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故技重施

意圖 肖仁福 第1頁,共2頁

不大的秋雨一連下了好幾天。

望著那懶洋洋的雨絲在空中無力地飄著,卓小梅的心情越發變得沉鬱。不知於清萍的進展如何,想打電話問問她,又考慮到做什麼都有一個過程,想急是急不來的,只得繼續耐心等待。於清萍並非等閒之輩,她不僅僅有那麼迷人的外貌,她的內秀和智慧,足以套牢每一個血性男人,只要她樂意。不過卓小梅心裡還是沒底,世上的事情總是充滿變數,魏德正又不是吃素的.不那麼容易對付。

又過去了好多天,秋雨才悄然停止下來。於清萍終於敲響了卓小梅家門。也不知是燈光亮度不夠,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於清萍目光暗淡,臉色有些灰黃。卓小梅心裡一沉,知道這事沒成。但她還是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又是讓座,又是端茶水,好像於清萍是沒事上她家裡來閒逛來的。

於清萍不坐,也不喝茶,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間,歉疚道:「卓園長,真對不起,我沒完成你交給的任務。」

儘管已意識到了事情的結果.但這話真的從於清萍嘴裡明白說出來後,卓小梅眼前還是花了花。不過她努力穩住自己,又雙手放到於清萍肩上,將她按到沙發上,說:「先坐下再說。無非就是機關幼兒園從維都市這塊土地上徹底消失後.你我另謀生路。咱們還沒到養不活自己的地步吧。」

於清萍眼睛望著牆角,說話的聲音不高:「我也不是跟一個兩個男人打過交道,有些男人的地位和品位比魏德正低不了多少,可只要我稍稍有所表示,這些男人卻像從沒聞過腥味的餓貓,恨不得馬上將我囫圇吞下。魏德正卻不同,一直對我客客氣氣的,好像我不是有血有肉的年輕女人,而是他的男性同僚。我不明白,他到底是知道我是機關幼兒園的老師,早有防備,還是天生少了一根筋,不懂女人。」

接著於清萍說了說這段時問跟魏德正的交往。

這一向魏德正不是特別忙,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到於清萍弟弟店裡去。無非是兩件事,吃飯和喝茶。飯菜既清淡又簡單,滴酒不沾。飯後就在於清萍弟弟特意安排的小茶室裡喝上兩壺好茶,一邊看看隨身帶去的檔案和材料。也有沒看檔案和材料的時候,就在吳秘書和於清萍姐弟陪同下,打幾盤衛生撲克。衛生撲克就是不打錢的撲克,只鑽桌子或掛鬍子。魏德正將打撲克當成休息,不怎麼用心,他鑽桌子和掛鬍子的時候也就最多。後來於清萍提m這種懲罰太落伍,建議以茶代罰,誰輸誰喝茶。魏德正嗜茶如命。非常贊成這個提議,小吳和於清萍的弟弟也只得服從。這樣魏德正便輸得更勤了,還表揚於清萍這個主意高。於清萍說:「魏書記原來是茶君子,我家裡倒有好茶。可以拿出來共享。」魏德正來了興致,說:「你怎麼不早說呢,有好茶明天晚上一定拿來喲。」

第二天於清萍讓弟弟安排人到城外取來新鮮維露山泉,晚上把卓小梅送她的千里香帶到了店裡。當然還帶去了家裡那套上等茶具。魏德正記著於清萍的話,晚飯時把她也叫進了包廂裡。於清萍說:「魏書記是想用晚餐換我的好茶?」魏德正說:「小於真是靈性。跟你說吧,我到你弟弟店裡來,圖的就是個清靜,所以吃飯從來只讓小吳陪著,只打撲克時請你姐弟倆出面。今天因你說過要帶好茶來,我才破了這個例。」

於清萍暗喜,知道機會終於來了。所以飯後泡茶時,便格外用心,把自己平生對茶的理解和領悟,都溶人到了弄水司茶的整個過程中。魏德正見識過一些司茶女手上的茶藝,那是受過專門培訓的,嫻熟的手法非常到位,然而過於職業化的東西,往往受程式和套路的限制,缺乏變化,靈氣不足。倒不如於清萍,雖然不夠專業,卻顯得隨意和靈動,飽含了才情,特別富於個性。恰恰是這一點,最容易感染茶君子,魏德正很快就被於清萍的茶藝吸引住了。他還注意到於清萍那雙擺弄著茶具的雙手,手指修長豐腴,手腕白淨靈巧,跟精緻的茶具和清亮的茶水相得益彰,格外養眼。由手及人,魏德正對眼前的女人漸漸產生了興趣,發現她是那麼靚麗和迷人,既有年輕女人的性感,又有成熟女性的高雅,在維都這種並不怎麼發達的中等城市裡,實屬難能可貴。

魏德正能做上這個級別的官,道行自然不淺,心裡儘管對於清萍挺有好感,表面上卻一副毫不經意的樣子。但一切還是沒能逃脫於清萍的第六感覺,她清楚魏德正開始進入角色,一招一式也就越發來得從容了。

