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沒見魏德正退錢來,卓小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顆懸著的心慢慢落了回去。蘇雪儀幾個也跟著高興,說如果不是卓園長跟魏副書記是老同學,也不可能靠近他,這錢肯定還沒法成功脫手。
可還沒高興夠,吳秘書給卓小梅打來電話,說魏副書記要她馬上到他辦公室去一趟。卓小梅心裡又沒底了,不知魏德正是不是要退錢給機關幼兒園。
開始吳秘書的電話是打在卓小梅手機上的。可當時園長辦擠著好幾個人,一片吵嚷聲,加上卓小梅的手機放在坤包裡,根本就沒聽見,吳秘書只好把電話打到園長辦的座機上。
這幾個人都是來找卓小梅要債的。不是要幼兒園的債,這幾年卓小梅在財務管理上下了些工夫,加上董春燕也很配合,園裡並沒什麼債務。都是要秦博文的借款的,多的十多萬,少的也有兩三萬。手裡還拿著借據,白紙上留黑字,卓小梅認得,那是秦博文的筆跡。
果如卓小梅所擔心的,秦博文跟人合夥開辦的汽車修理廠出了麻煩。
前面說過,秦博文原是維都市汽車製造廠技術處的工程師,廠子改制變賣後,開了一陣計程車,便在原技術處處長肖長松的攛掇下,合夥租賃本廠臨街的舊廠房,辦起汽車修理廠,算是又幹起老本行。辦廠都是要投資的,肖長松出資六十萬,秦博文不可能空手套白狼,想去銀行貸款,卻沒什麼可供抵押,只得揹著卓小梅東挪西借,湊足三十萬投進去。交上前期租金,改造好廠房,辦完各種登記手續,再把生產裝置購進來,九十萬元已所剩無幾,不到兩個月便沒法運轉了。為了維持正常生產,並逐步擴大規模,肖長松跟秦博文商量,決定再投六十萬。按協議上的出資方式,肖長松四十萬,秦博文二十萬。一個星期後,肖長松的四十萬如數到位,秦博文的二十萬元卻無著無落,只得找到卓小梅的二哥,動員他入股。卓小梅二哥跑到修理廠看了看,覺得來勢不錯,又是肖長松和秦博文的老本行,技術優勢明擺在那裡,維都市無人可比,毫不猶豫就出了二十萬。
說實話,這個專案肖長松和秦博文他們是看準了的,開業以來,一切還算順利,客戶反應也相當不錯,按常規經營下去,不出一年,企業一定會火起來。可就在他們的發財夢做得正酣之時,購買汽車製造廠的那個禹老闆金蟬脫殼,突然將廠子轉買給了一個姓舒的老闆。才接過廠子,舒老闆便不顧肖長松他們和禹老闆的租賃合同,要把修理廠的兩間廠房收回去。雙方相持了幾天,舒老闆願意出資兩百六十萬,收購修理廠的裝置和生產經營權。肖長松算了算賬,這兩百六十萬拿到手後,除去各項投資及損耗,還略有盈餘,只得作出妥協,反正僵持下去也沒法進行生產,還會造成更大的損失。
讓秦博文萬萬沒想到的是,跟舒老闆簽下協議,拿到那兩百六十萬元之後,肖長松就彷彿從地球上蒸發掉了,再也逮不著他的影子。開始秦博文還以為他是臨時外出有事,並不怎麼在意。可連續半個多月沒有他任何訊息,秦博文開始急起來。秦博文這個人沒什麼大的貪心,肖長松退給他和卓小梅二哥兩人的五十萬元投本,再發幾個月的工資和加班費,他已心滿意足,別的給不給都無所謂,就算在修理廠實習了幾個月,為以後重新創業學了些經營管理的經驗。
至於那些借錢給秦博文的人,當初見修理廠辦得不錯,誰也沒想起向他要借款,現在修理廠被舒老闆要了回去,肖長松也不知去向,一下子慌了,紛紛來找秦博文。人在情急之下,想象力會變得格外豐富,向來不太善於說謊的秦博文也編起故事來,說肖長松到沿海考察專案去了,過幾天就會回來的,到時從他手上拿了錢,立即連本帶息退給各位。幾個人見秦博文說得這麼動聽,才半信半疑地走了。
不用說,過幾天他們再來找秦博文時,秦博文已躲了起來。他們只得走進幼兒園,來找卓小梅,逼她夫債妻還。
