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組織部關於行政部門和部分企事業單位負責人的綜合考察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包括卓小梅在內的十多位考察物件被列入選拔人員名單,在市委組織部部務會獲得通過,即將報請市委常委會審議批准。
這對卓小梅本人來說,當然是件天大的好事。她也曾動過心,這次能解決副處,以後也許還有再上臺階的機會。畢竟卓小梅這個年齡段的副處級女幹部,維都市不是太多。主要是有魏德正這個後臺。發財要亂來,做官要後臺。這樣的後臺擺在這裡,卓小梅不去做官,不奔仕途,實在是一種太大的資源浪費。
然而卓小梅是個認死理的人,要她拿機關幼兒園的改制變賣作為代價,給自己換頂烏紗帽,她怎麼也轉不過這個彎來。倒不是她痛恨做官,當今社會,恨爹恨媽的多,恨做官的好像還不容易找得到。此中道理非常淺顯,雖然不會寫在課本里,別的書本上也少有,但國人無師自通,幾乎從娘肚裡落到地上那天開始就能心領神會。
因轉不過這個彎來,這段時間卓小梅也就最害怕聽到電話鈴聲,生怕是魏德正或吳秘書打來的。每次鈴聲一響,就一陣膽顫心驚。連來電顯示都不敢去看,一定要等鈴聲響過五聲,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後,才鼓了勇氣去拿話筒。「五」與「無」諧音,表示無事。卓小梅企求上帝能保佑機關幼兒園平安無事。
不過國人是不相信上帝的,只相信權力和金錢,上帝實在無可奈何。卓小梅只得心存僥倖,巴望魏德正能放棄初衷,不再盯著機關幼兒園。可這想法也太幼稚了點,人家是搞政治的,於自己仕途有益的事,誰能改變他的主意?那麼上面會不會有人事變動,突然將魏德正調到別的地方去任職呢?這種可能性好像也不大,因為魏德正升任市委副書記的時間還不長,又不是換屆的時候,要變動不會這麼快。何況就是去了魏德正,還會來張德正、李德正,張德正、李德正和魏德正是不會有太大區別的。
正在卓小梅這麼擔憂著的時候,魏德正的秘書小吳還是給卓小梅打來了電話。吳秘書是坐在魏德正的小車上打的電話,其時小車已經停在機關幼兒園門口。吳秘書先撥了園長辦的座機號碼,半天沒人接,才又撥了卓小梅的手機。
這天卓小梅離開辦公樓,回了趟家裡。本來大半個上午,她一直在園長辦裡待著沒動。後來董春燕走了進去,說要告訴她個好訊息。卓小梅說:「什麼好訊息?財政給園裡增加了經費指標?」董春燕搖頭說:「會叫的孩子有奶吃,你又沒去叫過,他們怎麼會給你增加經費?不過對於你來說,這個好訊息絲毫不亞於財政給園裡增加指標。」
卓小梅沒耐心跟董春燕捉迷藏,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遮遮掩掩幹什麼?」董春燕笑道:「這可是個香屁喲。我剛從銀行轉賬回來,要進門的時候,碰上了一個人。」卓小梅說:「誰?」董春燕說:「你的先生秦博文同志。」
卓小梅半信半疑,盯住董春燕的眼睛,說:「你不是哄我吧?」董春燕說:「再窮不能窮教育,再哄不能哄領導呀。你不信,打個電話回去試一試嘛。」
董春燕的眼神告訴卓小梅,她沒有說假話。
也來不及給家裡打電話,董春燕前腳走,卓小梅後腳就下樓,走進自家那個樓道。將鑰匙插進鎖孔,只一扭就開了。而出門時,她是打了倒鎖的,要扭兩圈才扭得開。
邁進屋,就見秦博文剛從衛生間洗澡出來,頭上溼漉漉的,身上換了乾淨的內衣。臉上黑瘦,氣色卻還不錯,不像年前那次從外面回來,一臉的晦氣。卓小梅便心下暗忖,這一趟秦博文看來沒有白跑。
果然秦博文告訴卓小梅,他和調查公司的人已經找到肖長松,那傢伙在沿海某大城市開了一家公司,經營汽車零配件,生意做得不錯。卓小梅還以為秦博文追到了款子,說:「那你的錢呢?」
秦博文的眉頭又鎖緊了,說:「那狗孃養的,翻臉不認賬了,說他根本沒欠我的錢。」卓小梅很失望,說:「這世上還有這樣的無賴之徒?」秦博文說:「只要他沒從這個地球上蒸發掉,我就不怕他賴。我要把他告上法庭,請法律替我討還公道。」
法律或者說掌管法律的人可不可靠,卓小梅總是心存疑慮。可秦博文這麼有信心,她也不好說什麼。目前唯一的辦法,也只能訴諸於法律了。卓小梅說:「你有把握嗎?證據充不充分?」秦博文說:「當初我們合作辦廠時,是有協議的,後來廠子轉賣給舒老闆,也有據可查,這樣的官司不存在有沒有把握的問題。本來早就可以起訴他的,當時沒找到他的下落,贏了官司也沒用,所以才下了決心要先把他找到。」
