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秦博文跟調查公司的人再次離開維都,去了南方。機關幼兒園也開了園,卓小梅又一頭扎進繁忙的事務之中。
這天婦聯賀主席打來電話,告訴卓小梅,她已正式當選全省十佳女青年,將於三八婦女節那天,在省委接待處舉行隆重的頒獎儀式,由省委領導親自授獎,省裡各大新聞媒體都會出動,進行現場採訪報道。賀主席還說獎金不薄,到時卓小梅可得請客。
卓小梅一下子警覺起來,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現在上面搞什麼活動,藉口是弘揚這精神,繁榮那事業,其實都是衝著你袋子裡那幾個人民幣來的。比如給企業評個什麼十強百強,企業和老闆可以見報或在媒體上露臉,不過你得先交上一筆不菲的評估費版面費什麼的。比如給廠長經理弄個有突出貢獻獎之類,賞你五萬元,卻要你先交上十萬元活動費。省婦聯也許沒有那麼勢利眼,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讓姐妹們揚眉吐氣。只是他們又沒有印鈔機,去哪裡搞錢給你發獎金?
卓小梅不明就裡,心懷顧慮地問賀主席道:「該不要幼兒園出什麼贊助費吧?」賀主席哈哈大笑道:「早預料到你會這麼問的。這事你就別操心了,我們早有安排。」卓小梅正要追問是怎麼安排的,對方說聲「三八見」,掛了電話。
瞧著手上嗡嗡而鳴的話筒,卓小梅暗想,是不是市婦聯有這方面的專項經費,到時劃到省婦聯的戶頭上就得了?這種可能性好像又不太大。卓小梅沒忘記賀主席曾在費局長那裡發的牢騷,她已道出婦聯的窘況,除了預算安排的人頭經費,不可能還有多少餘錢剩米。那就是以評選十佳為藉口向政府申請經費了。婦聯歸魏德正主管,他是市委重要領導,給常務副市長或財政局長打聲招呼,撥幾萬元到婦聯戶頭上,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想到這裡,卓小梅自哂了,不出聲道,只要幼兒園不出血,那筆錢從何而來,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呢?
轉眼三八節就臨近了。卓小梅已接到參加全省十佳女青年頒獎儀式的文字通知,賀主席也打來電話,說她和費局長親自陪她上省裡去領獎。這天午後,卓小梅提個不大的旅行袋,走出機關幼兒園,到街旁等候賀主席他們。不一會兒,費局長的車子就開了過來。他沒帶司機,是自己親自開的車。賀主席坐在他旁邊,從車裡伸出腦袋,說:「卓園長,你坐不坐我們的車?」
這不是廢話麼?這現成的車不坐,還去擠客車?卓小梅就去拉費局長的車門。拉了幾下也沒拉開,看來是下了鎖。只聽費局長說:「我和賀主席已經配了對,你就別搞第三者插足,影響安定團結了。」賀主席笑道:「費局長不讓你上車,那你只好去坐後面的車了。」
卓小梅掉頭往後望去,果然開過來一部小車,竟然是魏德正的專車。
卓小梅於是朝魏德正的車子走過去。車沒停穩,吳秘書就走出副駕駛室,開了後排車門,對卓小梅做個請的姿勢。卓小梅謝過吳秘書,低頭鑽進車裡。吳秘書又不輕不重將車門關上,這才快速上了車。
車子立即啟動了,一旁的魏德正說:「費局長不開車門,只得到我車上來擠擠,委屈你了。」卓小梅說:「我挨擠算什麼?擠著您當領導的,才是我的罪過。」魏德正說:「能跟你卓大園長擠一擠,可是我莫大的榮幸。」
卓小梅以為是兩部車子碰巧走到了一起,問魏德正:「您是上省裡開會,還是辦事?」魏德正說:「我是專門去護送你的。」卓小梅說:「那我可是受寵若驚了,您堂堂市委重要領導,這麼禮賢下士。」魏德正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嘛,維都好不容易出你這麼個全省十佳,我這個管黨群的副書記,能不當回事麼?」
說得卓小梅直笑,說:「魏書記也太誇張了,還百年樹人。我這個十佳,從報送材料到今天上省城去參加頒獎儀式,也就兩個多月的時間。」
