我面前面試面試,我這裡通過了,就等於我那校長同學那裡通過了,你只管去做教授就是。」
像鄭玉蓉這個年齡的女孩,哪個不是唱著流行歌曲長大的?何況在幼專的那幾年,接受過不多不少的正規的聲樂教育,唱幾首流行歌曲自然是小菜一碟。鄭玉蓉張口就來,將田震那首《鏗鏘玫瑰》清唱了一遍。
魏德正這代人聽多了民族唱法的歌曲,對通俗歌曲不是特別感興趣,想不到鄭玉蓉的歌還真唱得不錯,圓潤清麗,富於質感,讓他耳目一新,覺得比田震唱的並不差。魏德正禁不住鼓起掌來,說:「今天我真是大飽了耳福。」
鄭玉蓉將書桌上一本攤開的雜誌捲成話筒,對到嘴邊,說:「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今天鄭玉蓉個人演唱會到此結束!」然後手一擺,做個謝幕的姿勢,退了出去。
此後鄭玉蓉再到套間裡來燒水泡茶,魏德正心情好,時問也足夠的話,除跟她侃上幾句,偶爾還會鼓動她給清唱兩曲。
一來二去的,魏德正彷彿竟有些離不開鄭玉蓉的味道了,哪天鄭玉蓉沒在身邊晃動,便覺得不太習慣,像是丟失了什麼似的。如果是下縣或出差,過去總是隨遇而安,走到哪就住到哪,現在卻不同了,只要有可能,儘量往回趕。其實回到維都也沒有要緊事,無非是看一眼鄭玉蓉,喝幾口她泡的鐵觀音,聽幾句她哼唱的曲子。
這天在外參加一個招商引資洽談會,各項議程完成後,熱情的會議主辦方組織大型聯誼活動,其他與會人員都留了下來,魏德正卻藉故開了溜。趕回維都已是十一點多。邁進長城招待所,鄭玉蓉還在值班。說是值班,其實就是值魏德正一個人的班.因為魏德正住進來後,三樓幾乎沒再入住過其他客人。所以只要魏德正沒回來,晚上不超過十二點,鄭玉蓉是不會離開服務檯,去旁邊小房裡休息的。
像以往一樣,鄭玉蓉給魏德正開啟門後,再泡好鐵觀音,又留下說了一小會兒閒話。考慮到魏德正旅途辛苦,鄭玉蓉待了沒多久,告辭要走。魏德正意猶未盡,說:「時問還早嘛,還不到十二點哩。」鄭玉蓉說:「您奔波大半天,也該休息了。」魏德正說:「這算什麼?我們這些人哪天不是東奔西跑的?這樣吧,給我清唱一首再走,可以嗎?」
那口氣差不多是乞求了,鄭玉蓉也就有些不忍,說:「老唱流行歌曲,顯得沒有文化,給你唱曲電視劇《紅樓夢》裡的插曲,怎麼樣?」魏德正求之不得,說:「那好呀,我給你打節奏。」拿過漱口的搪瓷杯,用筆頭在杯沿上敲起來。
鄭玉蓉往屋中一站,清清嗓子,輕輕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
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
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
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魏德正知道,這首歌的歌詞是曹雪芹的作品,名字叫做《紅豆》。也許是歌詞太哀豔,也許是曲子太憂傷,也許是鄭玉蓉唱得太幽怨,他竟然莫名地傷感起來,覺得心頭酸酸的。只是不知這份酸楚自何而來,他一個大男人,多年行走官場,什麼悽風苦雨沒經歷過,怎麼會為一支小曲而動情呢?
