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維都,那些做厭了各類會議和殺人放火賭博嫖娼小道訊息報道的記者們,聽說本土出了個全省十佳女青年,紛紛湧進機關幼兒園,對卓小梅進行全方位的採訪宣傳。這是不花錢的廣告,卻比花錢的廣告效果好得多,一時間卓小梅報紙上有芳名,電視裡有身影,成了維都新聞人物。連機關幼兒園也沾了不少光,名聲跟著響亮起來,不少家長聞風而動,毅然決然把自己的孩子從別的幼兒園轉了過來。機關幼兒園人氣旺盛,用時髦的話說,就是實現了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雙贏。
卓小梅當然不只顧著出風頭,還騰出時間,將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她們叫到園長室,說了在省裡參加頒獎儀式的有關情況,算是對大家一個交代。幾個人都說:「卓園長你離開維都後,我們就開始關注省裡的電影片道,第二天晚上就看到了你們領獎的新聞,大家臉上也跟著光彩。」
提到卓小梅上電視的事,董春燕來了勁,說:「省裡的新聞我看得特別仔細,我發現卓園長挺上鏡的,比平時還有氣質。」曾副園長說:「我也注意到了,十佳里面,卓園長上鏡的時間最長。」董春燕說:「你知道為什麼嗎?」曾副園長說:「你剛才不是說過,卓園長挺上鏡,氣質好,吸引記者的眼球。」董春燕說:「這是一個原因,另外還有原因。」說了半句,故意賣個關子不說了。曾副園長急問:「還有什麼原因?」
蘇雪儀的胃口也被吊了起來,說:「是不是記者裡面有卓園長的親戚?」董春燕這才得意地說道:「你們知道嗎?給卓園長頒獎的領導是省委施書記。」
兩個女人明白過來。蘇雪儀點頭道:「春燕這麼一提,我也就明白了。主要領導一齣現,自然會成為媒體追蹤的重要目標。」曾副園長說:「其實我們也認出了那個給卓園長頒獎的領導是施書記,只是沒想到這一層上去。」董春燕說:「這就是做領導的風光,要不如今的人,怎麼做夢都想著做領導,做大領導呢?」
這個董春燕,眼睛還挺尖的,人家只知道看熱鬧,她就能看出熱鬧後面的門道。不過卓小梅可不是請她們三位來研究新聞報道的,這事歸宣傳部門管轄,機關幼兒園想插手還沒這個資格呢。卓小梅拿過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一疊鈔票,擺到了桌上。
這便是那天從施書記手上接過來的五萬元獎金。
三個人眼睛就直了,說:「卓園長你這是要幹什麼?給我們三個行賄?我們還只聽說過部下給領導行賄,哪有做領導的給部下行賄的理?」
「你們美什麼美?想要我老人家給你們行賄?」卓小梅說:「這就是十佳女青年的獎金,今天拿出來,是請你們給個主意,看如何處理才好。」
這是卓小梅個人的獎金,竟然拿出來問別人處理意見,三個人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起來。這個說:「卓園長,十佳是你個人的榮譽,獎金是你自己的事,與我們何干?」那個說:「得了大獎,請姐妹們上館子搓一頓,我們肯定樂意。給你出什麼主意,誰有這個資格?」另一個說:「你不是怕我們舉報你吧?可這是你的合法所得,還上了電視的,舉報也沒用啊。」
卓小梅臉一沉,說:「果真如你們說的這麼簡單,我早拿著錢,樂滋滋自己揮霍去了,還多此一舉,叫你們攏來幹什麼?」
三個人不吱聲了,盯著卓小梅,等她給說法。
卓小梅眼睛瞧著桌上的錢,說:「這可是結結實實的五萬元啊!雖然在有些人那裡,五萬元並不是什麼大錢,但對於我們這些沒跟大錢打過交道的人來說,說是小錢,恐怕還缺些底氣。我也不是不需要錢,我需要得很。你們也看見了,前一段秦博文的債主逼得我東躲西藏的,手頭若有這五萬元,也不至於那麼狼狽不堪。我是走路都低著頭,巴望地上有金子可撿。可這五萬元表面看去是省裡領導在臺上頒給你的,背後卻另有來路,捏著還有些燙手。那天接過獎金回到臺下時,我心裡就直犯嘀咕,這錢肯定不是那麼好拿的。如果拿個一千兩千,甚至三千五千,我還相信這錢的出處不會有什麼問題,一給就是五萬元,這能不讓人生疑嗎?你們想過沒有?省婦聯不是跟錢打交道的部門,而且本省又不是沿海富裕省分,公務員的基本工資常常拖欠,不可能有太多的餘錢拿來做十佳這類花樣文章,省財政就是撥點經費也是很有限的,省婦聯會這麼大方嗎?」
這話確實不無道理。可三人還是不能完全認可,董春燕說:「你的獎金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是施書記親手遞到你手上的,還要問什麼來路呢?」曾副園長也說:「領導好比爹孃,爹孃給的錢,有什麼好顧慮的?」
卓小梅還是搖頭,說:「你們說得輕巧,這種不明不白的錢,拿起來易,放下去難。一定有人為我出過贊助的,為此我曾問過魏德正,只是他不肯說。」蘇雪儀說:「假設你說的是事實,人家也是衝著魏書記去的,不會有你的事。」
卓小梅怕就怕是有人衝著魏德正去的。
有人衝著魏德正去,魏德正再衝著你來,最後會是個什麼結局呢?卓小梅想想就有些後怕。當初她以為這個全省十佳,不過是鬧著玩兒的,若事先知道要獎給你五萬元這麼個大數,她早就堅決回絕了。
有這種擔憂,並不全是卓小梅神經脆弱。魏德正上任市委副書記以來,對自己和機關幼兒園這麼關照,卻看不出他的意圖到底是什麼,卓小梅心裡就很是沒底。用兒女情或同學誼來解釋,在當今這個現實主義盛行的時代已經不太可信。還有在省委接待處裡露過面的禹老闆的影子,這兩天也老在卓小梅的腦袋裡晃悠。魏德正說過,禹老闆是走勢正猛的期貨,他是不是正盯著這期貨,準備進行投入產出呢?
