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小梅靈機一動,心想按照於清萍的理論,挖空心思到處去找美麗女人,於清萍本人不就是最標準的美麗女人嗎?
卓小梅因此生出一個大膽的主意。
這個主意讓卓小梅猛吃了一驚。她不出聲地詛咒著自己:卓小梅呀卓小梅,你還是人嗎?還是女人嗎?竟然會生出如此卑劣的念頭來?
但卓小梅又在心裡暗暗替自己辯護,機關幼兒園不是已經快到唱國際歌的時候了嗎?卑劣如果能挽救幼兒園,你老守著那廉價的崇高,又能守出什麼結果來呢?這是個不相信崇高的年代,崇高是當不得飯的。
卓小梅沒有猶豫,第二天晚上就上了於清萍的家。
上於清萍家之前,卓小梅做了點小小的準備。她知道於清萍靈性,愛好廣泛,吹拉彈唱都有一手。送她笛子吉它什麼的,卓小梅不識貨,送她鋼琴,又不是個小數字,哪送得起?忽想起於清萍對茶道頗感興趣,而且跟自己一樣嗜喝鐵觀音,何不買兩盒高階鐵觀音送她?主意一定,卓小梅便出了機關幼兒園,趕往一家名叫天露的茶店。
天露是維都城裡頗有規模的茶葉經銷店,老闆姓柳,年齡跟卓小梅相仿,是一位精通茶藝的能幹女人。卓小梅就是通過茶友的引薦,在柳老闆那裡學會品茶的,此後自己喝茶或送人茶葉,都上天露購買。在天露多走動幾回,才知道每年春秋兩季,柳老闆都要自己跑到福建安溪茶山上去進鐵觀音。秋分過後是出產秋茶的佳期,現在寒露已至,估計柳老闆已將秋茶採購回來.想買到最鮮最純正的鐵觀音,正是時候。
走進天露茶店,屋裡瀰漫著濃郁的新茶芬芳,茶客們擠了一屋子,柳老闆正坐在茶桌後給大家泡茶。座中茶客有些認識卓小梅,客氣地給她讓出位置。柳老闆也跟卓小梅打著招呼,一邊給她燙了茶杯,倒上才泡的鐵觀音。原來柳老闆剛從福建進貨回來沒幾天,茶客們聽說鐵觀音已到,紛紛跑過來,先品為快。
喜歡鐵觀音的茶客都知道,每年春秋都出鐵觀音,而秋茶比春茶品質更好。卓小梅慶幸自己來得正是時候,能買到好茶,拿去討於清萍的歡心。一杯下喉,卓小梅便對柳老闆說,想買一斤鐵觀音送人,請她推薦推薦。柳老闆說:「鐵觀音的品級很多,低品每斤不過百元,上品每斤高達五千多元,看你想送哪個價位的。」
平時卓小梅到天露來買鐵觀音,如果給自己喝,一般是一百多塊一斤的,貴的不過兩百多,送人也只在三四百塊之間。送於清萍,意義非同小可,得儘量送品級高的,卻怎麼也沒想到,最貴的每斤竟然到了五千多元。卓小梅說:「價位怎麼相差那麼大?」柳老闆解釋說:「茶葉跟其他商品並不完全相同,帶有較強的個性化,比如採摘時令和採摘方式稍微有別.製作工藝精細程度不一樣,茶葉的檔次高低便完全不同,價位也就拉得很開。」卓小梅說:「我品茶的水平不高,鐵觀音在兩百元和一百元之問的,我還喝得出差別,品級再往上走,三百元的跟兩百元的,四百元的跟三百元的甚至兩百元的,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那是打死我都喝不出來了。」
旁邊的茶客們都笑起來,說:「卓園長你是茶客,但段位還不高,沒達到茶痴茶妖茶聖那些級別。」柳老闆也笑道:「茶客們說得有道理,茶葉有品級,茶客也是有段位的。你現在初入茶道,能品出低階茶葉的區別,已經不錯了,以後成了茶痴茶妖甚至茶聖,功夫自然就會見長的。」卓小梅說:「我生性遲鈍,這輩子看來做不到茶痴以上的段位了。」
「實踐出真知,慢慢來嘛。」柳老闆說,「你要送茶葉的人,大概是什麼段位的?」