鄭玉蓉走後,魏德正呆坐一會兒,便上床躺下了。可怎麼也沒法入睡,情緒低落得不行。鄭玉蓉的歌聲彷彿還留在房裡,久久縈繞不去。
這歌聲後來幻化成另一個女人的名字,佔據了魏德正整個心空。這個名字叫做卓小梅。也不知何故,傷感的時候,這個名字就會凸現在魏德正眼前。以至他常常備感困惑,弄不清是自己的傷感引出這個名字,還是這個名字讓自己變得傷感。也許除了這個女人,自己這輩子還真沒在意過另外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的名字才讓自己如此刻骨銘心。
只是這個讓你刻骨銘心的女人,你讓她刻骨銘心過嗎?這可是魏德正一輩子的心病。正因如此,他再有成就,再有作為,人前雖然道貌岸然,人後卻難免落寞悵惘。
由卓小梅,魏德正聯想起其他的女人來。比如自己的妻子,他知道她是深愛著自己的,可自己愛她到底又有多深呢?比如深諳茶道也深諳男人的於清萍,差點都讓他動了心,可她是帶著意圖來到你身邊的,你能陷進去嗎?
這個鄭玉蓉好像不同,她年輕美麗,楚楚動人,又那麼純粹,像一塊沒有任何雜質的美玉。尤其是那說話如鳥語,唱歌似天籟的嗓音,哪個男人能無動於衷?還有那雙亮麗的眼睛,簡直就是山間流下來的清泉,那是可將你久積於心間的纖塵一點點濾去的。
魏德正心猿意馬,越發睡不著,乾脆下床,在屋裡踱起方步,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思緒就像放開韁繩的野馬,想要套回來,自然不是易事。魏德正乾脆放棄努力,出到外間,繼而又推開了房門。忽然寒風拂至,他一個冷顫,這才想起屋裡開著暖氣,而外面已是冬季。只得踱身回去,拿件外衣裹在身上,復出門來到過道上。
這時候至少已過了兩點,過道上寂靜無聲,只有頂燈昏暗,將魏德正的身影隨意扔在地毯上。服務檯前靜悄悄的,牆上貼著一份旅客須知公告,蒼白如一張失血的臉。一扇小門緊挨著服務檯,裡面有一問屋子,那是服務員的睡房,魏德正知道鄭玉蓉就在裡面。她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輾轉於床,難以成眠呢?旋即魏德正就自哂了,人家二十出頭的姑娘,心無雜念,還不是頭落枕上,很快就能睡過去?
在過道上徘徊復徘徊,魏德正好幾次都下了決心,走上前,抬了手要去敲門,可隨即又猶豫起來,縮回了手。他到底不忍心驚憂了人家的幽夢。
幽夢無痕,熟睡中的鄭玉蓉渾然不覺,有人競在自己門外獨自徘徊了兩個小時。
天亮後,鄭玉蓉像平時一樣,起床洗漱完畢,吃過早餐,便開始新一天的工作。通常這個時候魏德正該出門了,她開始到那個大套間裡去,整理床鋪,打掃衛生。
可這天早上鄭玉蓉開啟門,魏德正卻還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還以為他是夜晚工作辛苦,此時起不來。為讓他多睡一會兒,鄭玉蓉沒在房裡逗留,當即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吳秘書和司機按慣例已趕到樓下。在車上等了半個小時,見領導還沒下去,吳秘書就上了樓。鄭玉蓉告訴他,魏書記還在休息。吳秘書想想,昨天他們是提前趕回來的,可能領導太累,今天沒別的安排,想趁機多睡兩個小時。便將手機號碼留給鄭玉蓉,他和司機先出去辦點事,魏書記起床後就打他手機。
又過去一個多小時,鄭玉蓉重新進了那個套間。輕輕天緊裡間的門,著手搞外面的衛生。還將電熱壺坐到電座上,以便魏德正起床後有開水用。水燒開後,衛生也快搞完,裡問還是沒有動靜。鄭玉蓉感覺有些異樣,平時魏德正就是熬夜熬得再久,早上多休息一會兒,最遲也不會超過八點半,今天都快到十點了,卻還躺在床上。她顧不得那麼多了,進入裡間,躡手躡腳來到大床前。卻見魏德正臉色好像不對勁,伸手在他額上試試,燙燙的。鄭玉蓉嚇了一跳,輕輕喚道:「魏書記,魏書記,您怎麼啦?」
昏昏沉沉的魏德正聽到一個婉轉的聲音在呼喚,努力睜開自己發黏的雙眼。卻感覺頭腦發脹,意識模糊。見鄭玉蓉站在床前,他費勁地笑笑,想說句什麼,喉頭又幹又澀,咕嚕了一陣,沒吐出一句像樣的字音。
「您等等。」鄭玉蓉說著,出了外間。拿過魏德正那隻玻璃杯,倒上剛燒的開水。忙回到裡間,把玻璃杯放到床頭櫃上,低身去扶魏德正。卻被他攔住了,要自己起來。誰知渾身沒一點力氣,根本撐不起一個沉重的身子。鄭玉蓉再次伸過手臂,抄到魏德正枕下,一用力將他托起來。然後拿過杯子,捱到他唇邊。張開嘴巴,大半杯熱開水兩下就進了喉嚨。魏德正這才感覺舒服了些,說了聲「謝謝」!