當然這只是卓小梅的第六感覺,跟蘇雪儀她們一時還說不明白。只得讓董春燕打個條子,暫時把這五萬元錢存入銀行,至於怎麼處理,以後再說。董春燕不好再說什麼,將錢塞到包裡,在曾副園長的陪同下,去了儲蓄所。蘇雪儀也抬起屁股,準備到班上去看看,卓小梅說:「你要於清萍下班後到我這裡來一下。」
下班鈴聲響過沒多久,於清萍走進園長室,說:「領導做了十佳,成為新聞人物,追星族在後面追得那麼緊,還有時間接見部下?」卓小梅說:「哪有你說的這麼風光?我是寂寞難耐,才叫你來說說話。」扶正椅子,讓於清萍坐下。
不著邊際閒扯幾句,卓小梅提到了那筆獎金。於清萍眼睛圓睜,說:「喲,原來領導是喊我來分獎金的。要不要簽字?我包裡有筆。」卓小梅說:「我就看不得你這樣子,說到與錢有關的話,瞳孔就要放大好幾倍。」於清萍說:「時代在進步,過去要見錢才眼開,現在聞錢也眼開了。」
卓小梅不是叫於清萍來練嘴皮子的,話鋒一轉,道出了自己的憂心。
於清萍仍是一臉歪笑,說:「世上最害人的就是錢,沒錢天天想的是錢,有了錢又疑神疑鬼的,天天去琢磨錢。」卓小梅說:「不琢磨行嗎?你若是我,碰到這種情況,也會多一個心眼的。」於清萍說:「我若是你,先拿著這五萬元豪賭幾天,若賺了錢,立即辦個護照,到西歐或美國去遊歷兩個月,看看那些腐朽透頂的資產階級到底是怎麼腐朽的。賭輸了,繼續做自己的園長,下次又去搞個十佳女強人之類的獎回來,再風光一把。」
玩笑是玩笑,於清萍知道卓小梅把底兜給你,肯定有什麼要吩咐,說:「領導有指示儘管說吧,你封官許願,讓我做了個無職無權的空頭工會主席,我還沒報答你呢。」卓小梅說:「你嫌工會主席無職無權,我倆對調怎麼樣?」於清萍忙搖手,說:「我可沒這樣的野心。我這人向來沒追求,做個空頭工會主席已經心滿意足了。」
卓小梅無心饒舌,說:「你側面瞭解一下,有沒有人通過市婦聯或機關事務局,給省婦聯拿過贊助款。」於清萍說:「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我又不是聯邦調查局的,到哪裡去了解?」卓小梅說:「我知道你有的是辦法。另外還摸一下那個禹老闆的底細,他跟魏德正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總懷疑我的十佳,是禹老闆拿的錢。」
於清萍晃晃腦袋,說:「誰要我是你的部下呢?就照領導說的試試吧。不過我不能給你白跑腿,你得出情報費。」卓小梅說:「這個好說。」
心有所繫,這些日子卓小梅也沒情緒做事,連班上都去得少了,縮在辦公室裡發痴的時候多。她也反省過,做一回全省十佳,拿五萬元獎金,本來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竟然弄得神經兮兮的,自己與自己過不去,實在大可不必。可她是個認死理的人,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事絕對沒那麼簡單。大家都有這樣的體會,走在街上,袋子裡的錢包被人偷去甚至搶走,稀鬆平常得很。一旦有人在地上揀個包,說是你掉的,要往你手上塞,你肯定心存警覺,連話都不敢搭,趕快躲得遠遠的。事實是你如果不及時躲掉,想貪便宜,接包於手,到頭來不但便宜貪不著,還會惹一身麻煩。卓小梅覺得那五萬元錢就是隨便走在街上,別人硬塞給自己的,想不警覺,確實沒法做到。
這天在辦公桌前坐了一陣,也不知要做些什麼,無聊之際,胡亂翻起抽屜來。忽翻到一個檔案袋,揭開袋唇,裡面裝著十佳會議資料。記得十佳頒獎會議曾印發過與會代表通訊錄,當時也沒怎麼在意,順便合到其他會議材料裡,一併帶了回來。開啟檔案袋,很快找到那份通訊錄,卓小梅開始照著上面的號碼,去撥外地十佳的電話。撥了幾個沒撥通,繼續往下撥,終於通了。卓小梅自報家門後,對方口氣倒也很親切。提到獎金,問有沒有人給過贊助款,那十佳說五萬元不是個小數目,沒人拿贊助款,省婦聯出得起嗎?就是出得起,人家會那麼大方嗎?然後明白告訴卓小梅,自己那十餘萬元的贊助款就是從有關係的企業或老闆那裡拉的,省婦聯除了五萬元獎金和會上各項開支,估計至少能在每個十佳身上淨賺五萬。
果然不出所料。卓小梅無話可說,連再見都忘了道一聲,便放下了話筒。過一會兒又撥了兩個電話,都回答說是出了贊助款的。
就在卓小梅的手還擱在話筒上未曾拿開,蘇雪儀進了園長室,說:「卓園長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卓小梅提不起精神,懶懶道:「什麼好訊息?有時好訊息不見得就是好事。」蘇雪儀沒聽懂卓小梅的話,說:「卓園長的話怎麼像是哲學教授說的?我跟你說的確實是個好訊息,你難道不想聽聽?」卓小梅說:「你說吧。」蘇雪儀說:「剛才事務局小許打來電話,說明天市委組織部要到園裡來考察你。」
這回輪到卓小梅聽不懂了,說:「考察我?考察我什麼?」蘇雪儀說:「小許沒有具體說,只說人事科兩位科長會親自陪組織部領導一起下來。」卓小梅搖著頭說:「我又不是市管幹部,市委組織部要來考察我,還真的不好理解。」蘇雪儀說:「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八成是你做了全省十佳,官運也不請自來,組織上要給你扣更大的烏紗帽了。」
蘇雪儀這話提醒了卓小梅,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天然居喝茶時,魏德正曾說過,有什麼需要他的,儘管提出來,他在黨群副書記位置上,還能辦點事。莫非他真是想提拔重用你?這對於魏德正來說,確實不算什麼,也就他一句話的事。只是自己在幼兒園待了十多年,除了懂點幼兒教育,別無所長,並不是塊做官的料子。何況她從沒動過這方面的念頭,這輩子跟這個官字結不上緣,也並不遺憾,做個平頭百姓,升斗小民,居有屋,食有糧,已經非常滿足。卓小梅心裡說,魏德正也是的,你作為黨群副書記,那麼多渴望進步的大官小員等著你派人去考察你不派,卻派人來考察一個小小園長,犯得著嗎?
