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卓小梅和蘇雪儀爬上火車,直奔省城。
下火車後,兩人直接去了省政府。卻不急於進去,因為是星期天,進去沒用。便在周圍轉了轉,想找地方住下來,改日找領導方便。不想附近一帶都是大賓館,住宿費貴得嚇人。雖然是給單位出差,可機關幼兒園窮廟一座,奢侈不起。好不容易在省政府斜對面一條小巷子裡發現了一個不是很貴的內部招待所,趕忙進去開了房間。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在招待所門口的小店裡填飽肚子,走出小巷,穿過地下通道,來到大街南邊。張眼望去,不遠處的省政府門前冷落,行人稀少,只有大門兩側的崗哨木然而立,宛如蠟人。蘇雪儀徵求卓小梅意見,是不是現在就行動。卓小梅看看手機,離上班時間還差半個多小時,說還早著呢,現在行動太扎眼,崗哨盤查起來,夠噦嗦的,等一會兒上班人多了再見機而作。
在人行道上逡巡了一陣,大門口漸漸熱鬧起來,小車、腳踏車和人流擁擠著,出出進進的,把大門給塞滿了。兩人走上前,像其他人一樣,青著臉色,目無旁顧,直了腰桿往裡直邁。竟然沒引起崗哨注意,成功地混入大門。走上不到十米,擁擠的車輛人流紛紛四散,兩人站住,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才好。想問問周圍的人,你嘴巴還沒張開,人家已匆匆走過。忽見不遠處的柏樹下有一雞皮鶴髮的老人踽踽獨步,蘇雪儀忙奔過去,追著喊了聲大爺。老人頭都不回,繼續踱著自己的步子。卓小梅將蘇雪儀扒到旁邊,衝著老人的背影喊了聲:「老領導,您早!」
老人這才泥住腳步,回過頭來。也不吱聲,一臉凝重。卓小梅忙說:「老領導,向您打聽一下,省政府怎麼走?」老人還是不聲,只抬手朝東邊指了指。
謝過老人,兩人往東而去。蘇雪儀說:「這老頭也有意思,我叫他,他沒一點反應,你一開口,他立即回了頭。是不是我喊他時,風向不對,他沒聽到,或他知道你是園長,我是副園長,不屑理睬我?」卓小梅說:「哪有那麼複雜?剛才你是怎麼喊人家的?」蘇雪儀說:「我喊他大爺呀,難道錯了不成?」卓小梅說:「錯倒是沒錯,可也沒對。」蘇雪儀說:「沒錯也沒對,卓園長你像是個哲學博導。」
遠遠望見前頭的大樓,估計那就是省政府了。卓小梅說:「可以叫大爺的人太多了,打柴鋤地的鄉野村夫,賣漿拾荒的街巷老頭,都可以叫大爺。可這深深庭院裡的老頭,說不準昨天還是大權在握威風八面的省長廳長之類,怎麼能將他們混同於普通老百姓呢?所以只有叫他們老領導,才不至於辱沒了他一世英名,他才會理睬你。」
說得蘇雪儀點起頭來,佩服卓小梅的高見。
到了大樓前,只見坪裡停滿各式各樣的高階小車。可惜不知道哪是省長們的,不然瞄準小車,守株待兔,興許也能逮住某位省長。繞過車陣,登上臺階,迎面是一排玻璃門。卻只開了小小一扇,由兩位威風精壯的武警戰士把守著。卓小梅想起維都市委市政府,大樓前也有人把守,不過那是保安,該挺的胸脯沒挺,不該挺的肚子挺著,比這裡的武警自是低了個層次。門側還有一個武警,不過他是坐著的,面前擺著一張條桌,桌上放了個登記簿。卻沒人上去登記,都龍行虎步往裡直邁。卓小梅兩個以為那是做樣子的,也壯了膽,昂著頭要進門,卻被武警攔住了,要她們去登記。莫非武警生著火眼金睛,已識破你們不是這樓裡公幹的?再瞧那些直接進出的人,原來每人胸前都配著一個小牌子,估計是工作證或通行證之類了。
她們只得老實地來到條桌前。桌後的武警將登記簿往她們面前一推,問是找誰。兩人愣住,一時不知怎麼回答。說找省長?這話好像還沒膽量說得出口。你們是什麼角色,也有資格來找省長?省長那是全省人民的省長,又不是你們兩個人的省長。即使有膽量說是找省長,武警也會視你們為無事生非的刁民,不會放你們進去。好在桌後的武警也不追問,只催兩個快填。蘇雪儀還算機靈,想起市政府有秘書科,那省政府便有秘書處,胡亂填了到秘書處辦文幾個字。武警看都不看,揮揮手,讓兩人進了大廳。
既然填都填的秘書處,乾脆先找到秘書處再說,按常規秘書處應該跟省長們捱得近。不費什麼勁就在二樓發現了秘書處的牌子。不過中間還夾了個「一」字,不遠處還有秘書二處、三處、四處、五處的牌子。兩人便不知找哪處才好。忽想起事不過三的老話,懵懵懂懂邁進三處。處裡很安靜,有趴在桌前看材料的,有雙眼盯著電腦螢幕的,還有望著窗外發呆的。只有裡問好像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非常小,聽上去像在公園裡跟女朋友談戀愛。