鄭玉蓉笑而不語.又上食堂端碗白米粥回來,用調羹攪攪,要餵給魏德正。也許是喝了水,體力有所恢復,也許是一個大男人讓一個小女孩喂粥,太不好意思,魏德正再不肯了,說:「我慢慢來吧,麻煩你到軍分割槽醫務室去跑一趟,要一盒安苄西林。就那種普通的安苄西林就行了,太好的藥對身體不利。」
從醫務室回來,魏德正碗裡的粥已喝下去多半。鄭玉蓉幫他服了藥,才說吳秘書已經來過,問要不要給他打電話。魏德正說:「算了吧,有鄭秘書在場。抵得好幾個吳秘書。」鄭玉蓉說:「若有資格做魏書記的秘書,那這輩子我就有造化了。我不懂官場,有次卻聽羅總跟人說起官場上的事情,過去官場上提拔得最快的是團委幹部,說是工作幹得美,不如去團委;現在提拔得最快的不再是團委幹部,而是領導秘書,維都市領導層裡就有好幾個都是當過省市領導秘書的,所以說法也變了,說是什麼要有戲,做大秘。」
「官場上的說法就是多,連你這樣局外人都別想耳根清靜。」魏德正說著,忽然又笑起來。鄭玉蓉說:「領導想起什麼開心事了?」魏德正開玩笑道:「你剛才說什麼要有戲,做大秘,可惜黨內有不成文的規定,領導幹部不得配備女秘書,你想做我大秘,可能性看來不太大,那你是不是可以做我的小蜜?」
鄭玉蓉斜魏德正一眼,嘟著小嘴,裝著生氣道:「看您都病成這樣了,還開得起玩笑,我不理您了。」魏德正忙求饒:「是我不好,胡說八道。」還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鄭玉蓉快樂地笑了,說:「知錯就改的領導才是個好領導。」
魏德正難得病一回,吃了幾顆安苄西林,在床上靜養了兩天,又有鄭玉蓉無微不至的照顧,便基本恢復過來。鄭玉蓉這才想起問魏德正:「我記得那天晚上,魏書記從外面回來時還好好的,怎麼第二天早上就病了?」
魏德正本來想說,就是因為在她門口徘徊了兩個多小時著的涼,才得了感冒,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說:「就是你唱那首《紅豆》,將我唱病的。」
鄭玉蓉知道這又是歪理邪說,說:「唱歌也能將人唱病,那以後我要恨哪個了,就跑到他面前唱歌,唱得他一病不起,以解我心頭之恨。」魏德正說:「你那麼陽光,有什麼心頭之恨?不過那天的《紅豆》,你確實唱得太哀怨了,弄得我特別傷感。一傷感,免疫力跟著下降,我也就染上了感冒。」鄭玉蓉說:「魏書記那麼樂觀豪放,天塌下來怕是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竟然也會傷感,還染上了感冒,我才不信哩。」魏德正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莫非我就沒權利傷感?」
鄭玉蓉樂道:「看來是我的錯,不該唱這種讓人傷感的歌。下次給您唱些歡快的曲子,讓您精神煥發,不僅不會感染感冒,還會提高免疫力,抗病強身。」魏德正頓時來了勁,說:「還下次什麼?現在就給我唱一首,怎麼樣?」
見魏德正情緒高漲,鄭玉蓉也興奮起來,說:「那我將通俗唱法和民族唱法結合起來,給您唱首《美麗的祖國像花園》,怎麼樣?」魏德正鼓掌贊成,說:「我還從沒聽過用兩種唱法唱的歌呢。」
鄭玉蓉於是唱道:
美麗的祖國像花園
花園的花朵真鮮豔
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
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娃哈哈呀娃哈哈
