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小梅不僅還了一萬元現金,還把剩下的欠款攬到自己名下,這更是袁老師未曾料到的。想那秦博文欠著一屁股債,哪裡還肯露面?而卓小梅身為園長,天天待在幼兒園裡,跑不到哪裡去。袁老師一樂,屁顛屁顛找來紙筆,雙手遞到卓小梅手上。卓小梅很快根據欠款寫了欠條,署上自己的大名。
對著窗外的燈光,袁老師將欠條反覆瞧過,才把秦博文的借據遞給卓小梅,感激涕零道:「卓園長啊,說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怕把你說老了,想給你下跪,你也不會答應的,你叫我怎樣感激你才是?」
卓小梅正要開口,袁老師已掉過頭去,把那一萬元錢和卓小梅剛才寫的欠條遞給伍大爺,要他裝進鐵盒子,放五屜櫃裡鎖好。看著伍大爺聽話地進了房,袁老師又覺得有些不放心,抬了屁股追進去。
好一陣袁老師才走出來,對卓小梅說道:「卓園長你不知道,等一會兒,幾個兒女要來吃飯,他們若知道你還了一萬元回來,會用斧頭把個五屜櫃劈得稀爛的,那個鐵盒子必須放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緩口氣,又嘆道:「我手上是不能有錢的,一有些錢,家裡就不得安寧,好幾次差點出了人命。我就是怕他們天天盯著家裡幾個小存款,不肯出去找事做,才下決心把錢借給秦工,好斷掉他們的念想。」
做了該做的事,卓小梅也得走了。袁老師要留她吃飯,說這就去加炒兩個臘菜。卓小梅當然不會吃袁老師的飯,謝過她的美意,抽身而出。
出得門,抬腿正要下樓,卓小梅又掉過頭,叮囑站在門口的袁老師:「有句話忘了跟兩位老人家說了,今天這一萬元錢的事,你們口齒可得緊點,千萬別透露給鄒師傅他們,不然我沒法過日子了。」袁老師快言快語道:「請卓園長你放心,我會注意的。」
公汽公司工人罷工鬧事的風波很快平息。據說市委市政府幾大家領導都上了陣,還動用大量公安便衣,抓了組織鬧事的頭頭。
至於事情的起因,社會上傳言很多,那天卓小梅就聽到好幾個版本。最經典的一種認為老工人跟南瑞公司保安發生衝突,在牆上碰破了頭皮,只是導火線而已,主要是工人們聽說市委市政府某些領導跟南瑞公司背後有交易,公司給了領導好處,只得從工人身上撈回來,工人們這才被徹底激怒了。
聽到這些傳言,開始卓小梅以為魏德正也屬於「某些領導」之一。後來才知道他跟南瑞公司沒有任何瓜葛,得好處的可能性不大。原來公司的改制重組是姚市長一手組織領導的。半年前,前任市委書記調離維都,新任張書記正在中央黨校學習,市委工作暫時由姚市長主持,這樣他就集黨政大權於一身,維都的大事都由他一人說了算。數千人的公汽公司改制重組當然是大事,不用說得由姚市長拍板敲定。事實是當時的公汽公司管理混亂,設施老化,虧損嚴重,再不動手改制,全市老百姓出門便沒法坐上公共汽車了。姚市長於是親自出省招商,引來資金雄厚的南瑞集團,兩個月之內將老公司改了過來。這改制說穿了,就是利益格局的調整,有人得利,必然有人受損。公汽公司改制成功,老工人有了養老保險,有業務水平的年輕工人可以重新上崗,全市老百姓有公共汽車可坐,可說是多方得利。但過去那三百多號管理人員卻只能靠邊站,再沒有舒適的辦公室可坐,沒有比一線工人優厚得多的工資福利可拿,他們自然不甘心,到處散佈謠言,說姚市長是「要市長」,不知在這次改制中從公司裡要走多少好處,一下子煽起職工們的仇恨,從而掀起這次罷工鬧事大風波。
姚市長到底得沒得公司好處,卓小梅不太關心,也沒關心的義務。只要魏德正沒事,她心裡也就踏實了。卓小梅拿起電話,撥了魏德正辦公室的號碼。她要證實一下聽來的訊息,同時也想弄明白,那天魏德正請她到市委去,到底有什麼事情。