說到此處,秦博文閉上嘴巴,欲說不能的樣子。卓小梅說:「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嗎?」秦博文搖搖頭,說:「暫時你也幫不上什麼忙。我擔心的是贏了官司之後,肖長松的廠子遠在沿海,執行起來困難不小。」卓小梅說:「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沒必要考慮那麼多。」
說著轉身進屋,拿出家裡的存摺,遞到秦博文前面,說:「這裡還有幾千塊錢,你拿著吧,打官司要錢。」
秦博文猶豫一下,還是接過了存摺。眼睛都有些溼潤了,說:「小梅,我真不忍心拿家裡的存摺。這個家全靠你一個人撐著,我堂堂五尺男兒,不但不能養家餬口,相反還要給你增加負擔,這張臉往哪兒擱呢?」
卓小梅故作輕鬆狀,說:「沒那麼嚴重吧。人生一世,誰能保證只走順風船,不行逆水舟?家裡的日子還過得下去,你安心打官司,打贏了,把錢追些回來,以後創業還來得及。長途奔波也累了,先休息一下,我這就給你做點吃的去。」
秦博文攔住卓小梅,說:「在火車上吃了些東西,還不餓。我馬上就去找舒老闆,補充些材料,爭取這兩天把訴狀遞到法院。」說著穿了外套,出門而去。
望著厚厚的門板,耳聽門外秦博文那匆匆的足音,卓小梅僵著,好一陣沒有動彈。也不知道他這個官司會打出什麼結果來。自古都說衙門兩向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準備打官司的人,再沒錢,也會砸鍋賣鐵,準備一把票子。問題是有錢也不見得能解決問題,因為你有小錢,人家有大錢。畢竟法官也是人嘛,而且是中國人,靠法吃法,早已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當然吃法有度的法官不是沒有,卻不是誰都有運氣能夠碰上的。但願秦博文倒霉了那麼久,也該時來運轉了。
這麼默默替秦博文祈禱著,忽然想起正是上班時間,大家都在忙碌,你做園長的卻縮在家裡,像什麼話呢?卓小梅不再多想秦博文的事,轉身出了門。
來到樓下,正要進辦公樓,手機突然響起來。
卓小梅沒來由地悸顫了一下,覺得那鈴聲格外刺耳嚇人。其實手機放在坤包裡面,聲音並不大,若是平時,響一聲兩聲,還不見得能聽到。她是神經繃得太緊,彷彿擰足的琴絃,輕輕一碰,就會發出尖酸的脆音。卓小梅有一種預感,是那個遲早會來的電話。她仰著脖子,望著高牆之間的流雲,一邊絕望地拉開坤包。
鈴聲響過五下後,卓小梅才拿過手機,一瞧果然是那個熟悉的號碼。
撳下綠鍵,吳秘書的聲音便轉了過來:「卓園長,你好難找。貴辦公室無人接電話,打你的手機,響了半天,也沒有動靜,我還以為撥錯了號碼呢。」
卓小梅只得捂緊胸口,穩住自己,說:「對不起吳科,手機在包裡,剛才拉鏈卡住了。」吳秘書故意問道:「現在拉開了嗎?」卓小梅努力咧了咧嘴,說:「吳科真幽默,沒拉開,怎麼拿得出手機,回你的話?」
吳秘書嘿嘿一笑,告訴卓小梅,他就在機關幼兒園門口。
上車趕到市委大院,卓小梅還以為吳秘書要帶自己到魏德正辦公室去,不想司機將小車直接開進了維都山莊。下車上樓,來到1208號魏德正的住處,吳秘書在虛掩的門上敲了兩下,沒等裡面應聲,便推門而入。
魏德正正在低頭審讀材料,見了卓小梅,起身上前,將她迎到靠牆的沙發上。卓小梅這是第二次到這裡來,四下瞧瞧,覺得一切跟上次並沒兩樣。不知聽誰說起,魏德正常委宿舍樓裡的大房子早裝修完畢,一家人已喬遷進去,他怎麼還待在這裡不走呢?卓小梅也就試探道:「魏書記是怕我知道了貴府的方位,去打擾你,才故意轉移目標,安排這麼個地方接見我吧?」
吳秘書像上次一樣,給卓小梅倒好茶水之後,招呼一聲就出去了。魏德正望望那道被吳秘書掩上的房門,笑道:「小梅你沒在我這個位置上待過,不知道這份差事的辛苦。咱們國家,從中央到地方共有五級政權,地市一級恰好處在正中間,有點像鐵路上的樞紐和中轉站,對上要應酬省裡甚至中央有關部門,對下要應付縣鄉兩級幹部,每天迎來送往,不停不歇。迎來也好,送往也好,都離不開一個字:喝。無酒不成席,上了桌,端了酒杯就開喝。連早上也要喝,那是早茶。真是眼睛一睜,喝到熄燈。住在常委樓那邊,得兩頭來回跑,夠麻煩的,乾脆住在這裡,隨叫隨喝,對革命工作有利。國家幹部嘛,生是國家的人,死是國家的鬼,為國家喝掉小命,也是應該的。」