到達省城,穿過車水馬龍的鬧市,趕往省委接待處,已是夕陽西下時分。這是喧譁的都市中心裡的一處靜地,花草不語,流水無聲,古木遮天蔽日,假若不是市聲猶在耳畔,卓小梅還以為到了遠離凡塵的僻境。
來到會議報到處,幾個人的名字早被寫在了賓館的房門上。魏德正是地廳級領導,住的單間,卓小梅與賀主席在一起,費局長和外地一名代表住一間,吳秘書和司機不是正式代表,被安排到了副樓裡。
吃過晚飯,省委有關領導在省婦聯領導陪同下,到房間裡來看望各位代表。領導們晃一晃就走了,費局長邁進卓小梅和賀主任兩個的房間,說魏書記請她們過去搞精神文明建設。三人過去推開魏德正虛掩著的房門,他正站在窗前接電話,嘴裡嗯嗯著,低了兩下腦袋。吳秘書已擺好麻將桌,將三人請到桌旁。
魏德正的電話很快打完,說:「等會兒有個朋友要過來看望咱們。」坐到桌旁,開了軟中華,和費局長一人點上一支,動手搓起牌來。
開局後,費局長故意問魏德正:「領導表個態,打多大?」魏德正說:「我不是早表過態,請你們過來搞精神文明建設的麼?」費局長說:「那有什麼意思?打牌不來錢,炒菜沒放鹽,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兩手都要硬嘛。」賀主席笑道:「我看費局長,你對領導也太缺乏瞭解了。魏書記想搞物質文明,他搞得起來嗎?」費局長說:「堂堂市委重要領導,難道搞物質文明的錢也掏不起?」賀主席說:「那你要魏書記自己掏錢,他掏得出一百,我給你兩百,掏得出兩百,我給你四百。」
費局長抓牌的手就停下了,問魏德正,說:「書記夫人這麼厲害,出門時還先給您淨身?」賀主席笑道:「費局長你居心不良,怎麼能讓領導淨身呢?」費局長才意識到自己用辭不當,忙自我批評道:「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怪只怪我讀書時語文沒學好,詞不達意。」
魏德正倒沒什麼,只管抓牌。費局長又說道:「魏書記您到底是真沒帶錢,還是假沒帶錢?」賀主席說:「費局長你別將魏書記的軍了,當領導的都這樣,身上從來不會帶錢的。帶了錢也跟沒帶是一回事,出行有人開車,吃喝有人買單,住賓館有人開房。你叫領導帶錢在身上,是不是想行竊?」費局長說:「罷了罷了,看來今晚只能精神到底了。」
魏德正朝卓小梅笑笑,說:「賀主席說得倒也不假,自早幾年做上縣領導後,我身上便很少帶錢。有時夫人給兩張百元鈔票,兩三個月後,那兩張鈔票還擱在口袋裡。」卓小梅說:「領導忙嘛,哪有工夫花錢?」
不過卓小梅知道,不花錢的人並不是不消費,像魏德正這樣的市委重要領導,掰著指頭數得出來的消費,一年下來沒有個百多萬,那是絕對對付不了的。第一次聽人說出這個數字時,卓小梅並不怎麼相信。要知道機關幼兒園百餘位職工,政府的撥款還不足這個數,難道一個領導的消費,竟會超過機關幼兒園這樣不大不小的單位撥款?後有一位在機關裡工作過大半輩子的朋友算了筆細賬,卓小梅才確信這是事實。那朋友是這樣計算的,以維都的消費水平,像魏德正這樣的市級領導,月工資加福利總得有兩千左右,辦公室電腦電話開支每月一千,手機費每月一千五,一天兩包軟中華,兩天一瓶五糧液酒,秘書和司機的工資手機菸酒開支月平均一萬,小車油料維修保險折舊等支出月平均兩萬,多項累計每年就是五六十萬。除此之外,做上領導,關係網就變得複雜,朋友同學戰友老鄉上級下級同事同僚,還有見過一兩次面,你記不得他,他記得你的,都會以種種藉口找上門來。上門就要吃要住,市委市政府都設有接待處,接待處的人在市委和政府的賓館裡日夜穿梭,就是專門負責招待市領導這些形形色色的客人的。像魏德正這種位高權重的地方重量級領導,衝著他而來的客人,平均兩天一撥那是低估了,一撥按三千元的吃住玩樂和禮品費用計算,一年下來也是五六十萬。兩個五六十萬加在一起,便是一百一二十萬,這道算術題做起來並不太難。還有打著各種招牌,找領匯入什麼《政壇新星》《廉政公僕》《中華精英》《世界名人》之類玩意兒的,或給企業和單位打招撥出贊助費的,那已沒個準數。