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魏德正這是第二次聽這首歌了。第一次是到機關幼兒園去揭牌,在於清萍的班上聽課,於清萍彈琴,她班上孩子唱的,當時只覺得這種歌特別適合孩子們唱,現在出自鄭玉蓉的口,又是清唱,想不到也別有意趣。魏德正笑道:「這支歌真好聽,我從來沒聽到過。這是中國的歌曲還是外國的歌曲?」
鄭玉蓉知道他在說笑話,說:「那就要看領導的意思了,領導說是中國的就是中國的,說是外國的就是外國的。」
魏德正一臉詭譎,說:「我估計是外國的,咱們中國恐怕還沒有這麼高水平的作曲家,寫得出如此優美動聽的曲子。而且那歌詞就是讚美外國的,好像還讚美了兩個國家。」鄭玉蓉瞧一眼魏德正,知道他有高論要發,說:「何以見得?」魏德正說:「剛才你唱歌的時候,我可是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裡,後兩句你不僅唱到了荷蘭,還唱到了美國。」
鄭玉蓉這下迷惑起來,說:「領導別冤枉我,我可沒有唱到荷蘭和美國去。」魏德正說:「那你將後兩句再唱一遍給我聽聽?」鄭玉蓉說:「唱就唱。這回您得聽清楚嘍。」然後唱道:「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魏德正說:「是嘛,我確實沒有聽錯。也怪不得,咱們國家資源無序開採,環境破壞厲害,空氣汙染嚴重,臭氧層穿洞,我們的陽光自然沒人家歐洲國家那麼燦爛,如果能照照他們的陽光,那該有多好!同時咱們雖然正在奔小康,可許多人還沒擺脫貧困,讀不起書,看不起病,即使做了富人,也得看官人的臉色,即使做了官人,還有更大的官罩著你,所以從下到上,從民到官,一個個愁眉苦臉的,不像人家美洲人那麼無憂無慮,心情舒暢,生活幸福,他們的笑臉實在太令人羨慕了。因此你唱得還頗有道理:荷蘭的陽光照耀著我們,美國人臉上都笑開顏。」
鄭玉蓉稍一愣,立即明白過來,笑得縮到了地上,一隻手捧著肚子,一隻手揚起來,朝魏德正打去,說:「您好壞好壞喲!」
因為鄭玉蓉是笑著的,那您好壞好壞喲幾個字音從她嘴裡出來時,也就顫顫悠悠,嗲聲嗲氣的,格外富於磁性。陡然間,魏德正就被鄭玉蓉打動了,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他的手往前一撈,抓住鄭玉蓉那隻冰清玉沽的臂膀,輕輕一拉,就將她拉進了懷裡。
鄭玉蓉嘴裡的笑聲戛然而止。她好像並沒反應過來,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硬,下意識地扭了扭,想掙脫魏德正。魏德正的手臂卻像鐵環一樣箍著,沒有絲毫鬆動。
鄭玉蓉又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使命,立即放棄了那本來就不太堅決的掙扎,身子一軟,整個兒癱在魏德正的懷裡。
羅家豪的電話是上午打到卓小梅手機上的。當時卓小梅不在機關幼兒園,她在到處尋找秦博文。秦博文是昨天下午出的門,直到今天上午還沒回來。幾次打他手機,都沒有訊號,卓小梅實在放心不下,只得跟蘇雪儀她們打聲招呼,出了幼兒園。
昨天下午秦博文還是與卓小梅一起下的樓。秦博文好不容易湊齊三萬元,要到法院去向黃庭長進貢。先就跟黃庭長聯絡好了的,他下午正好沒事,在庭裡坐等秦博文。卓小梅說:「這回黃庭長總該在你手續上簽字了吧?」秦博文笑笑,嘴角的肌肉往邊上扯了扯,說:「他不籤也行,我拿包炸藥,炸他個粉身碎骨。」卓小梅說:「少說蠢話。」也不怎麼在意秦博文臉上的笑。卓小梅知道說者不做,做者不說,秦博文要是有這種膽量,也許早就不是現在的秦博文了。晚上沒見秦博文回來,卓小梅以為他已辦好手續,正在陪法院的人喝酒。說不定還是黃庭長請的客呢,他白白拿了三萬元,請客也是應該的嘛。