聽魏德正說得悲壯,卓小梅也同情起來,說:「你是國家的人,但孩子和老婆可是你的人,你長期吃在山莊,住在山莊,他們不會有意見?」魏家正說:「有意見沒法,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啊。好在孩子已送往省城師大附中讀書,夫人年後也離開了維都,先在香港補習了三個月英語,上週飛美國做訪問學者去了,還要大半年才回得來,我正好樂得逍遙。」
卓小梅和魏德正雖是中學同學,兩家卻從無來往,卓小梅對魏夫人不太瞭解,只聽說她是稅務部門的科長,怎麼搖身一變,竟成了訪問學者了?此中奧妙,卓小梅無從知曉,只說:「貴夫人還是學者,把學問都做到美國去了,了不起嘛。」
魏德正正要回話,桌上的手機響了。只好一邊伸手去拿手機,一邊說道:「什麼訪問學者,是她們單位的錢沒地方用,變著法子花銷,找個藉口去國外旅遊。去開開眼界也好,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嘛。」
好一個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卓小梅不止一次聽到有機會公費旅遊的人說過這句話,好像出省出國兜上一圈,機票或車票上的里程數上了萬里,就相當於讀了萬卷書似的。難免感嘆這世間的不平,進城農民賣苦力的那點小工錢都難得兌現,失業工人120元一月的低保費常常落空,有人卻十幾萬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地拿著公款漂洋過海,周遊列國。
魏德正的電話好不容易打完,然後把手機扔回到桌上,說:「小梅今天叫你來,一是好久沒見你了,想看看你,二是要交給你一樣東西。」說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檔案袋,遞到卓小梅手上。
卓小梅不知這是什麼,伸手往檔案袋裡一掏,掏出一紙協議書來。
那是一份購房協議書,裡面詳細羅列了購銷條款和質量要求,一旁還有房子區位和結構簡明示意圖。那是一套160平方米的房子。交房日期也註明了,為這年年底。正文下面簽著房產開發商宋老闆的大名。
有意思的是,協議裡還夾著一張很正式的收款收據,明明白白寫著卓小梅交來建房預付款四十五萬元的字樣。
卓小梅犯傻了,滿腦子都是漿糊。她可從來沒跟誰簽過購房協議,更沒出過四十五萬元的購房款。四十五萬元對於富人或貴人來說,自然算不了什麼,可在世代受窮的小人物卓小梅這裡,實在是一個天文數字,她做撿錢的夢都做不到這個嚇人的數字。卓小梅向來實在,從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即使有掉,你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也不會掉到你面前來的。她把收據和協議書裝回到檔案袋裡,然後往坐在茶几另一邊的魏德正前面一推,說:「魏書記您這是要幹什麼?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魏德正將檔案袋推到卓小梅身邊,說:「你先別忙著拒絕,聽我給你解釋。」
卓小梅望著茶几上的檔案袋,等待著魏德正的下文。像是要發表講話似的,魏德正輕輕咳一聲,不緊不慢說道:「小梅,我就不隱瞞了,實話跟你說了吧。你應該還有些印象,去年我倆還有羅家豪在維都山莊小聚喝酒時,半路突然冒出一個姓宋的大個子,他就是這份協議上房產公司的宋老闆。」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的影子,立即浮現在卓小梅的腦海裡。記得那天魏德正雖然不怎麼理睬他,他卻一口一個德哥,往魏德正身旁蹭。離開維都山莊後,卓小梅還在羅家豪車上打聽過宋老闆,羅家豪簡單說了說魏德正與他的關係,卓小梅還覺得與機關幼兒園的事沒關係,誰知今天宋老闆的名字竟和自己聯絡到了一起。