這幾個人卓小梅都認識,有自己的遠房親戚,有母親一條街的鄰居,也有秦博文自己的朋友,其中一位還是幾個月前跟他合夥開計程車的鄒師傅。他們手裡都拿著秦博文留下的借據,這個說:「卓園長,還是請你想辦法把秦博文找回來,我已經下崗多年,沒有任何生活來源,這兩個錢都是我和老伴揀垃圾揀的,不容易啊。」那個說:「我那點錢是政府拆掉我家房子給的補償款,買新房遠遠不夠,也是見秦博文給的利息高,想讓手裡的死錢生幾個崽崽,以後好買套二手房。卓園長你發發慈悲,我們全家還住在街後臨時搭的帳篷裡,風吹雨打的,那日子實在沒法過下去啊!」
最讓卓小梅來氣的,是幼兒園的退休老職工袁老師也借了錢給秦博文,卻守口如瓶,一點風聲沒讓她知道。卓小梅無可奈何,說:「袁師傅呀,不是我說你老人家,都六七十歲的人了,沒點見識,錢是可以隨便往外借的?當初秦博文找你借錢,也不問問我,到底借不借得,現在倒好,追不著秦博文,找到我這裡來了。」
袁老師的老臉立即跌了下去,說:「卓園長你別把理說歪了,你是秦博文的丈夫,我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會把錢借給他嗎?現在你卻教育起我這老傢伙來了。」卓小梅想不到她還要倚老賣老,說:「我有什麼面子?剛才你們不是說過,是看在秦博文給的高額利息上嗎?你們以為這高額利息是這麼好賺的?真是利令智昏!」幾個人見卓小梅口氣生硬,把責任都推到他們身上,情緒有些激動。先是鄒師傅站出來,說:「卓園長,
你跟秦博文一個飯鍋吃飯,一個床鋪睡覺,我不相信秦博文找我們借錢辦廠子,你卻一無所知。」
卓小梅嘆口氣,穩住自己,說:「你們不相信有不相信的理由。秦博文準備跟肖長松合夥辦廠子的時候,確實在我前面論過一句。那不是一筆小投入,風險太大,我當時就堅決反對,勸他別冒這個險。後來他再沒在我前面說過這事,投入的資金到底是銀行貸款,還是找人借的錢,廠子辦得怎麼樣,什麼也沒讓我知道。這半年多來,幼兒園的事情又格外多,我腦袋裡裝的都是工作,哪有心思去過問他的事?尤其是最近兩三個月,各忙各的,還真的沒在一個飯鍋裡吃過飯。一個床鋪睡覺沒假,可也是同床異夢,晚上我睡著了他還沒回來,早上我出門到了園裡,他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搞不到一塊去。現在可好,他連這個家也不回來了,我已經好多天沒見過他的影子,你們叫我怎麼辦?」
卓小梅所說自然是大實話。可大實話只能是大實話,不能包裝成商品,拿到市場上去換錢替秦博文還債,要債人哪裡聽得進去?鄒師傅又大聲叫道:「卓園長你不將秦博文找出來,我們也沒別的辦法,只得到你家裡去拿東西。」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道:「是呀,我們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卓園長到時你可別怪我們無情無義!」卓小梅冷笑道:「我也覺得你們這是個辦法,我家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你們儘管拿走,我絕不會阻攔你們的。如果你們覺得撬門麻煩,我還可以給你們去開門。」
袁老師也許是聽不得卓小梅的冷笑,咬著牙齒道:「卓小梅你還是幼兒園的園長,電視裡天天說當領導的要代表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你到底代表什麼?」卓小梅說:「袁老師你這是高看我了,我不過是幼兒園的工頭而已,又不是什麼領導,能代表什麼呢?是你們做夢都想著發財,才借錢給秦博文的,說秦博文代表你們的根本利益還差不多。」
袁老師的手指到卓小梅的鼻子上,說:「看來你是想耍賴嘍!」
這一下卓小梅真的生氣了,拿掉袁老師的手指,低聲吼道:「袁老師你不要信口雌黃,我賴你什麼了?你不是老糊塗了吧?」