卓小梅知道於清萍過去也常到天露來買鐵觀音,跟柳老闆熟悉,也就不想把底細兜給她,只說:「是外地的一位朋友,估計已達到茶痴的段位。」柳老闆想想.說:「那我就推薦一種叫做千里香的鐵觀音吧,茶痴段位的喝這個品級比較適合。」卓小梅說:「千里香多少錢一斤?」柳老闆說:「不便宜也不算貴。一里一元。」
雖然是替單位辦事,可以拿回去報銷,但千元一斤的鐵觀音,卓小梅覺得還是奢侈了一點。按原來的設想,買六百元左右一斤的,於清萍應該能滿意了,現在被柳老闆這麼一說,卓小梅也意識到沒達到千里香一級的鐵觀音,看來是沒法打動於清萍的。於是暗中咬咬牙,掏出十張百元大鈔,遞到柳老闆手上。柳老闆掉頭喊應助手.讓她拿出兩袋半斤裝的千里香,用特製的防潮塑膠袋裹好,交給卓小梅。
晚飯後,秦博文打了兩個電話就出了門,卓小梅簡單收拾一下,將兩包千里香塞進包裡,提著上了於清萍家。此時於清萍正在陽臺裡的跑步機上跑步,卓小梅在門上敲了好一陣,她也沒聽見。在樓下時.卓小梅就見於清萍家亮著燈,莫非她耍的空城計?便掏出手機去撥她的號。聽卓小梅說就在她家門口,於清萍立即邁下跑步機,到客廳裡來開門。
見於清萍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卓小梅說:「你一個獨身女人,到底跟誰過不去,一副大打出手的樣子?」於清萍說:「我還能跟誰過不去?跟我的跑步機過不去唄。」帶著卓小梅到陽臺裡去參觀她的跑步機。
卓小梅在跑步機上跑了幾步,不太習慣,便走下來,說:「我真的搞不太懂,要鍛鍊身體,幹嘛不到室外去跑步,非得花錢弄個跑步機到家裡來跑不可?」於清萍說:「這就是觀念問題。室外鍛鍊固然有它的偉大意義,可室內鍛鍊也自有其好處。你想想,出門鍛鍊得選擇個恰當的時機吧,比如早上或晚上的空閒時間,除非你參加那些身著紅妝招搖過市的老年腰鼓隊,不然你一個人大白天的,在街頭巷尾瘋跑,人家還以為你在追趕搶你錢包的人呢。另外要出去,總得穿戴得像樣點吧,哪有在自己家裡自在,光著腳丫,來個三點式就可上陣?就是一點式都沒有,也無傷風化,就像當年的魏晉名士那樣,以天地為房屋,以房屋為衣褲,那多麼瀟灑愜意?」
卓小梅嗔一眼於清萍,說:「又不像話了。你以房屋為衣褲,我這不是鑽進你褲襠裡來了?看我哪天偷偷在你家裡裝上針孔攝像頭,拍了你房屋為衣服的鏡頭。拿到外面賣大錢去。」於清萍說:「這樣的鏡頭賣得了錢,還輪得到你來裝針孔攝像頭?我自己早先裝好了。」卓小梅說:「怎麼賣不了錢?現在興的就是一脫成名,再脫暴富。」
瞎侃之際,於清萍已拿著毛巾抹乾身上汗水,披了件睡服,跟卓小梅回到客廳。先端出下午買回來的草莓,請卓小梅品嚐。草莓很新鮮,卓小梅一邊吃,一邊說道:「真是小資情調,這麼奢侈。」於清萍說:「還有更奢侈的呢。」進儲藏室拿出瓶洋酒,要開瓶。卓小梅搶過開瓶器,說:「免了免了,我又不會喝酒。」
於清萍伸出手,要卓小梅還她開瓶器,說:「你知道現在最時髦的是什麼嗎?就是一個字。」卓小梅說:「什麼字?」於清萍說:「一個洋字:喝洋酒,抽洋菸,穿洋服,坐洋車,做洋人,發洋財,提洋氣。」卓小梅直笑,說:「還有說洋話,泡洋妞。」於清萍說:「泡洋妞當然是最開心的,可惜你我都沒有作案工具。」卓小梅說:「那就只有出洋相了。」
笑過,於清萍說:「卓局長不肯喝酒,又沒工具泡洋妞,還害怕出洋相,那只有扔了這個洋字,來點土的,給你煮兩壺茶。」這正中卓小梅下懷,說:「那還差不多。」