可那邊沒人接聽。卓小梅只好去撥他的手機。開始佔線,過一會兒再撳重撥鍵,一下通了。是吳秘書的聲音:「卓園長你好哇!」他顯然記住了卓小梅辦公室的電話。這便是做領導秘書必須具備的精明,要記得住該記住的電話號碼。
沒等卓小梅開腔,吳秘書又說道:「你找魏書記吧?」卓小梅說:「找到你就等於找到了魏書記。」吳秘書說:「那是卓園長抬舉我了。我們不在維都,到了省城,魏書記呢,正在給省信訪局的領導彙報工作。有什麼話讓我轉告,還是過半個小時,魏書記彙報完工作我打你電話,你親自跟他說?」
魏德正到信訪局去彙報什麼工作呢?那可不是組織部那樣的地方,有沒有工作,誰都想著去彙報一番。卓小梅就聽人說過,地方領導跑上層,最想去的是組織部,最不想去的是信訪局。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這可是無人不曉的道理,至於信訪局,往那裡跑是不可能有好事的。八成是有人上訪,信訪局要下面的領導去領人。
魏德正往信訪局跑,說不定就是公汽公司的工人不願善罷干休,在維都市鬧不成,鬧到了省裡。
不過這是領導的工作,卓小梅不好隨便打聽,只說:「也沒什麼話要轉告,僅僅問候一聲。你們忙你們的吧,我就不驚動魏書記了。」吳秘書說:「也行,回維都後我再跟你聯絡。那天魏書記就要見你的,只因公汽公司的事給沖掉了。」
吳秘書沒有食言,兩天後果然給卓小梅打來電話,說魏書記剛好有些空隙,專門在辦公室等她。卓小梅笑道:「公汽公司的人該不會又把車子都開過去,將市委大門堵個嚴嚴實實吧?」吳秘書也笑起來,說:「這次不會了。為迎接你的到來,魏書記特意給公安局打過招呼,他們已在市委門口布了警,誰還想鬧事,沒那麼容易了。」卓小梅說:「那我這就過去,也享受一回大領導的待遇。」
魏德正一再相約,是要將錢退給你,還是當面言謝?卓小梅自忖著,去副園長室跟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她們說一聲,出了門。
到市委後,是吳秘書陪著到魏辦去的。現在機關裡提到某某領導的辦公室,都喜歡用簡稱,覺得這樣說起來既順口,又顯得有規格,領導本人聽著也舒服。魏辦位於市委大樓408號。記得魏德正暫住的賓館房間號碼也帶八。想起那次去幼兒園揭牌,魏德正在八角亭下關於八字的妙論,他選擇帶八的辦公室,也就不難理解了。據說從前市委辦公大樓的辦公室都是沒有門牌號碼的,是去年底實行什麼物業管理,市委辦為了準確掌握機關固定資產,儘量做到物盡其用,同時也方便各領導各部門對號入室,才統一編了號碼,也算是一項成功的機關建設改革舉措。
魏辦共有兩間,外間會客,裡間辦公。穿過會客室,吳秘書緊走兩步,上前輕輕推開虛掩著的裡間的門,然後躬身站在門邊,將卓小梅往裡讓。卓小梅腦袋裡還晃著408這個號碼,忍不住有些想笑。不過忍不住也得忍住,這麼莊嚴的地方,嘻嘻哈哈成何體統?只是一個人想笑,就是忍住了嘴巴,也沒法忍住臉上的眉眼的。
正端坐在桌前看檔案的魏德正抬起頭來,見卓小梅欲笑還休的樣子,問她笑什麼。卓小梅好不容易才將自己調整過來,說:「我正在溫習中小學時讀過的課文。」魏德正甚是不解,說:「你跑到市委來溫習什麼課文?」卓小梅說:「您還記得吧,從小學到中學,課文裡形容一個人笑的樣子,都有這樣的句子:笑得合不攏嘴。您當領導的日理萬機,還能抽出時間接見小民,我能不溫習中小學課文嗎?」說得魏德正樂了,說:「我看你是笑裡有假吧?」卓小梅說:「您不覺得笑裡藏刀,我就感恩戴德了。」
玩笑過後,魏德正真誠道:「那天晚上喝多了,出盡洋相,害得你和家豪招呼。」卓小梅望一眼正在翻壁櫃的吳秘書,說:「主要是吳秘在忙,我和家豪樂得一旁欣賞男高音。」魏德正笑道:「我的呼嚕那麼動聽?你們沒像孔子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吧?」