沒想到秦博文卻一夜未歸。炸他個粉身碎骨!卓小梅心頭不禁忐忑了一下,腦袋裡突然冒出秦博文說過的這句話來,還有他說這句話時臉上那不太自然的笑。莫非是黃庭長錢到手便變了卦,又生出什麼花樣來,秦博文氣憤不過,真的讓他粉身碎骨了?知夫莫如妻,這世上最瞭解秦博文的人自然是卓小梅了,她知道他絕對是大大的良民一個,不然也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順著法官們,要他圓他就圓,要他扁他就扁了。這樣的良民,誰想讓他驚世駭俗一把,那是要有一點水平的。
不過無數事實業已證明,現在法官們的水平都一個比一個高,卓小梅心裡也就不免惶惑起來。還有一句老話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這句老話在中國大地上流行千年萬年了,好像失靈的時候少,見驗的時候多。朝朝代代的人都這麼做過來的。想不讓這句話流行恐怕都有些困難。何況人人都有一張嘴巴,這張該死的嘴巴除了吃飯和接吻,還要說說話。光說話,不吃飯和接吻,那是很難受的;光吃飯和接吻,不說話,同樣難受。偏偏中國人口頭表達能力強,最好的文學,最偉大的真理,幾乎都是口口相傳流傳下來的。雖然病從口入。禍從口出,甚至愎誹心謗也實屬十惡不赦,但是聲音無跡無形,畢竟沒有白紙黑字那麼容易授人以柄。也是國人神經過敏,逼急的時候說說這個反字,無非是消消氣,不見得就一定要做到。說得到做不到的事太多太多,說得到就硬要逼你做到,那是要有些本事的。怕就怕有些人偏偏有這樣的本事。卓小梅見得不少,當今有這種本事的人還不在少數,包括法柄在握的法官。
這麼胡思亂想著,遠處的法院大樓已歷歷在目,尤其是樓頂「人民法院」的招牌更是金光燦燦,格外顯眼。下了公共汽車,見大樓前有人來來往往,一派祥和,好像並沒出過什麼大事的樣子,卓小梅那顆懸著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為印證自己的判斷,卓小梅沒有止步,到傳達室做了登記,走進大樓。抬頭便見大廳正面牆上「執法如山」四個燙金大字壯碩飽滿,冷峻森嚴。卓小梅眼前不由得晃了晃,弄不明白那山究竟是金山,還是銀山。
轉彎抹角找到經濟庭,小聲問哪位是黃庭長,好一陣沒人理她。只得來到一個年輕法官面前,問他黃庭長在不在。年輕法官好像在看桌上的案宗,聽聲音是衝著自己來的,才抬了抬頭。並沒正眼去瞧卓小梅,只是狐疑地問道:「你是他什麼人?」同時扶了扶頭上的大蓋帽,帽上的國徽顯得格外莊嚴和神聖,
來找黃庭長,還要是他什麼人?難道不是他什麼人,就不能找他?法院大樓頂上不是明明樹著「人民法院」的招牌麼?既然是人民法院,法院裡面的法官該是人民法官吧?難道人民不可以來找一回人民的法官麼?卓小梅當然不傻,不會說自己是人民,來這裡找人民的法官。如果這麼說了,那她就不是人民,而是神經病一個。人民出錢養著的部門幾乎沒有不冠以人民二字的,可有些部門成天想著的是怎樣把權做大做強,哪裡還在乎你人民不人民?不信你對他們說自己是人民試試,看誰會理你人民。卓小梅於是扯謊說:「我是黃庭長的朋友。」她堅信朋友比人民管用。