組織部要來人考察,在別人那裡,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卓小梅卻這麼不識抬舉,蘇雪儀真的想不明白,說:「組織部要下來考察你,你應該高興才是,完全沒必要這麼苦大仇深嘛。我去做點準備,明天接待好上級領導。」
蘇雪儀走後,卓小梅想給魏德正打個電話,問問明天組織部來考察的事。剛好於清萍進了辦公室,伸手找她要情報費。卓小梅說:「你這個情報來遲了,我已得知,我那所謂的十佳確是禹老闆提供的贊助。」於清萍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卓小梅說:「不是禹老闆,又會是誰呢?」於清萍說:「原來你是在瞎懵。」卓小梅說:「是我親自刺探到的。」於清萍說:「那我再問你,魏德正與禹老闆是什麼關係?」
這倒是卓小梅還沒想清楚的。她顯得迫不及待,忙問道:「那你給我說說,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於清萍當然沒有卓小梅那麼急切,不緊不慢道:「你還沒出情報費呢,這可是你事先承諾過的。言而無信,非君子也。」卓小梅在於清萍頭上敲一下,說:「還有一句話你沒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園長就是園長,不但不給情報費,還轉了彎罵我是小人。小人就小人唄,反正這個時代,想找君子也難。」於清萍這才話歸正題,說,「你那十佳,確實是禹老闆出的錢,出了整整十二萬元。他當然是看的魏德正的面子。他倆的淵源深著呢。有人跟我說,魏德正上得這麼快,而且從縣委書記一步到位,直抵市委分管黨群的副書記,就是因為後面有一個禹老闆。因為按官場慣例,縣委書記升任副市長或一般的市委副書記,屬於正常升遷,直接升到管黨群的市委副書記,還不多見。」
想不到禹老闆還有這麼大的神通,而魏德正又與他有這層特殊關係。
於清萍先跟卓小梅說起了禹老闆的發跡史。禹老闆是維都名人,他的種種傳說早在維都傳得神乎其神。據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禹老闆還是一個挑著貨郎擔走村串巷的小販,後來政策慢慢放寬,他便撂下貨郎擔,租了門面做起百貨生意。沿海開發剛升溫那陣,禹老闆又將門面交給老婆經營,自己帶了四五萬元現金跑過去購了一塊地皮,轉手一拋就淨賺二十多萬,然後再買進,待行情看漲,再丟擲去。這麼雪球一樣滾上幾回,不到兩年工夫,禹老闆身價已達數千萬。他的過人之處,還在於能急流勇退。就在那邊的開發熱進入白熱化的時候,他悄悄把資金全部抽出來,殺回內地,開始購買低廉得破爛一樣的國有企業,將企業重新進行包裝,再伺機出手,又猛賺了一把。維都汽車製造廠就是禹老闆購進的改制企業之一,後又被他拋售出去,從中賺了一大把。他的企業早就遍佈省內外各大中城市,現在人們背後不再稱禹老闆為禹老闆,而是稱他禹億萬,他的資產到底有多少,誰也搞不清楚。正因如此,在改制熱和招商引資熱一浪高過一浪的世紀之初,政府急於出政績,炙手可熱的禹老闆自然成了大官小員追逐的物件。連省委施書記都成了他的鐵桿朋友,據說禹老闆要找施書記,哪怕他老人家正在主持省委常委會議,也要暫時休會,讓十幾個常委等著,先跟禹老闆見了面再說。
不過魏德正跟禹老闆之間的交情,知道的人卻並不多,於清萍說她是拐了不少彎才打聽到的。當年禹老闆扔了貨郎擔,剛開始在城裡開百貨店時,根本沒實力結交政府部門官員,工商稅務的人三天兩頭就要上門找一次麻煩,編了由頭要這稅,拿那費。當時負責禹老闆那個街區的工商專管員姓欒,大家當面叫他欒科長,背後叫他卵科長。這天欒科長又進了禹老闆的店,要收管理費。那是一種半年一繳的費種,不久前欒科長就來收過一次。他的記性當然還不至於壞到這個程度,明擺著是借了由頭來敲竹槓的,只要給他塞個信封,就會沒事。可那天禹老闆因顧客退了幾百元錢的貨,心裡窩著火,沒買欒科長的賬,話說得有點衝,兩人吵起來,差點還動了手。老百姓常說,財政爹,銀行娘,工商稅務兩條狼。禹老闆得罪了狼,自然有他受的了,那個欒科長自此便盯住他的店,過不上兩個星期就要上門一次,不是說禹老闆這裡違規,就是那裡犯禁,反正理由充足得很。禹老闆後悔那天沒能忍住一時之氣,才栽下這棵惡刺,只得低聲下氣向欒科長求情說好話。晚上還跑到人家屋裡送錢送物。欒科長主動進你店,那是給你巴結討好的機會,你的脖子卻比發情的狗卵還硬,現在倒過來再上人家的門,那門檻是那麼好進的麼?欒科長一臉冷霜,說他是堂堂正正的員,只知道為黨和人民的事業秉公執法,從來沒收過任何人的一分一釐,將禹老闆拒之門外。好話打動不了欒科長,錢物進不了他家的門,禹老闆的店也就沒法再開下去,終於被鐵面無私的欒科長執法執得關門大吉。大吉是大吉,禹老闆心裡卻難得平衡,於是寫了告狀信,天天上市委去告欒科長。誰知欒科長原是一位市委領導的女婿,市委裡的人都認識,誰會理睬你禹老闆?告來告去,欒科長還是欒科長,仍然管著禹老闆門店那個街區。
