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小梅問:「那現在什麼才是稀缺資源?」
「這就是今天請你上山,我要給你說的。」羅家豪又端了碗,豪飲一口,說,「這個時代,對於那些有權有錢的人來說,吃喝玩樂,香車寶馬,還有美眉豔女,已經沒有一樣稀缺,你將這些東西呈送上去,他們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瞧上幾眼,心情不好,恐怕瞧幾眼的興趣都提不起來。但有一樣東西卻已越來越稀缺,再有權再錢,也不容易獲得。」
話說了一半,羅家豪又賣個關子,頓住了。卓小梅心裡發急,嘴上卻不吱聲,免得他更加神氣。果然羅家豪稍稍沉默,說:「那就是真正的美處女。」
沒想到羅家豪的答案如此無聊,卓小梅後悔自己空期待了一番。可轉而又想,這世上除了處女,又還有什麼東西算得上真正的稀缺資源呢?都說如今想找真正的處女,除非上幼兒園。身為幼兒園園長,這句話卓小梅自然還是敢作肯定答覆的。
羅家豪見卓小梅沉默不語,以為她還沒開竅,繼續開導道:「小梅你是女人,也許不太清楚男人世界裡的事情。現在有錢有權的男人,最大的快樂是什麼嗎?」卓小梅說:「是什麼?你還有什麼歪理斜說沒道出來?」
借酒蓋臉,羅家豪直言道:「男人最大的快樂就是玩漂亮處女,行話叫做開包。」
看著欄外的山影,羅家豪又說道:「處女稀缺年代,男人其實也是很不自信的。有些男人,甚至是魏德正這樣的精英人物,什麼都能擁有,卻不敢保證曾擁有過貨真價實的處女,哪怕是結婚時自己的女人。」
「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於清萍雖然非常漂亮,也算優秀,卻不是處女,魏德正才沒有看上她。」卓小梅咬牙切齒道,真想罵句粗話。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忽覺悲從中來,心想如果這話被於清萍聽到了,還不知她會作何感想。身為女人,卓小梅禁不住要為自己的同類感到悲哀。在男人眼裡,女人其實什麼都不是,不過玩偶而已。可惡的是自己也充當幫兇,想方設法要把自己的姐妹往男人那裡推。
這個世界是不是也太醜惡了?它的醜惡還不只是世人的醜惡,還包括卓小梅本人在內。自己丑惡,如果並不自知,也無所謂,反正人人都覺得別人醜惡透頂,惟獨自己無限高尚。卓小梅的悲劇是,她偏偏覺得自己也醜惡。卓小梅在心裡大罵自己:卓小梅呀卓小梅,你是什麼狗東西!
卓小梅這麼自咒的時候,羅家豪不再吱聲,只低了頭喝他的悶酒,好像從來沒喝過酒似的。卓小梅覺得不能把過錯推到羅家豪身上,畢竟世間的醜惡不是他造成的,雖然他也是男人。相對來說,羅家豪還算是一個好男人,就是為了他的事業,不得不壞一點,恐怕也還沒壞到透頂的程度。
不覺間,西天的夕陽已經下山,天色暗淡下來。
第二天卓小梅就出院,回到機關幼兒園。
她鬱郁的,心頭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好多天都喘不過氣來。本來是下了決心,機關幼兒園改制就改制,賣掉就賣掉,再不去做那種無恥的勾當了,可一想起自己已費了那麼大勁,機關幼兒園最後還是要在自己手上消失掉,實在心有不甘。還有郭處長那裡也得有個交代,他苦心孤詣,給你拿到康副省長的親筆批示,僅僅要你配合做做魏德正的工作,你都做不來,這無論如何要算是你的失職了。
就在卓小梅深深自責著的時候,偏偏郭處長又打來電話,說:「卓園長你在忙什麼呀?我家電話號碼你沒弄丟吧?」
郭處長這是轉了彎批評卓小梅不給他打電話。卓小梅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你不過是郭處長夫人的同學,他卻對你的事這麼上心,不僅替你討得康副省長的批示,還一而再再而三打電話給你拿主意出點子,叫你去找市裡領導,你卻這麼久電話都沒回他一個,實在是有些有違常情。
卓小梅只得連忙表示歉意:「真對不起郭處長,這一向我正按照您的指示,一門心事在做魏副書記的工作,所以沒來得及向您請示彙報。」郭處長說:「工作做得怎麼樣了?」卓小梅說:「魏副書記還沒最後表態,近幾天省裡又來了個重要領導,他陪省領導到下面縣市考察去了,等省領導走後,我們再去找他。」
郭處長在電話那頭哦了一聲,說:「那你還得繼續努力。跟你說吧,本來給你弄到康副省長的親筆批示,我的任務便已完成,至於你們回去落實得怎麼樣,那確實不是我的事了。可你的姜同學堅決不答應,說你是她幼專最要好的同學,你的事就是她的事,要我關心就關心到底,所以我才一再打電話過問此事。」
卓小梅心存感激,說:「亞男真是我的好同學。我一定盡力而為,不辜負亞男和您的期望。」郭處長說:「當然除了亞男那裡,我還想維護好康副省長的威信。康副省長是個好領導,我得到過他大力栽培,如果眼巴巴看著他的親筆批示變成廢紙一張,別的都不說,至少我心裡會不好受的。」
卓小梅連聲說是,表示只要魏德正回到維都,立即就去找他。
要掛電話時,郭處長還給卓小梅透露了一個資訊,說:「近日省裡謠傳不斷,有說康副省長要做省委副書記的,也有說要做省人大副主任的,也不知哪種說法準確。如果康副省長成為康副書記,你的事情還好辦,如果成為康副主任,那他的親筆批示怕是真的會失效的。無論如何,你得給我抓緊點。」