另外上研讀博,出省調研,出國考察,其花費多少,出自何處,誰也搞不清楚,誰也不會吃了飯沒事做,硬要去搞清楚,只能忽略不計。這些都花在明處,叫做工作需要,花得理直氣壯,領導不但不會犯錯誤,而且花得越多,越能說明領導辛苦忙碌,能力卓越,造福一方,利國利民。至於暗處的,比如插手甲工程,過問乙開發,關照丙改制,背後有些什麼交換,那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跟前面所說的領導消費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想著那朋友算的細賬,卓小梅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喜歡往官場裡擠。有錢人一年消費百來萬也許算不了什麼,可他消費得再多,得自己動手拿著錢往外數,當領導的消費起來,連數錢都有人代勞,用不著自己親自動手,兩者之間的檔次,孰高孰低,自然是明擺在這裡的。
卓小梅本來麻技就不怎麼樣,加上思想開小差,難免老出錯,幾圈下來,竟然沒和一把。費局長就開她玩笑:「卓園長你是想著明天拿大獎,沒心思搞這種精神文明建設吧?」賀主席也說:「明天卓園長拿了獎,打牌可得來點意思,讓我們也提一點成。」卓小梅說:「我這個獎都是在場的領導共同努力的結果,我怎麼好意思獨吞?」
牌桌上有一個規律,只要領導在場,部下的牌技絕對不可能比領導好,因此這天的牌局上大部分時間總是魏德正在和牌。費局長便表揚魏德正有水平有能力,說打牌是智力遊戲,牌打得好的領導,肯定智力超群,幹起革命工作來,自然成效顯著。賀主席開玩笑道:「時代真是不同了,我記得我參加工作那陣,都是上級表揚下級,現在顛倒了過來,上級難得表揚下級一回,倒是下級常常表揚上級。」費局長也笑道:「還有過去總是上級獎勵下級,現在也改成下級獎勵上級了,逢年過節,下級總是往上級那裡跑,跑去幹什麼?就是去獎勵上級的。當然上級也會偶然獎勵下級一回,不過那也是下級先獎勵了上級之後,上級從下級獎給自己的獎勵裡勻出來的。」
兩人說話之際,魏德正又痛痛快快地贏了一把。這雖然搞的精神文明,沒有什麼經濟效益,可贏得多了,還是容易產生成就感的。魏德正也就開導起三位來,說:「我和牌,你們別不服氣,這裡面可是有道道的,得用心琢磨才能悟出其中奧妙。」費局長說:「那魏書記可得教我們幾招。」賀主席說:「魏書記您別教他,到時教了徒弟打師傅。」
魏德正笑笑,一邊抓牌出牌,一邊說道:「麻場其實就是官場,這打麻將,跟做官完全是一回事。你的上家就是你的上級,你必須對他摸得準,挖空心思奉承他,討好他,巴結他,努力跟他搞好關係,像對待你的親爹親媽一樣,將他侍候得舒服了,逗弄得開心了,他就會把好張子放給你,給你和牌的機會。你的下家是你的下級,你必須對他握得住,給他點小甜頭,又不能讓他翹尾巴,該看緊的時候要看緊點,儘量限制他,控制他,處處留一手,關鍵的張子堅決不能放給他,叫他和不了牌。你的對家是你的平級,更是你的對手,你必須擺得平,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他吃什麼張,放什麼子,你得睜大眼睛看清楚,想方設法摸清楚他的底細,弄明白他的意圖,時刻提防,多方設阻,拿出一切能夠拿出來的手段制止他和牌。這麼一來,其他人都和不了,你想不和都不可能了。」
這套高論,不僅卓小梅從沒聽過,在機關裡混了那麼多年的費局長和賀主任也是第一次耳聞,心裡不免暗暗佩服起魏德正來。費局長說:「怪不得魏書記領導做得這麼好,原來是打牌打出來的經驗。」魏德正忙說:「這是信口開河,練嘴皮子的,你們別拿出去訛傳。在市裡天天事務纏身,疲於奔命,難得片刻輕鬆,今天到了省裡,可以放鬆一下,跟同志們打牌玩玩,高興了開幾句玩笑,是上不得會議紀要的。」