「朋友?」年輕法官雖然半信半疑,然而臉色已變得明朗多了。他從頭至腳將卓小梅打量一番,彷彿在判斷眼前這個女人夠不夠黃庭長朋友格似的。這才發現卓小梅長相不俗,氣質優雅,他們的黃庭長若有這樣的朋友,那恐怕不僅僅是經濟庭的光榮,簡直就是法律的光榮了。這才暖昧地笑笑,說:「黃庭長剛剛還在,院長喊他走了,好像是到市裡去找什麼領導去了。你給他打電話吧?」
卓小梅想,電話打不打倒無所謂,只要他沒粉身碎骨就行了。既然黃庭長沒有粉身碎骨,那麼便還有找回秦博文的可能性。只是秦博文到底去了哪裡?卓小梅走出法院,站在空曠的大街旁,茫然四顧,一時不知上什麼地方去找該死的秦博文。
事情還得從昨天下午說起。秦博文拿著三萬元,從黃庭長手上換走手續後,直接去了財務科。當時財務科人很多,王科長笑容可掬,給他挪過一把椅子,要他稍候片刻。秦博文受寵若驚,自己沒給過他半點好處,他竟然也這麼客氣。老百姓都有了心理障礙,求人辦事,沒送物送錢,人家就對你客客氣氣的,總覺得不踏實,不是內疚不已,就以為是別有用心,藏著陰謀。所以老百姓寧肯天天看到的是冷臉,打死他也不願看到笑面。習慣了冷臉,偶爾遇見一回笑面,能不發毛麼?笑裡有假,笑裡藏刀,那些千年成語可是越來越靈驗了。就好像進了醫院,寧肯醫生收你紅包,他不收紅包,不見得割你闌尾時非得把你的卵巢割掉,給你輸血時非得把愛滋病或肝炎病毒一同輸進去,但在你的藥費單上七添八加,這完全是他的自由,憲法都管不著。他若收你三千,結賬時你的藥費單上也許會少五千六千,不收你這三千,說不定藥費單上多出七千八千的,你還矇在鼓裡。中國人的數學能力都很強,這種簡單的加減法沒有算不來的。
秦博文的擔心並非沒一點道理。財務科的人終於漸漸稀少起來,王科長把他叫進了旁邊的小房裡。秦博文還以為轉賬單放在小房裡,進門後就從衣服裡面掏出一條高檔香菸,放到王科長面前,然後送上那張法院領導、執行庭法官和經濟庭黃庭長等人都簽了字的轉賬手續單。王科長對手續單沒有興趣,卻拿過香菸.放手上掂掂,說:「秦老闆你這是幹什麼?咱們誰跟誰呀,你也來這一套?」好像跟秦博文是好幾代的世交。秦博文說:「這是應該的嘛,給您添麻煩,我也沒什麼孝敬您的。」王科長搖著頭說道:「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將香菸放進身後的鐵皮櫃裡。
既然收了香菸,事情總可以給辦了吧?不想王科長漫不經心地拿過秦博文的手續單,隨便瞧一眼,放慢語氣說:「秦老闆啊,這幾天你的手續怕是還辦不成。」
這些狗日的,又來了!秦博文直覺腦門血滾,差點就要控制不住了。可畢竟人在矮簷下,秦博文還是努力壓住心頭火氣,說:「手續上該籤的字不是都簽了麼,幹嘛還辦不成?」王科長說:「法院碰到了麻煩。不知誰吃飽飯沒事做,寫了舉報信給上面,說法院私分罰沒收入款,昨天審計部門的人已進駐法院。」秦博文說:「我的那筆款子又不是你們的罰沒收入,審計來了,跟我的手續有什麼關係呢?」王科長一臉的無奈,說:「審計一來,第一件事就是封我們的賬戶。你如果前天來辦,那就好了。」
這不是屁話是什麼!如果姓黃的前天簽了手續,自己不來辦,那不是神經病?八成是王科長找的藉口,也想像經濟庭和執行庭那些傢伙一樣,狠狠敲你一筆。秦博文的韌性好像已經到了極限,臉色都快紫了,真想一拳過去,砸扁王科長的鳥鼻子。可他還是沒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王科長是不會在乎你的拳頭的。秦博文一忍再忍,才好不容易忍住自己的憤怒,說:「有什麼通融的辦法,王科長給我出出主意吧。」意思是要他開個價。秦博文都已想好,只要不超過一萬,七千八千的,就認了,砸鍋賣鐵也要湊攏來,了斷了這事,如果獅子大開口,叫人無法承受,那就另當別論了。