照郭處長這個說法,一個小小機關幼兒園的生死存亡,也就同康副省長那樣的大領導的官運緊緊地聯絡在一起了。卓小梅覺得挺黑色幽默的。只是她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卓小梅決定去找羅家豪。她想起那天在郊外,羅家豪好像還有什麼話沒說,只是當時自己心情太糟糕,無心理他,才匆匆回了醫院。
給羅家豪打電話,問他在哪裡,他的口氣卻有些冷淡:「有事嗎?我正在陪客戶談專案哩。」不容卓小梅多說,便掛掉了。卓小梅知道他是故意擺譜,又把電話打過去,說:「兩天沒見,不想架子就大了起來,連線我的電話都不耐煩了?」羅家豪在那邊竊竊而笑,說:。‘‘我真在談專案。這樣吧,有空我給你打電話。」卓小梅說:「那你什麼時候有空?」羅家豪說:「現在還說不準。你等著瞧吧。」啪一聲,又掛掉了。
這下卓小梅不好再打過去了,望著手中話筒,怔了片刻,才放回到叉簧上。她想,羅家豪或許真有客戶在旁邊,不然不會這麼匆忙的。
第二天上午羅家豪就進了機關幼兒園。當時園長辦裡有好幾位職工,正纏著卓小梅,問幼兒園還改不改制。卓小梅說她只是小小園長一個,又不是市長和書記,幼兒園改不改制,她說了不算數。有職工們說,魏副書記不就是卓園長的同學麼?找他說說好話,他松句口,說機關幼兒園不用改制了,肯定就不會改了。卓小梅又好笑又好氣,說事情哪像你們說的這麼簡單?另有職工便說,可不是麼?說說好話就能解決問題,卓園長能說會道的,還待在園裡幹什麼?早說好話去了。
一夥人只顧嘮叨,沒誰發現羅家豪已在門外站了好一陣了。她們這麼嘮叨下去,也不知幾時才有個完,羅家豪只得往門裡一邁,故意亮了嗓門問道:「請問你們誰是園長?」大家就閉住嘴巴,一齊回過頭來。見羅家豪西裝革履的,還有些派頭,忙回頭通報給卓小梅:「卓園長,有人找你呢。」彷彿卓小梅自己沒長著耳朵和眼睛似的。
幾位走後,卓小梅笑道:「你說誰是園長的時候,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來了個推銷玩具的。」羅家豪把手中的包放到桌上,坐下說:「我像嗎?」卓小梅說:「不太像。人家來推銷玩具,都低聲下氣一個,像你這麼高門大嗓,誰要你的玩具?」羅家豪說:「看來推銷員的飯碗還不是誰都端得了的。」
給羅家豪倒了杯水,卓小梅說:「昨天你在談什麼專案?」羅家豪說:「我在給你談專案。」卓小梅說:「你又說神仙話了,我有什麼專案要你談?」
羅家豪喝口水,說:「當時我正在跟鄭玉蓉商量一件事,這件事跟你有關。」
昨天的電話打了兩次,每次沒說上幾句,羅家豪便掛了機,今天他卻不請自來,肯定要有個交代,卓小梅也就不搭訕,聽他往下說:「你的事,確切說是機關幼兒園的事,看來得請鄭玉蓉給你出一面。她出了面還不行,你只得死了這條心了。」
像是被無形的利器擊中,卓小梅覺得心頭一陣隱痛。不用明言,她便明白羅家豪是什麼意思了。其實那天在郊外,羅家豪借酒蓋臉,無恥地說出男人最大的快樂就是玩漂亮處女的混賬話,卓小梅便隱約意識到他心裡想的是什麼了。她有些絕望,說:「難道再沒別的辦法,非這樣不可嗎?」
羅家豪抓住桌上的水杯,一下一下轉動著,搖頭道:「好像沒有別的辦法。至少目前我還沒有想出比這更有效的辦法。而且這個辦法到底能不能最後見效,實話跟你說,我也只有五成的把握。」卓小梅說:「那你怎麼還要這麼做?」羅家豪說:「我想幫幫你。我盡力幫了,最後成與不成,就不是我的事了。無非是了卻你的心願,你連康副省長的親筆批示都弄了下來,不趁這個機會全力爭取一把,你會為此後悔一輩子的。」
這話說到了卓小梅的痛處。她說:「沒錯,我必須全力爭取,在機關幼兒園改制賣掉之前。可是非得讓無辜的鄭玉蓉為此作出犧牲麼?」羅家豪搖頭道:「說鄭玉蓉無辜,有些誇張,說是犧牲,更是言重了。那是我們這代人的觀念,鄭玉蓉並不會這麼去想。」
卓小梅迫不及待問道:「那玉蓉怎麼想?」
羅家豪沒直接作答,拿過桌上的包,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原來是個資料夾,卓小梅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在她疑惑之際,羅家豪把資料夾開啟了,雙手遞到卓小梅手上,說:「你看看這個。」
資料夾裡是一份協議,就是不久前卓小梅見過的關於蓓蓓幼兒園的股權協議。所不同的是,原來的卓小梅三個字,現在改成了鄭玉蓉。
「你是拿這個跟玉蓉交換?」卓小梅說,心想當初自己沒接受羅家豪的饋贈,現在他轉而用到鄭玉蓉身上,其實質還是用在了自己身上,只不過拐了個彎子而已。便忍不住說道:「家豪你真是用心良苦啊!」羅家豪避重就輕道:「無所謂用心良苦,只是要玉蓉出面,總得給她補償補償,不能讓她覺得太虧。」
看來只能正視現實了。卓小梅嘆道:「你用什麼辦法讓玉蓉接近魏德正?總不能直接將玉蓉交到魏德正手上去吧?」
羅家豪沒有作答,一口喝下杯裡的殘水,然後收好資料夾,說道:「走,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同時站起身來。卓小梅沒動,說:「看什麼地方?」
羅家豪手裡提著包,人已經走到門口,說:「到時你就知道了。」卓小梅稍微猶豫一下,就跟出了門。她知道羅家豪肯定不是帶自己去玩家家。就是想玩也玩不成,做老闆的,哪個不是忙業務,忙應酬,忙得屁眼冒煙,恨不得一個時間掰成兩個用?