「我就知道卓局長偶爾也喝兩杯的。」於清萍說著,起身要去拿茶葉。卓小梅一把將她按住,從包裡掏出那兩包鐵觀音來。
於清萍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忙拿過鐵觀音,叫道:「還是千里香?太妙了太妙了!」樂滋滋地取來電熱壺,裝上水,插上電。又搬來專門用來泡茶的紅木茶几,將茶具一樣樣攤開。這才開了千里香,移過紫砂壺,倒半壺在裡面,捧到鼻子下聞聞,說:「真香啊!」
水很快就開了,於清萍取過水壺,將熱騰騰的開水衝往紫砂壺中,颳去壺口泡沫.蓋上壺蓋。然後燙洗公道杯,以及聞香杯和喝茶用的小瓷杯。弄好杯子,壺中茶水也剛好泡成。先將茶水注入公道杯,再來回往兩隻聞香杯裡倒茶水,及至快滿的時候,才拿小瓷杯倒扣上去,雙手捏住兩個杯底,手腕一旋,極迅地倒過來。一邊給卓小梅講解,什麼高山流水,春風拂面,關公巡城,韓信點兵.一套套,嫻熟得體,看得卓小梅眼睛都花了。
卓小梅還發現,於清萍生著一雙特別好看的手。這雙手白淨豐腴,修長靈活,在茶具之間往來翻飛著,像扇動著翅膀的美麗的白色小鳥。卓小梅好像從沒注意到於清萍還有這麼一雙迷人的手。她感到非常奇怪,幼兒園老師天天要搞衛生,服侍孩子,大家的手都粗糙得柴棍一般,於清萍卻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然將自己一雙手保護得這麼完好。手是女人的第二面孑l,卓小梅都暗自嫉妒起眼前這個女人來了。
接下來便是慢慢品茗了。卓小梅學於清萍樣,將聞香杯捧到鼻子底下,輕輕搓揉起來。那濃郁馨香便繚繞而至,透過鼻翼,直逼肺腑。再輕輕抿上一口,頓覺齒頰含香,五臟澄明。於清萍比卓小梅更加投人,彷彿一下子就被這綿厚的芬芳打動了,忍不住嘆道:「多好的鐵觀音!人生有這麼美的茶水滋潤,亦復何求?」
見於清萍這麼喜歡千里香,卓小梅心裡就有了幾分把握。
喝到好茶,難免不談價論值。於清萍問道:「這可是我喝過的最好的鐵觀音了,價格一定不菲吧?」卓小梅笑道:「我不止一次聽茶友們說過,好茶還得有好心境去體會,好茶在前,是從不會分心去想價格問題的。」於清萍說:「這倒也是。有一年我去福州,朋友送我兩盒鐵觀音,我見上面沒有標價,以為是朋友故意把標籤撕掉了,過後打聽,才知道茶葉不比一般商品,是不興標價的,標了價便透著了俗氣。後來我注意了一下,還真是這麼回事,那邊的茶葉都不貼標籤。只可惜我是俗人,喝到好茶,沒法不去想價錢。」
卓小梅喝口茶,說:「在我的印象中,俗人總喜歡附庸風雅,相反雅士卻愛說自己是俗人。」於清萍說:「領導表揚我了。實話實說,我確實喜歡喝鐵觀音,但最多也就粒粒香高山青和蘭貴人之類,還不敢喝這麼高檔的千里香。品級太高的茶偶爾喝喝可以,喝多了,想再把級別降下來,那就難了。」卓小梅說:「茶客們都愛說這種話。也許是由儉及奢易,由奢及儉難吧。就好比做領導的,都是能上不能下,提拔使用的時候,高興得不得了,一旦降級使用,那就太痛苦了。」於清萍說:「人同此心嘛。都是能理解的。」