見卓小梅不吱聲,魏德正又開了口,說了說自己和宋老闆的關係。這跟羅家豪說的出入並不大。魏德正說:「我和宋老闆也算是世交了,他做第一筆生意的投本,就是拿我家房產做證抵押,從銀行貸回的款子。多年下來,宋老闆的生意越做越大,去年還在維都城裡的黃金地段買下一塊地皮開發房產,現在房子已砌到三樓,不出三五個月就能建成,交付使用。宋老闆特意請我去看過他的樓盤模型,問我看中了哪一套,開口就是。我開口做什麼?我一個市委副書記還沒地方容身?他說沒有我家那本房產證,就沒有他的今天,我卻從來沒給他回報的機會,他心裡很是不安,如果我不挑一套,以後他都不好再見我的面了。怕我有顧慮,宋老闆又出主意,房子戶主不寫我的名字,另指定一個名字給他。我知道我和他是非常純潔的朋友關係,他的生意除了我那本房產證,跟我手中的權力一點瓜葛都沒有,收下他送的房子,既沒違反黨紀,更沒觸犯國法,非常安全。不過給過人家房產證,就要收他一套房子,這不是我魏某人的為人,我還是沒答應他。」
說到此處,魏德正喝口水,換了語調,繼續說道:「誰知這個宋老闆軟的不行,竟來了硬的,忽然從身上取出一把閃閃發光的小刀,壓在手腕上,說我再不給他面子,他活在這個世上也就沒什麼意思,乾脆割開血管,死在我面前算了。我知道,他是那種說到就要做到的角色,否則也不可能憑自己拳打腳踢,由小到大,把生意做出這麼大的動靜來。我努力穩住他,一邊偷偷看了看身側的出口,他如果真的割開手腕,我也好儘快衝出去喊人進來搶救。不想他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到出口處,在扣緊的鐵門上敲敲,說他已經打了倒鎖和反扣,外面的人根本沒法進來。原來宋老闆用心良苦,事先就設計好了逼我就範的手段,我別無選擇,只好答應他的請求。」
不接受饋贈,竟以命相逼,這個故事的確算得上精彩了,也不知魏德正是現編的,還是從哪裡聽來的。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口才,那張經常下達指示和發表各種講話的嘴巴,還能演繹出這麼動聽的故事,而且不打底稿,那是需要點天分的。假設魏德正不當領導,去說評書或做電視節目主持人,一定是塊料子。不過卓小梅又想,這種故事也許不用編造,生活裡就有現成的,說不定還真在魏德正和宋老闆之間發生過。剛才他說宋老闆生意越做越大,已經做上城裡黃金地段的房產業務,這與他的官位越升越高,好像還算同步。城裡黃金地段的房產業務,那可不是誰想做就做得了,沒有魏德正後面的關照,宋老闆想拿下來,怕沒那麼容易。從某種意義上說,卓小梅入世不算太深,可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走動,憑直覺,她也感覺得出,宋老闆要送魏德正房子,明擺著不僅僅是報當年魏德正那本房產證的恩,後面肯定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否則他也犯不著割腕相逼。
就在卓小梅暗自思忖的時候,魏德正望望她,聲音變得更舒緩,更富有磁性了:「小梅你猜猜,我做下這個決定後,最先想到了誰?」
這個問題當然是無需猜測的,魏德正也不用卓小梅回話,旋即又開了腔:「我最先想到的當然是你。你現在的條件還不是特別好,你機關幼兒園那套不足六十平方米的舊房,客廳不是客廳,廚房不是廚房,衛生間進去一個胖點的人,站得直,卻蹲不下。於是我把你的名字給宋老闆留下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誰叫我一副慈悲心腸呢?」
後面的話,魏德正明顯是在表演幽默秀。卓小梅並沒覺得幽默,卻淺淺一笑,說:「人家宋老闆是送給你魏書記的,我怎麼能橫刀奪愛呢?」魏德正說:「什麼橫刀奪愛!我根本就不需要這套房子。常委樓裡我有一套好房,再在外面弄套房子,我家夫人還以為我要包養二奶呢,還不跟我拼命?」卓小梅說:「你可以當做股票,放長線呀。」魏德正說:「小梅呀,我已走到今天這一步,對錢還看得那麼重,那是要影響政治前途的。」
這話倒是一點不假,是句大實話。
卓小梅當然不會因魏德正說了句實話,便改變自己的想法。她輕嘆一聲,繞著圈子說道:「魏書記我欠您的太多太多。年輕時的舊事,這裡不提,就說近半年您給予機關幼兒園和我本人的大恩大德,我們雖心存感激,卻沒法回報您。不是您打招呼,機關幼兒園早已經改制賣掉;不是您看得起,我們的掛牌儀式不會那麼隆重,從而產生那麼大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不是您大力爭取,我也不會享受到全省十佳的榮譽。還有我的政治待遇問題,沒有您的關心,市委組織部絕對不可能考察到我頭上來。現在您又要把這套房子送我,我如果接下了,那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安心的。」