那時候魏德正還是小幹部一個,在市委裡面待的時間不長。也是事有湊巧,這天魏德正代人到市委群眾來訪接待室值班,正碰上禹老闆來告狀。魏德正並不認識欒科長,更不知道他是市委領導的女婿,只是看了禹老闆的告狀信,覺得這個欒科長有些惡劣,一時疾惡如仇,有心要幫禹老闆一把。魏德正知道僅憑告狀信中所說情況,還不足以告倒欒科長,便給禹老闆出主意,多找些欒科長敲詐勒索的證據,最好是跟同行們聯合起來告狀,這樣人多力量大,便有可能把姓欒的告倒。禹老闆回去後跟同街的門店老闆說起那個欒科長,才知道那傢伙因為岳父是市委領導,有恃無恐,多行不義,眾人背後都恨透了他,巴不得有人牽頭掰倒他,於是紛紛提供證據,聯名遞上告狀信。
看了禹老闆他們重新寫的聯名告狀信和充足的證據,魏德正覺得把握較大,便直接找了負責信訪工作的市委副書記。副書記一見材料,拍案而起,說這樣的蛀蟲不清除出革命隊伍,老百姓的日子還過得下去!當即作了重要批示,讓魏德正交給有關部門馬上辦理。不久有關部門就成立專案組,進駐工商局,內查外調,掌握了大量的有關欒科長索拿卡要的鐵證,並提交司法部門,將他依法逮捕。與此同時,禹老闆的門店重新開業,工商局考慮到他的店停業期間受了損失,酌情作了補償。趕走了瘟神,欒科長原來管轄的門店老闆們一個個歡欣鼓舞,大放鞭炮,以示慶賀。禹老闆更是興高采烈,比做生意賺了大錢還要得意,跑到市委去找魏德正,要請他的客,還打算送他錦旗,感謝他為民除了一害。魏德正說這是自己的工作,不受請,也不讓他送什麼錦旗。便感動得禹老闆熱淚盈眶,說像魏德正這樣的好官廉官,如今就是打著燈籠火把也沒地方可找,卻有幸被他姓禹的碰上了,也不知是自己積了幾輩子的德。
需要補充的是,欒科長的岳父,也就是那位市委領導也同時丟了烏紗帽。他是被維都下面一位縣長的案子牽出來的,跟女婿的事並沒關係。魏德正是事後才知道欒科長的特殊背景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大罵自己不諳世情,在市委機關裡待著,人人都清楚那位市委領導是欒科長的岳父,唯獨自己懵在鼓裡,渾然不知。是啊,如果那位縣長不出事,沒將這位市委領導牽進去,誰掰得倒欒科長?如果沒有這個如果,魏德正卻敢太歲頭上動土,幫小販們整起市委領導的女婿來,還會有好果子吃麼?別說飛黃騰達,恐怕再想在市委機關裡混下去都困難了。魏德正真想跑到號碼裡去,給那位縣長恩人下跪,感謝他挽救了自己。因為魏德正深知,將欒科長送進監獄的,其實不是禹老闆,不是那位給有關部門下達批示的市委副書記,也不是辦理欒科長案子的專案組和司法部門,當然更不是自己,而是那位倒霉的縣長大人,是他讓姓欒的倒了靠山。
不過禹老闆不可能知道機關裡的內幕,因為沒有哪份材料和檔案說過,那位倒臺的市委領導和欒科長是翁婿關係。即使有這樣的材料和檔案,禹老闆也不可能看得到。他始終認為是魏德正以民為本,匡扶正義。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當下,這種可貴的人品和高尚的官德顯得尤為珍稀,自然也是最值得崇敬的。帶著這種崇敬,禹老闆曾試圖走近魏德正,要好好報答他。心有餘悸的魏德正生怕一不小心再惹出別的麻煩,極力迴避著禹老闆,不給他機會。施恩於人,卻不圖回報,這樣的美德自然是最易打動人心的,禹老闆對魏德正的敬重於是又更加一層。
有意思的是禹老闆從此順水順風,做小生意發小財,做大買賣發大財,十幾年下來成為一方鉅富。禹老闆覺得這一切都離不開魏德正。想當初,不是魏德正替他整掉欒科長,他那關掉的百貨店便不可能再開張,這輩子也許就跟經商拜拜了。更為重要的是認識魏德正之後,禹老闆的生意便再沒遇到任何挫折,沒什麼他想做而做不成的。在禹老闆心目中,魏德正既是恩人,又是貴人。禹老闆始終覺得,他正是借了魏德正這個貴人的神助,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而這又是典型的拜金時代,誰有錢誰就是大爺,連權力都會主動前來攀附。做了大爺的禹老闆,身後自然沒少緊追不捨的權貴,連省裡的大員都對他敬若神明。但有一個人卻從沒找過他,那便是魏德正。禹老闆打聽到魏德正已經到縣裡做了書記,意識到報答恩人的時機已經到來。他親自給魏德正打了電話,想約他見見面。中國是沒有純粹的商人的,尤其是想把事情做大的商人,更不可能純粹,因此禹老闆的名字不僅顯赫於商場,官場中人也無人不曉,魏德正自然也知道這個名字在官場中的分量。不過魏德正就是魏德正,他在官場摸爬摔打了那麼多年,對世道人心已琢磨得非常透切,懂得跟禹老闆這樣的鉅富打交道,得講究點策略,所以每次禹老闆約請,都被他以工作忙抽不開身而婉拒了。
好多比魏德正級別高的官員想結交禹老闆,不見得都結交得上,他魏德正卻這麼不識抬舉,禹老闆免不了有些惱火。可惱火過後,又不得不在心裡對他刮目相看。對那些狗一樣隨喚隨到的官僚,禹老闆表面上客客氣氣,內心裡卻是很不以為然的。於是扔下手頭的生意,專程去了趟魏德正做書記的縣裡。魏德正這才露了面。禹老闆說:「你老兄面子也太大了,我不相信你離開自己的地盤幾天,縣裡的人就會搞政變,將你縣委書記的位置給抹了。」魏德正趕忙表示歉意,說:「禹老闆你不知道,我們這種縣官不好做,不像上面的領導,可以指示執行指示,檔案落實檔案,會議貫徹會議,我們面對的是基層得不能再基層的老百姓,事無鉅細都得親歷親為,落到實處,不然打爛了腦袋,是你活該。」