賀主席抬頭望一眼站在魏德正身後看牌的吳秘書,說:「吳秘,魏書記的指示你做好記錄沒有?回去整理成文,發至縣團級幹部,大家好好學習學習,以儘快提高各級領導幹部的執政水平,早日振興維都兩個文明建設。」吳秘書長笑笑,只是不聲。
費局長抓牌出牌的速度本是桌上最快的,此時遲緩起來,略有所思道:「過去我打牌,沒來錢是堅決不上桌的,輸錢垂頭喪氣,贏錢興高采烈,只圖一時痛快。今天聽魏書記一番諄諄教誨,才知道自己的淺薄。贏兩個小錢,那算什麼本事?純粹是雕蟲小技,地地道道的小兒科。像魏書記這樣,打牌不是想贏兩個小錢,也不僅僅以娛樂為目的,而是見微知著,能從中悟出為官之大道,並付諸實踐,那才是大智慧,大本事,大收穫,大贏家,實在令吾等小吏汗顏。常言近朱者赤,今後看來還得密切聯絡領導,跟著多學幾招才是。」
「費局長你囉嗦什麼?還不趕快出牌。」魏德正拿著麻將在桌上敲幾下,不讓他再往下說,「這話說到這裡打止了,再不可議論了。怪只怪我說漏了嘴,被你們抓住辮子。言者無意,聽者有心,以後說什麼話,看來還得注意點才是。」費局長說:「君子無戲言嘛,誰叫您是我們的領導呢?領導是權威,領導的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話,是金科玉律,是指示,是真理。現在我們國家已進入法制社會,大力提倡依法治國,依什麼法治國呢?當然就是依領導的說法治國。」
幾個正有說有笑,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推門而入,說:「喲,領導們正在忙。」魏德正聞聲而起,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搖幾搖,說:「禹老闆動作蠻快嘛。」中年人說:「魏老闆到了省城,我的動作肯定要快點。」
兩人見面就互稱老闆,卓小梅覺得挺有意思的。生意場上稱老闆,由來已久,曾幾何時,官場上也稱起老闆來了。卓小梅就不知那禹老闆到底是生意場中人,還是官場中人。
魏德正開始給禹老闆介紹桌上的人。先介紹費局長。魏德正話音沒落,費局長撈住禹老闆的手,說:「禹老闆是咱維都經濟建設的大功臣,上一屆人代會,我們還是一個代表團的。」禹老闆也說:「費局長是我的老朋友了。」
「我這是多此一舉了。」魏德正轉而指著賀主席,說,「這是市婦聯賀主席,認識嗎?」賀主席搶先說:「禹老闆曾是維都的大名人,我能不認識嗎?只是禹老闆不見得認識我。」禹老闆風趣地說道:「我在維都辦廠時,不堪老婆的家庭暴力,曾跑到市委大院裡去找過男聯,婦聯還真沒去過。」說得眾人都笑。
從幾個人的話中,卓小梅已經猜測出,這個禹老闆就是曾經收購維都汽車製造廠的那個禹老闆了。想起不是這個人,秦博文也不會下崗,從而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卓小梅心下不免恨意暗生。不過她還是有涵養的,不會將肚子裡的想法流露在臉上,魏德正將她介紹給禹老闆時,還努力地笑了笑,說:「我也認識禹老闆,在電視裡。」禹老闆說:「你就是卓園長!魏老闆跟我說過,這次到省城來開會,你是主角。」又對卓小梅翹起拇指,說:「全省十佳,不簡單啦。」
魏德正怎麼會對禹老闆說起自己呢?連自己的十佳他都知道了。卓小梅覺得有些蹊蹺,卻沒怎麼往深處想。
禹老闆是來請魏德正他們去喝茶的,說他有一位朋友新開了一家茶館,裝修古拙,格調高雅。名字也別緻,叫做天然居,一聽就是有品位的,值得一去。還說如今唱歌跳舞蒸桑拿那一套越來越變得粗俗,讓人覺得是專門給那些進城沒幾天的暴發戶設計的消費,因為他們除了認得人民幣上面的字,別的字認不得幾個,偏偏又想張揚顯擺,那種地方再合適不過。喝茶卻不同,顯得有文化。省政府前不久下了檔案,要把本省建成文化大省,凡是與文化有關的產業,手續快辦特辦,免稅三年,而茶文化又是文化中的精品文化,不會喝茶,不懂茶道自然顯得落伍和沒有文化,各類茶館也就應運而生,喝茶一時成為風尚。