可能是年齡大的人最聽不得人家說自己老糊塗,袁老師臉上一下子紫了,再次抬起來的手指還沒戳到卓小梅面前,就嘴吐白沫,眼皮上翻,頭一仰,往後倒去,嚇得在場的人瞪大雙眼,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兩人聽到園長辦起了高腔,過來看是發生了什麼事。正碰上袁老師指責卓小梅,還沒來得及上前勸阻,她就氣成這個樣子。兩個人扒開眾人,上前將袁老師托住,小心地扶到椅子上。
幼兒園裡的人都知道袁老師有輕微的癲癇病,平時看上去沒事,一旦發起作來挺嚇人的。今天卓小梅也是被這夥人逼急了,忘了袁老師這病,說話過頭了一點。她很是後悔,生怕出什麼意外,那就麻煩了。趕忙跑出辦公室,去二樓叫園醫。其他要債人一個個跟出來,貼著卓小梅屁股,追到醫務室門口。她們以為卓小梅要趁機逃跑,生怕自己手上的借據沒了債主。
好在園醫在醫務室,卓小梅才說出「袁老師」三個字,她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一邊取針拿藥,一邊說:「卓園長你別急,這病還要不了袁老師的老命。她一直在我這裡用藥打針,我知道底細。這種病發作帶有周期性,這兩天估計又到了發作期,我已經給她準備好了藥品在這裡的,正等著她來打針拿藥,不想她竟把園長辦當成醫務室了。」
園醫的幽默讓卓小梅稍稍心安了些。
拿了針筒和藥品,兩人立即走出醫務室,從堵在門口的要債人中間擠過去,往樓上直奔。債主們又緊隨其後,一窩蜂追回到園長辦。卓小梅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感慨不已,如今的人看重的只是幾個錢,同盟者成了這副模樣都視而不見。
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兩人一齊動手,一個將袁老師扶正,一個托起她的嘴巴,把藥片塞將進去。園醫手中的針筒也上好藥液,幾個人七手八腳配合著,協助她將針頭插進袁老師鬆鬆垮垮的屁股。
沒幾分鐘,袁老師就醒了過來。
要債的人還站著不肯走。蘇雪儀說:「你們也看見了,剛才差點出了人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你們的錢是秦博文借的,卓園長並不知情,現在你們逼著她還錢,她哪來的錢?你們就是把她身上的肉割下來,拿到街上去,也賣不了幾個錢呀。不要蠻來嘛,當務之急是找到秦博文,再想辦法要錢。」
債主們的嘴巴風吹樹葉一樣翻動起來:「我們怎麼找得到秦博文?找得到,還跑卓園長這裡來幹什麼?」蘇雪儀說:「你們跑到卓園長這裡來,也沒什麼錯,可你們沒理由逼她要錢,只能託她幫忙找找秦博文,讓秦博文想辦法退錢給你們。」
一夥人於是又嚷嚷開了,紛紛要求卓小梅想辦法找秦博文。
這時電話鈴猛地響起來。要錢的人一個個臉上露出驚喜,以為是秦博文打電話來找卓小梅,放亮的目光追光燈似的打在她身上,不出聲地催促她快接電話。
世上哪有欠錢的人主動打電話自我暴露的?他們也是求債心切,異想天開。
電話是吳秘書打來的,魏德正要卓小梅到他那裡去一下。問有什麼事,吳秘書說魏書記沒有明示,只說在辦公室等她。因為腦子很亂,卓小梅一時也沒想清魏德正幹嗎找自己,只得答應吳秘書一聲,放下電話。
一夥人呼地圍上來,急切切問卓小梅,是不是秦博文的電話。卓小梅說:「你們想想也明白,秦博文會打電話給我嗎?是市委領導打來的,有事要我去一下。」
幾個人仰起來的頭一下子又蔫了。
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就趕他們,說:「你們讓開吧,市委領導等著卓園長,有重要事情需要交代。」一夥人便說:「那我們跟卓園長一起去找市領導,我們的養命錢被人騙走,市委領導也應該過問過問嘛。」蘇雪儀說:「你們也太天真了,秦博文借你們的錢,又不是政府行為,你們找市領導找得上嗎?」