這也是實話,還不好否認。禹老闆說:「魏書記你別在我面前叫苦,我不是下來搞工作調研的領導。一是想念你了,特意來看看你。二是給你提個醒,別隻顧一頭紮在工作上,必要的時候也該下點詩外功夫。我雖然不在官場,可這幾年跟官場中人也沒少打交道,知道其中一些遊戲規則,該走動的還得走動走動。你應該是有體會的,用你們的話說,叫做不走不動,走走動動,慢走慢動,快走快動,小走小動,大走大動。」
說得魏德正直笑。官場文化就是這麼形象生動,容易深入人心。魏德正自然也深知此理。只是他普通平民出身,一直以來,官欲不敢太大。當初最大的願望是這輩子能混個處級足矣。想魏家世代布衣,連九品以上官員都未出過呢。不想應了那句舊話,官運來時門板都擋不住,眨眼間,魏德正不僅到了處級,而且做上地方最高父母官,成為堂堂縣委書記。水漲船高,這時候他的人生目標已不再是處級打止了,有了更高的期望。按照慣例,做到縣委書記的份兒上,只要穩住陣腳,不出意外,幾年熬下來,資歷熬夠之後,進市委市政府班子裡做個副職的可能性還是不小的,再不中用,退二線時搞個副廳級助理巡視員,應該不在話下。至於比這更高的級別,魏德正心知肚明,自己上面沒過硬的關係,還是少做這樣的美夢,多睡幾個實在覺。
魏德正的想法實際倒是實際,但禹老闆覺得其著眼點還是低了些。他毫不隱諱地道出了自己跟省裡領導,包括施省長也就是後來的施書記之間不同尋常的關係,說只要魏德正有靠近他們的意思,他可從中牽線搭橋,玉汝其成。魏德正知道禹老闆不是瞎話瞎說,商人都是務實的,他犯不著放下手頭生意,大老遠跑到縣裡來跟你吹牛。當前是一個官商依存,共創政治經濟神話的特殊的轉型時期,官員需要商人投資出政績,商人需要官員出租權力發大財。道理很簡單,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互利互惠共生共榮的大好事,誰能抓在手裡,誰就會立於不敗之地,無論是從商還是為官。
這麼想著,魏德正不覺得就熱血沸騰起來。
從此兩人就走到了一起。國人早掌握了一個所謂的拉動經濟的高階秘密,只要敢於大把扔錢弄專案搞建設,國民經濟生產總產值增長速度就會往上猛竄。禹老闆立即在魏德正的縣裡投資搞了幾個經濟開發區,叫做什麼放水養魚,以地生財,當年縣裡的gdp和財政收入增長速度就上了兩位數,這可是該縣從沒有過的政績。回頭禹老闆再跑到施省長那裡吹風,說魏德正是個經濟型人才,地方經濟搞得很有特色,也很有成效,要施省長抽空下去走走。不久施省長還真的到魏德正的縣裡轉了一圈,對當地經濟建設非常滿意,覺得魏德正很能幹,有意要提他做市裡管經濟的副市長。也是施省長官運亨通,回省後不久就進步為省委書記。省委書記用個什麼人,自然比省長方便多了,施書記一句話,便讓魏德正直接做了市委管黨群的副書記。意圖再明顯不過,就是條件成熟後,要讓魏德正這樣的有用之才接維都黨政一把手的班。
條件怎麼才算成熟,不是個剛性指標,沒法量化,但還是有些基本要素。照魏德正的理解,主要有兩條,一條是資歷要夠,二條是政績要突出。資歷由時間管著,一個位置待上十年八年的,那便是資歷。政績得憑能力去精心打造,做幾件看得見摸得著的漂亮的事,才是政績。魏德正當然沒耐心在副書記位置上待上十年八年,得趁施書記正在臺上,禹老闆的事業如日中天,趕緊抓住機遇,早出政績,儘快越過副書記這個坎子,更上一層樓。
禹老闆自然會全力支援魏德正。在他心目中,魏德正屬於官場中的好官。好官多佔一個位置,壞官必然就會少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禹老闆已經看準魏德正的才幹,這絕對是一支潛力股,以後是會上漲的,有這支潛力股在手,以後自己的事業才能長足發展。終究施書記年紀已經不輕,這一屆搞完,如果不能再往上升,也該退下去了,那麼在官場中培植新貴,勢在必行。人無近慮,必有遠憂啊。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讓魏德正快出政績,出大政績。禹老闆不缺資本,缺的是可靠而又容易出彩的專案。維都可開發的專案早被開發過了。大廣場上半年才改建好,現在敲爛重建,有點可惜。自省城方向入市的大馬路剛剛擴建完畢,兩旁的燈化綠化什麼的很現代,估計三五年內不會過時,暫時不可能毀掉重來。城外的十里防洪堤也是上年才砌好的,質量不好恭維,可估計一兩個雨季還泡不爛。至於各大中型國有企業,該破產的已經破產,該改制賣掉的已經改制賣掉,有些企業,像禹老闆購進不久又拋售出去的維都汽車製造廠之類,已搗騰了一兩個回合,想再出成效,恐怕不那麼容易了。
不過事在人為,魏德正和禹老闆並沒失去信心。時下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話,叫做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兩人都是上上智人物,最好使的就是自己脖子上的腦袋,總會想出辦法來的。何況他們的優勢明擺在那裡,魏德正手中有權,禹老闆袋裡有錢,這可是世上最管用的兩件法寶,祭出這兩件法寶,還有他倆想做而做不成的麼?