魏德正徵求三位的意見,是不是領禹老闆的情,去見識一下省會城市的茶道。費局長是市裡的中層領導,知道領導想做什麼,自己表態就是,完全用不著徵求下屬的意見,只有不想做什麼的時候,才故意問問下屬,意思是要下屬替他擋擋駕。費局長於是說:「你們幾位去吧,我有一位老同學先約好了,等會兒要來看我。」
賀主席和卓小梅也不傻,趁機推辭。魏德正就對禹老闆攤攤手,說:「你看這些人都有事,我孤家寡人的,不好脫離群眾,獨自扯單線。何況我也沒什麼文化,還是打打麻將,乾點粗活算了。」禹老闆也不勉強,笑道:「麻將也是文化,那你們就從事麻文化吧。」同時掏出手機,通知司機到樓上來一下。
禹老闆的司機很快上來了,手上抱著個紙盒子,裡面堆著酸奶礦泉水和時鮮水果之類。魏德正說:「禹老闆你這是要幹什麼?」禹老闆說:「我也沒什麼表示的,給各位搞點後勤服務,算是對麻將文化事業的一點力所能及的支援吧。」大家就感謝禹老闆的關懷,一定努力振興麻將文化事業。
臨走,禹老闆掏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上自己的名字,遞給魏德正,說:「這是那家天然居老闆的名片,魏老闆如果有興趣到那裡去,那老闆見了我的簽名,會把費用記到我的賬上的。」魏德正說:「會議有兩天,有空我們去見識見識。」
禹老闆走後,幾位坐到桌旁又打了幾圈,見時間不早,便各自回房歇。
一夜無夢。第二天上午在大禮堂舉行全省十佳女青年頒獎儀式。儀式場面隆重,十佳女青年胸戴紅綢大紅花,被安排在前排位置,全省各地市黨委政府有關領導和婦聯絡統與會人員坐在主賓席上,數百名著裝整齊的少先隊員則把其他席位一個不漏地填滿,而各大新聞媒體記者則分列兩旁,嚴陣以待。
在恭候省領匯入場的間歇,卓小梅留意了一下其他十佳女青年,一個個奼紫嫣紅,看上去沒一個三十歲以上的,一般都在二十五歲左右。想想自己都已三十大幾,相比之下差不多是老太婆了,就有些不太自在。又想這是頒獎儀式,不是參加玫瑰之約一類的電視節目,這才稍稍自如了些。
沒多久,省領導開始陸續出場。第一個出現在主席臺側的是省委施書記,卓小梅曾在電視裡見過的。施書記向臺下揮揮手,繼而輕輕拍起巴掌。臺下受到暗示,也跟著鼓起掌來,居然鼓得還很熱烈,大概是後面的少先隊員事先受過訓練。施書記走出十來米,省長才出現在主席臺上,他也向臺下揚了揚手,才開始鼓掌。第三位是省人大領導,與省長的距離便只有兩三米的樣子,他沒揚手,一上來就鼓掌。後面的省政協和省軍區以及其他省委領導,彼此之間的距離便都保持在兩米左右,也都只鼓掌而沒揚手。
領匯入場後,會議進入正式程式,無非是主持人宣佈開會,對百忙中抽出寶貴時間蒞臨會議的領導表示熱烈歡迎,接著甲領導講話,乙領導祝賀全省十佳女青年產生,丙領導宣讀十佳女青年名單。旋即頒獎開始,在明快的音樂聲和響亮的掌聲中,十佳女青年依次走上主席臺,從省領導手裡接過獎牌和獎金,然後轉身亮相,接受鎂光燈的轟炸。
卓小梅所處位置居十佳之中,所以給她頒獎的恰是主席臺正中的施書記。十來個省領導裡,卓小梅也就認得施書記和省長兩位,因為平時他倆在電視裡的出鏡率高。施書記起碼有一米八幾,卓小梅伸了手去接他遞過來的獎牌時,不得不仰起頭來。要說卓小梅不是那種容易怯場的人,可站在居高臨下的施書記面前時,還是莫名地有些緊張和心虛,不知是因為施書記位高權重,不怒自威,還是牛高馬大,氣勢壓人。其實施書記授獎的過程中,始終面帶慈祥,遞獎牌時還微笑著點點頭,主動伸出手來,親切地跟卓小梅握了握。那是一隻溫暖寬厚又蒼勁有力的大手,卓小梅不免暗自感嘆,這樣的大手,天生就是用來執掌大權,把握乾坤的。
回到臺下,十佳代表上臺發言。卓小梅對銅質獎牌並不在意,卻偷偷看了看紅包裡的獎金。那是一匝厚厚的百元大鈔,匝條上用大寫標著五萬元整的字樣。這讓卓小梅吃了一驚。她是絕對不相信省婦聯會拿出這麼重的獎金獎給她們的。也不知羊毛出在羊身上,還是出在豬身上,反正沒出在市機關幼兒園身上。卓小梅想起賀主席說過的他們早有安排的話,莫非是市婦聯到哪裡化緣,交了該卓小梅交的份子?