也許是這裡太清靜了,兩人都不忍心打擾大家,半天蘇雪儀才鼓起勇氣,蚊子般輕輕說道:「同志,打聽個人可以嗎?」幾個人都抬起頭來,面無表情望著她倆,也不吱聲,像是不知同志為何物似的。事實是大機關也好,小機關也罷,再也難得聽到同志這麼老土的稱呼了,據說只有相互開玩笑,將對方當做同性戀取笑的時候,才叫同志。
蘇雪儀哪知道「同志」二字還有如此高深的特殊含義?稍稍提高了嗓音:「同志,請問省長在哪裡上班?」那些人的目光顯得更加陌生陰冷了,彷彿不知省長為何物似的。蘇雪儀忙補充道:「我們是從維都市來的,想找省長彙報工作。」卓小梅也張開嘴巴,似在聲援蘇雪儀:「省長肯定很忙,能找到副省長也行。」
這才有人笑了,笑得很乾:「你們以為副省長就不忙了?」卓小梅有些尷尬,正想說句副省長自然也很忙,可我們有急事要彙報什麼的,那人的笑早已收走,伏到桌前,專心敲起電腦前的鍵盤來。其他人也都掉過頭去,各忙各的去了,再沒誰理睬二位。
她們只得知趣地出了門,到別處去打聽。進了好幾個辦公室,得到的待遇基本相似。兩人乾脆不打聽了,一層層樓找上去,若能找到省長副省長辦公室的牌子,麻了膽子往裡走就是。都說官越大越平易近人,說不定真的見著省長們,還會受到熱情接待呢。想想電視裡的大官,哪個不是親民如子的樣子?
奇怪的是將總共七層樓都走到了,也沒見到省長副省長辦公室的牌子。莫非省長們不在這棟樓裡辦公?兩人有些垂頭喪氣,拖著疲憊的腿腳下了樓,打算到別的辦公樓去碰碰運氣。
走出大樓,晃著腦袋四處搜尋,再找不到第二棟這樣顯眼的大樓,唯有一些兩層的蘇式矮樓,悄悄躲在梧桐古樟松柏之類的樹木後面,那麼高深莫測。兩人就認定省長們應該在眼前這棟樓裡上班,不可能在別的地方。
剛好有一個年輕少婦推著童車緩緩過來了,兩人便走上前,指著大樓,問是不是省長們上班的地方。少婦做了肯定,說:「這是政府辦公大樓主樓,省長們當然會在裡面辦公。」蘇雪儀說:「那我們整棟樓都找遍了,怎麼沒找到省長們的辦公室牌子呢?」少婦就笑笑,說:「省長們的辦公室又不興掛牌子,你們怎麼找得到?」
她們這才想起,樓裡至少有一半的辦公室都是沒掛牌的,便問少婦知不知道省長們在哪一層樓裡辦公。少婦搖搖頭,說她沒在裡面上過班,只知道省長們在這棟樓裡上班,到底在哪一層,那就不得而知了。望著少婦推著童車遠去,最後消失在樹林深處,兩人還在原地站了半天,猶豫著要不要再進去尋一次。好不容易到了省長們辦公的大樓,連省長們的辦公室都沒找到,回去怎麼向園裡的職工交代?兩人咬咬牙,再次往樓前的臺階上爬去。
就在她們快上完臺階時,意外發生了。只聽轟隆一聲巨響,腳下的地球像是被誰狠命擂了一錘,重重一抖。兩人頭都大了,耳膜好像已被震破,腦袋裡嗡嗡亂叫。抬眼前顧,只見才數米遠的樓廳裡濃煙滾滾,高大的玻璃門震得稀爛,玻璃渣滿地都是,人們亂作一團,蹦的蹦,竄的竄,喊的喊,叫的叫。還有慘厲的嚎聲從濃煙裡傳出來,夾著硝藥和燒焦的肌肉混雜而成的異味。
卓小梅和蘇雪儀還傻著,樓廳裡和大門外早已被人塞滿。也就眨眼工夫,消防車和救護車,還有防暴武警車,彷彿從天而降,呼嘯著開了過來。車沒停穩,車上警員便紛紛落地,飛速衝上臺階,將樓廳控制起來,只給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留一條人縫。原來還站在臺階上層的卓小梅和蘇雪儀,現在早被擠到一旁的草地上,沒法近前。
兩人茫茫然看著熱鬧,不知發生了什麼。深感遺憾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阻在門外,沒能再次進去尋找省長們。她們意識到,至少今天已經沒有這種可能了。
這熱鬧多看幾眼,也便無趣起來,只得退下,往來時路走去。剛出大門不遠,身後便開過兩輛軍車,跳下數十個真槍實彈的戰士,分列於省政府大門口兩側。兩人暗想,今天的爆炸事情看來有些嚴重,不然也不會弄得這麼戒備森嚴。
穿過地下通道,走進小巷,卻見兩旁的市民們興奮異常,三人一夥,五人一群,有滋有味地議論著什麼。側耳而聽,好像正是說的省政府裡的爆炸事件。回到招待所,幾個服務員也扎作一堆,嘀咕著,興致勃勃的樣子,請她們開門,也沒人理睬。喊了數聲,才有一位服務員走過來,卻是滿臉的不情願。