於清萍一路侃下來,像說自己的家事,那麼頭頭是道,也不知她哪來的如此豐富的素材。卓小梅意識到她侃得遠了,又見下班時間已過,只好打斷她,說:「於主席挺有政治頭腦嘛,說起官場上的事情來,一套一套的,像個政治學博士。」於清萍說:「我不是為了完成你佈置的艱鉅任務,才搞的內查外調麼?現在來向你彙報,你又不耐煩起來。」卓小梅說:「你該彙報的已經彙報清楚,我深表感謝!」於清萍說:「我又不是來討你的感謝的。我也是聽人議論魏副書記時,覺得這政治上的人和事還是挺有意思的。當然不只是我,你只要走進機關,跟人家說起官場上的是是非非,特別是主要領導的傳聞,大家都興趣盎然,說起來沒個完,要不我也不可能從朋友嘴裡知道那麼多有關魏副書記和禹老闆的情況。」
這話倒是不假。卓小梅說:「其實不僅僅是機關,其他行當也一樣,最打眼的自然是高處的目標。」於清萍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尤其是男人,就是要出人頭地,要幹出一番偉業,好站到高處,讓人矚目。你看那些有點成就的男人,哪個不是意氣風發,魄力飛揚,令人景仰?反觀那些碌碌無為,一事無成的男人,一個個都顯得委委瑣瑣的,沒個人樣。」卓小梅說:「看來你蠻崇拜那些出了人頭地的人嘛。要不要我把你介紹給你的偶像魏副書記,你也好滿足滿足崇拜欲?」於清萍也不含糊,笑道:「那就拜託你了,有機會讓我跟姓魏的零距離接觸接觸。」
於清萍走後,卓小梅沒有立即離開園長辦,一時陷入沉思。魏德正讓禹老闆出資十二萬元給你弄了個十佳,難道僅僅是為了提高你和機關幼兒園的知名度,促進幼教事業的發展?那麼幼教事業發展了,又能給魏德正的仕途帶來什麼好處呢?一個小小的機關幼兒園,再怎麼折騰,也折騰不出什麼大動靜來,於魏德正的進步裨益不大。
十佳的事卓小梅還沒想明白,組織部又要下來考察了。這事肯定又與魏德正有關,他管著組織部,他不發話,組織部是不會貿然去考察誰的。那麼他們考察你幹什麼呢?莫不是要提拔你到哪個部門去做領導?卓小梅知道組織上有規定,部門班子的人員結構要實行多元化,用機關裡的形象說法,叫做摻砂子。具體來說,就是領導成員裡除了黨員,還得有非黨人士;除了漢族,還得有少數民族;除了男性,還得有女性;除了年齡大的,還得有年齡小的。這幾條裡,卓小梅主要佔著女性一條,同時年齡也不大,魏德正要擺出這兩條,安排安排卓小梅,理由還是挺充分的。那麼憑自己的職業特徵,公檢法司城建國土之類,風馬牛不相及,估計去不了,最好的去向也就是教育部門了。只是教育局的領導層裡已有女性,一般不可能再摻個女人進去。可轉而又想,為什麼不能呢?組織上只規定有關部門得有一個女性,並沒規定只能有一個女性呀。
這麼一想,卓小梅竟然憤憤不平起來。她因為自己做了園長,也就對各部門各單位長字號的領導幹部配備情況有所關注,發現組織上規定了的不見得一定能落實,並沒規定的往往會成為鐵律。一個班子裡的黨員也好,漢族也好,男性也好,可以有好幾個十幾個,但與此相對應的姓非姓少或姓女的幹部,卻一般不會超過一個,多配一個好像就犯了什麼忌似的。最有意思的是年齡結構問題,本來班子裡已有兩個四十歲以下的,現在組織上來了規定,說得配一個四十歲以下的,四十歲以上的便來了勁,兩個四十歲以下的非得去一留一不可,這樣才好給四十歲以上的留出一個空檔。
回頭再說市教育局的班子,長期以來就是男性的天下,男性領導十好幾個,為什麼偏偏只容得下一個女性領導,不可以多容幾個呢?還說婦女半邊天,誰見黨政機關班子成員裡婦女半邊天過?不能半邊天,三分之一天,或四分之一天,五分之一天,也行嘛。這當然只是卓小梅的假想,如果這種假想成真,那她就有可能進入教育局班子層了。
想到此處,卓小梅不覺自哂了。你這是什麼德性?聽說組織部要來人考察,就心潮澎湃,浮想聯翩,情不自禁地生出這麼多的感慨。剛才你還說於清萍是政治學博士,看來你的水平比她還高,簡直算得上政治學博士後了。