鄒師傅跟汽車製造廠的工人一樣,對市裡將廠子改制賣給私人老闆一直耿耿於懷,一聽蘇雪儀這話,火氣就直竄腦門,叫道:「怎麼不是政府行為!市政府不賣掉汽車製造廠,我們就不會下崗,秦博文也不會跟人合夥辦修理廠,以高息為誘餌借走我們的錢。最可氣的是政府竟容許禹老闆將廠子轉賣給舒老闆,秦博文他們的修理廠開辦沒幾天就被舒老闆收購走,我們的錢才打了水漂。卓園長如果不肯替我們追回秦博文的借款,看來大家還真的只有跑市委市政府了。」
蘇雪儀只怪自己多嘴,觸著一個敏感話題,忙說:「你們要去找市領導,我們沒權阻止,可你們不能跟著卓園長去,不然領導還以為是卓園長組織你們去鬧事的,怪罪下來,她怎麼擔當得起?」他們說:「卓園長不管我們的養命錢,憑什麼要我們替她操心!」
曾副園長見事情越鬧越大,這樣下去卓小梅一時恐怕難以脫身,也挺身而出,說:「找市領導也是有道理的,我也很贊成。正如剛才鄒師傅所說,你們手上的錢打了水漂,看上去是秦博文的責任,根子卻在市領導那裡,是他們把維都的經濟環境弄成這個樣子,才導致大家下崗失業,拿著兩個養命錢去投資,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幾句話,說得要債的人頻頻點頭,說:「可不是麼?沒有市裡這些混賬領導,我們今天哪裡會落得這個下場!這些當官的也不知得了多少好處,有錢的老闆放個屁都是聖旨,想買什麼,他們就給什麼?而群眾的呼聲卻一句都聽不進去。」
曾副園長並不是想借風吹火,忙說:「不過秦博文欠你們的錢,現在去找市領導用處也不大。我提個建議,你們回去摸摸秦博文的線索,我們也幫卓園長打聽打聽,爭取早日把秦博文找到,想辦法退還你們的借款。」
這些人來找卓小梅時,本來就沒有要到錢的奢望,現在聽曾副園長這麼一說,覺得也別無良策,只好先想法子找到秦博文再說。一直粗著的脖子慢慢軟下去。卓小梅見包圍圈稍稍鬆弛了些,抽身而出,將要債人抖給曾副園長和蘇雪儀。
來到街邊的公共汽車站牌下,等了幾分鐘,沒見一部公共汽車經過。這裡可是維都市繁華地段,平時公共汽車一部接一部的,多如過江之鯽。便有計程車司機過來拉客,說:「不要等了,今天公共汽車公司工人罷工,還是坐計程車吧。」公汽公司的改制已搞了半年多,罷工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卓小梅也就信了司機,低頭鑽進計程車。
可沒跑上兩分鐘,前面大車小車塞得黑壓壓一片,已是寸步難行。司機說:「怎麼搞的,剛才這裡還沒事,怎麼一下子便塞車了?」卓小梅說:「是不是公汽公司的工人上了街?」司機說:「不會吧?以前他們罷工都是在家裡睡大覺。半個小時前我送客從公汽公司門口經過,也沒見任何動靜,要上街也沒這麼快呀。」
在計程車上等了一會兒,根本就看不到通車的跡象,想選道繞行,後面也早堵了個嚴嚴實實。也不知要捱到什麼時候,卓小梅只好下車。問街邊看熱鬧的人,才知確是公汽公司工人鬧的。正如剛才計程車司機所說,他們本來都罷工在家,不知怎麼搞的,此前幾分鐘突然把車子全都開到市委門口,堵了個水洩不通。這條街道是城裡南北主幹道,車流量特別大,只要堵幾分鐘,就會塞上十多里的車子。
卓小梅只得邁開大步往前走。走得再快,趕到市委也需二十幾分鍾。卓小梅怕魏德正等得著急,拿出手機準備跟他聯絡,這才發現手機上已有兩個未接來電的提示,是魏德正辦公室的號碼。原來吳秘書的電話打進園長辦的座機上之前,已撥過自己的手機。卓小梅按下現成的魏德正辦公室的號,那頭卻佔著線。再撥還是一樣。只得打他手機,也一直是忙音。這時卓小梅才恍然而悟,公汽公司的工人都把車子開到了市委大門口,魏德正身為市委副書記,還有可能安然坐在辦公室等待你卓小梅嗎?