其時吳秘書已從壁櫃裡拿出一樣東西,遞到魏德正手上。那是一份表格,魏德正在上面翻翻,對卓小梅說:「今天叫你來,有件事情想徵求你的意見。省婦聯正在籌備全省十佳女青年評選活動,給維都市一個預選指標。我看了看市婦聯報上來的幾個人選,競爭實力都不強,所以想到了你,想將你推一推,你有沒有這個想法?」
原以為魏德正會給那筆錢一個說法,誰知竟是為了這事。
卓小梅在幼兒園幹了半輩子實際得不能再實際的幼教工作,倒是從沒想過要去弄個什麼浮名。現在是一個日趨世俗的時代,人們對這十佳那十強的老玩意兒已越來越提不起興趣。只是卓小梅不好直接拒絕,繞著彎道:「我等平庸之輩,跟這個‘佳’字也太挨不上邊了。加上幼兒園天天做不完的雜事,也抽不出時間參加活動。」
魏德正自然知道卓小梅的真實想法,說:「把個幼兒園管理得這麼有模有樣,一舉成為全省為數不多的示範幼兒園,你都跟‘佳’字挨不上邊,誰還捱得上邊?過去我們常說,過於的謙虛等於驕傲,你就別驕傲了。申報評選的程式也不復雜,你只負責填好這份表格,提供些你工作上的基本情況,至於綜合材料的撰寫和報送參評,自有人替你操辦。我看這影響不了你的幼教大業,說不定還能通過提高你的知名度,讓機關幼兒園的品牌變得更響亮。」
這個理由是卓小梅沒法回絕的,只得接過魏德正手上那份表格。
魏德正很高興,說:「我知道小梅是個實在人,社會也離不開你這樣的實幹家。可一個人還得有點抱負,總不能一輩子盯住那一畝三分地吧?」
卓小梅沒能完全領會魏德正話裡的意思,笑道:「魏書記這是高看我了,我這人是個做具體事的苦命賤命,離開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恐怕還適應不了,就是有抱負,也抱不出什麼名堂的。」魏德正說:「小梅你又自謙了,中學時你可是公認的才女。何況一個人的潛力是很大的,只要肯去發揮。」
說得卓小梅不禁動起了心思,莫非魏德正是想通過推薦所謂的全省十佳女青年,讓你一步步向政壇靠攏,成為未來的政治新星?他現在可是大權在握的黨群副書記,想讓哪個政治上有所作為,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卓小梅忽兒耳熱心跳起來,感覺身子像是充足了氣一般,差點兒就要浮離沙發,飄向空中了。
好在卓小梅很快回過神來,還沒忘記自己姓甚名誰。暗暗地不好意思了,不出聲地罵自己道,你臭美什麼?人家給根雞毛,你竟當做令箭,還真的抱負起來。也許魏德正僅僅是心血來潮,給你個虛名玩玩,也不枉曾經同學一場。
卓小梅暗中罵著自己的時候,魏德正側了頭對吳秘書說:「你到樓下婦聯去把賀主席給我叫來,讓她先認識認識卓園長,以後好開展工作。」
吳秘書應聲出了魏辦。
就全省十佳女青年的話題,魏德正又說了些具體設想,才忽然話題一轉,說:「小梅剛才你笑什麼?」
沒想到魏德正還惦記著她進門時的情形。只是這時卓小梅已經不感到好笑了,說:「我是見你門上那個四零八的號碼,覺得有些意思。」魏德正說:「這也有意思?我怎麼卻沒覺得呢?」卓小梅說:「你那是熟視無睹。」魏德正說:「那倒也是,說出來聽聽。」卓小梅說:「四零八,四零八,念出來是不是私人發?」
魏德正一聽,眼睛一眯,也忍不住笑起來。竟然笑得鼻涕水都流了出來。只不過這是辦公的地方,他才努力控制住自己,沒笑出太大的聲音。其實中間還隔著一個會客室,裡面的聲音傳出去,已不會太響亮。
這下該輪到卓小梅奇怪了,不知道魏德正為啥這麼好笑。卓小梅只好也跟著他笑笑,卻笑得沒一點笑意。