不知是自己心情好,還是於清萍的茶藝上佳,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吧,魏德正覺得從沒喝過這麼好的茶,說:「鐵觀音我喝得不少,包括數千元一斤的至尊王中王,卻怎麼從沒覺得這麼好喝呢?」於清萍給魏德正杯裡註上茶水,說:「今晚的茶叫千里香,也就千元一斤,在鐵觀音中屬於中等偏上的茶級,與魏書記說的至尊王中王.可隔著好幾個等極呢。」

魏德正有些不太相信,說:「同是鐵觀音,茶級高的還沒有茶級低的好喝,是我的味覺出現了偏差,還是我喝過的至尊王中王屬於假冒偽劣?」於清萍說:「那不太可能吧,誰敢用假冒偽劣招待您這樣的大領導?估計您從前喝過的至尊王中王,泡茶的水不是太講究,用水的方法可能也欠缺了點。我的陋見是,茶的屬性與別的消費品不太一樣,比如香菸,火一點,好壞便明,而決定茶水的好壞,除了茶級,還受著泡茶的水質和茶藝等諸多要素的制約。只有好茶配好水,再由好茶藝來調理,最後才出得了好茶。今晚的千里香,雖然茶級不比魏書記喝過的至尊王中王,可我用的水是城外的維露山泉,那是維都第一泉,天生就是泡鐵觀音的好水,加上水的溫度和泡茶的時間,我都把握得比較準確,剛好符合千里香的茶性,泡出來的茶水也就勉強能中魏書記的意。」

於清萍一席話,讓魏德正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點頭說:「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好茶葉是好茶的前提,可沒有好水,沒有好茶藝來沖泡,還是出不來好茶水,這道理既淺顯又挺有哲理的。說白了,叫做最佳化組合。這讓我想起咱們領導班子的配備和經濟建設中的資源配置,與泡茶完全是一回事,至關重要的就是最佳化組合,組合得好,才能最佳化,才能產生團結而有力量的班子,最後產生生產力和經濟效益。」

魏德正真是三句不離本行,於清萍討好道:「這就是領導比群眾高明的地方,群眾眼裡盯著的是茶,心裡想著的還是茶,叫做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不像領導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魏德正笑道:「還有一句你沒說,到了最後,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

說得在場的小吳和於清萍弟弟都笑起來。大家的茶興越發高了,喝到很晚才散。

從此,每天晚上魏德正都叫於清萍來陪他和小吳吃飯,飯後再讓她泡茶。還把人家送的最好的茶葉都帶了來,讓於清萍也跟著大享口福。有人說晚上喝茶睡不著覺,魏德正卻恰恰相反,喝了於清萍泡的茶,心裡才踏實,一覺睡到大天亮,倒是沒喝茶,卻睡不沉,容易失眠。有時晚上抽不開身,沒法去於清萍弟弟的店裡,便讓小吳置了一套上好的茶具,準備好茶葉,把於清萍接到他維都山莊1208房間,給他泡茶喝。偶爾出差或下縣,回不了維都,沒法喝上於清萍泡的茶,魏德正便像少了什麼,悵然若失。看來他是喝於清萍的茶喝成了習慣,喝出了癮,連精神上都產生了依賴。

這天晚上要開常委會,魏德正知道這種會不到深夜一兩點是散不了的,便要小吳轉告於清萍,晚上不要到1208來了。於清萍答應著小吳,晚上十點過後,還是去了維都山莊。小吳有1208房卡,平時都是他開的門,今晚小吳不在,於清萍只得去找當班的服務員。服務員望她一眼,說1208的主人自己有卡,意思是不想給她開門。大堂副經理多次見於清萍隨小吳出入魏德正房間,過來從服務員手中要過房卡,主動上樓開了門。進屋後,於清萍開了房問頂燈.先擺好紅木茶几,然後開啟壁櫃,取出茶具和茶葉,做好前期準備,只待魏德正回來,立即燒水泡茶。

好在今晚的常委會議題比平時少,魏德正散會後回到維都山莊剛過十二點。聽到門上插卡的聲音,坐在沙發上的於清萍手一伸,立即按下電熱壺的開關。

推開門,見於清萍候在茶几旁,魏德正又驚又喜,說:「小吳沒告訴你,我今晚要開常委會?」於清萍開啟手中茶盒,用竹製茶匙挖了兩匙茶葉,倒進紫砂茶壺裡,一邊笑道:「小吳給我打了電話的。可我知道魏書記不可一日無茶,還是來了。魏書記不覺得唐突吧?」

「哪裡哪裡,這個時候還能喝到你泡的茶水,我何樂而不為?」魏德正其實求之不得,將公文包放到書桌上,立即過來,坐到於清萍對面的沙發上。電熱壺裡的水已開始沸騰,突突突冒著水汽,於清萍提過來,手腕一偏,晶亮的水柱射出壺嘴,吐嚕嚕吐嚕嚕沖人紫砂茶壺。壺中茶葉浮上壺口,舒展開來。於清萍捏住紫砂壺蓋,優雅地颳去壺口泡沫,再輕輕蓋上。又從竹筒裡取下竹夾,夾了兩隻小茶杯,放入寬口陶瓷杯中,倒了沸水燙泡。燙得差不多的時候,重新夾出來,並排擱到茶盤上。