也是心有不甘,卓小梅沒有止步,而是穿行在密密麻麻的大車小車之間,一直朝前走去。快到市委時,車子堵得更密集了,想接近市委大門都很困難。擠到人多的地方,眾人正在議論紛紛。原來公汽公司通過半年多的改制,清產核資,投保安置等各項工作都進展得很順利,由出資方南瑞集團組建的南瑞運輸公司也已接手管理,並全部更新了車輛,正式按新的方式進行營運。公汽行業有別於其他企業,改制後仍然要人開車賣票,原來的老員工絕大部分能返聘上崗,沒有太大阻力。問題是老體制下龐大的管理人員,新的管理業務一竅不通,開車又沒技術,賣票連真假鈔票都識別不了,只有被裁減一條路。他們於是在後面搞小動作,慫恿不明真相的老工人,去找南瑞公司龐總要求增加安置費。當時龐總沒在公司,保安人員不讓進門,爭執之下,一位老工人在牆上碰破了腦袋,被送進醫院搶救。這事傳來傳去,變成了完全不同的版本,說成是有幾位工人代表找龐總增加工資標準,龐總不但不答應,還惡狠狠地訓他們被老體制慣壞了,只想要待遇,不想作貢獻,揚言要開除他們。還說南瑞公司正在培訓新員工,老公司的員工遲早要被全部換掉。南瑞公司的管理比過去嚴格得多,工人們一時適應不過來,早就憋著一肚子的怨氣,這一下聽說手中飯碗難保,都激怒了,便罷了工,要龐總承諾,一是提高待遇,二是以後保證不讓工人下崗。直到這個時候,矛頭還只對著南瑞公司,不想又有人從中作祟,說工人的安置費和各項待遇之所以這麼低,主要是南瑞公司給市委市政府有關領導送了大錢,導致財務空虛,經費短缺,龐總他們沒有別的法子補漏,只得降低各項成本,在工人身上敲骨吸髓。這無異於火上澆油,工人們群情激憤,呼拉拉將車子都開到了市委門口。
聽著這些議論,卓小梅知道今天想見魏德正,已經沒有可能,只好掉頭往回走。聯想起機關幼兒園,如果改制賣掉,還不知會鬧到什麼地步。不過幼兒園不是企業,沒什麼產品可生產,出不了利潤,市委和政府沒有理由當成企業賣掉。況且幼兒園屬於公益性教育事業單位,市委和政府連教育都撒手不管,還管什麼?難道他們從納稅人那裡收走的錢,不想用一點在公益事業上,僅供自己吃喝玩樂?可刀把子握在領導手上,到時人家要你改制,想找個什麼理由還不容易得很?只是幼兒園不像公汽公司,一齣動就是數千人。一百多號人想鬧事,聲勢太小,根本就鬧不出名堂。
上街鬧事當然不是什麼好事,一個單位如果真的落到這一步,離打狗散場怕是沒幾天了。市裡的菸廠酒廠農藥廠化工廠水泥廠,還有秦博文他們的汽車製造廠,哪一家沒上街鬧過?有的甚至鬧到省裡,鬧上北京,可到頭來,該倒閉還得倒閉,該賣掉還得賣掉。卓小梅沒法想象哪天幼兒園也去走這條路。
從幼兒園的命運,卓小梅又想起送給魏德正的錢,也不知他今天叫自己過去,是不是要把那錢給退回來。其實接到吳秘書電話的那一刻,卓小梅就生出這種預感,只是當時被秦博文的債主纏著,沒往深處想。如果魏德正退錢,退錢的原因又是什麼呢?是他品德高尚,堅持廉潔自律?想起那天魏德正把自己的生日說成是母親的受難日,好像真有這種可能性。只是那更像做秀,表演的成分大。那麼就是嫌錢太少了。都說當官不愛錢是假的,當官不發財,打死我不來。權和錢是對孿生兄弟,有了權就可辦事,可辦事就有人送錢,事有大有小,於是送小錢辦小事,送大錢辦大事。大家都是一個心態,跟當官的打交道,如果對方愛錢,覺得很正常,如果不愛錢,你心裡便很不踏實。往往不愛錢的並不是真的不愛錢,而是不愛小錢,一旦你奉上大錢,還是愛得起來的。卓小梅最擔心的,也就是魏德正不愛小錢。畢竟他已經到了這個級別,幾千幾萬在他前面算得什麼呢?怪只怪幼兒園是個小單位窮單位,又是目光短淺的女人當家,耍不起闊氣。憑幼兒園現在這種狀況,不愛小錢的官看來是巴結不上了。沒有人肯做靠山,幼兒園只怕還是沒法逃脫改制變賣的下場。卓小梅不覺就想遠了,不免暗暗替幼兒園擔起憂來。