服務員扭動鑰匙開門時,卓小梅故意問:「剛才你們不是在開會吧?」服務員說:「開什麼會嘍?你們沒聽說省政府出了大事?」卓小梅假裝驚訝道:「省政府出什麼大事了?」服務員說:「有人炸了政府大樓,據說死傷不少人,連一位副省長的手都被炸斷了。」卓小梅說:「有這麼嚇人嗎?不是訛傳吧?」服務員將鑰匙從鎖孔裡抽出來,不滿地瞥一眼卓小梅,說:「怎麼是訛傳呢,大家都在這麼說。」
下午跑到巷口,朝大街對面望過去,省政府大門兩旁的戰士好像比上午還要密集。兩人也就暫時斷了進去找省長的念頭,在街上閒逛起來。卻走到哪都有人在議論省政府裡的爆炸事件。說法不一,但每一種說法都是有鼻子有眼的,比那些拿著國家固定工資,只有躲在空調房裡才來靈感的作家編的小說生動得多。有的說是省鋼鐵公司的人乾的。原來鋼鐵公司老總五毒俱全,把公司弄垮之後,工人們生活無著,飯吃不起,水喝不上,只得天天上訪告狀。豈知那位鋼總的根基厚得很,不但沒被告倒,省裡還讓他到做了某實權廳裡的副廳長。工人們氣不過,在身上綁上炸藥,在鋼總屁股後面跟蹤了一個星期,這天竟然跟進了省政府辦公大樓,終於將鋼總死死抱住,引爆身上炸藥。
有的說是一位農村來的土農民於的。那農民的兒子高考時沒上重點線,後通過關係,花十多萬元進了省某重點大學。不想畢業時,兒子的畢業證卻跟其他學生不同,只蓋著學校的鋼印,沒有國家教育行政管理部門的鋼印,找工作時誰也不認賬,至今還窩在鄉下家裡,怕父老鄉親們恥笑,連門都不敢出。為兒子讀這個書,那位農民幾乎傾家蕩產,本指望兒子找個好工作,早日還清累累債務,誰知競落得如此下場。於是天天跑學校,跑有關部門和省領導,請求解決兒子文憑問題。跑了兩年,又跑出幾萬元債務,腿都跑成圓規,還是沒一點效果。農民活不下去了,混進省政府,一炸解千愁。
還有人傳言是省政府裡面的人乾的。說是一位處長多年得不到重用提拔,有人提醒他,他那做護士的老婆長得還算可以,資源閒置著也是閒置,何不充分利用起來?處長想想也有道理,就把老婆介紹給自己的上司,好拉近跟上司的距離。一來二去的,老婆跟上司的距離越來越近,自己跟上司依然若即若離,攏不了邊。本來想先戴頂綠帽子,再換頂大點的紅帽子,現在想戴的紅帽子沒戴上,綠帽子卻沒法扔掉了,處長氣不過,去找上司評理。那上司也是無賴,要處長先拿出跟他老婆有染的證據再說。這種證據怎麼拿?事先又沒想起在老婆身上裝個針孔攝像頭。何況就是拿了證據,也只能出盡自己的醜。一怒之下,處長攔腰抱住上司,引爆了身上的炸藥。
這些不同版本的故事,有點像街頭小報裡的小道訊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信則無根無據,讓人生疑,不信又司空見慣,彷彿真是那麼回事。卓小梅兩個當然不是到省城來聽這種小道訊息的,這種小道訊息再神奇,再動聽,如果光帶些小道訊息回去,不能帶回領導的墨水,職工們肯定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贊成。
於是第二天起個大早,吃點東西又往省政府跑。那些威風凜凜的戰士依然把守在大門口。地上還畫了紅線。有紅線還不夠,為保險起見,又拉了索子,索子上纏著紅布條。兩人試著上前,還沒靠近紅線和索子,便被戰士們喝住了。
第三天,第四天,那些戰士還沒撤走,仍沒法靠近大門半步。
也不知戒嚴何時才撤,老這麼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卓小梅忽然想起還有一個省委,省委該不會像省政府一樣,也被人炸過吧?說不定進省政府難,偏偏進省委又容易。何況照在市裡的經驗,有些事情政府解決不了,黨委那邊興許辦得到。若能找上省委書記或副書記,說不定比找省長副省長還管用。
將這個想法跟蘇雪儀一說,她也覺得應該去嘗試嘗試。這天兩人打的直奔省委大院。下了車,大門口雖然有武警站崗值班,卻沒有戒嚴的跡象。兩人不免暗喜,慶幸沒人來炸省委,否則不會有這麼一派寧靜祥和的大好局面。於是忙調整好氣息,從從容容朝大門走去。
可離大門還有三四米遠,武警卻大聲喝斥道:「哪裡去!」
這話問得好沒道理。這裡是省委大門,要進大門,自然是去省委了。這可是和尚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還要問你哪裡去,真滑稽。可你還不能這麼去跟他辯解,因為現在他是把門將軍,讓誰進門,不讓誰進門,全憑他一張嘴說了算。蘇雪儀只得連連點頭,討好地笑道:「到省委去。」