一切準備就緒,紫砂茶壺裡的茶水也剛好泡就,於清萍捏住壺把,將冒著香味的澄亮的茶水倒入公道杯中,再拿了公道杯,來回往兩個小茶杯裡倒茶水。倒到八分樣子,收住公道杯,做了個請的姿式,說:「領導先用。」魏德正笑笑,端過杯子,湊到鼻子下聞聞,歙歙鼻翼,頭微微一仰,一杯茶便進了口。

放下茶杯,魏德正的嘴巴還扁著,細細體會著濃釅芳醇的茶水漫過唇齒,洇過舌面,滑向喉嚨,進入肺腑,湧向全身血管的過程。那不僅是一個生物意義上的吸納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由物質向精神逐漸轉換的過程,一切因為權力的角逐所帶來的煩惱,因為事務的糾纏所積累起來的疲憊,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淡化了,滌盡了,讓魏德正通體透明起來,連整個世界好像也在不知不覺問由濁而清了。

魏德正暗自感激著於清萍。官場如戰場,戰場上的人總是疲於奔命,不得安寧,是於清萍用上佳的茶水,讓自己的體力得到調整,精神得到淨化.有幸享受到這片刻寧靜。

望著於清萍那雙遊走於茶具之間的好看的手,魏德正也是一時興起,生出一個念頭,要跟她學習茶藝,這樣於清萍不在的時候,便可自衝自泡,自斟自酌了。魏德正說:「你可不可以做我老師,教我弄水司茶?」於清萍說:「魏書記是靈性人,何用我做老師?親自泡上兩次就能學會。」起身給魏德正讓位。

魏德正先上洗手間淨了手,這才回來坐到司茶的位置上,按照於清萍泡茶的套路動手操作。也是怪,看於清萍泡茶時.她是那麼遊刃有餘,手中茶具特別聽從調遣,似有靈性一般,到了自己手上,卻變得有些不太聽話,你指東它擊西,不得要領。於清萍笑道:「這些杯杯盞盞真調皮,遠沒有你手下的局長處長那麼好使喚吧?」魏德正也笑了,說:「可不是麼?我手下的局長處長們.頭上的帽子是我給的.我說句什麼,哪敢稍有不從?」

魏德正畢竟不是笨人,又有於清萍一旁指點.很快就掌握了基本要領。只是泡出來的茶水味道欠缺了點,沒有於清萍泡的地道。於清萍鼓勵道:「要想泡出一流的好茶.還得慢慢琢磨,細細感悟,那是需要過程和時間的。這有點像中國太極,學會拳腳上的招式容易,可那僅僅是皮毛功夫,必須形隨神動,心到意到,才可能漸入佳境,以臻完善。不過憑魏書記的悟性,多多實踐,用不了太久就會大有長進。」魏德正說:「謝謝於老師的鼓勵。」

不覺過去兩個小時.魏德正仍興致勃勃的樣子.提了水壺。還要去接水。於清萍提醒道:「今天的節目是不是可以結束了?」魏德正看看手機,喲了一聲,說:「這麼晚了。你乾脆別走了,我讓服務員給你開個房間。」於清萍說:」我家離這裡也不遠,還是回去吧。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睡這麼好的賓館.我可沒法入眠。」

魏德正不好堅持,說:「那我開車送你回去。」開啟公文包,拿出車鑰匙。見於清萍正在收拾茶具.忙伸手去攔她.說:「別勞駕你了,把你送走後,我自己回來收拾。」於清萍說:「這也要不了兩分鐘。」去扒魏德正的手。不經意間,魏德正手上的車鑰匙被碰掉了,噹啷一聲掉在茶盤上。

於清萍稍稍遲疑,就放下手中茶具,拿過車鑰匙,要還給魏德正。伸直腰,一抬頭,便見魏德正正瞧著自己,目光有些異樣。於清萍一慌,感覺胸悶氣短起來。卻意識到自己的目的就要實現了,於是趁遞車鑰匙的當兒,鼓起勇氣,一把抓住了魏德正的手。

魏德正僵在那裡,動彈不得,於清萍順勢撲進他的懷裡。

兩人相擁著立在地上。於清萍感覺自己就要化在這個暖暖的懷抱裡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上了這個男人。這個因手握大權而氣質不凡的男人實在太有魅力了,在這段時間並不長的交往裡,於清萍時時能感覺到這種特殊魅力對自己的吸引。只是於清萍畢竟不是為愛而走近魏德正的,她有委身於他的企圖,卻絕對沒有真去愛他的打算。一個經歷過婚姻,也見識過不止一個兩個也還優秀的男人的女人,真心愛一個男人的可能性已經不是太大。也許不能排除兩性相吸的可能,如今跟一個人上床容易,跟一個人真愛實在太難。

於清萍這麼尋思著,害怕自己因為對愛的懷疑,讓剛剛升起來的熱情散熱變冷。她騰出一隻手,開始去解魏德正脖子上的領釦。解到第三個時,那隻手轉移了目標,往衣服裡面插進去,在那個寬闊飽滿的胸堂上搓揉起來。