在車上,羅家豪告訴卓小梅,魏德正最近遇到一個小小麻煩,弄得他哭笑不得。卓小梅說:「他這樣的大領導一言九鼎,說啥是啥,還會有什麼麻煩?」羅家豪說:「當皇帝的有時都會碰上麻煩呢。」
原來魏德正因在維都山莊1208號房間住久了,漸漸市裡大小官員無人不曉,一個個都鼓大眼睛,盯住那個地方不放。尤其是那些急於進步也有可能進步的,三個代表思想和四項基本原則是什麼,老記不全,可不跑不送,原地不動,又跑又送,提拔重用這幾句話,卻銘記在心,有事沒事愛往1208號房間跑。魏德正知道這樣影響不好,還是比較注意的,能迴避的儘量迴避,能不在山莊裡待的就不在山莊裡待。可睡覺還得回去,總不能放著現成的房間不睡,到辦公室去打地鋪,或另外去訂賓館。這可惱火了,只要你一回到山莊,就有人早候在門口,你前腳邁進房裡,他後腳便跟進來,比跑過來開門的服務員動作快得多。早上也一樣,你還沒起床,門外走廊上就有人在來回走動,像是流動哨兵,只差肩上沒扛杆槍了。還有下面縣市的領導,要找魏德正,乾脆先住到山莊裡頭,有機會再下手。有時一住十天半個月的,反正一天沒逮住你,一天不撤退,不到黃河心不死。最高興的當然是山莊的老闆,見了魏德正,嘴角就往上翹,忍不住要在心裡說,魏書記您真是咱們山莊的財神菩薩,自從您老人家住進1208之後,山莊的生意,不論客房還是餐廳,那是好得一塌糊塗,收入直線上升,咱們的員工每次拿大把獎金時,都默唸著給您老人家的大名,恨不得也發個特殊貢獻獎給您。
山莊老闆只顧自已高興,哪裡知道魏德正肚子裡的苦水?有人說1208是維都第二市委,維都的烏紗帽幾乎都是1208廠生產出來的,誰要提貨,必須先到魏廠長那裡開出提貨單(任命文書),至於開單子之前是交票子,還是交女子,那得隨行就市,完全按市場經濟規律進行運作。類似的說法很多,魏德正很大度,不會去統計。說說也就說說,反正現在哪個地方的官場都有說法,倒是官場一旦沒有了說法,那才令人不安呢。魏德正也就該怎麼著還怎麼著,並不怎麼在意。可你不在意,省裡非常器重魏德正的某重要領導在意了,打來電話說,小魏你是怎麼啦?維都市最近舉報信不斷,說你搞了個第二市委,拿烏紗帽換票子和女子。魏德正想解釋,領導不容他開口,說:「你放心好了,上面是相信你的,知道你是人民的好公僕,不然也不會將你安排在那麼重要的位置上了。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凡事多長個心眼,謹慎為上。做官也好,做人也罷,最大的智慧是要儘量做到既少給別人添亂,也少給自己找麻煩,善於保護自己嘛。」
魏德正再也大度不起來,有些生氣了。當然不是生那位重要領導的氣。你不是領導的人,領導還不會用這個口氣跟你說話呢。領導有這個口氣,你感恩載德還來不及,哪有工夫生他的氣?魏德正是在生自己的氣,怪自己處事這麼不老道。同時也是生那些吃了飯沒事做,往上瞎告狀的傢伙的氣。不過魏德正聰明過人,知道只顧生氣,於事無補。他將領導的指示琢磨再三,覺得領導的話真是金科玉律,做官做人,如果真做到不給領導添亂,同時也不給自己找麻煩的份兒上,那確實是大智大慧了。其實這兩點也是相輔相成,互為因果的。給領導添了亂,陷領導於不尷不尬之境,甚至叫領導自身難保,你的日子也會跟著難受,弄不好你在官場就玩完了;給自己找了麻煩,你是領導的人,自然要波及到領導那裡去,事實上還是給領導添了亂,反過來又要影響自己的前程。只有把握好這兩點,領導在上面舒服了,你在下面順暢了,這樣你行走於官場,必然順風順水,心想事成。
羅家豪說到這裡,停頓片刻,才告訴卓小梅:「這樣的苦惱,魏德正自然無處傾訴,只得說給我個老同學聽。高處不勝寒,他把官做到這個份上,確實挺不容易啊!」
卓小梅一時沒轉過彎來,不知羅家豪說了這麼多,與讓鄭玉蓉接近魏德正到底有什麼關係。她說:「你是局外人,又不是他官場同僚,自然幫不上什麼忙,話跟你說了,也就說了,於事何補?」羅家豪說:「非也!小梅你現在雖然已是什麼副處級,可你跟官場中人打的交道哪有我多?官場中人不像我等草民,有屁就放,有話就說,無非圖個嘴巴快活。他們可不是想說就說,想說什麼說什麼,想跟誰說跟誰說。有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有時見人說鬼話,見鬼說人話;有時舉重若輕,話中有話;有時言在此而意在彼,話外有話。這都是有學問的,沒在官場歷練過,恐怕幾輩子都悟不出其中奧妙。」