從抽屜裡拿出紙巾,捏了捏鼻子,魏德正這才壓低聲音說:「小梅你不知道,這個四零八還真有個小趣事。過去這裡曾是姚市長的辦公室。他是市長,政府那邊有市長辦。可他同時還是市委副書記,市委辦因此特意給他騰了這個四零八,還安排勤雜人員每天早上打掃衛生,弄得一塵不染。現在的人都喜歡八,開始姚市長對這個號碼很滿意,到市委這邊來開常委會什麼的,都要進來看一看,坐一坐。後來卻打死他也不肯進這個辦公室了,即使張書記在中央黨校學習沒到任,他臨時主持市委常委工作那陣,待市委的時間比政府那邊多,也再沒進來過。還批評市委辦的人多此一舉,他工作那麼繁忙,哪有時間往辦公室跑?市委辦的工作人員沒法子,又不好安排給其他領導,只得讓四零八空著。我覺得這麼好的號碼,又位於南面,光線不錯,姚市長棄之不要,空著可惜,也就樂得揀個落地桃子,主動搬了進來。小梅你看看,這個地方不是挺不錯的麼?」
這麼說著,魏德正揚起手來,對著四面牆壁劃了個弧。這容易讓人想起電視裡慣用的偉人手勢。那隻手落回到桌上後,魏德正又兩眼泛光,繼續小聲說道:「我搬進來之後,才知道正是這個四零八的號碼惹惱了姚市長。公汽公司的工人不是因為改制的事老上訪嗎?一次一夥人在政府那邊找姚市長,找了半天也沒找著,不知誰透露市委辦他還有一個辦公室,便一窩蜂追過來,把他堵在門裡,說姓姚的,原來你在四零八,找得我們好苦。也許是走廊上有風過耳,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有人將四零八聽成了私人發,譏諷姚市長道,你當市長的別隻顧著私人發嘛,自己發腫了,發脹了,也該管管我們工人的死活呀。這話一下子就在社會上傳開了,大家都知道私人發就是姚市長。尤其是公汽公司,一有風吹草動,工人們就口口聲聲要找私人發,彷彿找不找姚市長,已經不再重要。前幾天他們還瞞過市裡的便衣,偷偷跑到省裡去上訪,聲稱要告私人發。省裡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私人發為何物,後弄清楚是指姚市長,大家捧著肚子笑了半天。我接到電話,跑去領人,省信訪局的領導還當做笑談,興致勃勃地跟我說起過這個雅號。正因為如此,姚市長的知名度也就比誰都高,機關裡的幹部背後說到姚市長時,一律叫做私人發,絕不會有人產生歧義。大家開心,姚市長卻很惱火,一聽到四零八三個字就瞪眼睛,吹鬍子,好像跟這三個字結了仇似的。」
說著這些的時候,魏德正像遇到了什麼得意事,臉上無法自抑地洋溢著喜氣,說是眉飛色舞,一點也不為過。卓小梅也認為這件小趣事有些意思,卻總覺得還不足以讓魏德正如此激動不已。也許是趣事後面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吧?卓小梅終究是局外人,搞不懂官場上的是非恩怨,不太容易跟魏德正產生共鳴。
魏德正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趕緊收住,說:「小梅,今天見到你這位老同學,我也是太高興了,才變得忘乎所以,說起這件趣事。別的場合我可是半個字都沒議論過的。姚市長是咱們市裡德高望重的主要領導,工作紮實,清正廉明,我非常敬重他,兩人工作上也向來合作得非常愉快。你可千萬別到外面去說,傳開了畢竟多有不妥。」
魏德正再這麼一強調,卓小梅越發覺得自己剛才的臆測是有道理的了,這件所謂的趣事看來還不僅僅是趣事。
這時吳秘書和婦聯賀主席進了魏辦。機關幼兒園是個女人成堆的地方,跟婦聯多少有些接觸,卓小梅認得賀主席。也就用不著魏德正介紹,兩人一見面就拉著手,親熱地問候起來。賀主席說:「魏書記已跟我打過招呼,我也覺得你是十佳的最好人選。咱們可得在魏書記的英明領導下,好好合作一把,不要辜負了魏書記的殷切期望。」
卓小梅不得不佩服賀主席的說話藝術。表面上她是在跟你說話,實際上卻是向著領導的,一段不長的話裡竟然三次捧出魏書記,好像離開魏書記一詞,說的便不再是漢語,而成了在座的人無法聽懂的俄語日語。不過卓小梅覺得這也無可厚非,連領導的威信都不懂得去維護,賀主席又怎能做上婦聯主席這個位置呢?