回到園裡,已是下班時間。正要回家,腦袋裡忽然浮出袁老師患癲癇時嚇人的樣子。卓小梅有些後悔,當時不該把話說得那麼陡,儘管園醫說她的病到了發作週期。你身為園長,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一個退休老師,怎麼說都是你的不該。為減輕內心的愧疚,卓小梅轉身朝袁老師家那棟宿舍樓走去。
到得袁老師家單元樓道前,卓小梅又站住了。上午才積了怨,就這麼去看她,還不要被掃地出門?想起包裡有一個存摺,掉頭又出了幼兒園。這是個活期存摺,每個月領到工資後,卓小梅總是先留出正常開支所需,再將餘額存入這個摺子裡。
秦博文欠的別人的錢,卓小梅是不會負責的,袁老師的錢還得管一管。
離幼兒園幾百米處就有一家儲蓄所。卓小梅推開玻璃門,來到營業臺前,從一隻塑膠盒子裡拿張綠色取款憑條出來,再掏出存摺,對照著填寫賬號。銀行裡儲蓄用的憑條有兩種顏色,紅存綠取。卓小梅心想,為什麼偏偏是紅條存,綠條取,而不是綠條存,紅條取呢?這裡面是不是暗合了國人的某種心理?綠色雖然是生命的象徵,國人有好感的時候卻不多。強盜叫做綠林好漢,綠頭蒼蠅最齷齪,誰眼睛發綠那是貪得無厭,至於戴上一頂綠帽子,那你這一輩子都沒法抬起頭來了。紅顏色享受的待遇卻完全不同了,國人那是情有獨鍾。結婚稱為紅喜事,光榮榜叫做紅榜,立功要戴大紅花,出門求個開門紅,進屋樂見滿堂紅,誰都想著一輩子走紅運,當演員恨不得紅得發紫,做生意但願天天都紅紅火火,發了橫財修棟紅樓,更是權貴攀附如蟻,財源滾滾而來。至於人在機關,心中繫念也無不是一個紅字,最想做的是領導紅人,最想戴的是紅頂子,最想拿的是紅包,最想去的是紅燈區,最想玩的是紅顏,最想入非非的是年輕下屬的漂亮老婆紅杏出牆。
還是說眼前這紅存綠取的憑條吧,看來無意間也透露了銀行的某種動機,那就是你存錢他高興,你取錢他心痛,巴不得你永遠只存不取。去過銀行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觸,營業臺上的憑條總是紅多綠少,存錢要紅條,信手拈來便是,取錢要綠條,半天找不到一張。往視窗裡遞條子時,如果是紅條,裡面的臉色就跟條子一樣紅潤,手續辦得十分快速;若是綠條子,裡面的眉眼也跟條子一樣發綠,一副老不耐煩的樣子,好像你不是取錢,而是叫花子討錢一樣。如果你取的錢多,到了三萬五萬的,還惡狠狠地扔出條子,要你找他們的負責人簽字,可那個負責人早不知去向,而幾秒鐘前還端坐在大廳中間的老闆桌後面;存錢時的情形卻完全不同了,哪怕數字再大,也用不著誰同意,生怕你打消存錢的主意,忙抓過票子,飛快地數起來,數得眉飛色舞,數得日朗天青。
這天幸好卓小梅取的錢不多,窗裡的臉色雖然綠如豬肝,卻沒有把綠色條子扔出來,要她找人簽字。本來卓小梅打算只取五千的,摺子上的數字總共不到兩萬。有道是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幼兒園不像那些有權有勢的單位或壟斷行業,常有橫財諸如灰色收入甚至黑色收入入賬,那菲薄的工資收入僅僅能飽肚子,一年下來餘不了幾個錢。幼兒園的工作又是那樣辛苦勞累,無非是些吃喝拉撒的事,哪個孩子褲襠裡有個尿印,家長都不肯幹,給白眼算是恩典,橫者大吵大鬧,往往叫你下不了臺。無奈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辛苦不來錢,來錢不辛苦,越窮越忙,越忙越窮,做上幼教這個行當,不認也認了。正因如此,卓小梅取起錢來就不太下得了手。只是考慮袁老師家境太苦,在幼兒園苦熬一輩子,積攢點錢實在不容易,又偏偏被秦博文借走兩萬,看來要血本難歸了。卓小梅也是過意不去,將那張五千元的條子一把撕掉,咬咬牙,重新填了一張一萬元的。