說得卓小梅不禁莞爾,說:「那魏德正在你前面說的,是人話還是鬼話,是話中話,還是話外話?」羅家豪沒笑,認真道:「魏德正跟我說這些,背後的意思是要我替他辦件事情。因為這樣的事也不好託人家辦,非我不可。」
說著,小車停了下來。羅家豪說聲到了,人已下車。卓小梅正在找車門拉把,羅家豪已繞過車頭,從外面給她開了門。卓小梅說:「我又不是做領導的,你這麼周到幹什麼?」羅家豪說:「我這也是搞慣了,哪個到了我車上,我都會自覺不自覺把他當成我的領導。」卓小梅說:「當了老闆,還這麼謙虛?」
羅家豪關上車門,說:「小梅你以為我這個做老闆的買臺車,是自己想威風?都是給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準備的,他們要瀟灑快活了,想起我,一個電話,我就得開著車飛快跑了去,把他們請到車上。所以上我車的人,哪個不是我的領導,我能不謙虛麼?」
出了停車坪,卓小梅才發現原來到了軍分割槽門口,問羅家豪:「到這個地方來幹什麼?」羅家豪說:「我有一個朋友的侄兒想當兵,身體條件不夠,我特意請你出面,幫我找軍分割槽領導通融通融。」卓小梅說:「我從來沒來過軍分割槽,軍分割槽領導是胖是瘦都不知道,我幫你找誰?」羅家豪笑起來,說:「別急嘛,到時就知道領導是胖是瘦了。」
卓小梅這才意識到羅家豪是在開玩笑,跟上他,朝大門口走去。
大門兩邊都站著持槍哨兵,這讓卓小梅想起那次在省委省政府大門外見過的武警戰士,覺得正規部隊的哨兵比武警戰士好像還是威武一些,至少那腿杆子就直多了。
兩位哨兵見到羅家豪,啪地給了個軍禮,彷彿他是軍分割槽首長似的。羅家豪笑著揚揚手,讓卓小梅走先,越過大門。走進去好遠了,卓小梅又回頭望望身後的哨兵,對羅家豪說:「他們對你挺禮貌的嘛。」羅家豪說:「我是他們首長的老朋友,他們敢不對我禮貌嗎?」
卓小梅記得小時曾進過這個大院,是跟夥伴們翻牆進來的。那時的軍分割槽雜草叢生,蛛網遍佈,兩層的蘇式樓房陰氣沉沉,牆上掛著不少枯藤。哪像現在,成排的樹蔭,如茵的草坪,假山上噴泉譁然。那些蘇式樓房還在,卻貼了褐色瓷磚,典雅氣派。
轉過牆角,前面一棟新樓,高不過七層,樓前一個招牌,上寫長城招待所幾個大字。兩人邁上樓前的臺階時,卓小梅問羅家豪是不是來了客人,要訂房子。羅家豪說等一會兒就知道了,先邁進門廳。吧檯裡的服務員立即站起來,問聲羅總好。羅家豪說:「童經理呢?」服務員說:「在經理室裡。」走出吧檯,要給羅家豪帶路。羅家豪搖搖手,說:「免了免了,我自己去找。」上了樓。
才上完樓,一箇中年男人就笑眯眯迎了過來,可能是剛才的服務員打過電話。羅家豪將他介紹給卓小梅,說就是童經理。童經理跟卓小梅握握手,對羅家豪說:「我已經將房間重新佈置好了,單等羅總過來過目。」羅家豪點著頭,往三樓邁去。童經理幾步超前面,先趕到三樓。一位年輕的服務員立即走出服務檯,快步朝東頭方向走去,開了南面的房子。
進門後,卓小梅才發現是一個大套間。外間是會客室,嶄新的淺紅地毯,書櫃茶几和沙發都是紅木的。裡間是大臥室,落地淡雅的大窗簾,高階豪華的床上用品,還有三十四寸大彩電以及臺式電腦什麼的。至於衛生間,其奢侈程度自不必說,而且很是實用。卓小梅說:「童經理,你掛名長城招待所,裡面怎麼弄得五星級賓館一樣?」童經理說:「其他房間都是招待所級的,只有這個套間是羅總特別佈置的,算是五星級套間吧。」
裡外瞧過,三個人回到外間客廳,服務員已經泡上三杯熱茶。又聊了幾句,童經理留下兩位,出去了。
「都說狡兔三窟,這裡是你的第幾窟?」卓小梅的目光在羅家豪臉上停停,說,「據說現在的有錢人時興炫耀性消費,今天帶我到這裡來,是不是特意炫耀炫耀給我看?」羅家豪說:「小梅,在你眼裡,我難道這麼淺薄嗎?」
卓小梅笑笑,不置可否。她彷彿已經明白羅家豪的用意。