壺中茶味漸淡,於清萍又泡上一壺。卓小梅一副興致勃勃,樂此不疲的樣子。她是鐵了心要奉陪到底的。何況有於清萍的茶藝可供欣賞和品味,實在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此時於清萍又往杯裡倒上茶水,說:「卓局長知道鐵觀音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卓小梅搖頭.說:「倒是從沒聽說過,只覺得鐵觀音這名字有些特別。」於清萍說:「有句話叫做美如觀音,沉如鐵,就是說的鐵觀音。」卓小梅說:「這說法挺新鮮的。」
「相傳許多許多年以前,一天福建安溪鎮有位老茶農扛著茶鋤,上山去種茶。」於清萍將杯中茶水一口喝下,擺出一副說書人的架勢,娓娓道來。「老茶農勞作多時,口中生渴,朝山下走去,欲往溪邊飲水解渴。眼見得已快接近溪邊,不想老茶農腳下一滑,仰面摔倒在地。老茶農罵句粗話,正要爬起來,忽然發現不遠處的坡前霞光閃爍,觀音時隱時顯。這讓老茶農很是驚奇,揉揉眼睛細瞧,但見霞光籠罩之下,只有樹影婆娑,已無觀音玉容。樹像茶樹,好像又跟其他茶樹似有不同。這讓老茶農更加詫異,水也顧不得喝了,忙走上前去。此時霞光也消失了,唯餘茶樹峭立於前,枝繁葉盛,綠意盈盈。老茶農很是欣喜,以為茶樹是觀音有意贈予自己的聖物,心下暗自給它取名觀音樹。還順手摘下幾片青翠欲滴的葉子,放手上掂量了一下,明顯感覺比別的茶樹葉片厚重得多,鐵一般沉實。忍不住放口中細嚼起來。嚼第一口,還有些苦澀。嚼第二口,便覺唇齒清潤,喉舌生津。嚼到第三口.已是滿口芬芳,脾肺溢香,心明眼亮。老茶農不再覺得乾渴,一直勞作到夕陽西下,也沒想起要喝水解渴。第二天上山勞作口渴時,又到樹下摘了觀音樹葉咀嚼,感受如昨。一連十餘天,都是如此。後來山上工夫做完.老茶農本來是不用上山的,可一齣家門.便不由自主朝山上走去。這裡瞧瞧,那裡看看,不知不覺又到了觀音樹下,摘了樹葉塞進嘴裡。老茶農這才意識到,他已經沒法離開這棵觀音樹了。想想不可能扔下其他農活,天天上山,便摘了一大把觀音樹葉帶回去,製成茶葉,日日泡飲,競比別的茶葉香濃味釅。以後老茶農便在山上廣種觀音樹,製茶自飲,同時贈給鄉鄰親友共享。觀音樹葉製成的茶葉珠圓玉潤,特別好看,又比一般茶葉厚重,茶客們都說是美如觀音重如鐵,慢慢鐵觀音的芳名也就傳揚開來,普天之下,無人不曉。」
沒想到鐵觀音不僅好喝,後面的故事也這麼神奇動聽。卓小梅說:「兩包千里香換得這麼一個有趣的故事,還真划得來。」
於清萍再次給兩個杯子都倒了茶水,也不等卓小梅伸手,便先拿過自己的杯子,仰脖倒入口中。然後挑動細長的眉頭,望著卓小梅,似笑非笑道:「卓大局長帶著兩包如此高階的千里香,難道真是來換我這個故事的?」
卓小梅正舉杯要往嘴邊擱,心一驚,手便僵住了。也不敢抬頭去望對方,眼睛盯著杯中澄黃的茶汁,暗自思忖道,原來這個於清萍早把你的來意看了個透徹。卓小梅悄悄抽一口氣,不出聲地罵自己道:卓小梅啊,你這是要幹什麼呀!
於清萍相反卻故作輕鬆地笑笑,伸出手,託託卓小梅的手背,讓她將手中杯子送到唇邊,一邊說句:「快點喝吧,壺裡的茶又泡得差不多了。」
茶水人喉,卓小梅卻感覺不似先前那麼清潤甘醇,而是苦澀難嚥了。
於清萍自然看得出卓小梅的不自在,給她杯裡續茶水時,又說道:「我知道卓局長為解除機關幼兒園的困境,黔驢技窮,再無他法,才打起了我的主意。誰怪我多嘴,在你前面說我在弟弟店裡見過魏副書記呢?言多必失啊。」
卓小梅心懷忐忑,不知於清萍此話何意。如果她一口拒絕,那又如何是好?
旋即卓小梅便知道自己多心了。於清萍既然收下你的千里香,而且開了包,施展茶藝給你泡茶,與你討論茶道,她的意思不是已經很明確了麼?