武警從上到下打量著兩位,那警惕的眼神,彷彿她們是本·拉登派來的。只是他的軍事知識可能有限,弄不明白本·拉登到底有沒有這種型別的女部下,這才問了一句:「你們是什麼人?」蘇雪儀正想說她們是維都市來的,卓小梅扯扯她的衣角,搶先答道:「我們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到省委辦公廳來籤一個檔案。」
在省政府秘書處她們就領教過了,你說是從下面市裡來的,人家看你的眼神便明顯地帶著鄙夷,好像你是野生動物似的。這是國人的普遍心理,皇城根下抬轎子的,瞧不起外面省裡坐轎子的;省裡掌門鑰匙的,瞧不起下面府裡掌印把子的;府裡握菜勺子的,瞧不起底下縣裡握驚堂木的。卓小梅有一次參加市政府的大會,親耳聽姚市長在會上發火罵娘,說他跑到北京某部門辦事,先是傳達室的人攔著不讓進,說盡好話進去後,找到要找的小處長,人家連座都不讓,甚至眼皮也不肯抬一下。想起自己不大不小是地方上八九百萬人口的行政長官,走到哪裡都是警車開道,前呼後擁,放個響點的屁,地上要砸個坑,誰知進了京城,什麼人都可以不把你放在眼裡,真窩囊。
卓小梅瞞住自己是市裡的真相,抬出省政府辦公廳,還真管點用,武警的臉色立即由陰轉晴,說:「哦,是政府那邊的。那你們兩個過來登記一下吧。」
省委看來就是省委。省政府那邊要進辦公大樓時才登記,省委這裡還在大門口就要登記了。好在有過在省政府辦公大樓前登記的經驗,兩位也就並不發怵,跟武警走進大門口旁的傳達室,先在被訪者欄目裡虛構一個還算文氣的名字,註明系省委辦公廳處長,再在來訪者一欄裡隨便編了兩個女人名字。不想放了筆要往裡走,武警又攔住道:「還得把你們兩個的身份證號碼也給填上。」
這下兩位傻了眼。她們想象力再豐富,也想不到從傳達室經過還得填寫身份證。身份證當然有,就在包裡,可那是維都市公安局頒發的,名字也跟剛填在登記本上的絕然不同。這不僅僅是欺騙,簡直就是惡性欺詐了。而且欺詐的是堂堂省委,真是狗膽包天,該當何罪?卓小梅知道今天這一道關卡是過不去了,有些懊惱,嘀咕道:「來省委辦事,又不是到賓館裡住宿,還要登記什麼身份證,這是哪來的規矩嘍?」蘇雪儀也幫腔道:「是呀,在省委省政府之間走動,又不是出國訪問,帶個身份證在身上幹什麼?何況我們經常到省委來辦事的,以前怎麼不登記身份證?」
說得武警滿心委屈,說:「過去確實是不用登記身份證的,兩天前你們政府那邊出了爆炸事件,我們的領導才下達了死命令,除省委大院配戴出人證的,其餘無論是哪裡來的,都要登記身份證,否則給我們好果子吃。」
蘇雪儀還是不願善罷甘休,說:「你不是懷疑我倆也會去省委裡面搞爆炸吧?我倆像不像壞人,你那天天瞄準星的眼睛,難道看不出來?」武警的口氣還是沒有餘地:「我們只相信身份證,空口無憑,你們說多了也沒用。除非你們回去拿來身份證,不然我們是不會放你們進去的。」
見沒有商量餘地,兩人只得退下。想不到那件該死的爆炸事件,不僅斷了她們求見省長們的路徑,也破了靠近省委領導的希望。
回到住處,兩人躺在床上,望了一下午的天花板,一句話都不說。最後是蘇雪儀忍耐不住,開口道:「來了三四天.連個領導的影子都沒瞧見,我們是不是太沒用了點?」卓小梅嘆口氣道:「也是我們倒霉,要不是出了爆炸事件,即使找不到省長,估計副省長還是能堵住一個的。」蘇雪儀說:「是不是我們出行的日子犯了什麼忌,出門前先找個懂八卦五行的先生掐掐手指,打上兩卦就好了。」卓小梅笑道:「門外這條巷子裡就有擺卦攤的,你現在還可去找他們。」
也是說說而已,當然不會真的去算卦。她們袋子裡的錢又不是多得打架,還得留著幾個付房錢、吃盒飯和買回程車票。
吃晚飯的時候.蘇雪儀又出主意道:「是不是去找找省人大和省政協,也許那裡的門容易進些。」卓小梅說:「省裡跟市裡的情況估計差不多,人大政協的門肯定好進,好進卻不能解決問題,好進也是白好。算了吧,還是想想別的辦法,看能否接近省委和省政府兩個地方的實權領導。」兩人於是又挖空心思琢磨起來。可一直琢磨到夜裡鑽進被褥,也沒琢磨出個什麼頭緒來。蘇雪儀不死心,提醒卓小梅道:「卓園長你不是在省裡幼專讀過幾年書麼?省委省政府也有機關幼兒園,你的同學如果有在裡面當老師的,說不定她班上就有某位省領導的孫女孫子,這樣順藤摸瓜,說不準就能把領導摸出來。」卓小梅搖搖頭,說:「你的想象力還真豐富,哪有這種好事?」