最後兩個人纏著絞著,繞過茶几,捱到了床前。魏德正在於清萍那張漂亮的臉蛋上狂吻起來。兩隻手也沒空著,掀開她的上衣,扣住裡面兩隻豐碩的rx房。於清萍越發不能自抑了,摟緊魏德正,往後一仰,兩人滾到大床上。

滾上兩個來回,於清萍仰躺著不動了,嬌喘著,著手去松魏德正的褲頭。在魏德正的配合下,於清萍沒費力就把那系得緊緊的皮帶解了下來,然後玉手一伸,往裡面掏進去。

在這節骨眼上,魏德正突然清醒過來。正應了中學課文裡常用的那句話,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把抓住於清萍就要得逞的手,然後慢慢扯了出來。最後魏德正站直身子,扣緊腰上皮帶,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以淡然的口氣說了句:「對不起了,於老師。你看時間不早了,我還是送你走吧。」

於清萍不知哪裡出了錯,就要到手的獵物就這麼掙脫了。她有些氣餒,很不情願地坐起來,溜到床下,背過身去整理衣服和頭髮。無意間瞥見牆上的鏡子,只見裡面那張漂亮的臉蛋潮紅未褪,像剛走下舞臺還來不及卸妝的演員。於清萍知道那不是興奮的原因,而是羞愧所致。她覺得遭男人拒絕,跟遭男人強xx一樣,同樣是極其恥辱的事。

在車上,兩人沉默著,滿腹心事的樣子。好一陣,魏德正大概是覺得對不起於清萍,才無話找話道:「要不要放首歌聽聽?」於清萍像是沒聽見魏德正的聲音,毫無反應。她正透過窗玻璃,望著外面寂靜的燈火,心情有些沉重。可她不知到底為啥沉重,是因為被魏德正拒絕呢,還是因為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魏德正放棄了放歌的企圖。也沒再吱聲。此時此刻,說什麼都是廢話。直至來到於清萍住地樓下,將車停穩,他才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於老師,我真的不想這樣。如果你不是機關幼兒園的教師,那就好了。」

於清萍自然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心下想,這個魏德正如果像卓小梅所認為的那麼容易對付,那麼他就不是魏德正了。

現在,當於清萍把這句話轉述給卓小梅的時候,卓小梅也感到很無奈,說:「也許在你剛接近他的時候,他就有所警覺,看出了你的意圖。」於清萍說:「我真不中用,辜負了卓園長你的厚望。」卓小梅說:「不是你不中用,是我小看了魏德正。」於清萍說:「我也真的沒想到,魏德正這麼與眾不同。」卓小梅說:「他能抵住小誘惑,是因為他眼睛盯著大誘惑。」於清萍說:「這樣的人也就太可怕了。」

卓小梅不想老說魏德正,安慰於清萍道:「清萍你是盡力了,我非常感謝你。只是讓你受了委屈,我心裡不安。」於清萍嘆道:「我更加不安。咱們多年的好姐妹了,你對我器重有加,我卻不能為你分憂,為單位做點事情。」卓小梅說:「這大概就是天意吧。憑我們弱小的力量,自然還不足以改變天意。因此你別往心裡去,這事過去就過去了,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你已經問心無愧了。」

於清萍要走的時候,卓小梅送她出門,說:「清萍,我代表單位和我本人再次感謝你。哪天機關幼兒園不存在了,我如果吃不上低保,要自謀生路,而你也不嫌棄我,我第一個就請你做合作伙伴。」於清萍故作輕鬆道:「算了吧,我受你的統治已經受夠了,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去傍大款,當二奶,我不相信姓魏的看不上我,其他男人也會對我無動於衷。」

這就是於清萍,這個時候還開得起玩笑。卓小梅卻有些心酸,紅紅火火的機關幼兒園會陷入這種窘境,才不得已把自己的姐妹推向人家懷抱。這也就罷了,竟然還慘遭拒絕。

來到樓道口,於清萍回頭,說:「卓園長你還是回吧。」

一陣秋風,吹落數片梧桐樹葉。順著梧桐枝頭往上望去,一勾弦月寡然,靜靜地掛在天邊。卓小梅站住了,說:「那我好走。」於清萍也抬頭瞧瞧天上。彎月無語。她忽然傷感起來,一汪清淚蓄滿美麗的大眼。也許是怕被卓小梅看見,她連再見兩字都未及出口,頭一低,出了樓道。

其實卓小梅已看在眼裡,不過是假做鎮靜,視而不見而已。

於清萍的身影已轉過牆角好一陣了,卓小梅還在原地立著,木頭一樣。直到又一陣秋風吹來,一片闊大的梧桐葉撲至肩頭,卓小梅忽覺背心一涼,禁不住打一個寒顫,這才抱緊雙臂,悽然上了樓。

進屋後,反手關上門,卓小梅便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鼻孔裡像塞進一團溼棉花似的。

卓小梅向來身體不錯,一年四季難得吃藥吊水,打兩個噴嚏,塞塞鼻子,純屬小小感冒一個,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就沒太在意。放心不下的還是機關幼兒園,她賊心不死,不情願就這麼眼巴巴看著機關幼兒園在自己手上被改制變賣掉。何況還有康副省長的親筆批示。市歸省管,維都市並不是獨立王國,卓小梅相信市委常委還不敢將康副省長的親筆批示當作廢紙,隨便扔進紙簍裡了事。