下午省婦聯組織十佳和與會代表參觀工業開發區和生態工程,卓小梅想就獎金的來源問問賀主席。賀主席跟省婦聯的一位處長貼得鐵緊,插話不進。想問魏德正,才發現他不在人群裡,可能是中途開了溜。市裡領導進省城,就像縣裡領導上市裡,要拜訪的領導,要找的關係那麼多,夠忙的了。卓小梅只好暫時放棄這個念頭,無聲自責道,你真是見不得大錢,區區五萬元獎金竟攪得你心神不定。
根據會議安排,晚上在上午開會的大禮堂舉辦大型文藝晚會,會議代表都發了票,而且是貴賓席。晚會八點才開始,晚飯後那段時間,賀主席和費局長几個跑到魏德正的房間裡湊熱鬧,說笑話,卓小梅也跟了去。這叫做密切聯絡領導。卓小梅還想著獎金的事,卻因人多嘴雜,終於沒開口。
電視里正在播報晚間新聞。先是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之後才是省裡的新聞。省裡的第一個節目就是十佳頒獎大會,足足放了十多分鐘。十佳里面,唯有卓小梅上鏡的時間最長,因為施書記給她頒獎的全過程都進了電視。賀主席說:「卓園長看你好風光的,當時的感覺一定好得不得了吧?」費局長也說:「卓園長現在可是大名人了。」
卓小梅笑笑,不語,心裡倒也受用。
新聞播完,幾個人去大禮堂觀看晚會。無非是些歌舞昇平的節目,電視裡天天是這種玩意兒,卓小梅覺得無趣,想起招待所院內靜幽的環境,這兩天也沒來得及領略領略,就悄悄逃了出去。走過一座拱形小石橋,前面是空曠的草坪,高處的燈光自樹葉間漏下,似真似幻。無聲的蝙蝠自空中倏然劃過,還沒來得及看清那黑色的弧線,它已遁入不遠處的樹叢。草坪裡面嵌著彎曲的麻石小路,卓小梅悠然前行,只顧歙動鼻翼,吸納著溼潤的泥土的氣息,偶有殘葉漂落身上,竟渾然不覺。
正在愜意間,忽有人自石橋上走過來。那是魏德正的腳步聲,卓小梅不用回頭,也聽得出來。還沒攏來,魏德正就開口道:「小梅你好自在啊。」卓小梅說:「一整天又是開會又是參觀,只想清靜一下,所以對晚會節目就失去了興致。」
魏德正幾步走近,說:「我沒有破壞你的清靜吧?」卓小梅說:「魏書記這是看得起我,才捨棄了晚會不看,出來陪我,何言破壞?」魏德正說:「我知道你是想減輕我的心理負擔。其實我跟你一樣,對那樣的晚會興趣不大。」卓小梅說:「那種晚會是專門表揚你這樣的領導的,怎麼會興趣不大呢?」魏德正說:「那樣的表揚也太膚淺了,聽多了生膩。」
隨便聊著,兩人已經走過草地,來到一處花畦前。花色不少,卓小梅只認得那些常見的茶花和杜鵑。也許是剛剛盛開過,畦中落英繽紛。魏德正低了頭,在花叢中聞聞,說:「要說自在,還是這花,想開就開,欲落便落。」
魏德正是感嘆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太多顧忌。卓小梅自然聽得出來,卻不點破,只說:「要不怎麼說不雨花猶落,無風絮自飛。」
繞過花畦,兩人來到一處牆根。忽見牆上嵌著一扇木門,魏德正隨手一拉,竟然就開了,前面是條窄小的甬道,兩面牆上爬滿青藤。聽著牆外傳進來的市聲,魏德正說:「到外面去看看怎麼樣?」卓小梅說:「時間還早,那就出去走走吧。」
甬道不長,不足二十米的樣子。到得拐彎處,一條偏巷出現在眼前。走出巷口,前面便是鬧市,車水馬龍,夜景輝煌。這是一條不寬的彎曲起伏的舊街,街兩旁的梧桐樹粗大豪放,間或還能看到沒有拆完的很有些時代的板裝屋。
忽然間,卓小梅就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來。
魏德正望著遠處的街影,抬手拍拍身邊的梧桐樹,說:「十多年了,過去的石子路換成了水泥路,街旁的板裝屋也少了,唯有這些梧桐樹還是當年的梧桐樹。」