說是這麼說,卓小梅還是放電影一樣,把想得起來的當年的同學都放腦袋裡過了一遍。她們那個年級共有兩個班,絕大部分是下面市裡和縣裡來的,畢業後幾乎都分了回去。省城裡有四五個,有一個幾年前隨丈夫去了日本,有兩個下了廣東,另外兩個一個去了一家大企業的幼兒園,一個在教育廳所屬的幼兒園工作。教育廳幼兒園的同學叫姜亞男,當年卓小梅跟她住的上下鋪,兩人關係還算不錯。記得三年前為徵訂教材,還跟她聯絡過一回,當時她已是副園長,說不定現在已做上了園長。可教育廳幼兒園的園長,哪有跟省裡領導打交道的可能?估計找姜亞男也沒多大用處。
見卓小梅床上好一陣沒有動靜,蘇雪儀以為她睡著了,說:「卓園長你不是夢裡跟你的秦工約會去了吧?」卓小梅說:「我還跟他約會得成?」將省城同學的情況說了說。
蘇雪儀想想,說:「我覺得應該找找姜亞男。她本人難得跟省領導有交道,並不表明她的老公,她和她老公的爹媽一定跟省領導沒交道呀。」卓小梅腦袋直搖,說:「當年我因跟她談得來,曾去過她家,她父母都是廠裡普通工人。她老公姓郭,是她的中學同學,老公、父母就是那個中學的老師,老公大學畢業後也回該校做了教書匠。你想想,做工人和做老師的,誰有機會攀上省裡的領導?」
同學靠不上,那麼有沒有認識的老鄉或親戚呢?依稀還有那麼幾個在省裡工作的老鄉或八輩子打不著的親戚,印象中好像不是工人,就是老師,或者醫生護士之類,反正沒有怎麼發達的。而且從來卻沒聯絡過,他們家住何處,電話怎麼撥,一無所知。
沒有什麼關係可利用,兩人也就失去信心,懶得再勞神,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到得半夜,不知什麼緣何,卓小梅忽然驚醒過來,想起那次參加全省十佳頒獎活動的事,心頭不禁動了動,橫出一條腿,朝著對面床上的蘇雪儀踢了幾下,說:「雪儀,我有了一個主意,明天可以去試試。」蘇雪儀半睡半醒,含混道:「試……試什麼?」
第二天上午,兩人匆匆趕赴省委接待處。
也是碰巧,這天好像有什麼重要會議,省委接待處裡彩旗飄飄,人來車往。看看空中大汽球下面拖著的長長標語,原來是個規格很高的商務洽談會。卓小梅暗自揣摩,這樣的活動,自然會有重要領匯出面,說不定能逮住機會接近領導。
經過那次十佳會議卓小梅住過的賓館主樓,再往前就是會議中心。兩人鑽進去瞅了瞅,會議正在進行中,遠處主席臺上一個方頭大耳的中年人在講話。卓小梅掉頭對蘇雪儀輕聲耳語道:「你看得清那個講話的領導前面的牌子嗎?」蘇雪儀說:「不看那牌子,我也知道他就是華副省長,省電視臺黃金時段經常有他的鏡頭。」卓小梅說:「你的眼力還算不錯,我問你,他是什麼性質的副省長?」
蘇雪儀有些犯糊塗,說:「副省長就是副省長,還講性質的?」卓小梅笑道:「那當然。跟下面的副市長一樣,省裡的副省長也有好幾位。表面看去同為副省長,卻有常務副省長和一般副省長之別。」蘇雪儀說:「你是說華副省長是常務副省長?」卓小梅點頭道:「是的,媒體上發表有關他的新聞時,都這麼稱他。」蘇雪儀說:「常務副省長和一般副省長的區別又在哪裡呢?」卓小梅說:「常務副省長是除省長之外省政府最大的長官,協助省長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而且跟省長一樣是省委常委,處於省裡最高權力核心。這麼跟你說吧,如果省長或省委副書記出現空缺,沒有別的人選,得由副省長填充,那麼常務副省長就是唯一的人選,別的副省長那是沾不上邊的。也就是說,一般副省長只有過渡到常務副省長,才可能有更大的作為和出息。」
副省長們有沒有作為和出息,與兩位此行的目的沒有什麼關係,卓小梅繞著圈子,就常務副省長與一般副省長的區別說了半天,無非是告訴蘇雪儀,能夠碰上常務副省長這麼個重量級人物,真是天賜良機,兩人該鴻運當頭了。蘇雪儀也就說:「你是說,今天若能討得華副省長的墨水,那我們這次也就沒白跑一趟省城了?」
她們當然沒有膽量貿然衝到主席臺上去,搶過華副省長的話筒,逼他在你的報告上簽字。只能耐心等候,待會議散後再尋找機會。可華副省長的講話也太冗長了點,足足講了一個多小時。而且他講完後,還沒有散會的跡象,另外一位領導模樣的人又湊到話筒前,興高采烈講起來,而且口才絲毫不亞於華副省長。她們實在熬不下去了,只得退出會議中心,到外面去透透氣,像是在缺氧的水裡憋不下去的魚,非得鑽出水面解解悶。