不想這回的小感冒給卓小梅製造了大麻煩。拖到第二個星期,突然發起了高燒,連續幾天退不下來。卻還想抗著,以為能抗得過去。為那四十多萬元款子,秦博文還在跟法院的人周旋,見卓小梅這個樣子,只得扔下自己的事,將她拉上計程車,趕往醫院。一檢查,已是嚴重肺部感染。醫生說如果再拖兩天,那要出危險了,當即開了住院治療單。

病就是怪,你不把它當病的時候,哪怕病得不輕,如果硬要強行扛著,總能扛上一陣子,一旦病字在心,便難於支撐了。從走進醫院的那一刻開始,卓小梅就感覺渾身疲軟,連扶牆的力氣都沒有了。而事實是幾天的高燒,已將她的能量消耗殆盡,想不倒下也得倒下。所以秦博文拿著醫生開具的住院單給卓小梅過目時,她也就無話可說,只得無力地點點頭,同意住幾天院。

當天下午,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就急匆匆跑了過來。見卓小梅的病情已得到控制,這才吁了一口氣。忽想起機關幼兒園是入了醫保的,馬上給董春燕打了電話。董春燕每月要上醫保處交一次職工醫保費,熟門熟路,很快就把手續辦了下來。蘇雪儀徵求卓小梅意見,是不是安排園裡職工輪留來陪護,卓小梅不同意,說有秦博文陪著就夠了,大家工作辛苦,興師動眾的,大可不必。見卓小梅態度堅決,她們也就不好再堅持。卓小梅還囑咐她們,不要將病房告訴單位職工,這既影響工作,也不利於自己休息和養病。

卓小梅平時不怎麼用藥,藥效好,打上兩天點滴,病情便大有好轉,有些力氣下床走動了。就要秦博文別陪了,辦自己的事去。秦博文不走,說結婚那麼多年,也沒好好陪過妻子,這可是一次難得的補償的機會。卓小梅就有些感動,真想像戀愛時那樣,投進他寬厚的懷抱裡,撒上一陣嬌。卻發現已經不容易做到這一點了。歲月已將激情蝕咬得異常粗糙,人一天天變得遲鈍起來。卓小梅有些傷感,跌坐在床頭。

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卓小梅以為是醫生查房來了,別過頭,竟然是於清萍。卓小梅說:「清萍你怎麼來了?是不是蘇雪儀她們說了我的病房?」於清萍說:「她們才不會背叛你呢,我是自己打聽到的。」卓小梅笑道:「你這是上綱上線了。」

於清萍挨著卓小梅坐下,說:「你的身體素質向來不錯,這次卻還是病倒了。」卓小梅說:「這不奇怪,誰都會得病的,除非你成了仙,得了道。」於清萍說:「只有我最清楚你的病因。」卓小梅一時沒反應過來,說:「那你說說,我是什麼病因?」於清萍臉帶愧色,說:「都怪我不中用,不然你也不會這麼大病一場了。」

卓小梅終於明白了於清萍的意思,說:「這完全是兩碼事嘛,哪像你說的?跟你說吧,我還沒脆弱到這個地步,為單位的事生一場病。」

於清萍走後,又來過好幾個老師。卓小梅心裡很是感激,卻要她們轉告大家,不到醫院來影響她的休息,就是對她最大的關心了。

後來連吳秘書也來了。

當時卓小梅出門上了趟衛生間,剛回到床前,吳秘書進了病房。卓小梅忙迎上去,說:「吳科你是到醫院來找人,走錯地方了吧?」

「怎麼會走錯地方呢?」小吳將手上的花籃遞到卓小梅手上,說:「本來魏書記要親自來看望你的,誰知正要動身,省裡來了個重要領導,他只得趕緊通知在家的常委,跑到邊界上迎接領導去了,留下我代表他來表示問候。」

卓小梅嘴上感謝著魏書記,將花籃放到床頭櫃上。又將秦博文介紹給小吳。小吳上前跟秦博文握手,打著哈哈道:「我知道秦工是上海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才生,久仰久仰了。您不知道,魏書記經常提及您,對您這個老同學可是讚賞有加喲。」

旁邊的卓小梅稍稍留意了一下,怎麼看怎麼覺得吳秘書特別有領導派頭。簡直跟魏德正毫無二致,一舉手,一投足,甚至說話的聲調和節奏,彷彿就是從魏德正身上覆制下來的。現在領導秘書不做領導,好像是越來越困難了,只不過大領導秘書做大領導,小領導秘書做小領導而已。既然這是鐵律,領導秘書不做領導那是不可能的,那麼做秘書時不跟領導好好學一學,輪到自己做領導了,萬一拿不出領導派頭,那豈不是辜負了領導的栽培和廣大人民群眾的殷切期望?