「小梅,這些於我來說,也就是籤簽字,打打電話而已,又不用費勁勞力,過後我都想不起來了,你又何必耿耿於懷,老掛在嘴上呢?當然你硬要往心裡去,我也沒辦法。」魏德正搖搖腦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繼續說道:「剛才你提到機關幼兒園改制變賣的事,我這裡就不瞞你了,你心裡恐怕得有所準備。事業單位改制,那是大勢所趨啊。那次我霸蠻將機關幼兒園從事業單位改制試點名單裡抽出來,其實也只是權宜之計。你也許很清楚我讓組織部去考察你的真實意圖,並非僅僅是提拔重用你。我知道你無意官場,也沒必要往官場上擠,可機關幼兒園改制是遲早的事,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怎麼辦?我無非想解除你的後顧之憂,讓你以後有個領工資的地方,好養家餬口。」
卓小梅當然聽得出,魏德正此話不是虛情,確實有為她將來著想的成分在裡面。可卓小梅就是卓小梅,而不是別人,她忘不了自己園長的角色,無法將自己跟從事了十多年的幼教事業割裂開來,更不願意看到好好的一個機關幼兒園,就這麼消失在自己手裡。所以她既要考慮自己今後的去向,更在意機關幼兒園的命運。她顧不得別的,急切地問魏德正道:「那機關幼兒園什麼時候會賣掉?」
魏德正不再兜圈子,說:「這是政府的事,你就不必多操心了。我的設想是,儘快走完任用你的組織程式,正式下文任命你為事務局副局長。當然你得配合市裡的改制小組,搞好機關幼兒園的改制工作,圓滿完成交接手續,然後到事務局去上班。」
魏德正說得輕描淡寫,卓小梅卻覺得這話像是砸在石頭上的鐵塊,震耳欲聾。她不安地問道:「交接,跟誰交接?」
魏德正說:「當然是跟私人老闆交接。」
這莫非就是機關幼兒園最後的歸宿?卓小梅無話可說了,只覺得胸口被什麼紮了一下似的,隱隱作疼。
以為卓小梅沒聽明白,魏德正又苦口婆心道:「所謂改制,說穿了就是將公有制改成私有制。讓機關幼兒園改制是個手段,目的是要出售給私人老闆。如果沒有私人老闆接手,就是想改,還改不了呢。因為要改制,就要安置職工,什麼醫療保險呀,養老保險呀,都得有人掏錢。誰掏得起這個錢?當然只有私人老闆,政府想掏也掏不起。」
卓小梅心裡亂極了。忽覺口乾舌燥,想喝口茶,手碰著杯旁的檔案袋,又忘了端杯,脫口而出道:「是不是要售給那個宋老闆?」
魏德正臉色沉了沉,旋即又笑道:「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不過現在維都的改制都是陽光工程,實行公開招標。機關幼兒園改制出售的時候,也要走這個程式,如果宋老闆有實力,能夠中標,我也不好阻止他呀。」
卓小梅終於明白了檔案袋裡那個協議的真正含義。
這時魏德正的手機又響起來。喂喂了兩句,不知是訊號不暢,還是怕卓小梅在場說話不方便,魏德正起身去了陽臺上。
卓小梅待不下去了,也不等魏德正回來,離開了1208。
魏德正的電話正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宋老闆打來的。他以為魏德正跟卓小梅談得差不多了,特意打電話來詢問。魏德正有些不耐煩,說世上的事情哪有這麼容易的?同時又表示,一定想法替他談下來。
不想魏德正收了線,回到房裡,已不見了卓小梅的影子,只有檔案袋仍一動不動地躺在茶几上。他還以為卓小梅上了衛生間,偏了腦袋朝那邊瞧去,衛生間的門卻是敞開著的,裡面什麼動靜也沒有。魏德正晃晃腦袋,嘀咕道:「這個卓小梅,也太倔了點。」
在魏德正的經驗裡,當今這個社會,像卓小梅這種不識抬舉,放著現成的好處不要的角色,已經是非常少見了。
一切彷彿都是預料之中的。
自魏德正的大名跟機關幼兒園發生聯絡的那一天起,卓小梅就憑女人特有的第六感覺,預感到這不是什麼好事,一份似有似無的隱憂總是縈繞心頭,欲揮之而不去。現在這份隱憂終於被魏德正本人挑明瞭,他盯住卓小梅和機關幼兒園,果然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將機關幼兒園丟擲去,給開發商開發八角亭這個黃金碼頭掃除最大的障礙。這樣一來,需要金錢的可賺足金錢,需要政績的可撈夠政績,各取所需,實現共贏。