晚上卓小梅忍不住撥通魏德正的電話,想問問明天考察的事。是吳秘書接的電話,說省委施書記來了,魏德正和市委常委一班人正在彙報工作哩。問卓小梅有什麼要事,可否轉告。卓小梅說:「也沒什麼。省裡開會後好一陣了,一直沒跟你和魏書記聯絡,打個電話問候一聲。」吳秘書說:「卓園長好客氣的,魏書記有空時,我轉達你的問候。」卓小梅說:「免了免了,我也沒要緊事,魏書記忙,別驚動他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左右,在事務局小許和人事科兩位科長的陪同下,市委組織部兩位科長(為頭那位還是副處級)進了機關幼兒園。
因為是來考察卓小梅的,所以考察組的人沒驚動卓小梅本人,直接去了會議室。蘇雪儀和曾副園長他們已經準備好茶水和瓜果,老早等在那裡了。身為副園長的蘇雪儀還兼任支部副書記,協助支書卓小梅分管園裡黨務和人事工作,她出面接待組織部門和事務局人事科領導,完全符合組織原則和工作程式。
由小許介紹雙方認識後,組織部那位副處級科長就發話說,根據市委常委決定,近期要對全市黨政部門和部分企事業單位主要負責人進行一次綜合考察,機關幼兒園園長也被列入考察範圍。按慣例,先找單位部分領導和群眾談話,然後進行民意測驗。作為被考察物件的卓小梅必須迴避,考察組就不和本人見面了。
聽這口氣,好像這只是例行考察,不太像是選拔領導幹部。但大家心裡明白,組織上要考察誰了,總是有些意圖的。
組織部副處級科長說明來意後,蘇雪儀也說了幾句歡迎領導下來指導工作的客套話,接著按照要求提供了談話物件名單。見上面園務會成員和一般職工人數比例完全符合要求,副處級科長便點頭表示認可,然後由蘇雪儀做聯絡員,組織部和事務局四位科長相互搭配,分成兩個小組,一組留在會議室,一組去了副園長室,分別找人談話。幼兒園的崗位都是死的,無論是一線教育保育老師,還是後勤人員,拔去一個蘿蔔,就會留下一個坑,在崗人員是離不得崗的,談話只能交替進行,上午在崗的下午談,下午上崗的上午談。好在蘇雪儀很能幹,事先作了認真細緻的部署,該談的物件都安排給考察組談到了,同時又沒影響園裡的正常工作。
至於同來的小許,主要是來穿針引線的,考察組的人跟蘇雪儀他們接上頭之後,他就完成了任務,可以走人了。於是跟幾位道聲再見,出了會議室。下樓時,一眼瞥見園長辦的牌子,便朝園長室走去。
因為組織部和事務局正在考察自己,卓小梅不好東跑西溜,只得坐在辦公室看報紙。正好看到一篇討論教育產業化的文章,說是上上下下喊了那麼多年的教育產業化,其實誰也沒見過正式檔案,說教育也可以產業化,是有關方面為了各自的利益尋找藉口,跟著瞎起鬨的。這個所謂的產業化的說法,直接導致了兩個後果,一是讓有條件亂收費的教育單位找到了亂收費的託辭,一夜暴富,二是給政府部門提供了甩包袱的理由,從而失信於民。
卓小梅對此深有同感。時下教育行業變得臭名昭著,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而在地方政府的觀念裡,教育已蛻變為賺錢的機器,財政一分錢都不投入才好。事實是由於遊戲規則的不完善,教育行業的貧富懸殊越來越大,政府該投給教育的錢不投,教育亂收費現象日益嚴重,直接受損的還是納稅人,因為隨便哪個納稅人家裡都有小孩,有小孩就要上學。納稅人交錢給政府,政府拿著這錢到底幹了些什麼呢?政府要納稅人交稅時,說得最多的就是那句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漂亮話。錢收了上去,僅僅養著幾個公務員,連跟納稅人息息相關的教育都不想辦,以後誰還會相信你的漂亮話?
卓小梅正在感嘆,小許進了園長辦,說:「卓園長你好自在喲,蘇副園長他們一個個上躥下跳,忙得不亦樂乎,你卻端坐在這裡看報紙。」
卓小梅忙放下報紙,給客人挪椅子,說:「不看報,怎麼知道國家大事?局裡每年都要發文下達訂報硬性任務,我們才不得不訂了這麼多報紙,可職工們每天一進園就兩腳乒乓走,沒停沒歇,孩子們都看不過來,哪顧得上看報紙?還是我做園長的辛苦點,代他們多看幾張,算是不辜負局領導的關心和愛護。」
卓小梅話裡不無譏諷,卻是事實,小許就起草下達過指令下面訂報的檔案。下了文還不夠,還一個又一個電話往下面打,要數字,催款子,像黃世仁逼債似的。這當然也是利益驅動,局裡可根據訂報的數量和款項提成拿手續費,不然誰有這個積極性?單位對此意見不少,每年都耍賴不按指標徵訂,但上面自有辦法,幾個回合下來,單位只得就範。反正訂報的錢都是公家的,又不用私人掏腰包,誰會得罪上級領導?