寒暄過後,魏德正就推薦卓小梅參選省十佳女青年的有關事項作了具體指示,賀主席認真做了筆記,然後順著魏德正的意思,談了談工作思路。卓小梅也說了幾句客氣話,對市委和婦聯這麼重視自己,重視幼教工作,表示由衷感謝。
賀主席領走任務後,卓小梅覺得也該告辭了。魏德正從身後的壁櫃裡拿出一盒高檔茶葉,用報紙包好,遞給卓小梅,笑道:「那次去幼兒園揭牌,得到你隆重歡迎和熱情款待,也沒什麼感謝的,送盒茶葉,略表心意。」卓小梅說:「那是工作,也是我們應該做的,何必言謝?何況我又不會品茶,您還是留著自己用吧。」魏德正說:「你拿著吧。我不會虧待自己的,要喝,有的是,而且不會比這低檔。」
做上魏德正這樣級別的大領導,想喝好茶,自然用不著發愁。據說如今已進入極品時代,不僅僅是茶葉,包括煙和酒,過去的上品精品妙品一類,早上不得檯面了,動不動就是極品,一盒茶葉、一條香菸,或一瓶好酒,六七百,甚至一兩千的天價,那是算不了什麼的。據說一盒帶打火機和菸灰缸的極品熊貓牌香菸就是一千九百八,因備受老闆和單位領導青睞,格外熱銷。至於購買這些所謂極品高檔物的錢,來自何處,出自何人,誰笑納,誰消受,大家心知肚明,不言而喻。
何況今天魏德正隻字沒提你送錢的事,已給了你天大的面子,你也得識趣,給對方一點面子,雖然魏德正那麼大的面子,不是你這樣的小民百姓給得起的。卓小梅也就欣然接住,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出得魏辦,走出市委大樓,卓小梅長吁一口氣,覺得今天到底不虛此行。心頭因而明晃晃的,無聲說道,冬天的陽光真是暖人。
回到幼兒園,雖然已過下班時間,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卻還候在傳達室門口。見卓小梅氣色不錯,石頭一樣懸著的心落了地,知道不該發生的事沒有發生。於是高興地圍住卓小梅,探問跟領導見面的情形。卓小梅簡單說了說魏德正讓婦聯推薦自己做全省十佳女青年的事,樂得兩位都跳將起來,說卓園長做了全省十佳,機關幼兒園豈不美名遠揚,園威大振!這可是拿大錢做廣告都做不出來的效益。
卓小梅還想拿出魏德正送的茶葉,與兩位共享,又怕她們生出別的猜測,以為自己跟魏德正之間有什麼瓜葛,便放棄這個想法。
回到家裡,將那盒茶葉隨便放進書櫃,卓小梅腦袋裡放電影一樣,將跟魏德正見面的情形重新放過一遍,覺得這天的收穫還真不小。這裡有兩人曾是中學同學的情份在,儘管自己當年沒有接受他的追求,而選擇了秦博文。還有那一萬元,也是不能忽略的。那不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大數,可也不能說是個小數,多少會管點用。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話雖然有些露骨,難免讓人聽著不舒服,卻是大實話。畢竟領導也是人嘛,人不愛財,高尚是高尚,卻總顯得虛偽,讓人生疑。
只因沒有喝茶的習慣,那盒茶葉在書櫃裡放了兩天,卓小梅也沒想起要拿出來,泡杯茶品品。領導送的茶肯定不是大路貨。
不想這天晚上魏德正偏偏打來電話,問卓小梅茶葉的味道怎麼樣。電話是打到她家座機上的。開始卓小梅還以為是秦博文的債主,這段時間他們天天打電話找他。也就不想接電話,懶得跟他們磨嘴皮子。可電話響得很頑固,彷彿不將電話機震爛,不把卓小梅耳朵震聾,絕不罷休。
卓小梅只得過去拿起話筒。
竟然是魏德正。卓小梅有些意外。魏德正說:「小梅你架子蠻大的嘛,半天不接我的電話。」卓小梅隨便編個藉口,說:「剛才在陽臺上晾衣服,樓下有些吵鬧,沒聽到鈴聲響。」魏德正說:「那博文呢,你們婦唱夫隨,他也和你在陽臺上晾衣服?」
卓小梅本想告訴魏德正,秦博文躲債在外,又怕他問起來,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何況天下女人都一樣,男人功成名就,自己跟著臉面生輝,自然津津樂道;男人出息不大,覺得也是自己的失敗,掛在嘴上,提不起勁。卓小梅只是應付道:「他若有你想象的那麼優秀,那我就有福氣了。」魏德正說:「他哪去了?男人在外,沒有不壞,你可要給我管嚴點喲。」卓小梅說:「你要我怎麼管?男人管不管得了,你自己是男人,比我清楚。」