跟秦博文打過招呼,吳秘書掏出手機,給醫院馬院長打了個電話。不到兩分鐘,馬院長就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吳秘書指著卓小梅,笑著對他說道:「馬院長,你知道這是誰嗎?」馬院長說:「機關幼兒園的卓園長唄,我孫子就上過她們幼兒園。」吳秘書說:「你沒說錯,她確實是機關幼兒園的卓園長。可你知不知道,她還是機關事務局的卓副局長,這可是正式下了文的。」

「是嗎?」馬院長又點頭,又哈腰的,自我批評道:「只怪我平時檔案學得不好。」

吳秘書笑道:「那以後可得加強學習喲,主席還說,三天不學習,趕不上劉少奇呢。」一邊在馬院長肩上拍拍,像是上級拍下級,長輩拍晚輩。其實馬院長的級別相當於正處,比吳秘書的科級紮紮實實高了兩級,至於論年齡.馬院長都快六十了,幾乎是吳秘書的爺爺輩。可這是沒法子的事,吳秘書是重要領導的秘書,領導秘書自然見官大三級。數學成績再差的學生也算得了這個算式,三減二等於一,馬院長實際上還是低了吳秘書一級,因此他年齡大兩輩也沒用,只得反過來在吳秘書前面做孫子。

吳秘書僅僅將卓小梅介紹給馬院長,開了兩句玩笑,別的什麼也沒說。可他剛走,馬院長就給卓小梅安排了高幹病房。卓小梅賴著不肯走,說:「我又不是什麼高幹,怎麼好意思住高幹病房呢?」馬院長說:「事務局副局長還不是高幹,那誰是高幹?」卓小梅說:「這裡住著很舒服,我捨不得走。而且過兩天就要出院了。」馬院長說:「魏書記的秘書小吳打了招呼的,我不照辦,豈不是不尊重市委了?」還許願醫療費用按現在的普通病房標準結算。也是盛情難卻,卓小梅只得同意搬遷。

高幹病房就是高幹病房,沙發空調電視衛生間什麼都有。只一張大床,跟賓館裡的豪華單間差不多。秦博文覺得有意思,說:「事務局副局長不就是副處麼?也算是高幹?」卓小梅笑道:「什麼級別才是高幹?反正我沒見哪個檔案明確規定過。不過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不會把我這個所謂的副處當成高幹。無非就是馬院長看在魏德正的面子上,讓我也高幹一回。」秦博文說:「我明白了,高幹低幹,並不一定要以級別論,只要重要領導和重要領導秘書出了面,低幹也能成了高幹,否則高幹也白搭,弄不好也可能成為低幹。」

卓小梅說:「不管怎麼樣,還應該感謝小吳才是,他不是為我好,也就不會找馬院長了。」秦博文說:「那倒也是。我是說權威就是權威,領導秘書只一個電話,馬院長就飛快地跑了過來,如果領導本人親自駕到,豈不連衛生局長也得跟了來?」卓小梅說:「這有什麼可奇怪的?現在哪個領匯出門,不是眾星拱月,前呼後擁?」秦博文感嘆道:「世道如此,現在是天大地大不如錢大,理大不如權大。」

秦博文的話,讓卓小梅忽然想起他還擺在法院戶頭上的四十多萬元來。本來她曾多次動過念頭,想厚著臉皮去找找魏德正,請他給法院說句話,又怕秦博文有什麼想法,最終還是放棄了。現在秦博文像是開了悟,也意識到了領導權威的神通,卓小梅才忍不住開導他道:「你何不也動用動用權威,讓魏德正替你打聲招呼,儘快把事情給解決了?我相信只要你開句口,魏德正是會買賬的。」

不想秦博文的臉色頓時跌下來,緘口不聲了。

是不是秦博文覺得自己已花了那麼多精力和票子,事情都快辦得差不多了,沒必要再求魏德正,欠他一份情?顯然不是。卓小梅知道秦博文就是不願意面對魏德正。其實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過節,只不過當年兩人同時追求過一個女人。有意思的是生活喜歡捉弄人,當年情場上的贏家,如今越來越落魄,而當年敗在陣前的魏德正,現在卻官場得意,成為維都舉足輕重的人物。也許這些已經讓秦博文不能接受了,再要他低聲下氣到魏德正前面去說好話做小人,他自然覺得更沒面子。

只是卓小梅有些不解,這些臭男人竟會把自己那點一文不值的面子看得這麼重要。沒法子,此後她再不在秦博文前面提及「魏德正」這三個字了。

享受了一個多星期的高幹待遇,卓小梅已康復得差不多,準備出院。可馬院長堅決不同意,說他要對魏書記和吳秘書負責。卓小梅只好留下來,再靜養兩天,繼續享受享受這難得的高於待遇。只是不好老拖著秦博文,支開他,讓他忙自己的去。

這天卓小梅在床上小憩了一會兒,準備下床到樓下的草坪裡去走走,羅家豪和鄭玉蓉跑了來,把她堵在門口。卓小梅只得退回去,將他們讓到沙發上,笑問:「兩位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鄭玉蓉說:「總有人吃了飯沒事做,幹些通風報信的義務勞動。」

「玉蓉也學會閃爍其詞了,是跟羅總學的吧?」卓小梅笑道,忽想機關事務局的小許來,又說:「跟小許處得怎麼樣了?」玉蓉臉上有些不自在,說:「沒怎麼樣。人家堂堂國家幹部,怎麼會把我放在眼裡?」