話題又回到魏德正身上。羅家豪說魏德正的意圖明擺在那裡,他是想挪挪窩,免得人家再盯住維都山莊,借題發揮,打他的小報告。本來市委辦給他安排在常委樓裡的住房已裝修完畢,要住進去也不是不可以,可有人勸他,裡面的傢俱和地板油漆未乾,對人體非常有害,起碼得半年後氣味揮發完才能入住。魏德正特意跑去轉了一趟,屋裡的油漆味確實非常刺鼻,住在裡面肯定受不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身體出了問題,沒有本錢革命,那就得不償失了。另外他在美國做訪問學者的老婆又續辦了簽證,還得在那邊待上半年多,一百五六十平米的大房子,一個人待在裡面,就像女人的小腳伸進船裡,空蕩蕩的,不是那麼回事。搞衛生做家務也挺麻煩的。請人不好請,請個男人,笨手笨腳,事情做不來;請女保姆更不妥,傳出去,影響多不好。想想老婆回來後,油漆應該幹得差不多了,女人又喜歡新鮮,那時再搬進新居,讓老婆新鮮一把,豈不為美?
1208不能再住下去,常委樓暫時住不得,那隻好換賓館了。要換隻能悄悄換。還不能讓市委辦的人給換,他們一不小心漏出口風,暴露了目標,那跟沒換又成為一回事。羅家豪琢磨出魏德正的心思,建議他最好換一個不起眼的賓館,不一定是上星的,只要僻靜和衛生就行。魏德正點頭同意,讓羅家豪速去辦理。
這其實是羅家豪事先就考慮好了的。去年部隊搞軍企分流,軍分割槽的長城招待所得徹底脫鉤,司令是羅家豪的朋友,一個電話,羅家豪二話不說就把招待所承購下來,安排自己公司的童經理在這裡具體負責。現在魏德正要挪窩,最好的地方當然是自己的招待所。羅家豪樓上樓下地走了兩趟,最後選中三樓東頭南面的大套間,吩咐童經理,將地毯、床上用品以及彩電冰箱等一應設施全都做了更新。
羅家豪說到這裡,卓小梅終於聽出他的意思,說:「你是要讓玉蓉到這個招待所來做服務員?」羅家豪說:「咱們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鄭玉蓉已經答應我,到這裡來專門負責魏德正這個套間的服務,這樣她就有了很多機會。」
羅家豪這一招真是絕了。卓小梅想,到得這個份上,魏德正如果還能拒絕誘惑.那他便真是特殊材料製成的了。事實是官場中的大官小員,好像基本上是一般材料製成的,還沒人真見過誰是特殊材料製成的。
卓小梅忽又想起於清萍來。與鄭玉蓉相比,兩人同樣漂亮可愛,都是男人見了就忍不住想入非非的美麗女人。所不同的是鄭玉蓉年輕好幾歲,這是她優於於清萍的地方,但於清萍成熟,比鄭玉蓉要有見識。兩下權衡,也就扯了個平手。鄭玉蓉當然還有一個優勢,就是沒結過婚,這恐怕是她最有殺傷力的武器了。
讓卓小梅擔心的是,未婚跟處女能否劃得上等號。這可是誰也不敢打包票的。又想起那句要找處女只有上幼兒園去的話.卓小梅敢肯定幼兒園的女孩確是真處女無疑,出了幼兒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當然憑卓小梅的印象,鄭玉蓉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孩,又是從農村出來的,應該比較穩重。也沒正兒八經處過男朋友,將她介紹給機關事務局的小許,好像也未完全進入狀態,前不久又已分手,估計還沒到那個份上。
可世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何況男女之事。聖人就曾一針見血指出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卓小梅又沒幾時跟鄭玉蓉在一起,或在她脖子上拴上鈴鐺,她走到哪裡,你都聽得到。哪怕拴上鈴鐺,也拴不住慾望,慾望完全有力量掙脫任何桎梏。事實是沒有這個欲字,今天你也就不會和羅家豪一起.商量如何用這種並不高明的手段對付魏德正了。現在只能求菩薩保佑,但願鄭玉蓉還是偉大的處女身。問題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鄭玉蓉不是想象中的處女身呢?按照羅家豪的說法,現在的男人就講究開包,魏德正沒開上包,你這豈不是白忙了一通?