平心而論,魏德正也算對得起卓小梅了。過去對她和機關幼兒園的所謂關照不說,現在又送房子,又要解決卓小梅的職務問題,而對她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配合市裡做好機關幼兒園的改制工作,順順當當變賣給私人老闆。事業單位的變賣是個趨勢,你賣得賣,不賣也得賣,用領導會上會下經常教育大家的說法,是無條件的政治任務。無條件的政治任務自然不是一般任務,那是兒戲不得的,作為單位負責人,哪怕是即將下臺的負責人,哪怕沒有什麼好處給你,賣到你面前來了,你也得配合上面,把這項政治任務完成好。
何況卓小梅不是天外來客,食的是人間煙火,得吃喝拉撒,要生老病死。如果按魏德正給她設計的人生軌跡,住進160平方米的高階房子,做上堂堂正正的副局長,後半輩子衣食無憂自不必說,肯定還會活得人模人樣,既愜意,又風光。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實在在的好處,放在別人那裡,如果祖上不積點德,恐怕窮其一生的奮鬥,都不見得心想事成,撈得到手上。而對於卓小梅來說,不用勞心,也不用費勁,只要變得乖巧一點,順從一點,一切便可名正言順地歸於自己門下。從這個角度來說,機關幼兒園如果改制變賣,卓小梅是鐵板釘釘的最大受益者,不像其他職工會丟掉飯碗,只好重新擇業,或進入養保、低保甚至無保人員行例。這其實並不奇怪,任何形式的社會改革,包括改制改良甚至革命,說白了都是利益格局的大調整,必然有人要做出犧牲,有人會得到好處。維都市這輪事業單位的改制變賣也不會例外,有人歡喜就會有人憂。所幸卓小梅好運當頭,佔據著天時地利和人和,命裡註定該她受大益,如果她硬要把這即將到手的好處拱手讓出去,那她就是天下頭號大傻瓜。
在這麼大的誘惑面前,說卓小梅不動心,那是不可能的。她激動過,亢奮過,甚至一遍又一遍地設想過住進大房子,當上副局長後的得意和榮耀。她差點就要給魏德正打去電話,答應他開出的並不高的條件了。然而卓小梅總覺得這麼做,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自己的良心怕是一輩子都不得安寧了。她也知道,良心什麼都不是。這是一個排斥良心的時代,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咱們國人不相信良心。反正現在難得有人還有講良心的習慣,誰若是一不小心提到「良心」二字,即使別人照顧你的情緒,不說你什麼,你自己都有些難為情。也不知是否應了那句罵人的話,良心都被狗吃了,沒良心不是咱們人的錯,咒吃了良心的狗得了。即使沒被狗吃掉,留著那良心也不管用,捧著一顆良心,既換不來財富,也兌不來榮譽。如若不信,你將良心放到天平上去稱稱,其分量絕對夠不上一隻金項鍊,一隻裝了百元鈔票的信封,或一紙蓋了大紅印鑑的任命書。沒有誰知道良心到底是什麼顏色,說是紅色,紅不過頂子;說是黃色,黃不過金條;說是粉色,粉不過美人。
奇怪的是,良心雖然沒有形狀,沒有分量,也沒有顏色,卻還是不能認定它並不存在。存在不見得一定得有形有色有重量,卓小梅卻時刻感覺得到那無形無色無重量的良心的存在。畢竟世上狗再多,良心也是吃不完的。這讓卓小梅誠惶誠恐,覺得如果按魏德正說的去行事,別說對不起園裡的職工,首先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她也不是看不清當前的大勢,知道憑自己和姐妹們的力量,想阻止機關幼兒園改制變賣的命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倒是沒有魏德正開出的誘人條件,她說不定還真會配合上面,搞好幼兒園的改制變賣工作,儘量讓職工們在這次改制中少受點損失,儘管這也是她極不甘願的,可至少問心無愧。現在魏德正將那麼大的好處擺到面前,如果自己伸手撈走好處,又發財又升官,卻置因改制而飯碗不保生存無著的職工們於不顧,那卓小梅肯定會良心不安,甚至瞧不起自己的。
卓小梅橫下一條心,決定一搏。也不求什麼,事實也難求得了什麼,只為自己良心的安寧,為自己還瞧得起自己。她非常清楚,胳膊是扭不過大腿的,可扭不過也得扭一回。胳膊就是用來扭的,除非你沒生著胳膊。