卓小梅不好多問,把話題岔到羅家豪身上。羅家豪正在打量著病房,說:「小梅你真會享福,人家都在外面大搞社會主義建設,你卻躲到這星級賓館裡享清福來了。」卓小梅說:「什麼星級賓館,不過是維都市所謂的定點高幹病房。」羅家豪說:「不是小梅住在這裡,我也不會往這種地方跑,自然不知道維都還有這麼好的高幹病房。只是維都一個地級市,到底有多少高幹?」卓小梅說:「你管他有多少高幹幹什麼?住進來的就是高幹。」羅家豪說:「我算明白了,要想知道一個地方有多少高幹,用不著去組織部查領導檔案,跑到醫院高幹病房查查住院檔案就行了。」

等兩個人開了會兒玩笑,鄭玉蓉才插進來,說:「卓園長恢復得還挺快的,這一下我就放心了。園裡還有許多雜事等著我回去處理,羅老闆在這裡多陪陪,我先走一步。」卓小梅站起來,送鄭玉蓉出門,說:「看你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還往我這裡跑。」

到得門邊,鄭玉蓉攔住卓小梅,不讓她再送。卓小梅只得站住,看她扭動著好看的腰身,朝樓道口方向走去。那是隻有鄭玉蓉這種青春美少女才有的好腰身,女人一旦過了這個年齡段,哪怕你保養得再好,鍛鍊得再勤,也沒法把這樣的好腰身留住。卓小梅不免感嘆:多好的姑娘!那個小許大概努力得不夠,還沒贏得姑娘的芳心。

回頭問羅家豪:「玉蓉工作那麼出色,你也該關心關心她嘛。」羅家豪說:「年輕人的事,我也關心不上。好像是小許腳踏兩隻船,一邊在追鄭玉蓉,一邊還跟另外的女孩保持著密切聯絡,玉蓉知道後,堅決跟他斷絕了往來。」卓小梅搖頭道:「現在的年輕人,我們是越來越搞不懂了,哪像我們那時,一心從不二用。」

這下被羅家豪逮住了話頭,笑道:「我記得那時,我連正面看看你的勇氣都沒有,只是上課後,越過好幾排同學的腦袋,偷偷瞧幾眼你的側影。我覺得你的側影好迷人的,至今閉上眼睛,還歷歷在目。多年後我才想明白,那時我實在是太幸運了,因為無意中我得到了一個偷看你的最好角度,用文人的話說,叫做什麼斜看美人正看花。」

卓小梅被逗樂了,說:「你幾時也學會耍貧嘴了?」

說笑著,羅家豪又看看卓小梅,說:「你恢復得還挺快的嘛。據說是受了風寒,嚴重感冒引起了肺炎?」卓小梅說:「你是不是已改行,去了聯邦調查局?」羅家豪說:「我這不是關心你嗎?」卓小梅說:「這話還中聽。」羅家豪說:「你的病因恐怕不僅僅是風寒吧?」卓小梅說:「不是風寒還是雨寒?」羅家豪說:「主要還是心病吧?」

卓小梅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我又不是鄭玉蓉那種年齡的女孩,哪有什麼心病?」羅家豪說:「在我面前還逞強。機關幼兒園的事一天沒個瞭解,你的心病一天去不了。」卓小梅笑道:「自從住進醫院後,我便把園裡的事扔到了九霄雲外。」羅家豪說:「那是不可能的,我對你這人太瞭解了。」卓小梅說:「你瞭解個屁,你又不是我肚子裡的蟲。」

「我可是向來把自己當你肚裡的蟲的。」羅家豪笑笑,過去關上病房門,回來說:「我知道你還說服你園裡的於老師,去攻魏德正的關。」

卓小梅警覺起來,說:「誰說的?哪有這樣的事?」羅家豪說:「別瞞我了,於老師是怎麼接近魏德正,魏德正又是怎麼拒絕於老師的,整個過程我都清清楚楚。」卓小梅說:「是不是魏德正親口跟你說的?」羅家豪說:「誰跟我說的,我覺得這個問題對你並不重要。」

這讓卓小梅很是洩氣,半天沒再說話。沉默了分把鍾,羅家豪才又冒出一句:「小梅你知道魏德正為什麼會拒絕於老師嗎?」

卓小梅無力道:「這還能有別的原因?魏德正對政績工程的興趣大於對女色的興趣。」羅家豪說:「這只是原因之一。」卓小梅說:「還有原因之二?」羅家豪說:「當然有之二。」卓小梅說:「我倒想長長見識。」

此時一道橘紅色的斜陽透過窗玻璃,潑灑在卓小梅肩頭。羅家豪望望窗外澄明的天空,說:「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天了,你不想出去走走?」

卓小梅明白羅家豪的意思,病房裡畢竟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跟羅家豪走出病房,上了他的車。在街上轉半圈,出城到了郊外。青山綠水間,有幾處若隱若現的木屋,羅家豪說那是本地農民搞的農家酒店,現在知道的人不多,還清靜。