王科長自然明白秦博文的意思。他笑眯眯道:「秦老闆啊,剛才我已經說過,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審計部門插了進來,搞得我們很被動,不然我早給你辦了,也不用跟你磨嘴皮,又說明又解釋的。我還是能夠理解你的,你的款子在法院裡停留的時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條條蛇都咬人,你們做老闆的其實也挺不容易。這樣吧,你硬要我出主意,我倒可以告訴你一個內部資訊,我們的段副院長跟審計局長是大學同學,私交挺不錯的,你是不是繞個彎子,跟段副院長接觸接觸,叫他給審計局長打聲招呼。審計局長若肯買賬,同意將你的款子當做特殊情況處理,那我們也就好操作了。」
段副院長既然是審計局長的同學,而且私交不錯,那審計局長還跑到法院裡來查什麼賬呢?王科長這話的破綻不是明顯得很麼?好像是覺察出了秦博文的懷疑,王科長又放低聲音說道:「秦老闆你是做老闆的,懂市場,卻不見得也懂官場。段副院長是法院的常務副院長,本來他完全可利用自己跟審計局長的關係,擋住他們不來審計法院的。可他是院長的死對頭,巴不得他們審出問題來,將院長搞倒,說不定他還可趁機扶正呢。」
這也像是編的故事,編得還挺生動的,可寫成小說了。為這筆款子,秦博文跟法院打了這麼多交道,知道法院院長基本上是上面下派的,副院長搞倒院長就能扶正,這不太符合當前實際。不過王科長的故事儘管不可信,秦博文卻還是問道:「那你說,我怎麼才能接觸段副院長?」
王科長說:「開誠佈公跟你說吧,我就覺得你這人也挺實誠的,願意把你當朋友看待,才給你出這個主意。你可不要去外面說,段副院長遲早會做這個法院院長,這是他背後悄悄透露給我的。你想想看,你一個生意場上的老闆,經濟方面的糾紛在所難免,如果你願意趁這個機會結交上段副院長,其中的利與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王科長說得越發神奇,彷彿這麼好的機遇,秦博文如果不巴結上段副院長,那簡直就是天下頭號傻瓜。他以為秦博文已經心領神會,說:「這樣吧,我還有事,就不跟你多說了。」然後開啟抽屜,拿出一張收據,遞到秦博文的面前,挑明道:「段副院長的女兒是今年上的大學,因為離錄取分數線少了四十分,學校按一分一千元的標準收了他一筆錢。你如果有這個想法,就收下這個收據。跟段副院長或者說未來的段院長搭上這層非同尋常的關係,以後你在生意場上橫衝直闖,看誰吃了豹子膽,膽敢招你惹你!」
王科長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原來就是為了從你身上敲走四萬。
不過說是敲也太露了點,王科長可沒這麼直白。至少表面看去,王科長好像並沒強迫秦博文,更沒逼他現在就拿錢。他再次苦口婆心開導秦博文,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不是誰想攤就攤得上的,先回去認真想想,想好了再來拿段副院長那張收據。打他電話也行,他可以親自送過去。給秦博文和段副院長牽線搭橋,他非常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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