「全世界就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搞得最徹底最成功,現在的中國男人越來越聽女人的話,管起來並不難嘛。」魏德正在那邊朗聲而笑道,「我好久沒跟博文見面說話了,還真想跟他聊聊。」
這口氣聽上去,好像這個電話是特意打給秦博文的。卓小梅也就說:「他回來後,我一定告訴他,你親自來過電話。」魏德正說:「什麼親自不親自的。可恨的是這傢伙,家有嬌妻,還到處亂竄,下次我可要好好批評批評他。」卓小梅說:「你當領導的批評幾句,肯定比我管用。」魏德正說:「把我當做領導,那我就不敢批評了。」
閒扯幾句,那頭好像有了放電話的意思。可卓小梅正要說再見,魏德正又用不經意的口氣問道:「呃,茶葉的味道怎麼樣?」
卓小梅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盛情送你茶葉,你也沒品嚐品嚐,現在送茶葉的人問起來,你說不出好醜,怎麼領人家的情呀。卓小梅轉著腦筋,正要用茶味怎麼純正一類的虛詞來搪塞,魏德正已意識到她還沒動過茶葉,說:「我知道你一園之長,忙得很,沒時間泡茶。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說,要想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親口嘗一嘗。那茶葉挺不錯的,趁鮮品品,便知道其味無窮了。」
放下話筒,看看牆上的鐘,這個電話打了近半個小時。拉拉雜雜說了那麼一大堆,好像並沒兩句非說不可的話,倒是說再見前提到茶葉,魏德正的口氣聽上去有些在意。莫非他是特意打電話問茶葉的?魏德正身為市委副書記,那麼多工作和應酬,卻如此關心你喝沒喝他送的茶葉,真有意思。
轉而又想,哪有送人茶葉,專門打電話來問茶味的?是討你一句感謝嗎?似乎用不著這麼急切。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用意呢?
這麼琢磨著,卓小梅起身去推臥室門,要拿出書櫃裡的茶葉,泡一杯茶嚐嚐。
客廳裡的電話又不識時務地震響了。
卓小梅立住,瞥一眼電話機,心想這回又會是誰呢?該不是魏德正吧,他大概不會這麼快便來電話檢查落實喝沒喝他茶葉的。要麼就是要債人,楊白勞的錢不還,黃世仁哪裡睡得著覺?另有可能便是秦博文本人,已好久沒他的音訊,也該給家裡來個電話了。
拿起話筒,原來是該死的寧蓓蓓。早不來電話,晚也不來電話,恰在你心神不定的時候來電話,讓人好費猜疑。寧蓓蓓的聲音有些發脆,說:「小梅你在家裡吧?」卓小梅沒好氣道:「我沒在家裡,誰接你的電話?」寧蓓蓓說:「我在你樓下,我可以上來麼?」卓小梅說:「不可以上來,我家裡埋了地雷。」
扔掉電話,開啟門,寧蓓蓓的腳步聲橐橐橐自樓下響了上來。
還沒進屋,寧蓓蓓就樂不可支地說:「我是臨時決定來找你的,我想看看自己運氣如何,事先才沒跟你聯絡。到得樓下,見你家窗戶亮著燈,就敢肯定你在家裡了。」卓小梅說:「到了樓下還打電話,你是想為電信事業作貢獻吧?」寧蓓蓓說:「我聽人說,拜訪朋友之前,一定得先通個電話,以防碰上你的敵人。」
這話倒還有些意思,卓小梅說:「是呀,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說得寧蓓蓓直笑,說:「你的理論水平比我高多了。其實我也知道,我的敵人你是不會讓他進屋子的。」卓小梅說:「你的敵人額頭上又沒寫著字,我怎麼看得出來?總不能隨意樹敵,孤立自己吧?」
將寧蓓蓓迎到椅子上,卓小梅想起剛才沒來得及拿出來的書櫃裡的茶葉,說:「朋友送我一盒高階茶葉,這就給你泡一杯。」寧蓓蓓攔住她,說:「免了免了,晚上喝茶興奮,睡不著覺。」卓小梅說:「你也太講究了。我又沒像你一樣,家裡備著高檔咖啡。」只得改變主意,跑到雜物房裡搬出一摞橘子,剝一個遞到寧蓓蓓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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