卓小梅沒有猜錯,沉默好一陣之後,於清萍果然說道:「我非常明白,機關幼兒園不是你卓局長一個人的幼兒園,我於清萍也佔著一份。這一年多以來,為幼兒園的生死存亡,你上躥下跳,左衝右突,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心血。這些園裡職工都是有目共睹的,我作為其中一員,能視而不見,袖手旁觀嗎?」
一席話,說得卓小梅感激不已,說:「身為一園之長,在機關幼兒園存亡未定之際,我不出面誰出面?如果換了你,也同樣會這麼做的,甚至會比我做得更好更出色。」於清萍說:「你說的也許是吧,在其位,謀其政,屬於份內事。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估計不只你卓小梅同志。然而能像你一樣,面對顯位和燦爛前程,面對物質和金錢的誘惑,競絲毫不為所動,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今天,恐怕太困難了。」
於清萍當然不是在給卓小梅戴高帽子,說的句句屬實。其實那麼美好的前程,那麼優厚的物質和金錢,人非聖賢,誰能不為所動呢?只不過卓小梅良心未泯,才毅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雖然時至今日,良心越來越不值錢。卓小梅笑道:「清萍你是高看了我,我哪有你想象的那麼高尚?」
於清萍顯然有些激動,說:「高尚不高尚,不是誰想封就封得起的。如今道德淪喪,良知缺位,熙來攘往的人們為一己之名利,損公肥私,損人利己的事做得太多太多了。如果能明哲保身,僅僅肥私利己,而不損公坑人,便算是德高望重,可歌可泣了。我活到三十歲的份兒上,並沒敬佩過誰,可卓園長你的人品,卻是我不得不由衷地敬重的。」
只顧著說話,茶几上的杯子已空了好一陣,於清萍也忘了往裡倒茶水。卓小梅指指空杯,說:「你別隻忙著給我唱讚歌,倒茶吧。」
於清萍提過紫砂壺,壺嘴朝下,坐入公道杯中。片刻拿開,舉了公道杯給兩個人的杯子倒滿茶水,這才又說道:「當然還有一條,你做園長的一向待我不薄。士為知己者死嘛,何況還不到我捨生赴死的時候。」
這話於清萍雖然說得很輕鬆,卓小梅聽來卻覺得異常沉重。她忽然鼻頭一酸,眼裡一下子模糊起來。可卓小梅不想敗壞了兩人喝茶聊天的興致,故意猛咳兩聲,裝作要吐痰的樣子,去了衛生間。
像別的許多家庭的衛生間一樣,於清萍家的衛生間裡也有一面大鏡子,卓小梅抬眼瞟見鏡子裡的女人,早已是淚水盈盈。
回到家裡後,卓小梅扔下包,癱坐在沙發上,心情久久沒法平靜。於清萍那滿不在乎,卻深藏著哀怨的目光老在眼前晃動,讓她深感不安。本來卓小梅做好了準備,想著自己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後,等著於清萍指了你的鼻子,痛罵一頓。誰知她早就明白了你的意圖,你還沒開口,她就主動應承下來,說要為機關幼兒園的命運儘自己一份責任。這相反更讓卓小梅受不了了。想出如此下作之策,要姐妹把自己奉獻出去,你不僅該罵該咒,甚至該摔耳光。事實是如果於清萍真的罵你幾句,咒你幾聲,摔你幾個耳光,你也許還好受些,因為這是你自討的。偏偏於清萍連一點責怪你的意思都沒有,好像她那麼心甘情願,無怨無悔,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
卓小梅抓著自己的頭髮,咬著牙根詛咒道:卓小梅你太卑鄙太無恥了,你跟披著人皮的畜牲還有什麼區別!