主意定下之後,卓小梅慢慢平靜下來。既然全市事業單位改制還沒全面鋪開,機關幼兒園並沒接到正式通知,那麼這事暫時還是不張揚出去為好,以免搞得人心惶惶。幼教工作的物件是孩子們,機關幼兒園存在一天,他們就得對孩子們負責一天,如果人心不安,工作失誤,哪位孩子出個三長兩短,那是不得了的。
卓小梅打算先跟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兩個碰碰頭,商量一下應對辦法。
就在卓小梅正要出園長辦去叫兩位時,豈料吳秘書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門口。後面還跟著一個大個子,竟是那個宋老闆。吳秘書說:「估計卓園長在園裡,為節約兩個話費,電話沒打就來了,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吧?」
一時不知這兩個人是來送魏德正沒給成的那個協議書,還是另有什麼來意。但來者就是客,卓小梅還是客客氣氣將兩位讓到椅子上,倒了茶,一邊笑道:「吳科和宋老闆看得起咱們機關幼兒園,才願意邁步進來。有機會向你們請示彙報,這就是最大的工作嘛,何言影響?只是吳科堂堂市委大機關裡的領導,連電話都捨不得打,也實在太節約了。有人說中國的政府是世界上行政成本最高的政府,我總是不太相信,從吳科這裡,我得到了不相信的最好理由。」
吳秘書將頭往宋老闆那邊偏偏,說:「聽到沒有?卓園長說話好有水平咧。」宋老闆點頭道:「沒有水平,能將個幼兒園管理得這麼有規有矩嗎?」吳秘書附和道:「教育管理尤其是幼教管理,那是細得不能再細的工作,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有半點鬆懈,哪像搞行政管理的,權力大,責任小,只要嘴上功夫好,就可通吃。」兩人不會是特意跑來奉承自己的吧?卓小梅不急,對方遲遲沒有轉入正題,她也漫不經心地跟他們兜圈,無非多給他們杯裡續兩次水。
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吳秘書做出內急的樣子,說怕是茶水喝多了,問卓小梅衛生間在哪裡。卓小梅說:「吳科的流通領域倒是蠻暢通的。只是最近我們做了規定,外來人員上一次衛生間,得收五毛錢。」出門指給他衛生間方向。
誰知吳秘書一去不復返,宋老闆故意說:「這傢伙,不是走錯地方,進了女衛生間,被老師們扭送去了派出所吧?」卓小梅說:「咱們園裡的老師還沒這麼勇武。」
宋老闆就過去關了辦公室的門,從身上拿出一本存摺,放在桌上,討好地說:「卓園長,我知道你沒看中我們的房子,這也沒關係,我已把你交付的購房款存到了銀行裡,你想什麼時候購房,想購什麼房,全由你自己作主。」然後轉身就往外走。
自己幾時交過購房款了?忽想起在維都山莊見過的那張寫著自己大名的購房收款收據,卓小梅明白過來,忙抓過桌上的存摺追出去。只是已沒了宋老闆的影子。跑到樓下,只見宋老闆剛好走到大門外的高階小車旁,一把拉開車門,頭一低鑽了進去。接著車尾冒出一股青煙,小車往大街方向飛馳而去。
卓小梅只得站住。開啟手中存摺,裡面存著四十五萬元,正好是那張收款收據裡的數字。卓小梅想,這些人真是用心良苦啊。
被他們這麼一攪,卓小梅情緒很亂,也沒了心思再找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她不想把自己的壞心情帶給她們。
整整一天,卓小梅都感覺渾身不自在,彷彿不小心將一隻蒼蠅吃進了喉嚨。直到晚上坐在客廳裡,眼睛盯著電視,嘴上跟秦博文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腦袋裡仍然梗著那本存摺。最後還是忍不住把存摺掏出來,遞到秦博文面前。
這段時間,秦博文的債主們知道他已回到維都,天天都有上門或打電話找他的。好在起訴肖長松的事進展還算順利,秦博文有了一線討回那筆錢的希望,情緒看上去還算不錯。話也多起來,說:「過去聽人說政法部門是什麼三天部門,我不太情願去找他們,最近打了幾回交道,好像並不是這麼回事。」
三天部門是個新名詞,卓小梅這是第一次聽說,問道:「什麼三天部門?」秦博文說:「三天部門你都不知道?這在維都可是常識了。這是老百姓對公檢法三部門的說法,說公安局膽大包天,檢察院一手遮天,法院無法無天,加在一起便是三天。」