羅家豪一眼看穿了卓小梅的心事,說:「鄭玉蓉到底是不是處女,你沒把握,我更沒把握。恐怕就是他的親生父母,也把握不了。還不好當面問她,就是問也問不出真話的.還要傷人自尊心。」卓小梅說:「那又怎麼辦呢?叫她去搞體檢?」羅家豪說:「還是你們做女人的,容易往這上面想。」卓小梅笑道:「其實你就是這麼想的。」
羅家豪並不否認,說:「要讓她去搞體檢,也得找個好藉口。我想起來了,衛生部門有個什麼衛生管理條例。專門管服務行業的,規定這方面的從業人員上崗前,要先辦理什麼健康證,而辦健康證得有正規醫院體檢證明。」
原來羅家豪已經把什麼都考慮進去了。卓小梅說:」以這個理由要鄭玉蓉去做體檢,還算說得過去。只是這種體檢主要檢查有無傳染病,莫非還會去搞婦科檢查?」
「這就看怎麼操作了。」羅家豪一臉歪笑說,「我聽說外國是有紅燈區的,裡面的從業人員都要定期做這方面的檢查,檢查通不過就取消從業資格。咱們中國當然不能允許這種職業存在,但不知怎麼的,大街小巷那些按摩院、美容美髮店或桑拿洗浴中心之類,幾乎明裡暗裡都在從事這種職業.卻從沒聽說裡面的從業人員要進行定期檢查,以至中國已成性病大國。標誌之一就是從城市到鄉村,從政府機關到居民樓房,從商店酒樓到男女廁所,抬眼就是治療性病的牛皮癬小廣告,好像中國人人都得了性病,或即將要得性病似的。」
卓小梅笑罵道:「你們這些臭男人出了門,眼裡是不是隻有這種小廣告,再沒別的正大光明的東西?廢話少說,還是商量一下鄭玉蓉體檢的事吧?」羅家豪說:「這事就交給你了.我一個大男人,怎麼好插手鄭玉蓉的婦科檢查?」
卓小梅想起那次陪董春燕去醫院檢查胎位時,見過的那位姓辜的婦產科醫生,她是董春燕小時相好的街坊.她若肯幫忙,事情就好辦了。卓小梅這麼一說,羅家豪便樂道:「我就知道卓副局長有的是辦法。鄭玉蓉體檢的具體事宜,由我安排公司一位能幹的女同事負責,你要做的是請董會計出面,送個紅包給辜醫生,鄭玉蓉到了婦產科,她在裡面做好內應。當然紅包由我來出,誰叫我出的這個主意呢。」
這個方案還算可行,兩人當即離開長城招待所,開始分頭行動。
當天卓小梅就把董春燕叫到自己家裡,將羅家豪給的紅包交給了她,然後如此這般地作了交代。晚上董春燕就找到辜醫生,塞給她紅包的同時,還把早就寫好的鄭玉蓉的名字也塞給了她。
第三天鄭玉蓉在羅家豪公司一位能幹的女同事陪同下,去了市立醫院。其他檢查搞完後,才進的婦產科。辜醫生早就滿面春風候在那裡了,對鄭玉蓉既溫柔而又體貼,不像對別的女孩,冷漠粗暴,彷彿躺在手術檯上的是母狗母豬似的。當然不是說檢查處女膜,而是進行婦科常規檢查。
下午體檢結果就出來了,鄭玉蓉身體健康,既沒有任何疾病,包括傳染病,而且還是處女,貨真價實的處女。
卓小梅和羅家豪都鬆了一口氣。羅家豪還開玩笑說:「這是什麼精神?這是對領導高度負責的精神。」卓小梅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的,臉色黯然,彷彿這個初冬的天氣。
接下來是辦理鄭玉蓉的健康證和其他相關手續。如今幹什麼都得持證在手。出生要拿準生證,成年要辦身份證,娶妻嫁人要領結婚證,至於找個工作,謀個飯碗,要的證件可就多了,什麼學歷證培訓證資格證執業證等等,不一而足。死了還要死亡證,似乎沒有這個證,你就不配死亡,即使非法死亡,還得活過來領了證再說。獲得恩准,合法死亡,仍然不能鬆氣.還得拿個證件再走,那就是火化證,否則你沒地方火化,只有拋屍荒郊喂野狗。大概只有呼吸空氣不要辦呼吸證,因為嚴重汙染,空氣裡除了缺氧,什麼都不缺,要靠大家的肺部去淨化。辦證無非是辦錢。也不知從幾時開始,這個社會從上到下都得了錢瘋病。這錢瘋病跟癌症和愛滋病差不多,那是無藥可治的。又跟癌症和愛滋病稍有不同,錢瘋病可以用錢來治,雖然越治,這病發作得越厲害。中國人最能把握錢瘋病的稟性,必要的時候捨得大把花錢對付這種怪病,因為只要見了錢,錢瘋病患者立即會全身酥軟,你要辦個什麼證件,自然也就是小菜一碟。
羅家豪用錢給鄭玉蓉換來相關證件後,只等著她去長城招待所上班了。這事的始作俑者卓小梅老是有些不自在,在鄭玉蓉離開蓓蓓幼兒園的頭天晚上,特意跑去見她。卓小梅準備了一肚子的毒話,打算在鄭玉蓉前面將自己狠狠詛咒一番。誰知見到鄭玉蓉後,才發現她根本就沒有捨身取義的悲壯和凜然,而是一臉的輕鬆,像要去會晤多年未見的戀人一般。