小許只得笑道:「卓園長可得感謝領導的關心和愛護,不然你哪來報紙可看?沒看報,政策水平和管理水平怎麼提得上去?水平沒上去,你怎麼成得了全省十佳,並被列入市委組織部的考察物件?」
說得卓小梅一臉燦爛,說:「看報還能看成市委組織部的考察物件,訂報的錢實在沒白花。明年如果還讓我做這個園長,其他開支都壓下去,園裡的業務費通通用來訂報紙得了。」小許說:「這個可能性恐怕不太大了。還是做好思想準備,去做更大的領導吧。」
這話的真實成分到底有多大,卓小梅還不太敢肯定,說:「感謝許科長的鼓勵!不過據我所知,這次考察物件又不只我卓小梅一個人,我哪敢心存奢望?」小許說:「行政部門負責人那是江邊洗蘿蔔,每人都要考察到,但企事業單位的負責人,好像並不是這麼回事。」卓小梅說:「不管如何,我知道自己不是做官的料,還是做這個園長踏實。」小許說:「有這個姿態,太難能可貴了。不過你可得有所準備,一顆紅心,兩種打算嘛。」
小許沒什麼當緊事,見過卓小梅,準備出門。卓小梅忽想起鄭玉蓉來,說:「跟玉蓉的關係發展得怎麼樣了?」小許說:「只怪我這種機關小幹部,沒什麼人身自由,好幾次都跟她約好了,臨時又有急事被領導支走,無法赴約。」卓小梅說:「你可得努力喲,像玉蓉那樣出眾的女孩子,不抓緊點,被人家搶去了,到時想吃後悔藥,也沒處有吃。」
考察組忙了一整天,該談的話都已談到,晚上又將園裡幹部職工召集到會議室,搞了民意測驗。談話和民意測驗情況如何,考察組沒有交底,但從幾位領導那滿意的眼神里,蘇雪儀便知道效果肯定挺不錯。這其實也是預料之中的,卓小梅工作踏實,為人公正,在職工中的威信很高,個別工作中跟卓小梅發生過沖突的職工,並沒被蘇雪儀列入談話範圍,而民意測驗時,即使有一兩個打叉的,也正常得很,無傷大雅。
將考察組領導送走後,蘇雪儀去了卓小梅家裡。卓小梅說:「雪儀你辛苦了。」蘇雪儀說:「能為領導服務,辛苦點也樂意嘛。」卓小梅說:「考察組的人沒跟你說這次考察的意圖?」蘇雪儀說:「這是組織秘密,人家怎麼會透露給我呢?不過這絕對是好事,你等候佳音就是了。組織部門的領導是人見人愛的花喜鵲,他們走到哪裡,就會給哪裡帶來喜氣和福音,不像紀檢監察部門的人,他們若是登門,張著烏鴉嘴對你吼幾聲,就有你倒霉的了。」
卓小梅笑道:「你還挺有研究嘛。」蘇雪儀說:「以後卓園長做了大領導,可不要忘了咱們這些難兄難弟喲。」卓小梅說:「你別替我美了,我哪有做官的命?」
蘇雪儀走後,卓小梅一連線到園裡好幾個職工的電話,不是說考察談話時替她說了好話,就是說民意測驗給她打了圈,然後祝賀她早日做上大領導。卓小梅只得感謝他們,心裡就想,哪有這麼容易就做上大領導的?
在電話機旁傻坐了一陣,覺得該跟魏德正聯絡一下,問個究竟。可想起施書記到了維都,又要聽彙報,又要髮指示,還得深入廠礦和農村視察,估計沒個三兩天走不了,而地方領導會鞍前馬後陪著,魏德正肯定還沒閒下來,卓小梅也就放棄了給他打電話的念頭。
過了兩天,估計施書記也該離開維都了,卓小梅正想著跟魏德正聯絡,不想吳秘書先打來電話,要她到市委去打一轉。
趕到市委,吳秘書將卓小梅迎進值班室,要她稍等片刻,去了408。很快便轉回來,說:「魏書記聽說你已經到了,幾句話打發走正在彙報的人,叫你這就過去。」卓小梅說:「魏書記真給面子。」
將卓小梅請進408後,吳秘書長倒了茶水,才掩上外間的門,退了出去。卓小梅在沙發上坐正,笑望著魏德正,說:「吳秘書真客氣。你是管黨群的書記,找你的人肯定很多,他每次都要這樣打招呼,倒茶水,也挺辛苦的。」魏德正說:「你是貴客嘛,一般的客人哪有這種高規格的待遇?」卓小梅說:「那我是受寵若驚了。」
閒話不多,魏德正話鋒一轉,說:「三天前你好像來過一次電話吧。那時施書記剛到維都,我們正在向他彙報工作,接著又陪他下農村進廠礦,馬不停蹄地跑了三天,昨天下午他老人家才回省城。」卓小梅說:「那是應該的,施書記好不容易下來一次,你們當然得陪好。」魏德正說:「還不僅僅是陪好的問題,他是下來調查研究的,我們的做法和今後的發展思路能夠被他看好,他回去後就會給我們安排資金和專案,這可是澤被維都百姓的大好事。」卓小梅說:「難得你們這些父母官處處為地方經濟建設著想,我先代表維都八百萬人民感謝你們了。」魏德正笑道:「你代表得了嗎?不過話說回來,搞好經濟建設也確是地方黨委政府份內的事,能不能討得百姓感謝,還在其次。」卓小梅說:「如果真為地方做了實事,老百姓肯定會發自內心感謝你們的。」魏德正說:「這當然是我們孜孜以求的。金盃銀盃,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金獎銀獎,不如老百姓的嘉獎嘛。」
近年來,官員們最喜歡掛在嘴上的就是這兩句話,好像他們的口碑已經好得不得了,老百姓天天都在感恩載德,樂滋滋唱他們的讚歌。卓小梅覺得有意思,忍不住說道:「我可能是深入群眾不夠,或者孤陋寡聞,難得聽到這樣的口碑和嘉獎什麼的。不過就是老百姓樂意奉獻口碑和嘉獎,用處好像也並不大,老百姓又不能提拔重用誰。」魏德正並不介意,說:「你不是想做女魯迅吧?」卓小梅說:「魯迅是誰想做就做得來的麼?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史了,也就出了一個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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