這個三天倒是歸納得非常貼切,卓小梅說:「人民群眾的創造力真是太大了,那些吃著百姓俸祿的專業作家哪創作得出這種精品力作?」秦博文說:「不過我覺得這種說法也偏頗了點,法院經濟庭黃庭長他們給我的印象,卻不是這麼回事。」卓小梅說:「你的事不是剛開頭嗎?他們現在就開始三天起來,把你嚇跑了,不是斷了一次生財的好機會?」秦博文說:「暫時還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但也不能先入為主,看扁人家。」
卓小梅以為秦博文也該時來運轉,碰上了好人,便不再說喪氣話,說:「也許這個世上包括名聲狼藉的法院裡,還是有些好人的,並且恰好又被你碰上了。」秦博文說:「但願如此。當然我也清楚,打贏這個官司並不難,事實依據明擺在那裡,難的是執行。好在肖長松有企業在沿海,法院出了面,他是逃不掉的,儘管請動法院過去跑一趟不容易。」卓小梅說:「法院有執行庭,他們既然會讓你贏官司,自然也會把錢給你執行到手的。」
秦博文點點頭,很有信心的樣子。
還敢相信世上有好人,這實在是值得欣慰的,家裡的氣氛也變得溫馨起來。恰好宋老闆送的存摺又在腦袋裡晃了一下,卓小梅於是開秦博文的玩笑道:「雖然你好不容易瞎貓撞老鼠,撞上了好法官,可打官司總不是輕鬆事,好多人打一場官司,要蛻掉一層皮。我看你打這官司,無非為了追回那筆錢,你乾脆別打了,錢的問題我給你解決。」
秦博文並不在意卓小梅的話,說:「我又不是三歲孩子,這麼容易哄?」
卓小梅也不吱聲,把包裡的存摺拿出來,朝秦博文遞過去。秦博文狐疑地望一眼卓小梅,伸手接住存摺。
封面封底都端詳過了,秦博文才慢慢將存摺開啟。一見那個四十五萬元的數字,而且「卓小梅」三字落得明白,他的眼珠子都快彈了出來。過去秦博文別說見過,就是想都沒想過家裡會有這麼一大筆錢。不過活到這個份上,世面上的事情見得多了,秦博文很快意識到這筆錢背後肯定有什麼文章,說:「是機關幼兒園的錢被你搞了公款私存吧?」
卓小梅說:「公款私存那是違紀的,弄不好還會到裡面去待上兩年,為了公家的事,我會冒這個風險嗎?」然後說了存摺的來歷。
秦博文的眼珠子早縮回到了眼眶裡。他把存摺還給卓小梅,說:「你按魏德正和宋老闆給你設計的圈子往裡鑽,還是另有打算?」卓小梅說:「你是男子漢,我把存摺亮出來,不就是請你拿主意的麼?」
這話聽著還算舒服。過去秦博文在令人羨慕的大企業裡做工程師,拿的錢比女人多得多,是這個家庭的重心,卓小梅說話都是這種口氣。後來失業離廠,做什麼成不了什麼,家裡要靠女人養活,女人成為家庭的重心,他這個男子漢不再是男子漢,也難得碰上卓小梅用這種口氣跟自己說話了。原來男人多麼脆弱,女人不承認自己是男子漢也感到害怕。也就為了得到女人的承認,秦博文才這麼四處奔波,想掙回作為男人的尊嚴。
卓小梅讓秦博文找到了一點尊嚴,他也就變得不再那麼窩囊,說:「小梅,我雖然大半輩子沒混出什麼名堂,卻覺得人再窮,志不能短。做人有做人的原則,不是自己的錢,再多也不動心,是自己的錢,再少也要把它要回來。」
對秦博文這話,卓小梅好像並不意外,因為這四十五萬跟魏德正有關。當年魏德正追求過卓小梅,現在讓人送來這麼一筆大錢,作為卓小梅的丈夫,秦博文會有什麼想法,自然不言而喻。不過卓小梅轉而又想,假設這錢與魏德正無關,秦博文又會是個什麼態度呢?他還會這麼理直氣壯嗎?
當然這僅僅只是假設,卓小梅不好視假設為事實。她說:「大道理我懂,大道理再大,也解決不了小問題,我要問你的是怎麼處理這個存摺。」
秦博文不假思索地說:「退回去。」
卓小梅要的也是這個回答。只聽秦博文又說道:「知妻莫如夫,你這人是個什麼德行,我再清楚不過。想那魏德正,畢竟對你瞭解不深,否則他也就不會使出這種手段,企圖籠絡你了。這大概也是當年他沒能將你追到手的真正原因吧。」
卓小梅說:「你扯那麼遠幹什麼?」心裡倒也受用。
秦博文繼續往下說道:「其實我知道你早就做出了決定,我拿不拿主意,你都會把錢退回去的。這是你唯一的選擇。如果是別人,留下存摺,會沾沾自喜,覺得揀了個天大的便宜。可你不行,你不願意留下存摺,失去良知,讓自己不得安寧,自責一輩子。這個存摺的背後,畢竟是機關幼兒園百來號職工的飯碗啊。」
卓小梅心生感激,覺得不管怎麼樣,秦博文還是理解自己的,說出了自己想說而沒處可說的話。她也就更加堅定了跟魏德正抗衡一番的決心,雖然她明知抗衡不出什麼結果。知其不可而為之,為了不至於對不起園裡的職工,對不起自己。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