將嶄新的鈔票塞進包,卓小梅回到宿舍樓,去敲袁老師的家門。好一陣門才開啟。裡面站著袁老師的老伴伍大爺。見是卓小梅,伍大爺臉色有點發綠,就像銀行裡的職員碰上要取錢的人。今天看來不是辦事的日子,取錢有人不樂意,送錢有人不高興。不過伍大爺還是將卓小梅讓進屋裡。不管怎麼說,他家的錢並不是卓小梅本人借走的。
屋裡非常寒磣。地板是水泥的,牆上的底色看不出是灰是白。沒幾件值錢的傢俱。老式的桌凳開始掉漆,一臺巴掌寬的黑白電視機早該進歷史博物館了。至於冰箱和電話什麼的,拿著放大鏡都沒處找。卓小梅知道伍大爺原是氮肥廠的老工人,十七年前退休時廠裡狀況還不錯,退休工資和福利待遇一個子不少。後來廠子破產,伍大爺從此再也沒領到一分錢,全靠袁老師幾個工資維持家用。過去廠裡興旺,卻不肯給市裡的社會保險處交錢,職工的養老保險手續也就沒法辦理,鬧了好多年,據說政府正在考慮補辦,也不知什麼時候能辦下來。最慘的是三個子女,都是氮肥廠還熱鬧著的時候進的廠,現在沒一個有正式工作,弄得實在沒法開鍋了,就跑回孃家來混兩頓。
卓小梅不免心生感慨。都說人人生而平等,可這世上什麼時候平等過?幼兒園是服務行當,沒有特權,只有一些家長為使孩子得到特殊照顧,偶爾會請老師和園裡領導到家裡去吃頓飯什麼的。別看這些家長年紀輕輕的,工作沒幾年,家裡卻裝修得金碧輝煌,要什麼有什麼,哪像袁老師家這麼不堪入目?一次於清萍班上有位家長請客,三番五次請園領導賞臉,卓小梅推脫不了,只得領情。那家長住在市委大院一棟剛落成的新宿舍樓裡,房子是那種近年頗為流行的複式結構,上下兩層加在一起兩百多個平方米。最先進的水電設施,最方便的管道煤氣自不必說,光那新潮的現代化裝修和時髦家電,總得花個四五十萬,加上購房款,沒上百萬絕對拿不下。這家長不到三十歲,在一家並不怎麼起眼的小公司工作,結婚照上的丈夫年齡也不大,不像富可敵國的巨賈,他們怎麼有實力住上這麼豪華的房子?卓小梅甚是詫異,將於清萍扯到陽臺上,悄聲問這家長什麼來歷。於清萍笑她少見多怪,說:「也沒什麼來歷,夫妻雙方都出身農村,只不過人家丈夫在縣裡做副書記。」卓小梅一下子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卻還是搖搖頭,說:「我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於清萍說:「這有什麼不相信的?這一棟新樓是市委為了搞創收修的商品房,住進來的是兩種人,一是下面縣裡的書記縣長,二是有錢的生意人。據說關係不硬,有錢還住不上呢。」
其實有這種家居條件的也不只這位家長,卓小梅還去過一些在財稅金融或政法城建等強勢部門工作的家長家裡,好多都已達到這個水平,而且一個個年紀輕輕,工作時間並不長。與他們天堂般的享受相比,袁老師這裡簡直就是地獄了。難道是他們比袁老師夫婦創造的財富多,為國家做的貢獻大嗎?恐怕不見得。無非是那些人碼頭佔得好,除了白色收入,還有灰色收入甚至黑色收入,這樣沒幾年就離開地獄,升上了天堂。
正在卓小梅悲天憫人,感慨不已的時候,袁老師從廚房裡出來了。看上去她已完全恢復過來,正常人一樣。卓小梅這才放下一顆心,上去跟袁老師打招呼。和伍大爺一樣,袁老師也冷冷的,不願理她。這在卓小梅預料之中,她不去計較,上前給袁老師賠不是,批評自己上午不該那麼粗暴。