在綠油油的草地上繞了兩圈,兩人坐到石凳上,眼望會議中心的大門,做守株待兔狀。不知是天氣燥熱,還是心情緊張,蘇雪儀覺得喉嚨乾渴,要到大門外去買礦泉水。卓小梅告訴她,賓館裡就有小買部。蘇雪儀便跑進主樓,買回兩瓶礦泉水。剛開了礦泉水瓶,還沒喝上兩口,會議中心的大門敞開了,拱出好幾個屁股來。原來是記者們扛著相機從裡面退將出來。兩人呼地站起,朝會議中心那邊奔去。卓小梅一邊猛奔,一邊去掏包裡的報告。卻發現手上還抓著礦泉水瓶,有些礙事,也就顧不得再喝上一口,心一橫,扔到了路旁。賓館裡的礦泉水比外面貴,六塊錢一瓶,蘇雪儀捨不得,想跑過去揀回來。卓小梅就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甩著剛從包裡拿出來的報告,喝斥道:「一瓶礦泉水值幾個錢?華副省長都快過來了。」
蘇雪儀猶豫了一下,好像在權衡到底是礦泉水重要,還是華副省長重要。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也太小兒科了點,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不應該在這麼個問題上犯錯誤。當即猛醒回頭,緊走幾步,追上卓小梅。
在記者們和會議工作人員的簇擁下,華副省長面帶微笑,從容出現在大門口。兩人拼命往前擠去,卻被肥大的屁股們洶湧地擋在外圍,根本沒法靠近目標半步。卓小梅心急火燎,張大嘴巴想喊幾聲,可喉嚨根裡堵著什麼,「華省長」三個字怎麼也喊不出來。只得將報告塞到嘴邊咬住,與蘇雪儀配合著,伸出雙手,去扒前面的人牆。扒得滿頭大汗,那人牆彷彿裝了彈簧,剛扒開一個小口子,旋即又無情地閉了攏來。
費了半天勁,眼看著快扒進裡層了,前面的人牆往後一蕩,浪頭一樣又將兩人排到外層。卓小梅的腳尖還被一隻大腳狠狠踩了一下,疼得她嘴巴都歪到了耳根。可她顧不得那麼多,化悲痛為力量,和蘇雪儀咬著牙關,再次向裡面撲去。
然而直到華副省長走到一部豪華小車面前,鑽進秘書模樣的年輕人給他開啟的車門,卓小梅兩個仍遠遠地被排擠在人牆之外。卓小梅想起領導是人民公僕的說法,也許應該改作人民公撲。因為隨便在哪裡,只要領導一齣現,大家總是爭先恐後,一起撲上前去。
在眾人的公撲下,華副省長的車門關上了,將卓小梅兩個人的企圖徹底關在了門外。兩人只得放棄努力,僵在那裡。
華副省長的小車徐徐開出大門後,面前的人牆才落潮般慢慢退去,坪裡變得風平浪靜。蘇雪儀掉頭去瞧卓小梅,只見她斜倚在燈柱上,一隻手仍抓著那紙報告,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腰,臉色蒼白,直喘粗氣,虛脫得不成人形。蘇雪儀走上前去,想攙扶她一把,被卓小梅擋開了。蘇雪儀只得縮回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想遞上自己的礦泉水,又覺得不妥。忽想起剛才被卓小梅扔掉的那瓶礦泉水,扭頭瞅去,見它還躺在原來的草地裡,於是跑過去揀起來,擰開瓶蓋,遞到卓小梅手上。
咕嚕咕嚕喝下半瓶礦泉水,卓小梅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花了那麼大力氣,也沒能討到領導的批示,看來只得無功而返了。反正再在省城待下去也無濟於事,晚上還有一班途經維都的火車,不如早點開溜,給幼兒園省兩個住宿費和伙食費。兩人清理好東西,準備退房。
房子是蘇雪儀開的,房卡在她手上,自然得她去辦理退房手續。可要出門去找服務員時,蘇雪儀的步子又泥住了,向卓小梅提了個請求:「晚上就不走了吧?好不容易來趟省城,天天去找領導,連商店都沒逛過。出來時我答應過女兒的,給她買兩件好看的衣服,就這麼空著雙手回去,還不知怎麼向她交代呢。」
卓小梅也是做母親的,理解蘇雪儀的心情。忽想起省城有家很有名的中醫院,何不順便去問問兵兵的病,開幾包藥回去?何況出來這麼多天了,早回去一晚半天的,也省不了幾個差旅費。也就答應蘇雪儀的建議,兵分兩路,蘇雪儀去商店為女兒選購衣服,自己上了中醫院。
卓小梅掛了個專家門診。那是個有些年紀的醫生。國人的心理,醫生總是老的好,何況還是中醫。聽卓小梅說了說兵兵的病情,老中醫說孩子屬於輕度癔症,只要好好調理,再輔之以良藥,痊癒起來也容易,當即開了單子。有醫生吉言,卓小梅甚感欣慰,拿著單子揀了幾副藥,提著回了住處。
蘇雪儀還沒回來,卓小梅一個人窩在房裡無聊,想起巷口就有一個不大的超市,何不也給父母買兩樣好吃的東西回去?