卓小梅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鄭玉蓉是那種悟性極高的姑娘,卓小梅才進門,就明白了她的來意。寒暄過後,鄭玉蓉就說:「我出生農村,從小就沒有過遠大志向和任何奢望,能在城裡謀個事做,吃得飽,穿得暖,就心滿意足了。算是我有福氣,認識了您這樣的大姐,幫我在蓓蓓幼兒園找到如意工作,還跟羅總打招呼,叫我做上園裡的管理人員。我並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只可惜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報答您,常常為此感到惴惴不安。所以當羅總跟我論及您和機關幼兒園的處境,我就跟他說了,只要用得上我,就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羅總以為我口是心非,給我蓓蓓幼兒園百分之二十的股權。開始我堅決不同意,他說我不接受股權,他只得另請高明,我才不得已在協議上籤了字。」
聽鄭玉蓉如此說,卓小梅心酸不已,卻還是強裝笑顏,說:「玉蓉,聽你這麼說,那更是我的不是了。我真是罪孽,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鄭玉蓉說:「卓園長您快別這麼說。我知道您這也不是為了自己。市裡早給您落實了單位,解決了副處待遇,您完全犯不著這樣與市裡對著幹的。您是為了機關幼兒園,為了百多號姐妹的飯碗,才不得已而為之。我就佩服您這樣的為人,心甘情願為您效勞。另外……」
說到這裡,鄭玉蓉故意停頓一下,笑道:「我在電視裡見過魏副書記,真稱得上帥哥一個,我還真的打心眼裡喜歡他。像他那樣的大人物,維都市想和他搭上關係的人,不上萬也成千,如果不是您和羅總給我機會,我想攀他還攀不上呢。」
這話倒讓卓小梅感到有些意外。也不知鄭玉蓉真這麼想,還是說著好玩,或是拿來安慰你的。如果這是鄭玉蓉的真心話,那她的觀念也算是超前了。看來社會在發展,時代在一步步向前,自己也許真的非常落伍了。
不過落伍卻並不糊塗的卓小梅還是心知肚明,鄭玉蓉那滿不在乎的樣子,至少有一半是故意裝給你看的。自己也是女人,女人總幻想著為情而生,為情而死,沒誰真正願意為別的獻出自己。也有不少女人自輕自賤,不把自己當成女人,那也是為了生存,或為虛名或浮利所驅動。鄭玉蓉的動機卻不同,儘管不能完全排除她說的,有心要攀上魏德正。卓小梅心裡很虛,懷疑自己是不是變了態,或是腦子出了什麼毛病,才做出這類無恥之事來。
也許是面對鄭玉蓉需要足夠的勇氣,卓小梅沒待多久就告辭出來。回到家裡。還沉浸在那陰鬱的心緒裡不能自拔。滿腦子全是漿糊,僵坐在客廳裡,連開電視的興趣也提不起來。不知道事情的後果會是怎樣.怕就怕費了這麼大勁去爭取.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轉而又想.羅家豪也算是老江湖了,什麼風浪沒經歷過.什麼魔鬼沒打過交道?他主動出面來擺平這事,難道還有擺不平的理?
這麼想來,卓小梅心裡又稍稍寬慰了些。見時間不早了,也就從沙發上站起來,簡單洗漱一下,準備休息。推開臥室門.裡面競亮著燈,秦博文筆挺挺地躺在床上,像一截硬邦邦的樹叉。眼睛鼓得老大,望著天花板出神。為至今還卡在法院過渡戶上的那筆款子.除那幾天在醫院陪護卓小梅,秦博文天天在外託關係找門子,沒幾時安心待在家裡,常常清早出去,晚上十一二點才回家。可今晚才過十點。想不到他就上了床。
躺下後,卓小梅也盯著天花板望了一會兒,問秦博文可不可以關燈了。沒有秦博文的反應,她也就手一伸,啪一下摁下床頭燈開關。扯扯被頭,正要入睡,這才聽見秦博文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黑暗裡,這聲嘆息顯得格外悲涼。卓小梅心頭像被什麼蜇了一下。她當即沒了睡意.輕聲問道:「博文.你的事到底辦得怎麼樣了?」
半晌,秦博文才突然惡恨恨地道:「那夥王八蛋.我真想宰了他們!」
卓小梅不知說什麼好,側身朝向秦博文。握住他那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想給他一絲安慰。她知道秦博文心頭的憤恨像受阻的狂怒的山洪.需要一個缺口發洩出去。而自己一直為機關幼兒園的事東奔西忙,難得靜下心來聽他控訴。
秦博文這才告訴卓小梅.那四十多萬元執行到法院過渡戶上後,執行庭張李兩位法官總是以種種藉口拖著不給辦手續。這一拖就是兩個多月,秦博文又是請吃請喝.又是遞紅包,他們才勉強拿出了手續。秦博文接過去一看,領導的字一個多月前就簽好了的,這兩個狗日的法官為敲足敲夠.才卡了這麼久。不過秦博文已沒了睥氣.忙跑去找財務科劃款子。誰知那個姓王的科長節外生枝,說這案子是經濟庭經辦和宣判的.按慣例還得到經濟庭去補籤一個字。這下秦博文傻了眼.不知這是哪來的屁慣例,真想一拳出去,擂歪王科長的那鳥鼻子。卻終於還是忍住惡氣,上了經濟庭。