將小車靠到路邊,拾級而上,來到一處叫天天樂的酒店前。主人是一箇中年漢子,認識羅家豪,早迎出來,客氣地將兩位讓進樓裡。在木桌前的木椅上坐下,抬眼往木欄杆外面望去,夕陽西下,山影橫斜。木樓周圍,則翠竹搖曳,雜樹生風。當今世上,還到哪裡去尋找這樣的世外桃源?卓小梅心中喜歡,說:「真別緻,家豪你是怎麼發現這麼個好地方的?」羅家豪說:「還不是朋友推薦的。」

坐下後沒多久,主人端上幾個碟子,都是些溪澗魚蝦和山裡才有的野菜。還抱了一罐米酒上來,一人倒上一碗。卓小梅說:「這裡喝酒不用杯子的?」羅家豪說:「這種米酒度子不高,用杯子,倒起酒來不嫌麻煩?」端碗跟卓小梅一碰,脖子一仰,已下去半碗。卓小梅不敢放肆,輕輕抿了抿,覺得口感挺不錯的。

喝著米酒,嚼著野味,羅家豪好像到了忘我的境界,似乎早記不得來這裡的初衷了。卓小梅當然沒這麼灑脫,桌上美味再誘人,也沒能全心享用,過了一陣,終於開口問道:「家豪,你可別忘了給我長見識。」

羅家豪裝起傻來,說:「我給你長見識?長什麼見識?」卓小梅說:「我可不是跟你來解饞的。」羅家豪笑笑,說:「那好,你要長見識,先得敬我兩碗。」

卓小梅自然明白羅家豪是故意這麼說的,端了碗就要往嘴裡倒。羅家豪果然伸出手攔住她,說:「開玩笑,開玩笑,你出院手續都沒辦,能出來陪我,我已經非常感激了,怎麼狠心讓你這麼喝酒呢?身體最要緊,你適當喝點就是了。」

卓小梅笑笑,將碗放下。

羅家豪一口喝下手中半碗酒,然後望著卓小梅說:「我見過你們園裡的於老師,不僅有姿色,還有品位,是那種最易打動男人的魅力女人,要不你大概也不會讓她到魏德正那裡去投懷送抱了。」卓小梅說:「什麼投懷送抱,你也說得太難聽了。」羅家豪說:「那就叫聯絡感情或攻關吧,反正一回事。我的意思是,於老師為什麼卻沒能征服魏德正,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呢?」

這裡的為什麼是不需要作答的,卓小梅也就不再吱聲,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羅家豪夾一條小魚塞進嘴裡,不緊不慢嚼著,說:「國人經常自詡,咱們是禮義之邦,數千年來禮風盛行。俚語就有禮多人不怪的說法,於是有禮有義,無禮無義,禮到義至,禮亡義息。真可謂有禮走遍天下,無禮寸步難行。為了這個禮字,國人沒少廢腦筋,將聰明才智發揮得淋漓盡致。遠的不說,就說我們這個年紀的人親眼所見,親身所為,公事私事,大事小事,難事易事,什麼事不是事沒辦,先得送上禮再說?」

羅家豪的事業是靠他白手起家,實打實幹出來的,習慣了多做少說,難得發幾回空頭議論,今天也許是山水在懷,酒碗在手,又有卓小梅作陪,來了興致,才一副國學大師的樣子。停頓片刻,端碗喝口酒,又繼續開言道:「不過這個禮字,說起來簡單,聽起來也不深奧,可真要以禮為媒,將禮成功送出去,還是有些講究的。我在商場和官場之間往來穿梭多年,知道人都是這樣,缺啥想啥,如果打算拿禮開道,就得想人之所想,人家缺啥送啥。比如物質匱乏年代,缺吃小穿,送幾斤糧票或幾尺布票,已是大禮。溫飽剛剛解決,送幾條好煙,送幾瓶好酒,還能打動人。後來天天有好煙,餐餐有好酒,水漲船高,只有送票子房子才像那麼回事。過一段,票子房子都有了,再沒別的可送,只有送漂亮女子,才可能勉強送出效果。」

話說得多,酒也喝得多,羅家豪碗裡又空了,卓小梅忙給他續上酒。羅家豪卻沒去端碗,也沒往下說,卻望著卓小梅笑起來。卓小梅說:「笑什麼?笑我送了漂亮女子,卻沒送出成效?」羅家豪點頭道:「正是的。你想過沒有,為什麼輪到你去送漂亮女子的時候,卻沒送出手?而且於老師外美內秀,不是一般漂亮女子。」卓小梅等著羅家豪的下文。羅家豪說:「剛才我不是說過缺啥送啥的送禮四字原則麼?你想現在哪裡沒有漂亮女子,包括優秀的漂亮女子?髮廊夜總會自不必說,漂亮性感的煙花女子一抓一大把,就是漂亮的學士女碩士妹博士姐,只要你有大把票子,一個電話,哪個不是飛快就會跑過來,跟坐噴氣式火箭一樣?」

卓小梅好像明白了羅家豪的意思,說:「你是說,現在有品位有檔次的漂亮女子到處都是,不是什麼稀缺資源,所以沒誰在乎?」

羅家豪笑著點點頭,說:「對的。你那麼隆重推出漂亮優秀的於老師,如果早幾年,那殺傷力絕對足夠,魏德正恐怕早就乖乖舉起了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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