袁老師依然不肯正眼去瞧卓小梅。僅僅賠不是,沒賠上些秦博文欠的錢,袁老師才不稀罕哩。卓小梅不再囉嗦,開啟包,掏出那包還匝著手指寬的牛皮紙的錢,放到桌上,說:「袁老師,這是我剛從銀行裡取出來的一萬元,你點一下。你也知道,我也就園裡那點工資收入,沒有別的經濟來源,只能先還一部分,其餘只有找到秦博文後再說。」
袁老師的老眼睜大了。她想象力再豐富,也想象不出卓小梅是來給她送錢的。她為自己剛才的倨傲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拿個凳子,塞到一直站著的卓小梅屁股下面,客氣地說:「卓園長您坐您坐。」同時掉過頭去,瞪住愣在屋子中央的伍大爺,大聲訓道:「站在那裡發什麼呆?還不快去給卓園長倒茶!」
伍大爺訕然一笑,身子晃晃,去了廚房。袁老師瞧一眼卓小梅,像小學生害怕做錯事似的,試探道:「我這就數數?」卓小梅點頭道:「當然得數數。錢不是別的東西,咱們園裡的董會計常說,當面不點清,過後說不清。」
袁老師就伸出舌尖,舔舔指頭,點起錢來。
伍大爺的茶也端了上來,卓小梅雙手接住,一邊喝水,一邊瞧袁老師點錢。別看袁老師上了年紀,不時要犯一回癲癇,可點起錢來卻還是挺利索的,一看就知道是個熱衷理財的角色。也就難怪她要借錢給秦博文生息了。事實也是她不能幹點,缺乏理財觀念,她這種條件的家庭怎麼維持得下去?
很快數完,袁老師說:「不錯不錯,確是一萬。」卓小梅說:「再數一遍吧。」袁老師說:「不用數了,你剛從銀行裡取出來的。」卓小梅勸她再數一遍,錢過手至少得數兩遍,這樣才放心。袁老師又伸出舌頭,要去舔手指。忽想起什麼,掏出腰間的鑰匙串,遞給伍大爺,說:「五屜櫃裡有個鐵盒子,鐵盒子裡面有張借據,你給我拿出來。」
袁老師很快數完第二遍,可伍大爺還在房裡摸索開五屜櫃。中國的老齡家庭都這樣,要麼老女人孀居在空洞洞的家裡,形單影隻;要麼男方儘管活著,卻口齒不清,手腳麻木,半痴半呆,而同樣老邁的女方則耳聰目明,精明能幹。
袁老師沒去管伍大爺,手上抓著錢,嘴裡對卓小梅檢討道:「卓園長你得原諒我這個老不死的,我也是被那夥人唆使的,不然不會跑到園長辦去惹你。你沒批評錯,都是我利令智昏,想發財想瘋了。不過你也知道我家情況,老伍沒一分錢的養老金,三個兒女生活無著,我才將這養命錢交給秦工去生息,心想總比放在銀行裡睡大覺強。」卓小梅說:「我知道你也是沒別的辦法,才出此下策的。」袁老師說:「我原想秦工是上海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才生,辦廠又是搞的本行,應該萬無一失,誰知他也會失手?」卓小梅說:「這個年代,名牌大學畢業有什麼用?你沒見過那些做官發財的,又有幾個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畢業生?」袁老師忙說:「那也是,現在這個社會,我是越來越搞不懂了。」
嘮叨了一會兒,伍大爺終於抖抖擻擻地將借據拿了出來。不用說就是上午卓小梅見過的秦博文的借據。袁老師從伍大爺手上接過借據,要將原來的數字減去一萬。卓小梅說:「我另外給你打一張欠條吧,以後免得你去找秦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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