原來魏德正也認出了這個地方。說不定他早知道省委接待處有道後門直通這條老街,特意把她領出來的。遙念讀幼專的那幾年,雖然天天行走於此,卻哪裡知道與深不可測的省委接待處只一牆之隔?還多次跟身邊這個男人從這裡走過,儘管並沒真正深愛過對方,如今觸景生情,依然備覺溫馨。卓小梅也就說:「時間真快,轉眼我們就人到中年了。」魏德正說:「是呀,真快。只有夢裡回到這個地方,還是當年的舊蹤。」
這話讓卓小梅暗暗一驚,意識到自己欠了魏德正很多。卻只能默然,無話可說。魏德正不去理會卓小梅,說:「小梅,要說我還得好好感謝你才是。」卓小梅不知此話何指,心想是不是當年拒絕了他,故意這麼正話反說?只得說:「德正,是我對不起你。」
卓小梅覺得到了這個地方,再一本正經叫魏德正做魏書記,便顯得生分了。魏德正懂得她的用意,卻笑而不語,走到了前頭。
不覺得就到了幼專前面。過去那道不寬的鐵門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石門。兩人在門下站了一會兒,魏德正說:「進去看看麼?」卓小梅說:「免了吧,門衛不會放我們進去的。」
最難忘的還是幼專斜對面的粉店。然而幾番搜尋,還是不見蹤影,當年低矮的木屋已改成三層的磚樓,樓下的門面全成了網咖。卓小梅說:「想起當年,花兩張角票吃一頓米粉,便是莫大的享受。現在的年輕人,最時髦的已不是吃喝,而是泡吧了。」魏德正說:「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徵嘛,那時短缺的是物質,現在短缺的是精神。」
好像有些不甘心似的,兩人一路走去,眼睛仍在那些招牌上瞟著,彷彿找不到過去的粉店,絕不罷休。自然是無果而終。卓小梅不無遺憾地說:「記得為了請我吃粉,那時你連公共汽車也捨不得坐,都是走路來,走路回。今天粉店若在,我一定好好請你,還你一份人情。」魏德正似有幾分感動,說:「難得你還記得這麼清楚。只是說還人情,也太嚴肅了點。倒是那時我也太幻想了,以為多請你吃幾次米粉,就會打動你的芳心。」
卓小梅有些內疚,說:「這都是緣分,不是人為可以做得到的。」
魏德正苦笑笑說:「只好這麼理解了。不過現在想來,如果不是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不是你的斷然拒絕,我也不會時時警醒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卓小梅意識到,這大概就是魏德正剛才說的要感謝自己的理由了。
卓小梅也就明白過來,為什麼秦博文會一事無成,淪落到今天這個不尷不尬的地步,而魏德正卻通過多年努力,悄然崛起,做上一地高官。怪不得有人說,失戀使人進步。像秦博文這樣,雖然當初如願娶上自己想娶的女人,事業上卻無所作為,到底是幸耶,還是不幸?原來魚與熊掌,真的不可得兼。
又想起半年多來魏德正的大恩大德,卓小梅開玩笑道:「魏大書記,你不是為了感謝我,才給予機關幼兒園和我本人這麼多的幫助吧?」魏德正說:「不能排除這方面的因素。」卓小梅說:「還有別的因素嗎?」魏德正說:「那當然,幼教事業也是黨和人民的事業的一部分嘛。」卓小梅說:「這兩天你好像很少打官腔,害得我差點都要忘記你是領導了。你這官腔一打,又讓我恢復了記憶。」魏德正笑道:「我那是官腔嗎?」
快到老街盡頭了,前面有一處茶館,魏德正指著樓前的招牌,說:「真是巧了,這裡也有一個天然居,不知是不是昨天禹老闆推薦的那個天然居。」卓小梅說:「有這種可能。」魏德正說:「我在家裡天天要喝茶的,這次出來得匆忙,忘帶茶葉,賓館裡的袋裝茶又沒法下喉,真被害苦了。小梅可以陪我進去喝兩杯嗎?」卓小梅說:「為我領這個十佳獎,你都陪到省裡來了,我陪你進去喝兩杯茶,那不是很應該的嗎?」魏德正高興地說:「那太謝謝你了。只要茶好,即使不是禹老闆朋友的天然居,那又何妨?」