走進庭長室,黃庭長一見秦博文。滿臉的嘲諷,陰陽怪氣道:「今天的太陽不是從西邊出來的吧?秦老闆的案子都辦完兩三個月了.還承蒙想得起我們,現在又跑到經濟庭來了。」黃庭長這是責怪秦博文只顧跟執行庭打得火熱,將他們經濟庭撇到了一邊。秦博文也就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得連連抱歉,說這幾個月跑南方,跑有關手續,沒一刻有空,所以捱到今天才來看望法官們。也不敢就掏出手續要黃庭長簽字,只說特意請庭裡的法官們去外面喝幾杯,表示衷心感謝各位的關心和支援。黃庭長也不客氣,將經濟庭裡十來個在家的法官統統叫上.隨秦博文出了法院,直奔維都新開張的一家豪華酒店。喝得一個個東倒西歪,又請去做按摩洗鹽浴打保齡球。該搞的專案和不該搞的專案都搞完後.秦博文才趁黃庭長高興,拿出兜裡的手續。黃庭長滿口答應,卻要秦博文第二天去庭裡找他,說自己有夜盲,怕字籤錯地方。手在黃庭長身上,秦博文不好勉強,只得分頭把他們送上計程車,並先預付了計程車費。
豈料第二天老早趕到法院,黃庭長的鬼影子都沒一個。逮住昨天一起喝酒開心的法官一問,才知他外出辦案去了。秦博文只得過兩天再去找黃庭長。這回黃庭長就在辦公室,可沒說上兩句話,就來人把他叫了出去,一個上午再沒露面。秦博文意識到請一次客就想把事情辦妥,至少在法院裡恐怕沒這樣的好事,只得咬咬牙,像巴結執行庭張李兩位法官那樣,跑到黃庭長家裡,送上一個大紅包。黃庭長還算客氣,說:「秦老闆啊,我們都是好兄弟嘛,你這不是見外了不是?我最近也實在太忙,不然你的手續早就給簽了。」秦博文說:「哪裡哪裡,一點小意思而已。」怕他說有夜盲,也就沒拿手續出來,反正他收了紅包,明天再不籤,總說不過去了吧?
果然改日跑到經濟庭,黃庭長哪裡都沒去,恭恭敬敬坐在辦公室。像是專門等待秦博文的到來似的。還親自倒了水,遞到秦博文手上。享受著這麼高規格的禮遇,秦博文就有些受寵若驚,覺得公僕就是公僕,還知道給主人倒水。電視裡天天是古裝戲,裡面的主人好像從來沒自己倒過水,都是由僕人代勞。看來這文藝作品還真能影響人,容易提高僕人水平。秦博文暗忖,現在老百姓上政府機關辦件芝麻大的事情,沒跑上三五七次,甚至十幾次,硬是辦不下來,原來是要你到這裡來多嚐嚐做主人的滋味。只是秦博文又不免擔心,做主人這麼舒服暢快,如果大家都想著做主人,今後誰還肯到國家機關裡來做僕人?
這麼擔心著,秦博文正要掏手續,請求黃庭長高抬貴手,黃庭長先開了口,說:「秦老闆,據說你比較喜歡旅遊,去過不少好地方?」秦博文只得嚥下要說的話,附和道:「哪裡哪裡,我這人最沒出息,除了讀大學在上海待過幾年,大半輩子就守住本土,很少離開過維都地界。」黃庭長說:「你謙虛了。你是知識分子,我知道知識分子最喜歡做的就是兩件事: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秦博文說:「這是黃庭長對讀書人的誇獎了,我現在是想行萬里路,讀萬卷書,也沒有這個條件。」黃庭長說:「廬山你總去過吧?據說那就是你們這樣的文人去的地方,李白蘇東坡都曾上去過。南京去過吧?那是六朝古都,天下最多情的妓女都出自那裡。太湖周莊去過吧?我在電視裡見過,多美的水鄉!蘇州杭州去過吧?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不去蘇杭看看,那就枉到這世上來走了一遭。」
秦博文不知黃庭長怎麼對那些旅遊勝地感起興趣來,說:「黃庭長真是見多識廣。瞭解你的人知道你是法官,不瞭解你的人,還以為你是辦旅行社的。我算是服了你了,旅遊知識那麼豐富,如數家珍。」黃庭長說:「旅遊知識豐富有什麼卵用?都是人云亦云聽來的,那些地方我可一個都沒去過。」
說了一上午旅遊,黃庭長也沒給秦博文機會說自己的事。有兩次秦博文已將手續拿到手上,黃庭長又被人喊了出去,他的陰謀又沒得逞。最後那次,黃庭長從外面進來後,已是下班時間,他連屁股都不落椅子,說:「今天跟秦老闆談得真愉快,以後有空常到法院來坐坐,我還得多多向你討教喲。最好是能跟你一起出去走走,一定大長見識。」
出了法院,秦博文仔細琢磨黃庭長的話,發現他今天說到的旅遊勝地,都是那次自己陪執行庭張李法官他們走過的地方。黃庭長還明確說過,最好跟你出去走走,莫非他也想像張李兩位那樣,讓自己陪著沿那條黃金路線走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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