卓小梅不是那種有購物癖的女性,到超市轉上一圈,買了兩樣維都少見的糕點,交了錢,便往超市外面走。也是事有湊巧,猛見街口過來一位女人,甚是眼熟。睜眼細瞧,竟然是昨天還和蘇雪儀議論過的自己上幼專時上下鋪同學姜亞男。卓小梅也就朝她走過去,提高嗓門喊了聲「姜亞男」。
聞聲,姜亞男頓住腳步,疑惑地側過頭來。眼睛跟著就泛出光來,驚喜道:「卓小梅,怎麼是你!」一把抓住卓小梅,端詳一陣,前後上下拍打起來,像是邊境上的警察搜查過境人員。嘴上也不停不歇:「你還是老樣子,還這麼年輕好看。」卓小梅笑道:「已是明日黃花了,何言年輕好看?我看你才真沒什麼變化。」姜亞男說:「怎麼沒變化?虎背熊腰的,算你膽量大,沒被嚇住。」
逗得卓小梅樂了。十多年前姜亞男就是這樣說話,有男人風格。這讓卓小梅更覺親切,說:「跟你在一起,想不樂都不行。真好了你家郭老師,肯定天天笑口大開。」姜亞男說:「他才笑不起來呢,我這麼一付尊容,恨不得將我一腳踢出門去。」卓小梅說:「不會吧?當年郭老師對你追得那麼兇,一副海枯石爛不變心的樣子。」姜亞男說:「變不變心,我不敢保證,不過暫時他還沒有膽量真踢我出門,怕老孃我廢了他。」說笑了半天,兩人才打住,互通了各自的工作情況。姜亞男說她還在省教育廳幼兒園工作,剛剛扶了正,越發地忙碌了。卓小梅說:「做了一把手,可喜可賀嘛。」姜亞男說:「你就別打擊我了,我哪比得上你,一把手都做了幾年了。」
問到卓小梅到省城來做什麼,卓小梅的臉色黯淡下來,嘆息著說了說此番經歷。
姜亞男想想,說:「討領導的批示,也許我能給你想點辦法。」卓小梅半信半疑道:「你有什麼辦法?跟省領導是親戚?」姜亞男說:「這你就管不著了。走吧,先上我家去看看,我做幾個菜給你嚐嚐。」卓小梅說:「我還來了個副園長,怎好撇下她不管?」姜亞男說:「這好辦,將她一併叫上就是。」
到招待所等了沒多久,蘇雪儀就回來了。卓小梅介紹兩位女人認識,一齊去了姜亞男的家。三個女人一臺戲,唱著戲,飯菜很快弄好。姜亞男丈夫也進了屋。卓小梅剛喊了聲郭老師,他就認出了她,說:「喲喲,是卓小梅卓園長!上半年還在電視裡見過你。」卓小梅說:「您的眼力真不錯,那次我只在鏡頭前晃了一下,便被您注意到了。」郭老師說:「施書記給你頒的獎,自然容易引起注意。」
不一會兒,姜亞男的兒子也放學歸來,大家相讓著上了桌。卓小梅兩個不肯喝酒,姜亞男便開了酸奶。主婦是個樂天派,有說有笑的,桌上氣氛也就濃烈。從男女主人的言談中,卓小梅這才得知,郭老師已不是郭老師,早就調往教育廳,成了郭處長。卓小梅也就意識到,姜亞男主動提出給自己幫忙,大概是郭處長身處教育廳這種要害部門,跟省委省政府那邊接觸多,討得來省領導的批字。
果然不出所料,吃完飯,幾個人退到客廳坐定,姜亞男就嘻笑著對卓小梅說道:「你的報告呢?拿出來給郭大處長看看吧。」
卓小梅開啟包,拿出報告,雙手遞到郭處長手上。郭處長的目光宛若舞臺上的聚光,很快從報告上掃過,隨即翻開附在後面的影印件。那便是省委省政府聯合下發的關於加強幼兒教育的檔案。郭處長頓時就笑了,說:「這個檔案還是咱們廳幼教處起草的呢,當時我還沒去普教處,在辦公室當差,檔案是我拿著找省裡領導簽發的。」
也許是心情迫切,卓小梅忙接過話頭說道:「這個檔案非常深入人心,我們舉雙手贊成。只是咱們市裡太不像話了,不但沒將檔案下發給我們,還與檔案精神對著幹,要將我們幼兒園改制變賣。郭處長您可要給我們做主!」蘇雪儀也說:「上面的精神總是好的,符合民意,只是一到下面就走了樣。」姜亞男看著郭處長,說:「你們教育廳也太官僚主義了,只知道下文,也不督促督促下面,檔案精神到底執行得怎麼樣。」
三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也沒郭處長說話的餘地。好不容易等她們停下來,郭處長正要開口,姜亞男又推他一把,說:「你怎麼不吱聲?你以為小梅和蘇園長今晚到我家裡來,真是沒錢吃飯,專門來解決伙食的?」
「你總得給我說話的機會呀?」郭處長瞪姜亞男一眼,掉頭望著卓小梅,說:「卓園長你不知道,我在這個家裡,從來沒有過言論自由,什麼話都被她搶著說了。我好久都沒叫她姜亞男了,叫她姜機槍。」卓小梅說:「這話我信,亞男是個快嘴。不過口快的人心直,沒什麼歪歪腸子。何況亞男這麼能幹,郭處長您可不虧。」姜亞男說:「他還虧?當年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這是點郭處長的穴,當年他追姜亞男,沒少下工夫。
半天才回到原來的話題上,郭處長說:「檔案是為了應付上頭教育專項檢查特意印發的,發下去之後,我們自己都記不得了,誰還想起督促檢查?不過你們維都市也過頭了一點,改制改到了教育部門頭上。好吧,我一定把你們的報告遞到廳領導那裡,看能否給維都市有關方面打聲招呼,補救補救。」