走進茶館,魏德正亮出禹老闆給的名片,服務生立即客氣地說:「哦,是禹老闆的朋友。」將兩位領上樓,請進一個裝修典雅的小包廂。卓小梅也就意識到,今晚這些看去非常偶然的巧合,實際上是魏德正事先設計好的。
不過正如禹老闆所說,這裡古拙的裝修還算別緻,值得一來。尤其是牆上那幅字,有點啟功體的味道,卓小梅比較喜歡。是一副迴文聯,意思挺不錯:
客上天然居
居然天上客
服務生很快上了茶,是著名的西湖龍井,茶味純厚。不過卓小梅喝得比較節制,怕回接待處後影響睡眠。魏德正卻興趣盎然,侃侃而談,說起茶道來,讓卓小梅長了一回眼界。
茶過兩道,魏德正舉起杯子,說:「今天以茶代酒,祝賀你榮獲全省十佳!」卓小梅端杯跟他一碰,說:「感謝領導看得起,讓我得此殊榮。」魏德正說:「不是領導看得起你,是你事業有成,名副其實。」卓小梅說:「事業有成和名附其實的人多的是,卻不見得都像我一樣能得到領導的青睞。」
「這倒也是實話。」魏德正說,「小梅你今天算是幸運的,正好是施書記親自給你頒的獎。」卓小梅說:「施書記頒獎和其他領導頒獎有什麼不同嗎?」魏德正說:「當然不同。剛才你也看了電視,施書記給你頒獎,上鏡的時間就比其他獲獎者多得多。」卓小梅說:「這豈不是狐假虎威麼?」
聞此言,魏德正不禁莞爾。卓小梅不知何故,說:「我說錯了?」魏德正說:「你這個成語用得太恰當了。」卓小梅說:「怎麼個恰當法?」魏德正說:「女人中,最勾魂者是誰?當然是狐。男人中,最威猛者是誰?當然是虎。勾魂如狐,又能借虎勢,這樣的女人那還了得?」卓小梅說:「你這不是亂比附麼?」
又喝了好幾杯,茶壺已幹。正好電熱壺裡的水已在沸騰,魏德正提壺續水。卓小梅心裡還耿著那筆獎金,終於忍不住說道:「你知道上午我領的獎金是多少嗎?」魏德正蓋好茶壺,說:「起碼有千兒八百的吧?」卓小梅說:「整整五萬元。」魏德正淡然一笑,說:「那你發財了。我不知道獎金這麼多,不然將費局長他們也請過來,狠狠宰你一刀。」
聽魏德正這口氣,卓小梅就明白他早已知道獎金情況。便問他:「誰替我出的贊助?」魏德正假裝糊塗,說:「什麼贊助?」卓小梅說:「你別明知故問。沒有贊助,省婦聯會拿出這麼厚的獎金?」魏德正說:「你別小瞧人家省婦聯,這點錢算什麼?」
見魏德正不肯實說,卓小梅只好作罷,不再追問。
也不知泡到了第幾壺,服務生留下的那小聽茶葉已經見底。卓小梅只象徵性地抿抿,基本上是魏德正一人在喝,看來他還真是來這裡過茶癮的。最後那壺茶已續了五道水,魏德正還捨不得倒掉,又續滿水,說:「喝完這一道就走。」
這道茶自然得久泡兩分鐘,因為茶汁出得相對慢些了。等茶之際,魏德正依然手不離壺,捏著壺蓋頂珠,無話找話道:「小梅,我知道你這人向來清高,不過在老同學面前,沒必要過於矜持,以後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儘管提出來。你要知道,我是分管黨群的市委副書記,在這個位置上,還是能辦點事的。」
聽這口氣,今晚魏德正要卓小梅陪他來喝茶,彷彿就是要對她說這句話似的。卓小梅也不深想,自己又不是官場中人,他管不管黨群,與己何干呢?
喝完壺裡最後一道茶水,兩人走出包廂。服務生也不收他們的錢,只在單子上寫下禹老闆的名字了事。卓小梅說:「禹老闆的名字還真值錢。」魏德正感慨道:「是啊,禹老闆的名字是走勢正猛的期貨,誰能將這期貨購到手,以後是有大贏的。」
卓小梅沒能完全聽懂魏德正的意思,卻想起媒體上曾披露過的某些官員對老闆說過的話:你出錢幫我把官做大,我的官做大了,回頭再幫你賺大錢。也不知魏德正說的期貨,是否就是這麼回事。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