就在卓小梅深深自責的時候,秦博文進了屋。卓小梅抬抬眼皮,見秦博文非常沮喪,一張本來還算英俊的臉有些歪扭。不用說,今晚他肯定又是無所作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秦博文從外面回來,都這麼哭喪著,像死了老婆一樣。儘管他老婆明明活著,就坐在屋子裡,正睜了眼睛盯著他。
為了那筆已經執行到法院賬戶上的款子能打到自己戶頭上,這段時間秦博文沒少在張李兩位法官身上花工夫。他原來的想法很浪漫,自己花了五萬多元,陪張李兩位還有他們的情人玩了那麼多好玩的地方,而且點著頭,哈著腰,像服侍親爹親孃那樣,一路上把他們服侍得舒舒服服開開心心的,照理兩位法官對你沒有深情,總有些薄義了吧?那麼錢到了法院賬戶上,應該跟到自己戶頭上沒有太大區別。然而秦博文錯了,他小看了張李兩位法官多年執法執出來的肚量。脖子上支著個腦袋,也不好好想一想,如果神聖的法律那麼容易收買,那法律的權威何在?手握法律武器的法官們的威嚴何在?為了維護法律的權威和法官的威嚴,兩位法官在好山好水和年輕漂亮的情人面前那可親可愛的笑臉,回到維都後不久就翻了過來,跟法律一樣,那麼神聖不可侵犯了。
於是每次秦博文去找他們,他們都是不冷不熱的,好像已記不起那些花著秦博文的票子游山玩水的開心日子了。秦博文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抖得太厲害。恨不得一拳把那兩張嘴臉擊個稀爛,可為了法律的尊嚴,也為了還握在法律手心的自己那四十多萬元鈔票,才不得不強忍住自己。兩位法官的藉口很多,開始是錢到了法院戶頭上,有一個賬務處理過程,得等著財務把款子歸類人賬。接著是政府有新的規定,政法部門資金要實行收支兩條線,秦博文的錢進了法院賬戶,就要嚴格按收支兩條線管理辦法,該辦的手續都得辦,該走的程式都得走,該領導簽字的還得領導簽字,而辦手續走程式找領導簽字,總得需些時間吧。過一段時間再去求他們,理由更多了,不是辦手續的人有事,就是走程式的人沒空,而簽字畫押的領導則更忙,前天現場執法,昨天督辦案子,今天研究大案要案,都是些關係隱定地方大局的天大的大事,哪有時間和精力顧及你秦博文這點芝麻小事?
秦博文不是呆子,知道他們推過來搡過去,意圖只有一個,就是還沒將已經到手的資源用足用夠。沒法子,只好把他們請出去吃喝玩樂。請來請去,每次他們嘴上答應著,過一夜又變了口氣。秦博文知道現在的人胃口都撐大了,請人吃喝玩樂辦點小事還行,辦稍稍重要點的事情已經不大管用,只得東挪西借,湊上兩萬元,夜裡上了張李兩位法官家。再書生氣的人,只要辦過企業,就等於到煉獄走了一遭,自然會變得人情練達,秦博文深知如今送錢已不是什麼稀罕事,也就用不著像過去那樣,先把錢塞進煙盒裡或水果袋裡,再忸忸怩怩出手,而是將錢塞進信封,直接往人家手上遞。
不想接錢的人也比過去爽快得多了。資訊時代嘛,生活節奏這麼快,誰見到錢都心急火燎的,連做樣子稍稍虛偽一下,都沒了這個耐心。這倒讓送錢人少費口舌,省下許多精力。讓秦博文想不通的是,張法官接過信封后,竟然在他面前捏開信唇,往裡瞧了瞧,就差沒當面清點了。而且波瀾不興,只淡淡在秦博文肩上拍拍,說了句:「秦老闆你真有意思。」也不知他說的意思究竟是什麼意思。
李法官似乎比張法官略為高明,拿過信封后,不用捏開信唇往裡瞧,僅放手上掂了掂,就知道里面分量幾何了。說的話更直接:「秦老闆啊,我可從沒說過我家是朝東還是朝西,你怎麼也找得到我的家門?」像是秦博文欠他老賬,還得遲了似的。更讓秦博文氣絕的是要走人的時候,李法官過來給他開門,竟然說道:「我李某人跟不少老闆打過交道,可還從沒見過秦老闆這麼精打細算的。」
秦博文牙齒咬得格格叫,像夜裡的老鼠啃水泥牆角。他真想轉過身去,將姓李的撲翻在地,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直至他兩眼翻白,口吐白沫。
最後秦博文還是嚥下了這口惡氣。他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看來今晚兩萬元又算是白送了。回家路上,秦博文東張西望,總思忖著找一個店,買三包炸藥,先回去將兩個狗法官炸死,再把自己也結果掉。只可惜時候不早了,街上的店都已關門,沒法買到炸藥,秦博文只能歪扭著一張臉,趕回八角亭,邁進自己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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