這顯然不是卓小梅的初衷,因為光教育廳往下打招呼,市裡領導是不會買賬的。可話還不能說得這麼露,不然那是看輕了教育廳,郭處長聽著會不舒服。卓小梅正琢磨著怎麼措詞,姜亞男替她把話對丈夫說了。她當然無需顧忌,說得直白:「你以為你們教育廳的領導神氣是吧?人家市委市政府又不歸教育廳管轄,他們怎麼聽得進你們廳領導的招呼?」
郭處長不理姜亞男,望著卓小梅,說:「你的意思是?」卓小梅忙說:「我們想請您找一找省裡領導,能否在我們的報告上籤個字,這樣市裡也許會認可。」
郭處長把報告放到茶几上,說:「找省領導簽字恐怕有些難度。我這人教師出身,迂腐得很,除工作需要偶爾跟有關省領導有些接觸外,並無特殊交往。就是有特殊交往,也是不好拿這種事情去打擾領導的。」
卓小梅難免有些失望,看來白跟姜亞男走這一趟了。不過想想也是的,你一個市裡的幼兒園算什麼?值得郭處長這麼勞心費力麼?而且郭處長這種年齡的機關幹部,正是往上爬的時候,如果為你幼兒園的事情給領導添麻煩,惹得領導不高興,影響自己的前途,那就太不合算了。姜亞男卻不依不饒,朝郭處長一橫眼睛,說:「找領導簽字沒有難度,那小梅兩個早就自己找領導去了,犯得著來找你大處長嗎?而且是我主動帶她們上家裡來找你的,你想敷衍,還得問問我同不同意呢。我不止一次兩次跟你說過,小梅是我幼專時最要好的同學,這件事你沒給她辦下來,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這話讓卓小梅大為感動,真不枉跟姜亞男同學一場。哪怕郭處長不給你找省領導簽報告,有姜亞男這幾句話,卓小梅也深感慰藉了。
郭處長大概聽慣了姜亞男這種口氣,優雅地一笑,對卓小梅說道:「卓園長聽到了吧?這便是你這個老同學的德性。不是今天才這樣,平時也是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跟我說話。有什麼辦法呢?當年我追她的時候,她就是這麼個姿態,十多年了,至今風範猶存。我只能這樣侍候著,怕是一輩子都不抬不起頭了。」
三個女人都張嘴笑起來。卓小梅說:「這可是大好事。我可見得多了,在家裡抬不起頭的男人,在外面總是抬頭挺胸的,做得起人,說得起話;相反那些一回到家裡就大吼大叫的男人,一齣家門往往就成了太監嗓子,說法細聲細氣,蚊子一般,沒個男人樣。」
這話讓郭處長很是受用,說:「卓園長真不愧搞幼教的,心理學學得好,一句話讓我六月天喝了冰鎮水一般舒服。好吧,為了卓園長的冰鎮水,也為了夫人的囑託,我去找找省裡的領導,看能否讓領導在你們的報告上落幾滴墨水。」
眼見得山重水複疑無路,豈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卓小梅重新看到了希望,自是欣喜,暗暗吁了口氣。姜亞男也跟著高興,給卓小梅兜了底:「小梅這事你就放心好了,我家老郭嘛,沒有別的能力,只是平時沒少給省裡這首長那領導辦事,他們的親戚朋友有子女要上名牌中學,讀名牌大學,讓秘書打來電話,遞來條子,咱家老郭總是盡心盡力操辦,哪怕爹媽死在了棺材裡,也可以扔下不管。而且操辦得非常圓滿,滴水不漏。現在老郭拿著你們的報告叫領導籤個字,又不是割領導身上的肉,領導有什麼屁可放的?」
卓小梅昕得出,姜亞男這是轉著彎子誇耀自己男人的能耐。看來她主動請你上家裡來,叫你遞報告給她男人找領導簽字,一半是對你這個老同學的關心,一半就是讓你來見識她男人的能耐的。女人都這樣,男人有些能耐,自己心裡有數還不夠,恨不得天下人特別是自己的姐妹們都知道自己男人了不起,那才有意思。
不過姜亞男的話雖然不無炫耀,卻不全是妄詞,卓小梅是聽得出來的。她完全相信郭處長這個實力。他能把姜亞男追到手,能搖身一變,從普通中學教師成為教育廳要害處室的處長,自然不是等閒之輩。
臨出門時,郭處長交代卓小梅:「你該知道,你那老同學是個典型的彈匠。自古以來,這世間的事情往往談的容易做的難。尤其是找領導,不是你想找就找得著的。有時就是找著了,也不是你要他簽字,他就給你簽字,畢竟手長在他手上,不是長在你手上,是他領導你,不是你領導他。不過你們的報告我會牢記心裡,在恰當的時候遞給領導。辦什麼事情都得有個時機,時機來了就容易辦成。所以你們也不要在省城守候,回去等我的電話。如果你們運氣好,省領導在報告上籤了字,有人會直接發往市裡有關部門,市裡領導總得有個說法。即使省領導不肯簽字,我也會把情況反饋給你們,對你們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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